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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师爷挥了挥手,众衙役散去。


    他自己却冲两个相熟的衙役使了个眼色,那两个衙役马上心领神会,悄悄溜出村子,追上了李家村人。


    不多会儿,便在半路截住了他们。


    李老厚忙上前赔笑:“官爷,这是有什么事?”


    俩衙役对视一眼,也不说话,一左一右上前,将李老厚擒拿住了。


    李老厚不明所以,赶紧赔罪道:“官爷草民没有犯法啊……”


    衙役板起脸喝道:“刁民你还敢狡辩!你擅闯牛家村,殴打牛家村孤儿寡母,你可知他们是屠村大案的唯一人证,我们现在怀疑你们是歹人同谋,特奉师爷命令,将你们押回县衙大牢!”


    李老厚吓傻了:“官爷,你们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啊,刚才明明是县令大人将罗二妮判给草民了……”


    衙役冷哼:“罗二妮判给你了不错,但人家用五两银子又买了回去,可你打人是事实,那么多双眼睛看见了,你还敢狡辩?”


    说着便用链子将李老厚锁住了。


    李老厚吓得跪地求饶,其余李家村人也跟着求饶。


    这要是和屠村案扯上关系,不死也得脱层皮啊,何况去蹲县衙大牢,何时能放出来?万一放不出来呢?


    这下跟着来的李家村人都又悔又怕,心里开始咒骂李老厚,银子他一个人得了,错处却要大家一起挨。


    原来是刚才回去路上,其余人见李老厚发了笔财,便纷纷找他借钱,结果李老厚跟只铁公鸡似的,一毛不拔。


    这时便有一个李家村人说:“官爷,这都是李老厚的主意,刚才打人也是他指使的,若不是他诓骗我们来,我们怎么敢来?”


    他一说,其余李家村人也都这么说。


    “是啊官爷,都是李老厚的主意,你没见他刚才打罗翠翠打的最狠么?”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一人便装模作样道:“是这么个理儿,这样,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可以走了,李老厚要跟我们回衙门。”


    李家村人一哄而散,李老厚慌忙喊他们,这一喊他们一个个跑的比兔子还快。


    帮你打架受累不说,还想拉我下水?


    其中一个衙役反手给了李老厚一耳巴子,李老厚丝毫不敢反抗,一个劲儿哀求。


    可无论他怎么求,两个衙役只是不放人。


    直到李老厚被狠狠揍了一顿,这才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那五两银子。


    “官爷莫打了,这五两银子草民孝敬你们,求求你们放了我吧?”


    两个衙役收了银子,又踹了他几脚,骂道:“你刚才打人家孤儿寡母,下手倒是狠,至于这银子,乃是你打人的补偿,本就该没收!滚吧!”


    李老厚连滚带爬地滚了,肠子也悔的青了。


    我日你祖宗张黑子,等老子好了,非把你打出屎来!


    衙役揣着银子回去,高兴地向师爷邀功,五两银子,俩衙役各分一两,师爷得三两,皆大欢喜。


    *


    张桂花打了水,给罗翠翠擦洗脸上的血,擦洗完发现她鼻青脸肿,再扒开衣裳一瞧,瘦骨嶙峋的身体上青紫交加,伤痕累累。


    她心疼地直掉泪,不住骂李家村人。


    罗二妮也吧嗒吧嗒掉泪。


    两人一起给罗翠翠搽药。


    药膏是叶三娘送的,说是往伤口上涂抹,好得快。


    罗翠翠一边抽着凉气,一边伸出小手给她们抹泪。


    “婶娘别哭,二姐别哭,这药膏抹着凉凉的,我都感觉不到痛了。”


    又道:“婶娘,你脖子青乌,你也抹点。”


    张桂花红着眼应了。


    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一个个也是鼻青脸肿,扒在门框旁瞧着。


    给罗翠翠搽完药还剩半盒药膏,张桂花便将他们赶去隔壁屋,要给他们搽药。


    先来到牛大壮面前,道:“把裤子脱了。”


    牛大壮便脱裤子。


    牛腊梅捂着眼睛:“不要脸!”


    罗大丫也吓得捂住眼睛,罗二丫学着姐姐捂住眼睛。


    赵狗子喊道:“牛大壮光屁股了,牛腊梅罗大丫要长针眼了!”


    牛大壮顾不得穿裤子,跳起来要揍赵狗子。


    张桂花走过去,一人屁股给了一巴掌,打的他们嗷嗷叫。


    轮到给刘石头搽药时,他却死活不肯脱裤子,张桂花便抠出一坨药膏放他手上,啐道:“小兔崽子还害羞,自己抹去!”


    叶三娘和柳无书并肩站在廊下。


    柳无书道:“那盒药膏花了三两银子,你又给了李老黑五两银子,加起来花了八……”


    叶三娘忽然拍了下额头:“哎哟,我的发簪呢,怎么又丢了?”


    说着风风火火出门了。


    柳无书在后面苦着脸道:“三娘,我是想告诉你,我剩下银子不多了,你能不能把上次借的先还我?”


