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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纪静宜回来的时候,正碰上老三送停云出去。


    大门口亮着灯,黄不几几的小一团,照哪儿都照不清楚。


    两个人看见她进门,异口同声地喊:“你回来了!?”


    她抬腿的动作又缩了回去:“吓死我了,怪叫什么啊。”


    “不是,”卫向莹松开停云,“你不送王总去了吗?”


    纪静宜点头:“送了啊,塞上车我就回来了,还管那么多啊。”


    “就这样啊。”连停云都觉得有点失望,按她哥现在那副豁出去的嘴脸,应该会把静宜拉怀里去才对。


    可能还是没完全放得开。


    卫向莹和她对视了眼:“行,那停云你慢点啊,到了学校说一声。”


    “好,我走了,拜拜。”停云背着包出了门。


    纪静宜同她一起插好闩,朝里面看:“东子走了?不会锁了门,他半夜又爬出来吧。”


    老三点头:“走了,他送雷谦明,估计送去借酒浇愁了,不管不管。”


    两人一齐往回走,老三又冒出句:“其实我现在吧,更怕不逾哥爬出来。”


    “他今天喝多了而已,有点反常。”纪静宜还想着给他找理由。


    只是有点儿?


    卫向莹没说别的:“嗯,你一天不和他复婚,他夜夜都得多。”


    “……”


    周六早晨起来,纪静宜洗漱过后,才开始收拾东西。


    她找出一只深棕色的旅行袋,牛皮压着细纹,四角包着铜扣,印着小小的字母,把换洗衣服装进去后,她又拿了只同系列的洗漱包,小了几号,拉上拉链,拉头上挂了一枚皮质行李牌,牌子上是她名字的缩写。


    再一看时间,都过了九点了。


    王不逾也没消息来催,她去探了一眼卫向莹,还睡得正香。


    纪静宜走出胡同,今天风大,叶子被掀得发白,她拨了好几下头发。


    “静静出来了。”谭默先看见她,说了句。


    王不逾也转过头,她穿了件珍珠白的真丝衬衫,落肩袖,袖口宽宽地垂着,手腕一抬就滑到小臂上,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


    连领口都宽松,在风里一刮,一翻,露出一大片锁骨。


    王不逾下车后走了几步,连她锁骨下的那颗小痣都看清了。


    “就这些东西?”他伸手去接袋子。


    纪静宜摘下墨镜说:“不就住一天吗?吃完老靳家明天中午的席,我们还得回来呢。”


    王不逾拉开车门:“好,上去。”


    “老谭。”纪静宜和他打招呼。


    谭默点点头,王不逾的脸色都不敢看:“你好。”


    车子往机场开,纪静宜没坐多久,就靠在后座上打哈欠。


    “昨晚几点睡的?”王不逾看了眼她,腿还闲散地搭着。


    纪静宜拍拍脸,说不记得了:“应该到了半夜,跟老三说了好久话,把过去讨厌的人都拉出来鞭尸了一顿,人数众多,我们俩越骂越精神,哪儿睡得着啊。”


    她怎么总能把这种,不该说出口的话,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王不逾没忍住,从鼻腔里嗤出一声。


    惹得谭默仰起一点头,朝后视镜里看了眼。


    哦,又笑了。


    不是把行李搬去集团宿舍的时候,那副懊糟样了。


    到了机场,纪静宜边等表姐母子,边吃了顿早餐。


    她嚼着三明治,一边说:“舅舅这就不管我们了,坐一下他的湾流都不行。”


    “不怪舅舅,是我不能坐,所以只能选民航,”王不逾给她递了瓶水,“对我的限制很严格,这是红线。”


    纪静宜囫囵说了句:“自己家的亲戚呀。”


    王不逾想了想,提了个建议:“如果我们复婚,再主动报备,解释清楚不是利益关系方,那也许能说得过去。”


    “…你别想,你就是个火坑,我不跳第二次。”


    纪静宜不再看他,伸手拿过矿泉水,侧过头。


    慧真也很快就到了,一个劲儿抱歉:“不好意思,康儿起晚了一点,等久了吧。”


    “没事,还有二十分钟,坐。”王不逾说。


    康康的手搭在桌子上:“小姨,你在吃什么,好香啊。”


    “喏,这一半给你,就是可能沾到了一点我的口水,吃吗?”纪静宜说。


    康康嫌弃地摇头:“不要,不卫生。我没有那么想吃。”


    他越抗拒,纪静宜越要故意逗他:“那怎么办,小姨吃不完了呀,你不是最不喜欢浪费粮食的吗?还背锄禾日当午呢。”


    “不行,那我也吃不下去。”康康甚至躲到了他妈身边,生怕她塞过来。


    下一秒,王不逾把那半个三明治接过去了:“拿来。”


    “你还真吃。”纪静宜都没反应过来。


    王不逾说:“不是怕浪费吗?你又是那么的节俭体恤,敬畏物力,我怕你有负担。”


    纪静宜被他阴阳笑了:“有毛病啊你,说什么大反话。”


    慧真看着这一幕,错愕地吞咽了下。


    她想起高中在食堂,老丁那会儿常和他一道进出,有次他们俩就坐她旁边,丁一诚菜打多了,才要拨几块肉出去,问王不逾帮忙,他不但摇头,还把餐盘拿远了点:“就算公筷夹了我都不会吃,更别说你的私人餐具,你的用餐习惯不怎么好啊。”


    气得丁一诚三天没跟他说话。


    王不逾难相处这一点,还在青少年时期就暴露无遗,慧真总觉得,他是因为话少,加上成绩实在优异,长在了老师的心尖上,才免于一场场道德谴责。


    看他们俩这样子,慧真也猜不出,这是和好了,还是没和好?


    儿子拉了下她的袖子:“妈妈,小姨父津津有味。”


    “是…可能吃习惯了吧。”慧真说。


    王不逾没怎么样,纪静宜被这句话的信息量呛到了,一直在咳。


    他伸手拍了拍:“没必要反应这么大吧。”


    纪静宜挥开他往外:“你吃完没有,登机了。”


    “……”


    到了宁城,车子从机场开出来,在一条老巷前停下。


    靳家的老宅子在江南,很常见的苏式园林格局,白墙黛瓦。


    车子刚停稳,还没下车,慧真就看见了她三婶,笑呵呵地站在门口等,跟着迎出来的还有好几位,她都见过的远房亲戚。


    “慧真,静静,你们总算来了。”


    三婶拉着她们的手,目光又往后,飞快地在王不逾身上绕了一圈,认出来了,上次去京里参加婚礼,这位是新郎官,难怪不离左右了。


    王不逾刚下车,就受了这么一番打量,微笑着点了个头。


    三婶也笑说:“到家了,别在门口站着,都进来坐。”


    这里面积不大,但还是砌了个精巧的小院,假山叠石,一池碧水,一进套一进,站在门口往里望,一眼不到头,门洞也越收越深,不比北边四方气派的大园子,自有一股含蓄内敛的雅致。


    慧真常回来,被几个婶婶、姑姑围着,还是纪静宜牵了康儿,跟王不逾慢慢地走着,她看了小孩子手里的红包,才记起这些世故礼节,老家的孩子不少,她包里的现金倒是够分,可就这么直挺挺地给吗?不大像样吧。


    等进了堂屋正厅,好些人都站了起来,很明显,三舅舅没料到外甥女婿来了,起身的动作十分迅速,撂下茶杯就来接,他说:“唉呀,稀客稀客,你看我,还坐在这儿等。”


    “应该的,”王不逾也客气地笑了下,“舅舅一家之主。”


    三舅拉着他往里去:“什么一家之主,你快坐。”


    看他都这么重视,那些本家的兄弟姊妹,也都不免揣度起来,笑容底下的观察藏不住,只知道靳雯高嫁了纪家,料想,又给女儿也选了门好姻缘?不过看这年轻男人的气度,应当来路不小,习惯了被人簇拥、奉承的样子。


    三舅领着他坐了,纪静宜也挨着坐下,一一介绍过后,又有三五个孩子挤了进来,纪静宜正要去取包时,一只手把她握住,朝她倾了半边肩膀,说:“我外套里有红包,你拿出来。”


    她侧过身,一摸他的西装口袋,还真是,分量都不轻。


    纪静宜拿在手里,不认识也摸了摸他们的头,笑着分完。


    她把康儿放了下去,让他跟着出去跑跑,透点气,省得闷在这些无聊的中式礼数里,眼看慧真都招架不来了,他们之中,大约只有王不逾习惯这场合,言谈举动游刃有余,从容且周全。


    端茶的间隙,趁着王不逾刚答完亲戚的问,又问他:“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晚。”王不逾喝了口茶。


    纪静宜动了动唇,想说什么的,最后还是笑话了句:“他们问题好多,你快不行了吧。”


    王不逾不疾不徐地放下茶盏,低声训斥:“不作兴说男人不行的。”


    “……”纪静宜翻个白眼,她说的是嗓子好不好。


    临近黄昏,斜阳晒在西边墙上。


    为了晚上的宴席,回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端托盘的,往窗上贴红纸的。


    老家亲戚多,说是接风宴,一摆就摆了五六桌,在外头的院子里,大约好些来的人里,连给谁接风,新娘子在哪儿都不清楚。


    慧真他们坐了主桌,菜流水一样端上来,道地的宁城口味,糖醋排骨甜得恰到好处,纪静宜夹了一块,夸厨师做得好吃。


    待嫁的表妹看她吃得香,又给她倒:“静宜姐姐,你难得来,也再尝尝这酒吧,我妈酿的,桂花米酒。”


    小小的青瓷碗里,倒了八分满,颜色淡黄,一股清甜的桂花香。


    “好啊。”纪静宜喝了一口,倒像是没什么劲道,前两天跟老三喝了不少烈酒,再喝这个,跟寻常的甜饮没区别。


    她嗯了声:“好喝,三舅妈,你还会酿酒呢。”


    “她没什么事做,瞎忙活。”三舅补充道。


    三舅妈嘴快,不乐意了:“家里哪一样不是我操持,你是享福的命哦。”


    “好了好了,”纪静宜举杯打圆场,“就当我说错了,我再喝一杯。”


    看她这么一杯接一杯,王不逾提醒了句:“这酒后劲大,你别醉在这儿了。”


    “我才不会!”纪静宜瞥了他一眼,小声说,“你怕,你身价高,你别喝。”


    “……”


    目睹了全程的慧真看着老同学,问:“是不是拿她挺没办法的?”


    “有的时候,还真是,”他牵了下唇,“多看着点儿,问题不大。”


    “是问题不大,”慧真若所有思地嗯了声,“怕的是静静不要你看着了。”


    王不逾这才转过头,头一回诚恳地叫:“表姐,就别拐弯抹角了。”


    “好啊,妹夫,”慧真笑着应了,“静静这性格吧,看上去大大咧咧,好像什么都不放心上,碰上喜欢的,其实比谁都黏糊,你非得一天捧着她的脸亲八百次,她才受用呢。”


    他也隐约品咂出味道来了。


    只不过太擅于克制的人,让她,让自己都误以为这不叫爱。


    那边纪静宜还在和表妹喝酒,邀她下次去北边玩。


    表妹点头:“好啊,等我忙完这一阵,就和我老公去。”


    喝到七八点的光景,纪静宜才慢慢觉得不对劲。


    这米酒喝着软,可它是一点一点渗上来的,等她有反应的时候,那点热意已经爬过喉咙,一路烧到脸上。


    很快,纪静宜开始找水喝,王不逾递了杯给她,再一看她的脸,从皮骨里透出浓艳的红,眼尾都布着一层淡淡的水汽,说话时,朦胧的光快摇曳到他眼底。


    还有亲戚上来,要敬她。


    王不逾伸手挡了挡:“抱歉,她酒量浅,就不多敬了。这杯我喝。”


    三舅舅见状,说:“扶她去休息吧,后院房间都备好了,什么都是现成的。”


    “好,麻烦找个人带路。”王不逾点头。


    “我扶你回去。”他托抱着纪静宜的腰,把她带起来。


    纪静宜也没推拒,因为起身时才发现,她一双腿软得快撑不住,像踩在云里,不靠着王不逾走,她会歪到另外一边去。


    三舅舅派了小儿子,叮嘱他:“把姐夫领进小院的门再回来,别乱跑。”


    小表弟放下筷子就去,伶俐地走在他们前面两步,替他们照了光。


    回廊曲折,月色透过镂空海棠纹,洒了一地。


    斑驳的光影里,纪静宜靠在王不逾胸口,一脚深一脚浅,软得像没骨头,嘴里还跟他说:“这酒好甜,一点都不像会醉的,我没醉。”


    “甜,你没醉,”王不逾低头望着她,脸腮酡红一片,“但是该睡觉了,很晚了。”


    “睡觉?”纪静宜懵懂地问,“不可以的,我们离婚了,你还要和我睡觉?”


    表弟的脚步蓦地顿了下,又继续往前。


    “嘘,”王不逾索性把她抱起来,俯身到她耳边,“我们不会一直离婚的。”


    又进了一座院子,到了房门口,表弟才说:“到了,姐姐,你们就住这儿,是我妈一早收拾的,慧真姐在隔壁。”


    “好,你辛苦了。”王不逾说。


    表弟挥了挥手,又替他们带上门:“不辛苦,我先过去。”


    听着身后的响动,王不逾把怀里的人放到床沿。


    她坐不住,在王不逾蹲下去,替她脱鞋时,就歪在了枕头上。


    “唉,”王不逾又起身,弯着腰把腿抱上去,抻平她的身子,“你就这么睡了。”


    纪静宜的眼皮撑开一星,望着他的时候,有种难言喻的缠绵意味。


    她伸出手,也使不出多大的劲儿,拽住他的袖口:“睡了,上次也睡了,你不要脸。”


    她说的什么睡?不过不要脸千真万确,连慧真看他的神情都变了,过去对着他拘谨而少言,现在总是笑笑的。


    王不逾被她拉得往下了一点儿,勉强撑住了床。


    他耐心地说着,但挨上她的鼻尖和气味后,跨间的动静大得吓人,连眼神都晦暗下来:“要脸我能死乞白赖地来这里吗?你看我认得哪个。”


    一个礼拜了。


    他在简陋的单位宿舍里,吃斋养性了一个礼拜。


    这么点时间,对以前的王不逾来说,不算久,还不到非解决不可的程度,他结婚前,几乎没有这方面的困扰,也没想过有一天,平稳蹚过自己的欲望,会成为一道难题。


    纪静宜扭过她的脸,唇撞在他下巴上:“好渴,我想喝水。”


    “我去给你拿。”


    王不逾起身很慢,脸上表现出的平静,和身体强烈的反应,完全不匹配。


    “不要,”纪静宜又拉住他,“这里好眼生,你别走。”


    “我不走,我去给你拿水,”王不逾把她额边的头发拂开,“你在这儿,我还能走去哪里。”


    但纪静宜已经听不到,她只是抱上来:“你带我一起去。”


    “好,我抱着你去喝。”王不逾一手拥了她的背,一手托起腿。


    走了几步,把她放在窗边的茶台上。


    王不逾拧开瓶水,抵到她唇边:“先喝这个。”


    纪静宜咽了两口,又把瓶身拨了过来,有福同享的架势:“你也喝。”


    “我不渴。”她动来动去的,王不逾扶稳了她,只想把这瓶随手会泼到身上的水拿走。


    无奈醉酒的人太莽撞,终究还是洒在了他衬衫上。


    她哎呀了一下,徒手就要来给他擦,王不逾放好水,又去握她的手腕:“好了,不要闹了。”


    纪静宜还在手忙脚乱:“可你衣服湿了…”


    “没事,不管。”王不逾说了句。


    她不听,他抬起手,虎口卡在她的下颌处,逼得她仰起脸来,一双明亮水润的眼睛,他只对视了三秒,兴许还不到,就急切地吻了下去,慧真说的对,怀里的人的确黏,不止表现在情感,身体和生理上同理,他稍微吻重一点,吻深一点,背抵在合窗上的那个,就软了腿,浑身发颤,不断有深重的湿迹辗转洇出来,又蹭到他的身上。


    王不逾都忘了这是在哪儿,可能天上,不然怎么一直发飘。


    也来不及确认周围环境,只想就这样进去,他头脑昏沉除掉了几片束缚,他身上的,连带纪静宜身上的,手压着她被麽得发红的胯骨,在她泣诉般的呜咽声中,呼吸沉重,力气很大地听命于大脑。


    外面开始放鞭炮,混杂着小孩子的笑声,掌声,把他怀里扭着皮骨绞住他的,女孩子持续的细微嘤咛也一并纳入,听得王不逾头皮发麻,索性将她抱起来,俯身下去衔她的唇时,只看见一个被顶到失声的纪静宜。


    他在熟悉的,快要失防的紧热里,一口含吻上去:“嗯,我刚才没忍住。”


    后来烟花声也停了,院子里静下来。


    歙过以后,王不逾垂眼看了一下地板,像打翻了什么。他倾身上去,把衬衫都偏到一边的纪静宜捞起来吻,贪恋地吻她的脸,她的唇,哑声问她刚才的感受,有没有哪里疼,纪静宜在一团湿濡里摇头,身体只有一股撑开的热和胀。


    宴席散了很久,慧真又陪着舅母说会儿话,才抱着儿子回来。


    走进小院的门时,站在正中的一棵老玉兰底下,隐隐听到些水声响动。


    “妈妈,我困了。”康儿揉了下眼睛。


    慧真红着脸转过头:“噢,困了,回去睡觉。”


    第52章


    天光亮起来时,把旧式的窗玻璃也染黄了。


    园子里鸟雀太多,王不逾没睡下去多久,就听见叽叽喳喳,也许是送嫁的声响,闹开了。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枕畔的人好一会儿。


    纪静宜眉眼舒展,昨晚那一点上头的酒意,缠吻过的红痕,都被这场好觉抚平。


    “差不多了,你该起来了。”王不逾低声说。


    纪静宜嗯了声,又翻了个向:“干嘛,别吵我。”


    “我不吵你,”王不逾语气里带了点笑,“但你表妹今天出门,你忘了来这儿的目的了?赖在床上,像什么样子。”


    “再睡五分钟。”纪静宜的声儿闷闷的,一股鼻音很重的娇气。


    王不逾隔着毯子轻拍她:“睡十分钟,我叫你。”


    纪静宜这才朝着他,拱上来的脑袋牵出一头长发,散乱地披着,一张脸上未褪尽的红晕,王不逾伸手拨了拨她的唇,看着有点肿。


    宁城的夜潮湿冰凉,他们光着身子闹了太久,王不逾都担心她此刻嗜睡,是着了凉的缘故。本来是要给她洗,可洗完,脸上一大片还是红,就那么鲜嫩可爱地,暴露在他眼前,王不逾记得一开始还只是吻,继而变成咬,没几下纪静宜又哭起来,黏到他身上,想要的接吻意思再明显不过,自顾自地把他尽数吞下去,歪在他怀里,一脸脆弱的,难以承受的娇怯。


    王不逾只好抱着她,安抚性地吻她的唇角,纪静宜什么都忘了,迷迷糊糊地叫老公,太久没听到这声称呼,又惹得他往里吻深了几分,换来她软得更快。


    总之,昨晚那么多次,没有一次在他的把握和意料里。


    十分钟到了,王不逾拨了下她的脸:“这下真得起来了,宾客都等着,你当姐姐的,怎么也得说两句吉祥话。”


    纪静宜又磨蹭了会儿,才不情不愿地说:“起,这就起。”


    她掀开身上的薄毯,下地时,免不了嘶的一声。


    即刻,回魂般地看另一头,不紧不慢地换衬衫,系扣子的人,从身上这些痕迹,还有发酸的腰来看,她又没把持住,跟这老小子春风一夜了。


    “啊啊啊!”纪静宜胡乱揉了几下头发,炸毛狮子似的进了浴室。


    王不逾抬起头:“……”


    窗外晨露方晞,走出去,一道清新的草木气息。


    毕竟喜日子,纪静宜换了条正式些的长裙,配了一双黑色缎面细高跟,比起昨天的随性来,倒真有点做表姐,成了大人的样子。


    王不逾走在她身边,她一句话也没有,可能觉得尴尬。


    他反而觉得蛮好,可以一边走,再静静地看一会儿她,头发盘得很低,随手挽的一个髻,唇上类似深莓子色的口红,薄薄一层,像放了一夜的红酒。


    “你老看我干什么!”


    纪静宜忍受他的目光很久了。


    她忽然回身,手指头一伸,险些戳到他。


    王不逾愣了下,还处于美丽对他而言的强烈炫示作用中。


    等反应过来时,他连被冒犯的感觉的都没有,只觉得生动。


    王不逾抬起手,熟稔地握住了她:“不看了,别动那么大气,伤肝。”


    但纪静宜抽了出来:“不要乱摸乱碰,你是不是想笑我,说了最后一次的,昨天又打脸了,你想说这个,等着我起头,所以才一直盯我的,对吧?”


    “不对,”王不逾目光温和,平静地阐述事实,“克制不住目光而已,因为太漂亮了。”


    “……”


    纪静宜不想笑的,但嘴角自己在动,她只能紧紧含住。


    过了会儿,她才警告王不逾:“别以为这样,我就能再喜欢你了。”


    “没以为,”王不逾如实地说,“哪能每句话都有目的,有感而发。”


    他说话间,忍不住咳了两句。


    纪静宜想问怎么了的,但还是闭上了这张嘴,快步往前面去了。


    表妹的屋子里,早就是一番热闹喜庆的光景。


    外边吹吹打打的,乐声震得树上的鸟都四散飞开。


    里面挤满了人,纪静宜穿行进去,半天才到新娘子身边,给三舅妈道喜,说了句白头偕老的话,实在聒噪不过,又赶紧出来了。


    吃完中午的喜酒,他们四个又匆匆返程。


    纪静宜在飞机上犯困,舷窗外的光斜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


    她起初还撑着,手里拿了本杂志在翻,没两页,王不逾就看到她的手指屈在那儿,不动了,头一点一点地往前栽,栽到一半又抬起来,再栽下去。


    王不逾偏过头,把书从她手里抽走时,纪静宜也没醒。


    他把手从她背后绕过去,揽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头,轻轻往自己身上带。纪静宜的头靠过来,整张脸跌进他肩窝里,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阳光照进来,拢住她半边脸颊,王不逾低头时,看见她眼皮上淡淡的粉白,睫毛也颤了下,像在躲那道光,他伸长了手,把遮光板拉下来。


    空乘走过来,脚步很轻,王不逾抬手示意:“麻烦拿张毯子。”


    “好的,先生。”


    王不逾把毯子抖开,拉到她肩膀处,掖了掖,手从她肩头收回来时,在她头发上停顿了下,然后他也靠进椅背里,闭上眼。


    飞机落地时,天色还没暗。


    干热的风在背后吹着,进了航站楼才凉下来。


    纪静宜的包还在王不逾手里。


    她伸了个懒腰,对慧真说:“我回家就要去睡觉,困死了。”


    “你不是睡了一路吗?”慧真坐在了后面,笑说,“都没听见你俩讲话。”


    纪静宜哼了声:“我现在已经不喜欢和他说话了。”


    “……”


    他们往出口走,纪静宜侧头看了眼外面,总觉得有个男人眼熟。


    直到他走到面前,说了句:“静静,直接回家吧,你爸找你。”


    是秦秘书。他跟着老纪十来年了,也不学好,光拿冷面孔吓唬她了。


    纪静宜回想了下,她最近好像没犯事儿吧,抬起头问:“找我干什么?”


    秦秘书又把目光挪向王不逾,点了个头。


    王不逾心里有数了,他说:“爸要过问离婚的事,我陪你一起回去。”


    爸?还喊爸呢。


    走出来也亲亲热热的,小年轻到底是哪一出。


    秦秘书看不懂,他点头:“也好,走吧。”


    “秦叔叔,他是怎么知道的?”纪静宜又问。


    秦秘书也没隐瞒,他说:“你三舅母,中午给你妈妈打过电话了,听说是你自己亲口说的?那么管不住嘴啊。”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但纪静宜听出了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敢情秦秘书也巴不得她能保守秘密,免得增加他本来就饱和的工作量。


    她不记得了,只能去问王不逾:“我说了吗?”


    “说了,被你表弟听去了。”王不逾说。


    “……”


    而最震惊的非慧真莫属。


    怎么说离就离,她别说提了,连真正的打算都没有过,静静这性子。


    他们在机场分了道,慧真带着儿子回家。


    王不逾和纪静宜上了另一辆车,往纪家开。


    纪静宜靠在后座上,看车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头发有点乱,脸上是飞了半天的疲倦,算了,没什么可整理的,一会吵起来,还不是同样仪态全无,没准还得砸两样东西,伴个奏,听个响儿什么的。


    看她半天不作声,王不逾说了句:“没事,不会怎么样。”


    但纪静宜说:“我肯定不会怎么样,最想结婚的人又不是我,是老纪。”


    “……”


    司机停了车,秦秘书走在前面,推开院门。


    纪静宜嘴上镇定,一点怯都没露,但看他那个手势,还是有点紧张,她一向都能从秦叔叔的表现,去预测老纪的愤怒程度,这么严阵以待的,基本就是最高级别的警报了。


    她深吸了口气,头微仰起来,眼角余光落在近处的树梢上。


    王不逾一看就明白,又在强装英勇无畏,他说:“我说了,我既然来了,不会让你挨骂,不用怕。”


    纪静宜撅起唇,骂他:“本来就是你的错,害我要跟你离婚,我跟你没完。”


    “没完好,”王不逾点了个头,“一会儿就这么推我头上,别跟我有完。”


    再转过头,秦叔叔正用一种极诡异的目光打量他们。


    纪静宜走上台阶,她说:“别看了,叔,你本来就像六十多,皱纹一多都七十了。”


    “……”


    秦秘书翕张了下唇,不是,他才五十出头啊。


    纪家的正厅朝南,楼下三间都通着,地方不小,西墙挂着一幅山水,王不逾看了一眼,是南江的景,纪闻天曾在南江待过近十年,二十出头就去了,而立才回到老爷子身边。


    此刻他就坐在沙发正中,一只手搭在膝盖上,背靠了窗,脸半明半暗地陷在夕阳里,眼皮微垂。


    “…爸,我回来了。”纪静宜小声说了句。


    纪闻天的手敲了两下,这才抬头,本来即刻要发落一句的,看见她旁边站着的王不逾,一时纳闷,又看向自己的秘书。


    秦秘书赶紧解释:“王总也在,他们一块儿去了宁城嘛。”


    “是我要过来的,”王不逾把纪静宜往后护了下,“爸,我想这当中很多事,还得我来做解释工作。”


    “你来了也好。”


    纪闻天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下,告诉我,离婚是谁的主意。”


    没等王不逾说话,他又吩咐:“小秦,你去外面守着。”


    “好的。”秦秘书点头去了。


    纪静宜一坐下,刚要开口,王不逾就说:“我的,手续办得这么快,也是我要求的。”


    “你的?”纪闻天微眯了下眼,“不逾,你不是这么不稳重的人,理由呢。”


    王不逾说:“我的问题,结婚以来,我对家庭,对静宜的关心都太少,冷落了她,是个不合格,也不称职的爱人,她没有和我过下去的必要。”


    纪闻天也被他说懵了,又看了眼女儿:“我看你这不挺能爱护的?”


    “因为是我要离的,”纪静宜忍不住插进话来,“所以你听他的话,觉得前言不搭后语。”


    纪闻天也蓦地抬高音量:“我早料到了,从你妈接到你三舅母电话,我就跟她说,一定是你死活要离这个婚,打一开始你就不愿意,就反对这个安排,当然他怎么做你都不满意,世上有什么人能称你的意啊!”


    “我为什么不能反对?”纪静宜也不甘示弱,“你给我安排的是什么?是我的婚事吗,是把我嫁给我爱的人吗?根本都不是,你安排的是你百年之后,你手上这一把权力由谁来接管,你怕你终有一天退下来,关系没了,名字也没人再记得了,所以让我嫁给他,好把这一切延续下去!”


    总把她当小朋友看,王不逾都没听过这番高论,一时看住她。


    但纪闻天理所当然地,骂了过去:“你说这话就该打嘴!我是为了谁好,你还知道你爸会老,会死啊,你又没个亲兄弟姊妹的,哪一天我和你妈撒手去了,你孤零零一个,世上还有谁肯多怜悯你一眼!惹出了乱子,要是来坟头给我烧两张纸,抹抹泪,我和你爷爷就能闻风显灵,就能管用的话,你一辈子不嫁人我也不问!但你想想你自己,从小没安生过,嘴比脑子快,说话做事,顾前不顾后的,我就算闭了眼,也放心不下。你指望现在对你恭敬的那些叔伯问候你啊,做什么梦!”


    说得激动,他站起来,又颤着手指头,指王不逾:“他,就不逾这孩子,我挑了多久,才给你选出这一个沉稳清正,原则性强的,少跟我说什么意愿还是意志的,我还是那句话,夫妻感情是可以培养出来的!我晓得,外面思潮一波又一波,什么独身又不婚的,你们和我不是一代人,我就这么个老朽思想!”


    纪静宜的话又噎了回去,堵得她有些哽。


    她没听过老纪说软话,乃至如此消极的发声,日常听他的口气,总觉得他的命和身体一样刚硬,一副永远不会倒下的样子。


    她总觉得老纪从没明白过她。


    原来,她也没真正地懂得过老纪。


    她吸了下鼻子,犟着脑袋不看他,也不说话了。


    “爸,您先平复一下,听我说一句。”


    王不逾扶了下纪闻天,沉声道:“如果您担心的这个,那我可以保证,不管静宜愿不愿和我复婚,将来我们是什么样的关系,我都始终如一。”


    纪闻天胸口正起伏着,疑惑地看他一眼:“始终什么?”


    “照顾她,关心她,尽我所能,摆平所有麻烦,”王不逾语速很慢,又一本正经,“不叫她有去烧纸的冲动。”


    觉得这讲法比任何都应景,都贴切,就是不怎么孝顺,大逆不道里透着点古怪,尤其他那么轻描淡写。纪静宜本来装沉默,不小心哼出嗤的一声来了。


    纪闻天瞪了过去:“还笑得出。”


    他大致厘清了前因后果,又再看向王不逾的脸,说了句:“你也是个爱走弯路的。”


    “是,看什么时候能走对。”王不逾说。


    靳雯赶到家时,客厅里紧张对峙的气氛还没散。


    她紧着走了进来,见女儿女婿都在,只有丈夫满脸怒容。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静静,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还是王不逾回答:“没事了,妈,我和静宜还好…”


    “什么还好啊?”纪静宜已经不想待下去了,“婚都离了,现在我爸妈也都知道了,你以后不要来烦我。”


    说完她就往外走。


    纪闻天无可奈何地摇头:“看看你女儿,娇纵成什么样儿了。”


    “别说了,你给她留点面子。”靳雯看王不逾还在,拍了下他。


    “他是外人呐?还能没领教过吗?”纪闻天更大声地问。


    王不逾摆了下手,说:“这事儿她有道理,一点不怪她,我之前做得很不好,也让您二老担心了。”


    靳雯是想骂两句的,但这是老王家的儿子,又过了明路离了婚,怎么好张这个口?别说他如今脸面大,骂重了也伤父母间的和气,这个度太难把握。


    她叹了口气:“不逾,我说两句话,从小呢,静静是有点脾气在身上,要人陪着,哄着,但绝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她铁了心要跟你离婚,她爸一个男人,总觉得你一没错处,二有气量,你们又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是决计想不到这里面,静静可能受了些什么委屈的。但我是女人,母女连心,我能明白我女儿,她不对婚姻失望到一定的程度,不会离的。”


    靳雯说完,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年轻男人。


    以为他要反驳,她等着他来反驳自己,列举他的种种好处,做了多少努力。


    但王不逾抬头时,只说了句:“是,一进门我就说了,错在我,我明白得太迟了。”


    “当然,我也知道,你妈说,你跟女同学接触都很少的,你父亲呢,对你又是个…”靳雯顿了顿,还是没深究他的养育问题,也有几分理解他,“碰上静静,对你来说也算破天荒了,没处理过的棘手状况。就这么强行把你们两个安到一处,我原本就不同意。现在离了也好,你们都分别想清楚,到底要不要在一起,该怎么把日子过好。”


    王不逾点头:“明白,我先去找静静,她就那么走了,我担心。”


    “好,去吧。”


    瞧他阔步往外的样子,靳雯朝丈夫说:“还叫着爸啊妈的,我看他压根舍不得,王家那边知道了吗?”


    “你别问我,我头疼,”纪闻天伸出手,“扶我上去躺躺。”


    “……”


    第53章


    纪静宜回到老三那儿时,天已擦黑。


    没人在家,挂在廊下的画眉在笼子里跳。


    她随手把包甩向地毯,鞋一踢,倒头躺下,和衣在沙发上睡了。


    快眯着时,门外响起脚步声,有点急,鞋底在地面踏出沉沉的响,走到门口,停了。


    门没关,王不逾屈起指节,在木头上磕了两声。


    “我进来了。”他朗声说了句。


    纪静宜醒了,但没有应。


    他走过来,绕到沙发旁站住:“怎么这个点又睡下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她还是不吱声。


    又等了会儿,王不逾才说:“饭也没吃,刚才慷慨陈词一顿,肚子不饿吗?”


    纪静宜继续闭眼,装睡。


    “哦,都已经听不见话了,病得还挺重,我抱你上医院看看。”王不逾说着,走近两步,俯身要来挨她。


    她忽地坐了起来:“我听得见,别碰我。”


    王不逾把她的腿往里拨,坐在沙发边:“就算跟你爸,跟我怄气,也犯不上糟蹋身体,就这么躺着。”


    “谁跟你们怄气,我是真的累了好不好?”纪静宜白了他一眼,“我的话你没听见,你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既然离了婚,我这里就不需要你了。”


    “我知道离了婚,没人比我更清楚这件事。”王不逾说。


    他伸出手,轻轻地替她理了下头发,刚才被压在了脸颊旁。


    声音也放得很低:“爸…你爸妈都没事,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不用担心。”


    窗外隐约几声夏夜的虫鸣,唧叫着。


    纪静宜看着他的脸,耳边是他被自己多番推开后,轻了一截的音量。


    她发现了,王不逾现在,每句话都刻意说得很长,意味冗余,每个尾调都往上提一点,不是以前了,撂下几个爱懂不懂的词组,随她怎么去解读,去误会。


    不让他跟着,也一样厚着老脸追过来,见了面,哪怕她赶他,总得先把要紧话说了。


    纪静宜低下头,她嗯了声:“因为你在,你能说会道,宽慰得好。不像我,只会气他们。”


    王不逾清楚这不是夸奖,是存心要生分。


    他心里一沉,却也只能说:“是我惹出来的事,以……”


    “不要以后了,”纪静宜脑子里混乱不堪,连看也不敢看他,“以后的事我说不好,我只管眼前,现在这日子我很喜欢,不准备回你身边。”


    “理解,”王不逾语气温和,他也没想能这么轻易,“你不愿看到我,我马上离开,但晚饭要按时吃,别拿身体赌气。”


    纪静宜点头:“饿了我自己会吃,你快走吧。”


    王不逾仍坐了一阵子,确认她真的只是疲惫,身体并无异样。


    他缓慢起身:“好,你休息。我先过去。”


    他走到街口,老谭已经在路边等着了。


    王不逾拉开车门上去,打了个订餐的电话,交代说:“对,就要这些,加个姜枣汤,她有点着凉,尽快送过去。”


    谭默本来想问的,是不是静静染了寒气,宁城应该也不凉快。


    但一看后座上老二的脸,不说话时,一道心里埋了事的灰败,眼神也淡淡的,还是选择闭上嘴,不给自己找麻烦了。


    卫向莹到家时,正要喊纪静宜上外头去吃饭,阿姨今天被她妈接去了。


    但此人已经坐在餐桌边,正面无表情地享用盛宴。


    “嚯,谁的手笔啊这是?这一桌子飞禽山珍。”卫向莹坐下说,自觉地取了个碗,先盛汤,品尝了一口热的,是那股子熟悉的味儿。


    纪静宜咽下口里的菜:“王不逾。”


    “哦,王不逾什么时候成濯春的厨子了?”老三问。


    纪静宜幽幽地转过头:“少装糊涂,是他叫人送来的。”


    卫向莹笑笑:“现在连三餐都管上了。”


    纪静宜说:“事出有因,我刚和老纪吵了一架,他怕我不吃东西。”


    “那他太不了解你了,”卫向莹说,“你除非动不了了,否则哪会饿着呀。”


    纪静宜这回想得挺透:“他能不知道吗?但我也怕麻烦呐,懒成贼了,送到了眼前么,就不可能不吃了。”


    她喝了一小碗姜汤,暖意顺着胃往四肢里淌,身体也跟着松泛了。


    洗完澡,纪静宜还是担心爸爸,怕他的血压升起来。


    又拉不下脸打给他,只能迂回地找靳雯:“妈,您今晚没去医院啊。”


    “没去,有你大舅还不够?”靳雯刚从卧室出来,带上门,“知道你要问什么,医生刚来过,给你爸量了血压,也吃了药。”


    纪静宜趴在床上说:“那他还好吧?”


    “还好,就是在跟我抱怨后悔,”靳雯一边走下楼梯,一边说,“一会儿说,小时候没亲自管教你,光顾自己的事业了,把你丢在爷爷家,也没让你成个材,好接他的班,用不着指望谁,叫老人家给宠坏了。说完又来自责,觉得结婚还是操之过急,所以闹得这样。”


    “嗐,都什么跟什么呀,”纪静宜觉得她爸太高看她了,“我的资质就算了,少给我那么大压力,我一个上政治课就打瞌睡的人,不被惯坏我也不是那块料,真给我硬扶上去,说不准还要牵连家里,现在这样就挺好。他这也能怪爷爷头上,怎么不说我比别人过了多少好日子,享了多少福。”


    她换了个姿势,又说:“你劝劝我爸,不用想有的没的,你们再有本事,又能替我筹划到九十岁么,生活还不是得我自己过?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有人是埋头苦干,建功立业的命,我是一辈子安富尊荣的命。别说受不了那个罪,也没那么多心眼子,搞不来复杂斗争。离婚也不是大事,我好得很,有钱,又有才华,长得还挺标致,就别提前灾难化我的老年生活了,到什么时候我都能过得好。自个儿多保重身体,啊。”


    这倒是真的,她女儿这性格,不是会让自己吃亏的,人生也无法处处圆满,老纪未免太贪心,总想她一世如鱼得水,可哪有那么好的事儿啊,安排得再妥当,也可能中途出岔子。不过,也难逃他借父母爱子的理由,来正当化、柔情化他包办婚姻的行径,嘴上说为纪家,为女儿,实则到最后,还是为了那点难出口的私心。


    靳雯想了想,嗯了一句:“那你怎么考虑的?我看不逾还是很……”


    “知道,我想着呢,想好了再跟你,跟老纪汇报。”纪静宜飞快挂断,丢在一边。


    想着没几晚好住这儿了,她抱上枕头去找老三。


    敲了下门,卫向莹就猜到来意:“怎么着纪小姐?跟父母坦白了,要光明正大去住豪宅,远离咱这平民窝了?”


    “要不你跟我一起去?”纪静宜钻到她床上,拱了下她。


    老三摇头:“我才不去呢,哪天不逾哥真控制不住,撬了你家大门的锁,摸错了房间可怎么办?”


    “……神经,睡觉!”


    挑了个天气晴朗的日子,纪静宜请了半天假,把东西都搬回了老地方。


    这里一切如旧,记得刚住进来的时候,她还觉得太大了,大到空旷。


    就是门廊下那几盆龟背竹,在阿姨的照料下,长得比从前更旺了,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地晃,一点也不知道它的主人去了哪儿,做了什么,而现在又回来了。


    她每天开车去上班,甚至连路线都还一样熟悉。


    在集团时,倒少见王不逾的身影,他们本来也不常碰得上,不过每天都能收到他的消息,提醒她天气,吃饭穿衣,夜里独居该有的安全意识,纪静宜一条都没回过。


    总担心前妻沾上风寒的人,自己从宁城回来以后,陆陆续续地咳了半个月。


    但又不重,就是嗓子里堵着点痒。


    起初他没放心上,正在换季,闹点小毛病很正常,哪知道一天比一天重,胃口从不大好,到一点都提不起来,吃得很少,到了晚上,更是时不时被那阵咳嗽惊醒,在宿舍里醒过来以后,怎么也睡不回去,只得睁着眼望天花板,熬到天光泛白。


    这天下午开会,议题排得满,王不逾提早到了,在翻文件。


    他看上个两三分钟,就要停下,抬起手,抵在唇边,闷声咳上一阵。


    行政部管会务的见状,给他换了杯润喉的茶:“王总,您喝这个。”


    “好,”王不逾文质彬彬,朝她点头,“辛苦。”


    “不客气的。”


    连栗董也睇来一眼,平日周正的脸上,是添了几分病中的苍白。


    人看着也瘦了,但仍然听说,他总是加班到很晚,现在坐在主席台上,也是一副体面稳妥样。


    栗董叫了句他:“不逾,当心身体,有情况早点去看,别拖着。”


    “是不能拖了,散了会我就上医院。”王不逾受教地说。


    会开到四点半,他独自在空荡的会议室里坐了很久,是最后一个出来的,起身时,后颈处一层薄薄的虚汗。


    王不逾往外走,一进电梯,就接到王父的请,让他回一趟家。


    他念了句好就挂了,也没什么可再反复解释离婚的,回去也不过当面强调一遍立场。


    心情不佳,脸上又染着病色,王不逾进门时的狠架势,吓了张奚芸一跳。


    他高大地稳站在跟前,当母亲的得仰起脖子来看他,又是一副凛然神情。


    为着婚事叫回来,张奚芸第一句却是:“你这阵子,没好好吃饭啊儿子。”


    但王不逾没时间绕圈子:“直接问吧,是离了。”


    他其实站不太住,下车时就微晃了一下,失重感一闪而过。


    “好一个是离了,”王立骞闻言,从楼上缓步下来,“眼看你就要当家了,不管做什么决定,都不用和父母商量。”


    这一点倒是他失礼。


    王不逾说:“对,不过我不认为,我们家有这种民主的好传统,所以就省了。”


    “把话说明点儿。”王立骞站到他面前。


    父子分庭抗礼的阵仗,让张奚芸看着怕,拉过了丈夫坐下:“你听孩子说,先不要给他定罪了。”


    “原来这也叫罪?”王不逾不领情地笑了,“我做的,好像是自己的主。”


    王立骞气得骂:“还要执迷不悟,你的婚姻是你自己的事,只牵扯了你一个人吗?”


    “以前可能不是,”王不逾简明扼要,“以后就是了。”


    “你变鬼了啊不逾,”王立骞坐不住,又站起来,绕着儿子转了一圈,“我竟还没注意到,你是什么时候成了这副样子的!目无尊长,为所欲为,丝毫大局和规矩都不顾了,谁的话你都要顶一句回去!”


    “不逾,”王不逾虚弱地笑了下,“这谁给取的背兴名儿?”


    “你……”


    王立骞被呛得不轻,明知道是他亲自取的,过去数十年间,他不断向同僚介绍儿子,骄傲地,像夸耀自己最得意的作品,说人如其名。


    现在被他这么糟践,无异于当面打他的脸。


    王不逾撑着,凌厉地转了个身,目光阴沉,直射到他脸上:“我什么?我来就是告诉你,我离婚也好,一辈子给纪静宜守着也好,谁都不要再过问。”


    “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王立骞怀疑上了自己的耳朵。


    这小子一句比一句更过分,进门到现在,他连后半辈子都安排好了。纪家的闺女不要他,他思来想去,就做了这么个糊涂打算。他们王家,还从没出过这么叫人窝火的事儿!


    张奚芸也不可置信地睁大眼,想喊名字的,但刚才被他那么数落过,又改口了:“儿子,你不要这么固执,就算逼你结婚是我们错了,也不用这么威胁爸妈,我们总是盼着你……”


    “不是威胁,”王不逾看着她,口吻才平和了一些,“是真的,妈。”


    张奚芸上来揉他身上:“你不能这么想,日子还长,说什么气话,跟纪家合不来,离了就算了,妈妈不怪你,也不怪静宜,将来我们碰到……”


    “碰不到。”


    王不逾笃定地说,“没有第二个纪静宜了。”


    王立骞只是听说离了婚,并不清楚细枝末节。


    而纪闻天那头,讲起来也是半遮半掩的,不肯说个明白。不过他有他的难处,有些话说太清楚,反倒平不了账了。


    于是,他只当是儿子留不住人。


    非但留不住,还被小姑娘迷得神魂颠倒,一条命都绑上了。


    现在听他这么一说,王立骞更加确信了这一点,心里那口气怎么都下不去。


    不是看他挺拔,比自己威势还足一头,他真想一脚踹下去。


    王立骞骂道:“没有第二个,你倒是给我拿出本事来啊!”


    “说完了吗?”王不逾没精力讨论这些,尤其和父母,“我还有别的事,先走了。”


    他阔步朝外走,王立骞还要骂什么的,是停云从外面进来,一眼瞧出她哥不对。


    停云走到他身边,瞥见他鬓角湿亮的细汗:“二哥,你是不是病了?”


    王不逾侧身,要出去,显然对身体状况了如指掌:“有点发热,没多高。”


    早在开会时他就察觉了,那阵子头还没这么晕,只是时不时地打个颤。


    “那、那我陪你去医院,”情急之下,王停云扶上他的手臂,“你不好再去上班了。”


    他还是不习惯女生碰到自己,哪怕是妹妹。


    王不逾拿掉她的手:“不用,我能去,你在家待着。”


    “他不要你去就算了,”王立骞还烧着怒气,“你回来,以后谁都不要管他的事。”


    停云听后,担心地看看他,又望一望大伯母,张奚芸在朝她使眼色,用嘴型说:“去吧,快去。”


    她乖巧地点头,跟在王不逾后面,上了谭默的车。


    怕二哥排斥,她坐在了副驾驶,说:“我们去301医院,我哥发烧了。”


    “好。”


    谭默也往后看,来的路上就猜到了,又眼见进了这道门,大约也没什么好听话等着他,不激化才怪。


    王不逾仍端正坐了,叮嘱道:“没大毛病,慢点开。”


    “唉,知道。”谭默说。


    第54章


    车开进医院,停云陪着堂哥从侧门进了。


    一路往里都很安静,没有人挤人挨的喧闹,护士又带他们进诊室。


    量完体温,常给看诊的老主任问了几句症状:“三十九度二,烧得不轻,还有这咳嗽,不逾啊,拖了多久?”


    王不逾泰然坐着,脸上一层不正常的白,嘴唇也差不多。


    只有端正坐姿,以及睁着的一双眼睛,还有些往日的清明:“有一阵子了吧,工作太忙。”


    停云急得问老谭:“他一般都几点下班回家呀?”


    “他哪还回家?”谭默看了眼王不逾,小声说,“你哥在宿舍住了挺久的,我不清楚。”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明明盲婚哑嫁,可要死要活的腔调比人一见倾心的还浓。


    等她二哥抽完血,做了各项检查,主任看着报告,又问了最近的作息和饮食,末了,摇了摇头,语气带点长辈式的无奈责备:“不逾,你得好好调养了,免疫力下降得厉害,再扛下去要出问题,今天先输液吧。”


    停云也跟着附和:“听见了吧,哥,你不能再这么加班,放任自流的了。”


    “没事,”王不逾又咳了一声,“我心里有数。”


    护士进了病房,还以为病人在床上躺着。


    但王不逾坐在沙发上,肩平颈正,只有脸色差了点儿。她还犹豫了一秒钟,核对了一遍姓名。


    打上针以后,停云又担心他没吃饭:“你饿吗,哥?想吃什么,我去……”


    “你去忙,”王不逾打断她,“老谭在这里,想吃我会告诉他。”


    “我看你根本什么都不想吃!”


    停云被他这个样子气着了,突然调高了两度音量,喊了句。


    王不逾停了下,点头:“也是,现在没胃口,晚点再说。”


    停云长出了一口气,转了个身,在手机里翻了几秒。


    一心焦,又对着他说:“是不是得静宜来了,你才能正常交流啊。”


    “什么静宜,”胃里抽搐的感觉蔓延开,王不逾受不住地往后靠了靠,微阖了眼,嘴上仍说着,“就算离了婚,总还是你一块儿大的姐姐,注意称呼。”


    “我的二哥,王总,”停云险些要跺脚,一连叫了两声,“靠打官腔是追不回前妻的,你知道吧。”


    王不逾抬手,揉了揉眉骨,困倦得闭上了眼,不作声了。


    “打吧,”谭默小声对停云说,“好歹告诉静静一声。”


    停云蹙着眉点头,用手机指了一下走廊,表示她出去打。


    纪静宜下班早,到家的时候,阿姨还没做好饭,她先洗了手,晃悠到岛台边,拈了一片凉拌鸡丝,又吃了块点心,垫垫肚子。


    “静静,中午没在食堂吃饭啊?”阿姨把熬好的汤关了火,问她。


    她嗯了声:“没我喜欢的菜,只吃了一点点。”


    纪静宜刚打开社交软件,最近莫名其妙的,有人在一个流量挺大的平台上,点名艺术中心的某年轻策展人,凭借同集团高管的婚姻关系拿下文物,标题也起的很耸动——《董其昌手卷花落万利,学术胜利还是权力运作?》


    推送到她这里时,评论区的讨论已经变了味,最新一条更是直接解码,把她的履历翻了个底朝天,从质疑本科学历开始,认为她不是正经美院出身,艺术中心这么大一个盘子,如果无人关照,怎么会让她来主持专题展?恐怕资源早已内定。


    也有少数为她说话的,说虽然r大偏重艺术哲学,审美理论,美院则更倾向于实物笔墨,流传考证,但无论哪个学校毕业,都是一套美学体系。只不过这种声量,很快就淹没在评论里。


    纪静宜看得火冒三丈,指尖悬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地往下翻,后来翻得没耐心了,骂了句:“有病呐这些人,吃饱了撑的。”


    她没再当回事,就把手机放到了一边,十有八九是同行所为,得知手卷入库万利以后,憋这一天挺久了吧他们。


    刚喝了小半碗汤,气才消下去,停云的电话就来了。


    怕谁偷听一样,她声音很轻,像缩着脖子讲话:“静宜姐,我啊。”


    纪静宜说:“我能不知道你吗?怎么了。”


    “也不是我,”停云站在楼梯口,又怕病房那边听见,“是我哥,他和我大伯起完冲突,现在人在医院输液,我真没辙了。”


    纪静宜搞错因果关系,吃惊地问:“你大伯那么会吵架?把亲儿子气到住院了?还是动手打他了啊?”


    “哎呀,都不是,”停云说,“我哥回家前就病了,他咳了好长时间,今天撑不住发烧了。跟我大伯只有动嘴而已,我听到他们说……”


    “说什么?”纪静宜放下勺子,走到客厅去接。


    停云也不确定是否听全,拼凑了遍,说:“说你们离了就算了,以后还能有别的缘分。”


    纪静宜一听,先是不想说话了,只有嘴角动了动,眉头跟着蹙了一下,吐出个“哦”字,眼皮也垂下来三分。她揪着抱枕上的绒毛:“那不挺好的么,你哥吵什么吵。”


    “他不同意,所以才吵的,”停云立刻说,“他说了句什么来着,噢,他只要一个纪静宜。”


    窗外快日落了,蓝里掺着橘调洒下来。


    她偏头往外面看,下巴颏朝里收了一点,收成细微的弧度,嘴唇没忍住抿了下,要笑又不笑的样子:“他又这么会说了。”


    停云快愁死了的口吻:“会说是会说,可他闭着眼,不吃不喝地打针呢,我跟他实属全障碍沟通,谈话落不到一个点上,我说我的,他胡乱回答个别的。”


    纪静宜总算找到诉苦对象的亲近,大声说了句:“现在知道你哥是个什么外来物种了吧!”


    “知道了,你可太遭罪了二嫂,”停云不住地说好听话,“你要不来看他一眼,劝他吃点东西吧。”


    “嗯,等会儿过去。”


    纪静宜挂了以后,走到阿姨身边,说:“这个菜不弄了,您再帮煮份白粥吧,我一会儿去看个病人。”


    阿姨也没多问:“哎,好,你先去吃饭。”


    病房在三楼,停云回学校之前,发给了纪静宜。


    天都黑了,她才提着餐盒到那儿,医院走廊里亮着灯,四下无声。


    推门进去时,王不逾已经输完液,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病房里冷气开得低,他身上盖了条薄毯,搭在胸口,衬衫扣子解了上面两粒,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脸侧向沙发背,半边埋在阴影里。


    纪静宜把布袋放在茶几上。


    她坐到旁边,伸手把王不逾的脸拨过来。比上次见,仿佛颧骨更凸了些,下巴上有新生出的胡茬,青灰的一层,嘴角往下坠的趋势,睡着了也松不开的疲惫。


    王不逾睡得浅,被她一动就醒了,眼皮睁开,视线由远及近,落到她身上。


    “你怎么来了。”他说,嗓子是哑的。


    纪静宜没应这句话,她反问了句:“王不逾,你不是老提醒我天气变化吗?又让加衣服,又是别贪凉喝冰的,怎么你反而病倒了?原来你自己这么不注意,噢,你的原则只为我规定的啊?”


    她说这么一段的时候,王不逾一直盯着她看。


    下了班,她换了条藏蓝的丝缎裙,裙摆斜着裁到膝弯上,坐下时前襟掀起来,露出一截小腿,也擦掉了脸上的妆,可素着脸亦泛一点红,映着远处下沉的落霞。


    意识到自己瞧太久了。


    王不逾偏头咳了声:“你听话,注意得好。我不如你。”


    这什么降辈分的夸人法儿。


    纪静宜瞪了他一眼,她侧过身子,把装了粥和小菜的盒子打开,摆在茶几上。她说:“就这么饿着肚皮输液,胃能受得了吗?”


    “受不了。”王不逾说。


    纪静宜把餐具盒剥开,递给他:“受不了你还把停云气走,吃吧。”


    王不逾接过去,舀起一勺白粥喝了。


    喝完,他说:“一个没成家的女孩子,总围在我身边干什么。”


    不知道哪里来的老古板歪理。


    她作势要起身:“那我也是女的,我也不围着你了,我走。”


    “唉,”王不逾伸手拉住她,“你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她还是你妹妹呢。”纪静宜说。


    尚在抱病,王不逾几分气短,说话的当口,停下来缓了两次:“夫妻关系,就是用来分配最深层的亲密资源的,从制定出来就这样。”


    他是个相当传统的男人,与纪静宜已经不光是性,他们曾享同一个经济单位,同一顶遮风避雨的屋檐。他们共用的东西太多太密,密不可分到连羞耻都共有。在他心里,这张通行证不可能再发给第二个人了。


    纪静宜听完就辩驳:“这里有谁跟你是夫妻啊?”


    “曾经。”王不逾加了个前提。


    纪静宜没理他,低头去给他介绍菜:“别光喝粥,这个是我们家阿姨最拿手的,清淡又落胃。”


    王不逾换了筷子夹,尝了一口。


    “怎么样,很好吃吧?”纪静宜等着他的反应。


    他轻点了个头:“好吃。”


    说习惯了,纪静宜顺嘴做起人情:“那下次去我家吃…”


    一半她又顿住,掀起眼皮去看王不逾。


    他也不依不饶地望她:“我发信息你不回,面也懒得见,还配去吃你的饭?”


    “难受吗?”纪静宜抬起一点下巴,问他。


    王不逾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纪静宜又说了遍:“等不来回复,还坚持奉送真心的感觉,难受吗?”


    “难受不准确,是煎熬。”


    王不逾吞咽了一下,“你和我离婚是对的,一段不对等的关系,谁也维系不了太久。情感劳动也讲互惠,你甚至还给我留了体面,只说我们不合适。”


    纪静宜低着脸笑:“那不留该怎么讲?”


    “你问我?背地里还没骂够?”王不逾奇怪地问。


    显然,她前夫对她的品行素质十分了解。


    纪静宜咬了下唇,一时骄横起来:“我就要听你说。”


    王不逾说:“是个识别不了自己的情感,也表达不出来的心理残疾。”


    “…自我认知深刻,”纪静宜赞同地说,笑着指指茶几,“喝吧,都要凉了。”


    王不逾没动,反而握住她的手腕,指腹摩挲上去:“听我骂自己,就那么高兴啊。”


    “还挺高兴的,”纪静宜又问,“听说你今天回家了?”


    王不逾说是以后,她又看了眼门口:“那怎么,他们都不清楚你病了?一个人也不来。还是不准备认你了啊。”


    “孤苦伶仃呐。”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他轻声叹了句。


    纪静宜说:“哪儿苦,装什么装。”


    “就是在装,其实没大碍,”王不逾怕她太担心,“看你可不可怜我。”


    “不可怜,”纪静宜把手抽出来,放在膝头,“你快点吃,我马上就要走了。”


    “就走?”王不逾的手又追上去,重新揉住她,“坐了有……”


    话没说完,他按着胸前的位置,抽了口凉气。


    “怎么了你?”纪静宜跟着低下头问。


    王不逾说:“不知道,疼。”


    “但那里好像是肺啊,”纪静宜也说不准,“你不是染上肺炎了吧?医生没给你检查啊。”


    “难免,咳了太长时间。”王不逾说。


    他随手捂的,并不清楚是胃是肺,但她一动身,心肯定是揪起来了。


    当晚,纪静宜是等着他输完第二次液,才回家的。


    经过这个晚上她才看清了,天下男人都一个臭德行。


    凡她要走,王不逾就有个地方不痛快,哼哼唧唧的,谭默请了好几趟值班医生,又都说没什么事。后来纪静宜明白了,索性往他身边一坐,抬头看点滴:“打吧,你什么时候打完,我就什么时候走。”


    “戴上口罩,”王不逾单手要来给她弄,“省得传染。”


    纪静宜一把夺过来:“我自己来,你别又嫌滴速太快,麻烦人家护士。”


    “……”


    第55章


    连着打了三天针,才把这场来势汹汹的风寒压下去。


    最后一次输完,护士替他拔了针:“您的药用完了,明天不用来。”


    王不逾点头:“辛苦你了。”


    护士常在这一层,照料了不少有身份的人,像这样年轻俊朗又客气的,还是让人想多看一眼,她说:“应该的,您多注意休息。”


    王不逾起身,谭默替他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给他穿上。


    肩膀一撑,衣服架子又回来了,老主任进来看他,也说:“恢复得不错,咳嗽听着也好多了。”


    “您医术高明。”王不逾随口道。


    老主任指了指他:“你以前可不会说这种话,是不是娶了个小媳妇儿,被她影响的。”


    王不逾笑了下:“走了。”


    出了大门,夏天的阳光兜头晒下来。


    王不逾眯了下眼,等着谭默把车开到跟前,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肺里比前些天好受多了,身上也轻快不少。


    温秘书的电话进来时,他刚坐上车。


    他说:“王总,栗董刚来找过您。”


    “说了什么事吗。”王不逾关上车门,示意老谭开车。


    温秘书结巴了下:“好像…是有关你的个人情况。”


    王不逾皱眉,也很快就猜出来:“艺术中心那边出了问题。”


    “是,我听说是什么手卷的捐赠,”温秘书捂着听筒,小心汇报,“扯到了一个女同事,他们说那是你的…你的…”


    “她是我爱人。”王不逾直接告诉他。


    温秘书愣了两秒,他就说嘛,一个人再怎么善于掩饰,端得如何四平八稳,心里那点真性情是藏不住的,早晚从眼角,从话语里泄露出来,但跟了王总这么久,别的品质不夸海口,但绝不是作风混乱的人。


    没等他回神。


    王不逾就要挂了:“等我回去。”


    他把手机收进掌心,看来集团里闲言碎语遍地都是了,否则不会惊动栗董。


    单位就是这样,每天跟同一群人待八小时,甚至更久,社交圈、情绪出口和信息来源,都在这些人里。人一密集,信息就密集,闲话也密集,也不算什么道德问题,把人都关在一起,又不给足够多的正经事做,他们就会自己找事。


    渐渐地,聊闲篇就成了正经事。涉及高层领导就更来劲了,把人前的神像摔到地上,摔成和自己一样食色性也,有缺点有毛病的肉身,勉强也是一种心理平衡术。


    王不逾在艺术中心大楼下了车。


    他理了下衬衫袖口,径自朝廖伟的办公室走。


    说实话,他还是第一次走进他太太的办公区。


    以往下到这个地方,都是去展厅参观,次数屈指可数。


    因此,当他手挽着西装,冷峻高挺地出现时,中心员工不少人都表现得极诧异,等和脑中的流言蜚语一对上,又变成一种摩拳擦掌,无心工作的看热闹相。


    宽阔的走廊里,几乎全部的人都在向这位年轻副总行注目礼,鸦雀无声。


    王不逾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面色严肃但从容,丝毫起伏都没有。


    舒玫和黄肇源也看到了他。


    紧张对视过后,老黄问了句:“小纪还在会议室写情况说明呢?”


    “是啊,”舒玫点头,“一早就被廖总叫去了,还不是那篇莫须有的帖子,非让她把捐赠的全部经过都整理成纸质说明,连带着一块儿上门的小刘都要写。你说什么人干的,跟静宜有仇啊。”


    老黄猜测:“是不是上次占她便宜没占到,恼羞成怒的田总啊?”


    “这我怎么知道。算了,你还是先去干活儿吧。”舒玫说。


    王不逾快到负责人办公室门前时,刚碰上廖伟出来。


    他也明显惊着了:“王…王总。”


    平时有什么事,不都打个电话就完了,还亲自下来啊。


    “我太太人呢?”王不逾开门见山。


    旁边许多人都在听,竖起耳朵,一句我太太,就让他们不断交汇的眼神里,起码跳出了一百个感叹号,外加一句正名,都说了是正头夫妻,小纪的家世你们是真没一点头绪啊,非讲成旁门左道,散了散了。


    廖伟也反应了一下,高声道:“小纪啊,在会议室写说明,我带您去。”


    又大力掸掸手,挥退了自己门外的人,等王不逾走了头,他压低声音警告:“不知道这是总部领导啊,还伸过脖子来看,工作!”


    “什么说明?”王不逾边大步走着,一边问。


    廖伟追上去,把事情的起因都说了遍。


    听完,王不逾在门前站定,转头看他:“这谁想出来的处理办法?让一个本就受了冤枉的员工,再耽误时间写一份说明?”


    廖伟不敢说是自己:“以往有舆论压力的先例,都是这么…”


    见他面色不善,廖伟也没再说下去了。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在里面。”


    大早上就坐到了这里,一个鬼都没有。


    忽然听见动静,纪静宜本来就写不出来,一手握着笔,一手搭在她的笔电上,扭过脖子去看是谁。


    “王……”她想喊的,但看后面是廖总,又咽下去。


    帖子事件早已经升级,都顺藤摸到王不逾那儿去了,清晨上班打卡的时候,就有同事按捺不住地议论,猜她和王不逾的关系。毕竟离了婚,她也不好说是夫妻,要说也得和王总串供,他人又在医院。


    等坐回了办公室么,又被叫去写情况说明,真是小雨转雷暴的一天。


    纪静宜在椅子上侧过一点身体,看着他走过来。


    “笔放下,起来。”王不逾站到她旁边,沉声道。


    纪静宜仰起脸看他,撅起一点唇:“可我还没写完呢。”


    “不写了,”王不逾拔掉她的笔,摔在桌上,陡然高了几分音量,“需要说明什么,我来写。我去向栗董解释。”


    董事长都被抬出来,廖伟更不敢吭声了。


    如果时间倒回到今早,他早知王不逾会过问,就不图省事简便了。


    但王不逾非要问他意见:“这样,我爱人能回去了吧?”


    笔记本被他合拢,纪静宜也被他牵起来。


    外面起了风,梧桐叶子被吹得哗哗响,这个布满阴霾的上午,变得温暖明亮起来,她挨在他身边站着,第一次觉得,王不逾离她这么近。


    他的霸道、失控,破例,且不讲理,为她不再守陈规的时刻,像一场真正的和解。


    纪静宜本来想亲他,但廖总在旁边,只能多看两眼代替。


    廖伟不住点头:“可以,可以了,去工作吧。”


    “好了,”王不逾很克制地,用掌尖轻碰了下她的脸颊,“去上班。”


    “嗯,那你身体好点了吗?明天还去不去医院?”纪静宜问。


    他牵了下唇,又低声训斥她不分场合:“私事晚上再说,回去。”


    “哦。”


    纪静宜抱着东西出去了。


    留下廖伟近距离看着,这俩岁数差了不小吧,跟父亲教育女儿似的,又有一股旁人难意会的亲昵,小纪这么火急毛躁的性子,到了王不逾身边,乖得连调子都变黏了。


    他还在愣神,王不逾又拍了下他的肩,放缓了语气:“老廖,帖子今天就会撤,还有道歉声明,我也不叫你为难。”


    “是,王总体恤我们就太好了。”廖伟说。


    王不逾上了楼,温秘书紧跟在身后:“您身体怎么样?”


    “好了。让你查的事情,一礼拜了,说说进展。”


    他进了办公室,把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一共排查了十几户,”温秘书把资料端到他面前,“最后锁定了这一家,是个古董商,姓佟,以前跟艺术中心有做过外包策展,现在又和拍卖那边走得很近。这人在圈子里有点人脉,嘴也碎,一喝了酒,就爱分析点局势什么的…”


    姓佟。


    王不逾揉了下太阳穴,杜叔的岳父是不是也姓佟?那个名声远扬的文人。


    他敏锐地感到,这不可能是个巧合,那批书信,纪静宜自己记不清了,兴许就从他这儿拿的,或者他找别的途径,递到她手中的。


    王不逾点头:“好,把他的地址给我。”


    温秘书说:“好的,他最近都很少出门,我打听过了。”


    “辛苦了,”王不逾又起身,“把文件都拿进来,我先去找栗董。”


    上到董事长办公室那一层,王不逾走到门前,敲了敲。


    “进来。”栗董说。


    他还没到六十,但头发先白了一半,梳得倒整齐。


    脸上皱纹少,笑起来像和蔼长辈,他起身往沙发边走:“坐吧,不逾。”


    “好。”王不逾在另一头坐了。


    栗董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松松地拢着,等了会儿才说:“身体好了,没听见你咳嗽。”


    茶是刚沏的,王不逾也没喝,他说:“差不多了,上午输完液就回来了,不好影响工作。”


    “你的工作能力我从来不担心,”栗董端起茶来,吹了吹面上的浮沫,“从知道你要调来,我就跟咱们魏总经理说,这会是你的得力干将。倒是你的个人问题,怎么回事啊,婚姻出状况了?”


    “是离了,早就该跟您汇报的,”王不逾抬起头,看着他,“这件事办得轻率,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栗董垂下眼,叹口气:“别的我不问了,我就提醒一句,你是要往前走的,婚姻处理不好,是走不远的,你是明白人,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知道,”王不逾郑重点头,“这不是还在缓和,争取太太回来嘛。”


    “好,那就先这样,忙吧。”栗董带了点笑意说,响鼓也用不上重捶。


    一忙到天黑,王不逾才把积压了几天的文件,系统里的待批事项都审完。


    温秘书被他劝回去,下了班。


    走出办公室时,这层楼已经没人了。


    王不逾走进电梯,给纪静宜发了条消息:【吃晚饭了吗?】


    现在已经不指望她回,更像是一种常规举动,他需要这样的问询,来让自己舒一口气。这世上没多少能让他真正放松的人和物,烟酒不提,那只能获得短暂的、颓丧的平静。


    出了大楼,谭默在门口等他,问:“现在去找姓佟的?”


    “对。”王不逾坐上车。


    按地址过去,车子最后在城东一条胡同停下。


    谭默说:“再走就是死路了。”


    王不逾朝外面看了眼:“就停这儿,我们走进去。”


    两边都是灰墙,墙根旁堆着旧砖烂瓦,长了几丛杂草。


    走到尽头,一扇黑漆小门,铁皮拉手都锈了,谭默推了下,门开了,里头是个一眼见底的小院。


    王不逾掸了掸扑面的灰。


    连谭默都奇怪,笑着问了句:“古董商就这住这么个地儿?忒寒碜了这也。”


    “保不齐是祖产,他一辈子叫不出口的爸留的呢,孺慕之思啊。”王不逾一语中的。


    何况据他所知,对方根本不只这一个住处。


    他站院中,看北屋的门掩着,里面有灯透出来。


    没多久,走来的人更是想不到。


    瘦高个儿,穿了件洗得发软的棉麻衬衫,脸蛋白净,文文弱弱。


    这哪像背地里阴人的货色,倒像个青年教授。


    “您是……”姓佟的问他,上下打量,“王先生吧?”


    说话声音也轻,还认得出他,是常在身边走动的,难怪了。


    王不逾这才上前:“没打招呼就来了,佟老板,不介意吧。”


    佟老板也跟着客气:“怎么会,我们这样的人,见您一面都难,更别说登门了,您里面请。”


    外面的确不好说话,王不逾让谭默等着,跟他进了里间。


    “您随便坐,随便看看,我让人去倒茶,”佟老板又介绍说,“这是我新得的梅瓶,您也掌掌眼。”


    这里布置得雅致,王不逾环视了一圈,语气平淡:“佟老板有雅兴,只不过我今天来,不是看这些盆景字画的。”


    对面抬起的手冷不丁一垂,跌在了腿侧。


    他的手指头动了动:“那您是……”


    王不逾转身,不急不缓地问:“网上关于我太太的帖子,是你发的?”


    “我知道,底下人发的,我这就让他们删。”佟某赶紧说。


    王不逾这才掀起眼皮看他:“删了就完了?”


    “真是底下人乱写的,我也不知道是您的太太。”他又胡编了一通。


    王不逾听得笑了:“你不知道的话,怎么会把你父亲生前留下的信,都塞到她的展览里去?”


    到底还是个书生,姓佟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被揭了老底的羞愧。


    他没想到:“连这个您也知道了。”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案上那只梅瓶把灯都遮住,在白墙上落下片深影。


    王不逾再度开口:“佟老板,你在外面怎么混,我不管,但你碰我太太的声誉,还想拿她当枪使,这件事没那么容易算了。”


    他抬起头,步子进不是,退更不是的。


    王不逾又朝前走了两步,威慑力十足:“把帖子删了,再发一篇澄清,说明白,捐赠是她谈下来的,和谁都没关系。再不知道好歹,万利拍卖的门,你别想再敲开。”


    “是,我不会了。”他低下头,不敢再抬起来。


    院子里的树叶被风翻动着,沙沙作响。


    王不逾走到门边,看了眼条案上的梅瓶。


    他拿起来翻过底,又平正地放了回去:“是好东西,收着吧。”


    他往门外走了,佟老板跟着出来,站在半步远的地方,想送客又不好意思,直到谭默推开那扇小门,二人走远。


    晚上八点多,看到澄清声明时,纪静宜还在家里办party,请了一帮朋友来玩儿。


    老三刚参观完她卧室,从楼上走下来,啧啧地跟男朋友说:“难怪让她在我家多住一夜都不肯,她真是个享乐精。”


    “哎,”说着,又撞了一下纪静宜的肩膀,“这么说,今天全集团都知道,你跟不逾哥是夫妻了。”


    “早就不该瞒着的!”东子喝了口酒,“省了多少麻烦,让那帮人编排你。也就你爱弄那些展签的,还不如我帮你跟我舅舅说…”


    纪静宜掐了下他的大腿:“谁要你帮,你根本就不懂,喝你的酒吧。”


    疼得他龇牙咧嘴,朝老三告状:“她又对我上刑。”


    “你活该,叫你别去惹她。”卫向莹还在一边笑。


    纪静宜靠在沙发上看手机,突然叫了声:“唉,暗算我的人出现了,还道歉呢。”


    “就那个胡说八道的?”卫向莹问。


    她沉思着,点点头,又细想了想:“是王不逾解决的,一定是,你信不信?”


    旁边有要好的女朋友探过来:“是就是,大惊小怪干嘛。”


    “我愿意惊,”纪静宜拿起手机起身,“我出门一趟,你们玩儿。”


    卫向莹懂,那点性冲动又上头了。


    她指着纪静宜喊:“喂,你不能等过了今晚再去找他,丢下我们就走啊。”


    “对,等不了。”


    纪静宜头也不回地说,“想要什么叫人送,回头我给报销,吃好喝好啊。”


    “……”


    第56章


    司机把纪静宜送到小区外,道闸岿然不动。


    立岗保安走过来,问:“你好,请问找谁?哪栋。”


    “王不逾,我不知道他在哪栋。”纪静宜走下来,让车子先开走。


    保安点点头,让她稍等,他回去拿起内线座机,打了过去。


    纪静宜在门边等着,期间,保安的目光不时瞟过来,又问她姓什么。


    到这儿她已经开始烦了,还是小声说:“姓纪。”


    隔了好长一段,才听见保安大叔答:“好,原来是您的爱人,收到,我带她过去,访客信息我会登记好,放心。”


    挂了电话,保安才一路带她进了三号楼大厅,刷卡让静宜上去了。


    出了电梯门,她还在东张西望,这地方设施太老,条件太一般了,四处黑漆漆的。


    这时,右手过道边,有扇门“哐”的一声开了。


    王不逾站在门边,出声叫她:“这里。”


    听了保安的电话,知道有位姓纪的女士来找自己,王不逾心头一跳。


    他正准备洗澡,解扣子的手顿了下,又略微用力按住,连同那点突如其来的悸动一起,声音冷静地应答。


    但看纪静宜脸色不好,一时又摸不准她想什么。


    很快,她打自己身边过时,恶狠狠地瞪过来:“好大的官威啊,还得报备。”


    哦,安保流程麻烦到大小姐了。


    王不逾带上门,锁好:“是,下次提个意见,应该自由出入。”


    “…少跟着我胡说了。”


    纪静宜打量了下这个地方,白色的墙,简单米灰地砖,家具都是统一配的,一张单人皮沙发,长书桌,靠墙立着衣柜,采光平平,里间只放了休息的床,没有任何多余装饰,也看不出私人喜好。


    她还站着,仰起头看窗帘时,一瓶水放到了她手里,王不逾说:“我也刚回来,还来不及烧热水,先喝这个。”


    “你去哪儿了?”纪静宜不想喝,放到旁边的书柜上。


    王不逾站在她面前,遮去了大半的光:“见了个人,说了几句话。”


    纪静宜说:“是污蔑我的人吧。”


    “真聪明,”王不逾也没否认,垂着眼,朝她又进了一步,手也跟着出去,把她的牵进掌心,“是猜到了,特地来找我确认的?”


    纪静宜嗯了声,又说:“你有没有问,我哪儿得罪他了?”


    “他姓佟,就是你那批书信里,提到的,那个咳疾未愈的小儿。”


    这么站着说话太累了,王不逾把她牵到书桌边,他先坐下去以后,让纪静宜坐在了自己腿上,他说:“你没得罪他,但他早就恨上这个阶层的所有人了,只不过你刚好在万利而已。”


    “哦,他心肝是黑的,”纪静宜骂了句,“竟然利用我。”


    王不逾说:“以后不会了,不用怕。”


    身体一靠近,气息和味道也在试探、入侵着边界。


    王不逾的手贴上她后背,才发现她这条香槟色的细吊带裙子,有大片背是露在外面的,只有一条线丛肩上斜斜地勒进去。


    “又穿这么凉快?这是晚上,出门至少加件外套。”指腹传回的软腻,滑嫩的触感令他的喉结都禁不住,上下滚动了一圈。


    纪静宜看着他,眼里一层湿漉漉的水光。


    “还喝了酒,”王不逾另一只手抬起来,手指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略过了唇,很轻地,在她粉红的脸颊上刮了下,“谁送你过来的?”


    以为他会用力揩上来,纪静宜甚至提前张开了一点嘴,以往z到最难捱的时候,王不逾不想她叫得太大声,总是把手指递给她咬着,上次丛宁城回来,他指尖还残留了她的咬痕,后来,这几乎成了他们接吻前的暗示。


    她为这段遐想胸口起伏,呼出的气息渐渐变热。


    纪静宜伸手缠绕上他的肩:“在家开party呢,叫了老三他们几个好朋友来,总不能一点不喝吧。”


    王不逾也是很佩服她的心态,笑了下:“噢,上午写检查也不耽误你晚上组局。”


    “老纪没跟你说啊,我就算明天拉去砍头,今晚也要先痛快的。”纪静宜又靠得近了一点,快挨上他的下巴。


    王不逾低声呵斥了句:“又胡说。”


    他又抬手,敲了下她的太阳穴:“谁敢要你这个脑袋。”


    “你为什么要在这儿住啊?”纪静宜问。


    王不逾的手又下移,拂过她的耳垂后,顺势掌住了她的后脑:“因为没有地方可住。”


    纪静宜吃惊地问:“怎么会,现成的,我们婚房不是空着。”


    “但那里,你留下的痕迹太重了,重到每一个晚上,我总会不受控制地,想起关于你的所有,然后整夜地失眠。”王不逾望着她,完全是压抑着内心和她皮肤相贴的剧烈渴望在说话,因此,带了点不明显的喘。


    夏夜蝉鸣未歇,偶尔经过的风吹过窗帘,掀起一点窸窣的声响。


    王不逾说这些时,灯光落在他周正的面容上,添了她没见过的柔和。


    纪静宜盯住他,只看到一股温柔的坦诚。


    她想起来了:“所以,你搬去了书房,睡在那么小的一张榻上。”


    “对,”王不逾的声音更低了,“但在你去过之后,连它也不能再让我入睡了。静宜,我想我已经无法接受,你不在我身边。你今天晚上能来看我,我很高兴。”


    他没这么嗓音沉郁地叫过她。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多是对着她父母。


    纪静宜觉得很好听,叫名字好听,说的话也不一样的好听,情意相当浓烈的性感。


    她怔了一下,脸上热热地滚烫起来,嗫嚅了两下唇:“我、我要说点什么?”


    明明也没提我爱你,但老男人的话比那功效大得多,她没经受过,脑子里炸出一大段空白,化成茫茫的雾。


    “不用说,你什么都不用说,”王不逾的鼻息呼在她脸上,“跟我接吻。”


    男人吻她的力气很重,像忍了很久,抱着她,辗转含吮了一会儿后,又像难满足,把她压到桌上,再度垂首覆压下去,她皮肤上,无处不在的馨香裹着他,稠稠地扑在空气里,是甜的,温热的。


    王不逾想要找到来源,用他的唇,于是丛嘴角吻到耳垂,把每一处都含得汗津津的,那份湿润的触感丛外及内,又被舌尖抵出涓涓的细流,丛她的身体里淌出来。


    纪静宜险些被吻得折颈,王不逾还没有怎么样,她眼睛已经因为窒息和刺激,开始轻轻挣扎,他不得不匀出手来摁住她,王不逾俯身下去吻她,哑着嗓子问:“一开始就这样,后面怎么办?”


    一边说,一边又根本无视她的反应,纪静宜忘了这是在宿舍,隔音条件更是考虑不到,发出长而尖的叫声时,王不逾只好拢住她的唇,把她的声音都吞下去:“嘘,听话,隔壁住着魏总,他老人家了,听不了这个。”


    但纪静宜听不到这些,她只觉得身体发软,发沉,下面的长桌变成泥泞的滩涂,她神志昏聩到以为自己要陷下去,可真正让她意乱情迷的人,很快就将她抱了起来,换到了里边的床上继续。


    她坐在他的腿上和他接吻,吻了很久,期间她因为大腿酸软,不时就要掉下去,王不逾不厌其烦地扶起,抱紧她,贴在她的耳边说:“才一次就没力气了,嗯?”


    等到夜深人静,她穿过来的裙子已还不了原。


    当晚,纪静宜是穿着王不逾的衬衫睡的。


    她枕在他的手臂上,轻声说:“那是不是这里也不能住了,王总?”


    “哦,这又是最后一次。”王不逾嗤了一声,反问。


    纪静宜哼的一下:“你得庆幸,我是个说话不算话的人。”


    王不逾不赞同这么定义,他说:“是心很软,被爱包围着长大,性格很可爱的人。”


    纪静宜刚要笑他,是不是丛小到大都没人关心你,只管问你出成绩的?


    但王不逾只是顿了下,又抱着她,自顾自地说起来:“闹腾的时候,像只叽叽喳喳的麻雀,吵得头晕,可一停下来不说了,我又会觉得很空,少了点什么。不讲道理,偶尔犯点小迷糊,没有逻辑,颐指气使身边的人,但对朋友也仗义,生气至多两三分钟,不用猜在想什么,因为全都写在脸上。”


    他比自己都更了解。


    纪静宜还是笑了,往他颈窝里挪了挪:“可你一开始很讨厌。”


    “不是讨厌,”王不逾也侧过一点身体,“是就算喜欢也不好表现。”


    纪静宜翻身起来,看着他:“为什么?”


    王不逾静默了两秒:“刚结婚的时候,不少人就已经知道,你早晚会和我离婚,有这回事?”


    “…是气话,谁让老纪逼我领证,”纪静宜暗自后悔起来,“所以你准备离婚协议,也是因为这个。”


    她那会儿光顾发泄情绪,丛来没考虑过,这话传到王不逾耳朵里,他会怎么想,对这段婚姻做什么打算。如果易地而处,是他放的话被她听到,恐怕第二天就撒泼打滚,原封不动报告给长辈,逼着他去把手续办了。无论如何,也忍不下这口被轻视,被嫌弃的恶气。


    王不逾点头,又说:“好了,闲谈而已。”


    “嗯,你不准怪我。”纪静宜又趴到了他胸口。


    “这怎么好怪你?”王不逾摸了摸她的头,“事实上,我做得更错。”


    “我原谅你了,”纪静宜说,“真的。”


    王不逾笑了下:“领导宽宏大量。”


    “……”


    转眼已是夏末,城中的余热却迟迟不散。


    周五傍晚,纪静宜下了班就开始收拾东西。


    前几天卫向莹就约她,问周末有没有空,几个朋友准备去趟京郊,拍一座古寺,顺便在山上住一晚,大家聊聊天。


    纪静宜对别的没兴趣,但她新买了一台哈苏,正想试试拍古建筑的效果,毫不犹豫地答应。


    她放好衣服,又摆弄了一会儿镜头,相机沉甸甸的,哑光机身,背面一块翻转屏,翻上来悄无声息,收起来时,纪静宜朝落地窗外看了眼,有一部黑色的车开到她门口,停了很久的样子。


    她往后退了两步,也只瞥见车牌一角,随即翻了个白眼。


    纪静宜趿着穆勒鞋出去,出了院子,走到车边,弯下腰敲了敲车窗。


    “哦,你在家。”降下来时,王不逾那张脸也显露出来,凝练出这么句话。


    纪静宜都没兴趣拆穿这些粉饰动机的男人把戏了。


    这段时间,像这一类的招数,她已屡见不鲜。但还是觉得好笑:“你不知道我在家,还开过来在这儿等着?车牌都是我给你录的。”


    王不逾推门下来,站稳了,又是一个理由:“没地儿吃饭,来看看你。”


    “噢,上次是差点睡大街上,”纪静宜掰着手指头数,说着,猛地转了个身和他对峙,“你非得找点借口,才能来我这儿吗?”


    否则呢,也没有正当身份。


    就这句话,在王不逾来这里前,周主任才刚点评过。


    新得了两盒上好茶叶,他最近家也回得少,跟父母关系又僵,索性拿了一盒到茶楼去,大家尝尝鲜。赶上老郑在喝茶,问他怎么不坐就要走,王不逾说去碰运气。


    周覆听了,转着茶盏就说:“讨封的运气,看小纪什么时候能点头,和他复婚。”


    “话糙理不糙,”王不逾站在桌边说,“总不能是领导看望下属,那就越扯越远了。”


    他还在出神,前面的人冷不丁转过头,王不逾勉强稳住身形,拉过她的手往里走:“你就给我留一点面子,好吗?”


    天快黑了,余晖落在木地板上,落了层淡金。


    进了门,王不逾看见地毯上的东西,他问:“要去哪里?”


    “就那边嘛,和老三他们约了去玩儿,到时把地址发给你,”纪静宜一边收着相机包,一边说,“你就别想了,大家都不带男朋友的。”


    这个称呼还挺别致。


    他点头,拿起茶几上一根发绳,放在手里看了看:“哦,原来现在是男朋友。”


    “怎么了?”纪静宜扭头看他,“你还挺不情愿的呢。”


    “情愿,比前夫好听多了。”王不逾说。


    纪静宜要走,去看看阿姨菜做得怎么样了。


    “唉,等会儿,”王不逾牵住她,“头发都是乱的。”


    纪静宜把脑袋伸过去:“那你给我扎,不是拿了我的东西吗?”


    “站好。”


    王不逾挨在她身后,凭感觉做,先把她的头发拢起来,指腹擦着头皮过去时,有点痒,纪静宜缩了一下脖子。


    “别动,你要扎头发的。”王不逾低声喝道。


    她说:“是你不会,手笨。”


    “那也不准动。”


    纪静宜真就不动了,但耳根开始泛红,那点粉嫩的颜色顺着耳廓往外,蔓延到了脸颊上。


    “好了。”王不逾扎得不算好看,很毛躁的一个低马尾。


    但纪静宜没看,她转过身,仰起脸看他时,鼻尖离他下巴,还不到两寸了,她说:“你故意的,你不是来吃饭,是来勾引我。”


    王不逾低头看她,伸手拢住她的肩。


    她肩膀很薄,隔着裙子都能感觉到骨头的棱角,他再俯下去一点:“都来。”


    纪静宜攥着他的衬衫,快吻上去时,门口忽然传来声咳嗽。


    她不耐烦地侧过头,往外骂:“又是谁…”


    一个“啊”字,被老纪的威严给堵了回去,变成:“爸,你怎么来了。”


    王不逾也转过身,手还按在她的肩上,跟着叫了句:“爸,有日子没见了。”


    “是啊,我都快不认得你俩了。”纪闻天走进来,负着手说。


    纪静宜尴尬地清了下嗓子:“那什么,留下来吃饭吧,我去厨房看看,您先坐,让你儿子陪你坐。”


    “……”纪闻天走到那组雾霾蓝的沙发旁边,坐下。


    王不逾正要上前时,靳雯也跟着进来了,开声就是:“静静,你门口停的是谁的……”


    “我的,”王不逾解释说,“妈,是我的。”


    靳雯也吓了一跳,很快恢复镇定:“哦,好,我把东西放下。”


    纪闻天瞥了眼前女婿:“坐吧。”


    “好,”王不逾在他对面坐下,“爸,最近身体好吗?”


    纪闻天点头,眼神里都是狐疑,还有一丝不可置信:“身体没问题,这不是被她妈拉出来散步,到这儿看看女儿吗。”


    那这也太假了,才几点就散步。


    王不逾自己做着差不多的事,心照不宣,微笑点头。


    “就是啊,”纪闻天往后靠了靠,“见了你爸难说话,他说你近来转了性,谁的话也不听了。”


    “没有,在大事上有点分歧。”王不逾轻描淡写。


    纪闻天也知道是什么事,他不去断人家的家务官司,只说:“你们两个现在,究竟到哪步了。”


    王不逾斟酌了片刻,说:“基本上,已经确定为考察对象,进入审查阶段了。”


    “……”


    第57章 (修)“哎


    老两口在这儿吃了饭,还没等喝口茶缓缓,纪静宜就问:“你们怎么回去啊?”


    “你想我们怎么回去?”纪闻天瞪着她。


    他走到哪儿都乌泱一堆人,从没受过如此仓促的气,只有在女儿这里。


    纪静宜听出来了,她靠拢了她妈:“我是想,让王不逾送你们,他正好开车来了,省得麻烦司机嘛,对不对妈妈?”


    靳雯拍了拍她:“对,我们就坐不逾的车。”


    刚放筷子的王不逾,眉头跟着这句话动了下。


    还是得走,原以为今晚能留下来住。


    他抬起头看纪静宜,目光直直的:“好,我送您二老。”


    “你看,他也很想表现一下。”纪静宜装没看到。


    “……”


    出门时,王不逾跟她走在父母后头。


    “明天就去山上拍照?”他问了句。


    纪静宜说:“对,这不用你送了,东子开车。”


    王不逾欲言又止。


    就是蔺晓东那个莽性子开,他才不放心。


    于是,叮咛了声:“山路难走,你别打瞌睡,在旁边看着点儿,到了地方,给我打电话,报个平安。”


    纪静宜听得不停点头:“知道了,我知道了,爹。”


    前边纪闻天转过身:“……”


    他们一行六个人,另外三个里头,还有个雷谦明,外加个学摄影的小姑娘,叫乐瑶,还有一个男人,是卫向莹在登山协会认识的。上车时,纪静宜和他打了个招呼,样子挺精英人士的,老三说他是个投资人,平时的装备都是顶配。


    卫向莹陪男朋友坐了副驾驶,纪静宜无聊,在后面翻自己过去拍的照片。


    “这么早的都有?”雷谦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上来,看了眼,“你还常拿出来看啊?”


    “看啊。”


    纪静宜继续翻着,说:“我还要办摄影展呢,自己都不熟悉怎么办?”


    “雷总,你和静姐很早就认识啊?”乐瑶打从上车,就一直在看前面俩人。


    没等雷谦明说话,纪静宜就说:“做过两年同学,你看我们年纪啊,身高,都差不多。”


    行啊,现在是全盘否认了,雷谦明盯着她,在心里说。


    他把椅背往后调了调,不想作声了。


    他们中午出发的,开了两三个小时,把车停在了民宿的院子里,徒步上了山。


    关于这座古寺,纪静宜上班时查了些资料,图片有些模糊发黄,只知道寺庙始建于辽代,几经废弃重修,如今只剩大殿和半座钟楼,香火早断了,跟前边的那些旺寺不能比。


    纪静宜手里拿了份纸质地图在看。


    再一抬头,东子走到了她身边,神态恨恨的,嚼着牙,不知在说些什么。


    “你干嘛,嘀嘀咕咕诅咒我呢。”纪静宜白了他一眼。


    东子仰头灌了一口水:“要不你诅咒我,让我立刻就去死,反正老三也用不着我,她跟别人聊得好着呢。”


    别人?


    纪静宜把地图收起来,一撇头,卫向莹和那个登山社达男确实靠得很近,眉开眼笑地说着协会里的事情,她说得快,旁边那个接话也接得快。就在她看他们的时候,卫向莹还笑得往后仰了一下,把林子歇着的鸟都惊了几只。


    她又收回目光,看着旁边快咬碎牙的东子:“你为什么那么没用!哪像和我一块长大的?吃个醋就要寻死,还让我咒你死,给我背负道德枷锁,你怎么想的?”


    “……”


    晓东盯了女朋友一会儿,收效甚微。人家根本不往这边瞧,甚至忘了他的存在。还是纪静宜说:“好了,你能盯出花儿来啊?等下我帮你。”


    “真的?”东子凑到她脸前,好奇地问,“你能把那男的赶走?”


    纪静宜把自己的背包塞到他那儿:“不能,但起码老三会关注你,做为回报,你得给我背着它,太重了。”


    东子换了只手背上:“不就变相奴役我吗?”


    纪静宜朝他翻了个白眼:“我奴役你还要找理由?真是。”


    古寺比他们想象中还要破败。


    大殿的门是虚掩的,里面积了一层薄灰,梁上的彩绘剥落得只剩零星几笔颜色,倒有一份残缺的美。


    纪静宜拿出相机,拍得入了迷,光线好的时候,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不停地变换姿势找角度,一张一张地拍。


    “哎,你不管我了。”东子叫她。


    纪静宜想起忠人之事来,她先大声喊了句卫向莹,然后猛地抬起腿来,毫不犹豫,照着腿弯踹了他一脚,踢得晓东跪在地上唉哟。


    “怎么了?”卫向莹从外面跑进来,“摔跤了?”


    “估计骨折了,好端端地就在这儿嚎,你快给他治治吧。”纪静宜说。


    这鬼丫头劲儿也太大了,晓东出了半脑门子的汗。


    他是真疼,卫向莹扶他起来时,人都靠歪在了她身上:“慢一点,扶我去坐会儿,弄点水来喝。”


    德行,要求真不少。


    纪静宜翻个白眼,说:“我去后山拍一下。”


    “天快黑了,纪静宜,你别走太远,这里我们都不熟悉。”雷谦明喊了声。


    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见,抱着相机就走了。


    纪静宜走了很远,一直朝着那几座露天立着的佛像去,凭肉眼测距离还是不准,原本以为十分钟就能到的路,她蹚了起码半小时。


    那群佛像藏在山坳里,灰白石材,面目早已模糊,被风雨蚀出蜂窝一样的孔洞,眼看光线就要没了,纪静宜端起相机,绕着它们一面面拍过去,从佛像的眉骨滑到肩胛,又从肩胛滑到脚下的青苔上。


    天黑得比她想象中快。


    纪静宜收拾好相机,从山坳里撤出来时,还有那么一点光亮。


    等到站在一片完全认不出的灌木丛前,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大概走岔了。


    她有点慌,心里发怵,急忙掏出手机来看,还有超过一半的电量,信号全无。试着打开飞行模式又关掉,来回折腾了两三次,屏幕右上角始终一片空白。她把手机揣回兜里,不再折腾,省着这点电,留到关键的时候再用。


    纪静宜抬头望了望天,正在一点点往黑蓝里陷。她得赶紧走,再拖下去,视野会越来越差,更走不出去了。


    她蹲下身,把随身的包翻了一遍,三角架,一瓶剩了小半的水,还有下午拍摄时,垫在脚下防滑的折叠垫。纪静宜顾不得那么多了,把垫子抽了出来,往身上一披,起码还可以挡一挡山风。


    又走了一段,按时间来算,应该是要到入口的,可眼前这个不是。她明明记得,是有棵歪脖松树的,脚下的路也没现在这么窄,两侧的灌木丛又比印象里更高,更密。


    她再往前,越凭着记忆走,头顶的树枝垂落得越多,不断刮着她的肩膀。


    纪静宜停了下来,先做了两个深呼吸,喘匀了气,让自己镇定下来,都到这会儿了,急也没用,越急越走不出去。


    她仔细地回想来时的路,刚才追那群佛像,她记得,自己是从一条相对宽的石阶,拐进了被两侧树木挤得很密的小径,为了避开一丛扎人的荆棘,又往边斜了几步。


    再低头看脚下,是松软的腐叶土,混着细碎的枯枝,不是来的那条,主路是石头堆砌的,走起来脚感是硬的,跟现在两回事。


    纪静宜站起来时,天已经黑了,她惊恐地抬起头,远处的山脊都模糊了,风把她马尾吹到前面,糊了她一脸。


    她一边摸索着走,一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朝着四周缓缓地扫。


    走出几百米远,才终于发现了自己上山时踩出的脚印。


    可再往前,又有几条路朝不同方向岔开,哪一条都像,又哪一条都不太像。


    她站在那儿,没贸然地随便选一条走。


    纪静宜蹲了下来,把光沿各个角落仔细地照,照到不远处一丛灌木后,隐约露出一角人工修出来的石阶。


    是这一段路吧,纪静宜跑过去看,下午大白天光的,她路过时,拍了这一张照片,苔藓长得很有层次。再辨认了一会儿,她才确定,就是最右边那条,泥地里留着一个模糊的、圆头的印子,是登山杖留下的痕迹。


    她心里有了几分把握,也没敢大意。


    走两步,纪静宜就停下来,往后照一照,记住沿途能辨认的标记,一块顶部裂开的石头,一丛开得极茂盛的野菊,她想,万一还是选岔了,还能凭这几个标记退回来,不至于原地打转。


    路是对的,往下走了十来分钟,手机也开始有信号了。


    纪静宜长舒了口气,到半山腰,远远地,她就看见山下一串电光,晃悠悠地往上移,光柱扫得又急又乱。


    应该是老三他们来了,她刚要挥手喊,说不用上来了,她马上就可以到。


    手机在掌心里震动,一看来电显示是“王不逾”,到这会儿脱了险,纪静宜才有点后怕,握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需要用另一只手去扶,扶稳了,立刻划开,那头传来一个“喂”。


    低低的,有点哑,混合着和她相似的风声,还有些如释重负。


    纪静宜使劲吸了一口气,吐出来时,变成一声强压了很久的呜咽。她说:“王不逾,我没事,我已经看见你们了,是你来找我了吗?”


    “你没事?”王不逾正走在上山的路上,旁边跟了几个当地的护林员,他一手拿了地图,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谢天谢地,待在那儿不要动了,我上来。”


    刚才光顾着赶路,走了那么久,身上也一点不知酸痛,但不晓得为什么,听见他的声音以后,反而卸了这口气,她真就不走了,坐在其中一块石阶上:“好啊,你快点上来,我在这儿等,就是你走的这条。”


    王不逾把地图交给身边工作人员,自己举了手电筒。


    他把手机从肩膀换到手上:“好,跟我说话,不要挂。”


    “那你抓紧,手机照了太久,没多少电了。”


    那头的声音是细的,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没见到人,只听声音,哪怕确认了她的位置,他心里还是慌,一只手因为太过用力,攥得掌心生疼。


    可又不敢换,怕换手的时候她那边出点什么动静和意外,他漏听了。


    上山的时候,晓东他们围在车边,惊慌失措地商量怎么办,王不逾当着那群孩子,勉强还能撑住冷静架子,说你们小心回去,不要再有一个人走丢。


    走上这条被荒草埋了一半的野径上,他的心也提到嗓子眼了。


    那头窸窸窣窣了一阵,是她在动。


    然后安静了,王不逾听见她的呼吸慢慢匀了一点,可还是抖。


    他带着人继续往上,步子比方才快得多,边说着话,边用手电筒照路,四处都是横倒的树干,一丛一丛的蕨草,光顾着听她去了,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脚下一滑,人往前踉跄一步,手机差点脱手,还是谭默扶了下,说当心。


    王不逾一把攥住,稳住身子,终归没忍住,用力踢了一脚石头,低低骂了一声。


    纪静宜在那边听着,有些分不清状况的,忽然笑了下。


    王不逾涵养好,还从没听过他嘴里蹦出过什么不雅的词汇,这是第一次。


    他们动作很快,纪静宜感觉没坐多久,就有好几道手电光射过来,再是踩着落叶的脚步声,急促,密集,又越来越近。


    有人喊她的名字,是王不逾的声音。


    纪静宜张开嘴,想说话,但发不出来,脚也麻了,只能抬起手,虚虚地挥了一下。


    王不逾几步就走了过来,手电往地上一放,蹲下来把她拢进怀里,问她伤没伤着,冷不冷,还能不能走路,一连串地问,语速快达平常的几倍。


    而纪静宜牙齿打颤,一句话都说不利索。


    末了,嘴角一垮,贴到他怀里:“有点冷…肚子还饿了…”


    “好好好,没事,”王不逾手臂收紧了一些,不停地夸她,“你很厉害,遇事都不慌,自己找到下山的路上来了。”


    “嗯,你不来我也能回去。”


    纪静宜把脸埋到他肩上,干净的体味里染上了松针的气味,大概是一路找来蹭到的。


    王不逾牵动了下唇:“是,我来给你当轿夫的。”


    她走不动路,当着这么多人也不好抱,是王不逾把她背下去的。


    比来时更难走,脚下全是露出地面的树根,一踩不稳就要打滑,有的几乎是斜着立在山坡上,得侧身才过得去。身边的电筒只能照出一段距离,王不逾背着她也不敢走快,每一步都先把重心压过去,丝毫不敢冒险。


    纪静宜伏在他背上,虽然山上看着崎岖吓人,可她连一点紧绷感都没有,她只觉得王不逾的背很宽,隔着他身上单薄的衬衫,能感觉到呼吸的起伏。她原本以为,背着个人下去,又是这种路,喘气总是免不了的,可他呼吸匀称,偶尔说一句“抓紧了”,声音也算稳妥。


    “我沉吗?”纪静宜是真担心。


    但王不逾回了句:“又是命题考试吗?不沉,轻得像一朵云,这答案够标准?”


    纪静宜趴在他肩头笑:“不知道你请了哪路高人,但已经出师了。”


    风还是有些凉,越接近山下,虫鸣就越清脆,听着也不凄厉了。


    快到出发地,那座古寺前时,纪静宜拍了下王不逾:“放我下来,那都是平地了。”


    “也好,我看晓东他们还在等。”王不逾听见了谈话声。


    谭默帮着扶了一把,纪静宜落地后,第一时间去检查他身上:“你没事吧?”


    “我没事,”王不逾握住她的手腕,稍微用大了力,像掐,“你别再吓我就好了。”


    “知道,以后不会了,”纪静宜被他带得往怀里撞,小声说,“你怎么来得那么快?”


    “从你昨天说要来这,什么山,”王不逾想不起来了,随手指了下,“我就提心吊胆的,果然还是出事了。”


    旁边有陌生的工作人员在笑。


    眼前的男人上山时,身上稳重严肃的气势,和现在天差地别。


    纪静宜脸颊红了红:“哦,走吧。”


    “静儿,你没事儿吧?”卫向莹看一队人过来,抛下东西跑过来,摸她的手臂,“吓死我了,一下不见你人影了,怎么找都找不到。”


    纪静宜反手箍住她:“没事,我能进得去,肯定出得来啊。”


    “是是是,你天下第一聪明。”卫向莹松了口气。


    纪静宜点头:“我身上有点酸,先跟他回家了,你们去玩儿吧。”


    东子也说:“是啊,还是回去休息,有什么情况也方便。”


    “嗯。”


    王不逾牵着她往车边去。


    走了几步,还有个人先见之明口吻,责怪道:“我说了吧,叫你不要往后山去,你听都不听。”


    这什么意思?


    纪静宜还得听他的?


    对这些小他许多的后辈,王不逾一向姿态宽容。


    多年来,他都不喜欢在人前表露刻薄的一面,尤其口舌上,许多事本就没有对错之分,何况言多有失,因此,大家提起他,都只会想到沉默寡言,从不管闲事的兄长形象。


    但今天这话说的,王不逾的步子停了停。


    纪静宜都不打算理的,不知道他要回复什么,也跟着站住了。


    王不逾稍侧了点头,冷蔑地看着他。


    口气却没多重,只是说:“小雷啊,你还是回画室,去和模特鬼混,那更适合你。”


    说完,打开车门,先让纪静宜进去。


    他没再看雷谦明一眼,躬身上车。


    车子发动后,纪静宜忍不住噗了声:“你还知道他的私生活?”


    “我怕你不知道。”王不逾把毯子抖开,铺在了她腿上。


    纪静宜却掀起来,同时裹住了他们俩:“我是包打听,还用等你告诉我。”


    她连呼吸都一并拢了过来,挨在他唇边。


    王不逾低头看着她:“不闹,这是车上。”


    “没闹,”纪静宜亲了他一下后,就把头埋下去,“靠着睡会儿。”


    王不逾抬手抱住她:“好,到家了我叫你。”


    第58章 (修)“让


    车一路往前开,拐上大路以后,颠簸渐渐平了下来。


    纪静宜呼了口气,靠在王不逾身上,眼皮慢慢沉重,不知不觉就闭拢了。


    王不逾不动声色地,把头偏了偏,让她靠得更深一点。


    车窗外,山影渐渐矮下去,灯火稠密。


    谭默在前头搭话,他回忆了一遍说:“这山上是有邪吧。”


    王不逾嗤了声,他是个唯物主义者,不信这个。


    他分析说:“你也走了一遍,其实连坡都不算陡,想想看,如果真是险得没法儿进入,她精得跟什么似的,再爱拍照也不会贸然进去。”


    谭默也觉得有道理:“是啊,我们踏了几个来回,轻轻松松,就这么点儿路,但凡有一点亮,静静早就出来了。”


    “就是天黑,什么都看不清,心里先慌了,脚下就容易生乱,”王不逾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静宜么,更是个胆大心粗的,吓得摸到别的路上去了,视线被挡得严严实实。好在她机灵,应变能力强。”


    纪静宜迷迷糊糊听到他在叫自己。


    她肩膀动了下,小声说:“你当面讲我坏话。”


    “没讲,睡吧,”王不逾应了一声,“还有一段路。”


    她已经睁开眼了:“你讲了,你在说我粗心。”


    “对啊,我是很粗心啊,忘记看天色,又觉得这山路挺宽敞的,连着前面的寺院,有什么事喊一声都来得及,我们五六个人在呢,”纪静宜说着,又挣扎着坐起来,“我是真看了几遍,觉得不会有问题才去的,但凡早一点拍完出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也不用麻烦你来找我,这不是失算了么。你说的,我偶尔会犯点迷糊。”


    王不逾拍了下她的背,笃定地说:“本来也不会有事。你看,等我上去的时候,你都找到路了,再不济,还有晓东他们在。”


    纪静宜故意问:“那你怎么不让他们找,非得亲自上阵?”


    “这不是,”王不逾虚阖着眼皮,笑了下,“还在审查期吗?来都来了,得力争表现呐。”


    她哼了声:“坐不住就说坐不住。”


    “想到你可能会害怕,也坐不住。好了,不是什么大事,不再说了。”王不逾说。


    “不是大事,你还那么紧张,带了那么多人。”纪静宜斜了他一眼。


    王不逾攥过她的下巴:“虽然不大,但我情感上,还是不能允许你出任何的状况,同一件事的后果视个体感受而异,明白吗?”


    纪静宜翻译成大白话:“哦,如果换做是别人,你就在家等消息了,门都不会出。”


    王不逾也没否认:“对,因为我很清楚,这一带相当安全。”


    “可你还是来了,而且提早来的。”纪静宜除掉毯子,把手攀上他的肩。


    窗外是京郊的夜,黑压压的山影在往后推,城市天际线上淡出的光晕,把晚空抹成一点浑浊的橘。


    王不逾往后仰了仰头:“午睡起来就眼皮跳,不放心你。”


    “迷信,刚还不让老谭说撞邪,”纪静宜对这一套仍有敬畏,“说不定啊,我是遇上鬼打墙了,这是座妖寺来的。”


    “好了,以后就别来了。”王不逾说。


    她点头:“我吃了一次亏,有八抬大轿给我,都不会再来。”


    “……”


    再往下,眼看老二没处躲了,静静也越贴越近,近到他们耳语什么都听不清了,只隐约传来他两声呵斥,让她停下,可又无济于事。


    谭默不敢继续看,也不敢听了。


    他专心望路,一直把他们送回纪静宜的住处,又一刻不停地开走。


    “哎呀,终于到家了。”纪静宜进了门,手往后伸,捶了捶腰。


    王不逾走在前,给她拿了鞋:“去洗澡,在车上闹出一身汗。”


    纪静宜换了,又转头贴回他身上:“你怎么知道我出汗了?”


    “你挨那么紧,我想不摸到都难。”王不逾一只手把她夹抱起来,往楼上走。


    上面本来三间卧室,其中两间打通,布置成一个大主卧。


    王不逾留宿过两三次,可每一回进来,还是受不了那股浓郁的香,甜丝丝的,顺着呼吸往身体里蹿,无端烧起一阵难按捺的躁动。


    他把人放下,站在地毯边,没再往前:“要喝水吗?我去给你倒。”


    “不用,”纪静宜摆了摆手,她直接拧开柜子上一瓶,“喝这个就行了。”


    她喝完,又随手放下,边解身上的衣服,一边往浴室去。


    到门边时,上身只剩一件内衬,是相当轻薄的吊带背心,又被汗浸湿了,透明地出现在王不逾眼里。


    纪静宜回过头,恍然哦了声:“我没拿睡衣,这你倒可以帮我个忙,知道在哪儿的对吧?”


    “知道,”王不逾还萦绕在那股叫人神思迷惘的香气里,反应很慢,“但不清楚,你要穿哪件。”


    “哪件都可以,”纪静宜朝他眨了眨眼,“你看着拿就是了。”


    她进去以后,王不逾还站在原地。


    室内光线并不亮,落地台灯拢着一小团光,温吞吞地照着。


    鎏金的框镜里,照出床上的真丝床品,烟粉色的褶皱柔和在一起,薄得像一层雾,似乎在上面打个滚,就要压出深重的痕迹来,再做得厉害一点,三五趟就要湿透,不能看,也不能再用了。


    物见其主,她房间内的一切陈设,都像她一样精致美丽,需要人精心地呵护、供养。


    王不逾此地无银地咳了两声,才挪动腿。


    上次在这里过了夜后,他总想着什么时候能有下一次,真的又进来了,反而无缘无故地怕露怯。


    他走到衣帽间,随手给她取了条睡裙,还有内衣。


    再走回浴室门前,敲了敲:“我进来……”


    话音未落,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细胳膊伸出来,大力将他拉了进去。


    纪静宜当晚有过后悔的,到了半夜,在强烈的刺激退去之后,她才意识到大腿外侧被刮出了一道红口子,渗出了一点血丝,在王不逾大力解开皮带,又因为浴室白茫茫的雾气,看不大清的时候。


    两个人勉强称作洗了个澡。


    都还没擦干,就追逐着吻出来,王不逾把她摁在床边,半褪的浴袍快搭到地毯上,她两只手被并在一起,紧扣在他的巴掌心里,脸贴在冰凉的床单上,因为他强势而激烈的吻,止不住地发抖,纪静宜的挣扎显得像轻微的调情,她只好央求他轻一点。


    “嗯?”王不逾又深又重地,吻上她的脸,“不是想这样吗?车上一直都在乱动。”


    纪静宜还在扭,换来他又低又哑地警告:“要出来了,本来就很滑。”


    “骗人,你明明还在吻我。”纪静宜急急地扭过头,要抱他。


    王不逾只好将她翻了个身,宽阔的肩膀覆压下来时,遮住了后头台灯的光,他托起她吻上去,纪静宜的视线随着头脑一起发了昏,眼前蓦地黑了片刻后,勉强吊着他的脖子起来,咬上了他的下巴,咬完以后,她双眼迷茫,大脑空白,呼吸短促剧烈,令王不逾也很快抱紧了她,在一种奇异的,难克服的眩晕里,跌下来,嘴里重复着她的名字。


    在这里住着的时候,天总是亮得很快。


    窗帘半开着,光从院子里斜进来,王不逾被亮得皱眉,睁开眼,看见窗外那两棵银杏,叶子开始微微泛黄。


    他放下纪静宜,起身去拉好。


    她一睡就一个上午,见不得光,太阳出来更不得了。


    王不逾睡不着了,他走回床边,俯身替她盖好被子。


    洗漱完,换了套上次留在这儿的衣服,下楼时,阿姨刚进来,准备做早饭。


    阿姨跟他打招呼:“王先生,这么早出去啊,静静还没起吧。”


    “让她睡,”王不逾说,“我牵珍珠去跑会儿。”


    阿姨知道他的习惯,吃早饭前来上半小时低强度晨跑。


    慧真上次来,她还打听这个男朋友的事,她笑说,什么男朋友啊,这就是静静的前夫呀。阿姨费解地摇摇头,现在小年轻的感情生活,也是让人看不懂了。当夫妻不好,非折腾这么一顿,谈起恋爱来了,静静也是个反骨头。


    ^


    入秋后,草叶上的露水也多了,亮晶晶地挂着。


    又一个周日傍晚,王不逾开完会,他到走廊外站了会儿,在密闭的环境里太久了,吹吹风,清醒一下。


    他拿出手机来看,上午发的消息,纪静宜下午才回。


    发的语音,拖着娇憨的鼻音,但冰冷无情:【你不用过来了,我今天会玩到很晚,可能住老三家。】


    从里面出来的,都在约着晚上的饭局,三五成群。


    魏总看他独自站着,叫了声他:“小王,晚上跟市里的人吃饭,陪着去坐会儿?喝两杯。”


    “好啊。”王不逾收起手机,点头。


    魏总跟他一块儿进电梯,压低声音说:“还是为了那张批文的事儿,咱俩敲敲边鼓。”


    魏总选的地方,在东四十条那边。


    包间在二楼,王不逾坐在老魏身侧,脱了开会的夹克,只穿了件白衬衫。


    这顿饭吃得不轻松,一直在敬酒,接过魏总话里的交接棒,顺着他往下讲。王不逾不愿参加这种局,但回去也没什么事可打发。


    散席到了九点多,酒意上头,王不逾又去趟茶楼,喝两杯苦茶,解解酒。


    国庆刚过,大约都还没收心工作,这儿人也多。


    进去时,不知道乱哄哄在聊谁的婚事,王不逾问了句。


    原来是在瞎起劲,拿老唐开玩笑,说他妹妹就要回来了,真是办婚礼,大伙儿都结得差不多了,正经像样的伴郎都找不到。


    周主任随手指了指:“实在找不到,就云州,样子是苦了点儿,凶神恶煞跟门神似的,还有不逾。”


    “老王还当伴郎啊?”郑云州倒茶时,笑问了句。


    王不逾接过来喝了,自嘲地说:“噢,我离过婚,晦气是吧。”


    “…没那个,”周覆笑拍了下他的背,“不过老弟,你这嘴活泛起来了,以前都懒得吱声儿。复婚指日可待了吧?”


    王不逾摇头,放下茶:“八字只有那么一撇,还剩一笔,停在那儿不动了。”


    “打的什么比方,”郑云州听不得拐弯抹角,“不就是被召之即来,不要你的时候依然不要,让你哪儿凉快哪儿待着!”


    “…差不多,可以这么说。”王不逾灰心地承认。


    周覆说:“想办法下点猛药,好好琢磨。”


    待了不久,就让谭默来接他回去。


    王不逾洗完澡,躺在宿舍床上,头胀得怎么都睡不着。


    昨天纪静宜才来过,稍微用力呼吸,就能闻到枕头上她留下的气味,更在这个失眠夜里添了把火,燥得他浑身都难受。


    谈恋爱只在最初有新鲜感,而他现在想的是,能一回家就看见纪静宜,不必同个床还要打报告申请,得看上边批不批准。


    翻来覆去一阵后,一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了。


    也不知道纪静宜回家没有,正要发个信息问她的情况。


    微信里蓦地跳出一条:【王不逾,我真庆幸和你离婚。】


    黑暗里,王不逾眯着眼,不可置信地看了又看,伸长手开了灯。


    他索性坐起来,心烦意乱连回了她三条。


    【是,但不妨碍你昨晚还来找我睡觉。】


    【怎么,否定了我整个人,但沉迷于某一方面,是吗?】


    【在哪儿?这个题目太长了,我和你当面谈,彻夜长谈。】


    发完,他把手机丢在一边,下颌仍紧绷着,鼻翼微微翕动,喘气声都能听见。


    意气过后,王不逾又觉得话说太重了。


    捞过手机想要撤回,但又超过了时间,收不回了。


    第59章


    今晚的聚会是东子张罗的,就在女朋友家。


    秋天说来就来,太阳一落山,风吹在身上就有点凉了。


    纪静宜昨天待在王不逾宿舍,一整夜都没怎么睡过。


    下午回了家,她倒头补了几个钟头觉,到卫向莹家时,朋友们都已经喝上了。


    连院子里的石桌上,都搁了两只冰桶,一瓶开了大半的香槟,四五个人围坐着,院中间还支了个小炭盆,烤着几串肉,烟气一阵一阵往上跑,混着桂花的香味。


    纪静宜站过去,搭着老三的肩说:“说吧,又有什么喜事啊?非要把我叫来。”


    “人家要和晓东订婚了,”旁边有人说,“双方父母都见过面了,这还不是大喜?”


    “哟喂,”纪静宜随手拿起一杯酒,跟她碰了下,“进度可是够快的,还以为你要再考验考验他呢,来,喝一个。”


    许家的小儿子,也是他们过去的校友,还追她一阵子的,忽然不阴不阳地开腔:“嗐,谁不认识谁啊,还考验什么,又不是在街上拉个人结婚,他俩穿开裆裤就认识了。”


    “哎,你多早晚跟你家那位复婚呐?”又有个老同学问,“听说你前阵子去山上玩,夜里走错路了啊,巴掌大点地方,王总还领着人找你去了,浩浩荡荡的。就这架势,你还撑得住啊。”


    纪静宜瞪了一眼东子,一看就是他说的。


    她又抿了口酒:“关心我不行啊,我就是在这条胡同走丢了,他一样从家里蹿出来。”


    “男人上岁数了,碰到年轻姑娘是这样的,那叫一个舔。”许家的老幺又来了这么句。


    本来就看不惯他,纪静宜火了:“滚吧,谁准你说他的年纪了。你年轻,一天到晚正经事儿不干,胡作非为。”


    “得了,”晓东拍了下身边的人,“你是追也追不上,吵架又吵不赢她,喝酒。”


    卫向莹小声对静宜说:“你不知道人家单恋你好几年啊,发两句牢骚而已。”


    “知道一点,以前看不上,现在还是看不上,什么人呐。”纪静宜撇撇嘴。


    闹了一晚上,夜色渐深,这帮人还不肯走,奔着消灭这几瓶剩下的酒去,又提议要划拳,输了的喝三杯。


    纪静宜一开始让别人不许耍赖,到自己,遇上个强敌,连着三把都没有赢过,酒也实在喝不下了,她打了个手势:“停停停,让我缓一下。”


    “不用缓,”刚说王不逾岁数大的男生,夺过她刚解了锁的手机,“酒可以不喝,办点正事。”


    纪静宜喝得头晕,闭着眼,靠在藤椅上。


    等手机被塞回手里时,看也没看,就放到了一边,嘴里说着不行了,要去休息。


    没多久,她就真睡过去了。


    等人散了后,卫向莹把她弄回自己的卧室。


    东子还没离开,他说:“你让她住这儿啊,那我住哪儿?”


    “沙发,我特意给你留的,如果你愿意的话。”卫向莹说。


    东子吃惊,然后犹豫了几秒。


    最后叹着气,说:“行,愿意,沙发也行,我去把门插好。”


    他嘴里嘟嘟囔囔地,穿过院子走到门边。


    游廊的灯先熄了,晓东酒喝得有点飘,走到街门跟前,伸手去摸那根门闩。


    刚推到一半,余光瞥见门缝外头立着个人影。


    吓他半死,人都险些跳起来,脱口而出:“妈呀,谁啊!”


    冷静下来以后,又觉得有点眼熟,东子借着路口的灯,才看清是王不逾。


    他就穿了件衬衫,一只手插在兜里,像是站了有一会儿了,眉梢染着夜里的凉气。


    “不逾哥,是你呀,”东子叫了声,尾音不自觉扬起来,“怎么来了也不进来坐啊。”


    王不逾没说话,只掀起眼皮,看了看虚掩的院门:“接人,静宜在吗?”


    这都几点了还来接啊。


    东子笑了两声:“在是在,不过她多喝了两杯,睡了。”


    “没事,我把她抱回去睡,省得打搅你们。”王不逾边说,边迈过门槛往里。


    东子恨不得同他握手,老大哥真够善解人意的。


    他在前面领着路,又问:“怎么来的?要不让司机送送?”


    “不用,车就在街口等着。”王不逾抬了下手。


    好啊,都不给人添一点麻烦。


    东子又高兴地点头,进门就通知女朋友:“不逾哥来了,接静儿回家去的。”


    “这么晚还…”卫向莹本来想说这也太急了,但一看正主都已经进来了,咽了回去,“哦,她在里面呢。”


    “辛苦你们照顾她。”王不逾说。


    晓东笑呵呵的:“不辛苦,我都叫她少喝点儿。”


    卫向莹质疑了他一眼,叫了个鬼。


    醉酒的人,这会儿睡得熟,连王不逾抱她都没察觉,只轻轻地动了下。


    等到回了她自己那儿,王不逾把她放到床上,给她换睡裙时,翻身的动静大了点儿,纪静宜才撑开一点眼皮,脑袋耷在枕头上,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王不逾听不清,只知道调子是软的。


    最好不是又要告诉他,休想复婚,加上折腾了这一晚,怕稳不住明早的血压。


    “别动,”他提起纪静宜一条胳膊,往袖口里送,“马上就穿好了。”


    她听话地抬了抬,不是那么利索,勉强算穿在了身上。


    王不逾把被子拉过来,擦了擦额头:“先睡,我去冲个凉。”


    纪静宜又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人倒清醒了几分。


    再感知到身侧的热度时,一身清新的水汽跟着罩住了她。


    她觉得好闻,不断地往王不逾颈窝里嗅,然后趴在那儿不动了。


    头老实得很,手却在身上滑来滑去,所到之处都很紧实。


    王不逾握住了她的手腕,问了句:“有这么好摸吗?”


    “嗯,你光秃秃地躺上来,不是让我摸的?”纪静宜反问着,伸手弹了下他的内裤面料。


    身边人没作声,纪静宜黏他更紧了些:“你还去接我了。”


    王不逾负着气说:“嗯,有个问题实在困扰我,想请纪小姐当面解答。”


    他只在对自己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才这么喊。


    纪静宜都不知道怎么了:“好啊,我来指教你一下。”


    “你说跟我离婚很庆幸,这点我赞同,”王不逾自认为还算平心静气,他说,“这半年来,我也反省过很多,虽然做出了一些改变,但离你心中满意的人选,应当还有一些……”


    “你干什么?”纪静宜听得撑起一点身子,拧开了灯,“王不逾,你受什么刺激了,大半夜的,做什么思想汇报啊。”


    床头台灯枯黄一团,但突如其来的光线还是让王不逾偏了下头。


    对着上方纪静宜的视线,裙子没穿好,一边肩带已经掉下来。


    他伸手给她扶上去。


    又没忍住,掌心在肩上摩挲了个来回。


    但纪静宜急脾气上来,催他:“说呀,你快点说。”


    王不逾翻了个身,扳着她的肩把她压下去:“男朋友的游戏玩够了吗?”


    “没玩,”纪静宜撅了撅唇,“你觉得哪儿不好吗?”


    王不逾郑重地说:“很不好,没有一分安全感,不知道别人怎么想,是想法新潮还是作风不正,喜欢这种能被朝夕更改的身份,我只要明确的,受法律保护的关系。”


    纪静宜看出他眼底晦暗,憋了好久了。


    但她还要去惹:“前夫前妻,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法定关系唉。”


    “纪静宜!”王不逾压低着嗓子,叫了句。


    她赶紧顺了顺他的胸口,咕哝了声:“好啦,你要说什么,你说完嘛。”


    王不逾微微俯身凑近,额头几乎贴上来:“我不想说什么,就想推开家门就能见到你,不用过了今晚又担心明天,能不能得到你的首肯,有没有机会躺到这张床上,和你说说话。”


    逼仄的距离里,纪静宜难避免地身体发热,神情羞涩。


    她回忆过后,捣乱地说:“可你躺在这张床上的时候,没说什么话啊。”


    “是,光和你做爱了,”被逼到这个份上,王不逾什么脸面都不要了,直接说出来,“还记得今天什么日子吗?”


    纪静宜摇头:“没什么特別的吧。”


    “九月初七,”王不逾提醒她,“是你第一次骑到我身上的,第八个月纪念日。你知道那天晚上,我是什么感觉吗?”


    “…你是头一回,所以感觉强烈,很正常。”纪静宜面红耳赤地说。


    说完又觉得,老天,时移世易了,他们大半夜聊这种话题,竟然是老古板王不逾起的头,他刚结婚的时候,这些句子里的一个标点都不会讲!她想提都会被喝止。


    王不逾还在继续,他说:“我不是要说这个,是感情,我的感情已经容忍不了,我偶尔才亲近你,你呢,难道不想重新和我在一起生活吗?让你自己选择相伴一生的对象,你能考虑一下选我吗?如果是怕我管你,我们也可以制定…”


    “我哪怕这个。”纪静宜攀上他,闭着眼,唇追上去吻住他。


    只啄了一下,就被王不逾含住了,压着她吮吸舌尖。


    忍了半夜,对冲不掉的气恼和欲望混合,王不逾连给她喘息的机会都没有,一面大力地扪着她吻,戴了婚戒的手向下,吻得她呜咽着,不断跟他要更多的深吻,红着脸,小声地表示很想他。


    “是吗?”王不逾的舌尖把她抵得更重,故意地不肯依她,“你想谁?”


    “想你。”


    纪静宜喝了不少酒,被身体的热气一催发,甜热地吐在他脸上,“王不逾…王总,老公…可以了吧?”


    “还能当老公吗?”王不逾把她向上托,他头皮酥麻得厉害,哑声问了句,“还能吗?”


    纪静宜抽噎着,目光迷离地嗯了声。


    隔天天气阴沉,被叫起来换衣服,准备上班时,纪静宜头晕眼花。


    她站在镜前,手指哆哆嗦嗦的,连系扣子难独立完成,大声喊了句:“王不逾,帮我一下。”


    “怎么了?”王不逾刚洗漱完,走过来。


    纪静宜转了个身:“这个扣子的眼儿小得要命,我扣不进去。”


    王不逾手指灵活地系上,嘴里仍说:“是太小。”


    “你想说我力气小,”纪静宜看穿了他的表情,“小也是被你害的,太多次了,我现在腰都是酸的,腿都闭不拢。”


    “…那,请一天假?”王不逾问。


    纪静宜反对,边挽着他往楼下走,边说:“不要,起都起来了。在家使性子就算了,那是单位,别说上班了,以前上学,爷爷那么惯我,都不太让搞特殊的,虽然成绩也不好,你也不要这样。”


    “好,我不助长这种风气。”


    王不逾点头,又笑着问:“那小学班上,谁的成绩比较好?”


    从前听她聊到这些,他都兴致缺缺,近来又很想知道她小时候的事,哪怕是要好的同学。仿佛故事的细枝末节里,都带着她的气味,她的温度。刚结婚时,他对她的感情,一个浅盘子就能盛得下,现在水涨船高,他爱人的过去,就不再是一堆无关的旧事,是他读懂她的必经之路。


    她为什么想办展览,为什么怕黑,为什么在某些时刻会沉默,答案都在这些经历里。王不逾想要理解,想要靠近,好像只要靠近了,就能闻到她小时候那棵柿子树上,青叶的味道,这未尝不是一种亲密关系的纵深。


    纪静宜想也没想:“我家齐齐呀,她一直都很刻苦,还有转学走了的且惠,她们最后都出国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是,”王不逾有所耳闻,“留下两位老哥,望眼欲穿。”


    纪静宜坐到餐桌边,笑得停不下来。


    “好了,不要哽住了,”王不逾拍了拍她的背,“没什么好笑的。”


    他如今也是茶余饭后的笑料之一,谁也别说谁。


    上次吃饭,老丁和周覆还总结了句,说有他们这帮遇上了小姑娘的,京里十年八年都不缺谈资。


    “怎么了?”纪静宜抚着胸口看他,“戳你心窝子了,你也天天被人笑话,哦,有郑家的都够了,他光会嘴别人,还有他的话搭子,周主任,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难免,都先到终点了么,还被一脚踹回来。”王不逾说。


    纪静宜凑近了他:“我觉得,你现在这副样子,我很喜欢,可以回来了。”


    本来昨晚就想说的,被他揉得浑身滚烫的,什么都忘了。


    她想告诉他,不管从哪个角度讲,他们过去那段相处,都不算失败,更不能叫浪费,他们在一个认知失调的过程里,各自被上了一堂情感关系课。不止王不逾完成了深刻的自我优化,她也在不知不觉中变了,才有可能构建出目前这种互动模式,这绝不是单方面的改造能达成的。


    王不逾把杯子从她手里拿下,扳过她的下巴。


    他略微紧张地询问:“大清早的,我们不拿终身开玩笑,什么时候?”


    “算个好日子,”纪静宜又提起上次,“还记得我们领证吗?就那么把我扯去了。完事以后,我又自己回去工作。”


    王不逾似乎比她还气愤:“那个十恶不赦的混账已经死了,不要提他。”


    “…也不用这么形容,”纪静宜被他惊得结巴了,快不认得他,“我那天还骂你来着,这也不对。”


    但他说:“这对,之前还是骂轻了。”


    “……”


    去万利路上,纪静宜翻了手机才了解始末。


    她转头向开车的人:“那不是我发的,是该死的…一个姓许的男人。”


    “男人?”王不逾本来都不想过问了,闻言又警觉起来,“小雷那样的男人?”


    纪静宜说:“不…不算,他只是追过我而已。”


    “难怪,”王不逾恍然大悟的模样,“小纪在学校里边儿,可真是受欢迎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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