    这时,罗小花从外面跑进来:“王铁叔回来了。”


    王铁脸色铁青,大踏步走进来,瞅了罗翠翠一眼。


    满是横肉的脸上居然流露出一丝犹豫。


    “丫头,俺去张家看了,他们已经下葬了你大姐,俺想着人死入土为安,就没带回来,你也别哭了。”


    罗翠翠先是愣了一下:“他们真下葬了?”


    王铁嗓门大的很:“不下葬做什么?我去了他们敢不下葬?”


    罗翠翠的眼眶一下子湿了。


    “大姐,大……”


    王铁拧着眉,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出去了。


    王铁一走,罗翠翠眼泪便止不住。


    她答应了大姐,大姐也答应了她,她们要一起去京城的。


    可大姐忽然就死了,永远也去不了京城!


    过了会儿,罗二妮怯怯地拉住了罗翠翠的手,怯怯地道:“妹妹,李家村人要是再来,你就把我还回去吧?”


    罗翠翠的哭声一下子停止了,她愣愣地转脸,愣愣地看着罗二妮。


    忽然不顾一切地抱住她。


    “不还!永远也不还!”


    罗二妮却哭着说:“我怕他们把你打死了,我不要你死。”


    罗翠翠松开,自己用手背抹掉眼泪。


    “二姐,我不死,你也不死,我们永远在一起。”


    罗二妮眼泪模糊,不敢答应。


    罗翠翠伸手去勾住她小手指。


    “我们拉勾。”


    两个小手指勾在一起。


    两人一起念:“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王八蛋。”


    *


    这晚张桂花特地炖了一大锅猪肉,想给孩子们补补。


    罗二妮第二次吃肉。


    第一次吃肉是妹妹偷偷给她送的,第二次吃肉是妹妹给她盛的。


    好大一碗,涨到肚子疼,她还是继续往嘴里塞。


    她没想到的是,吃完第一碗,妹妹又给她盛了第二碗。


    原来吃肉也可以有吃到第二碗的时候么?


    眼泪不知不觉掉进肉汤里,她喝的一滴不剩。


    罗翠翠提着送饭篮子,来到罗瞎子家里。


    本以为萧一封不在,结果推开门,萧一封就坐在桌边。


    罗翠翠惊讶地看着他,刚要开口喊师父,却忽然闭嘴,噘起嘴巴,然后低着头走过去,一声不吭将饭盆端出来,摆在他面前,放上筷子,便要走。


    萧一封叫住她:“见了为师,怎么招呼也不打?”


    罗翠翠仍是低着头,不吭声。


    萧一封盯她一眼:“你要忤逆师父?”


    罗翠翠忽然抬头,双眼通红:“师父没听见牛大壮喊么?”


    萧一封皱了皱眉:“自是听见了。”


    罗翠翠:“那师父怎么不帮我?”


    萧一封未料她如此大胆,瞥了她一眼:“胆子不小,还敢质问师父。”


    罗翠翠便又噘着嘴,不说话了。


    萧一封:“倘若你没有师父,你又能找谁帮忙?”


    罗翠翠气鼓鼓道:“可是我有师父!”


    萧一封一时被怼住,蹙了蹙眉道:“师父是教你的,可不是帮你打架的。”


    罗翠翠马上道:“师父不帮徒弟,那徒弟要师父干什么?”


    萧一封见她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内拼命打转,却竭力昂着头,不使泪水流淌出来,竟有些找不出理由。


    他自来我行我素,何曾被人这样怼过,何况还是个小屁孩,只觉面子大大受损,却又不想和一个小屁孩计较,便只是语气冷淡道:“你若是想为师处处帮你,那便错了。”


    罗翠翠倔强道:“如果我有个徒弟,如果我徒弟被人寻常欺负一顿,我可以不帮,可如果我徒弟被人欺负的快要死了,我一定帮她!”


    萧一封:“看来你真的怨为师,既怨为师,为何又来送饭了?”


    罗翠翠:“师父从张家救我,这件事我记着,可师父听到了也不帮我,这件事我也记着。”


    萧一封差点气笑了,“你今日多次忤逆为师,罚你今日多练剑一千次。”


    罗翠翠仍是昂着头,满脸不服气:“师父对我不好,但是我会认罚,等我练成拔剑,我就不要你做我师父了。因为我要向师父证明,我配做你徒弟,只是师父不好,我才不要师父的!”


    萧一封这下是又气又怒,自来只有师父不要徒弟的,还没见过徒弟不要师父的。


    他气得不轻,可罗翠翠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出去,大有将他这个师父给踹了的感觉。


    萧一封:反了反了,收个徒弟没想到收出个反骨逆徒!


    罗翠翠出来就去了牛栏,将脸埋在牛背上呜呜哭了起来。


    其实她好在意师父的,可是师父不在意她。


    哭了一会儿,她又不哭了,抹掉泪,开始练剑。


    没人帮自己,她自己帮自己,她罗翠翠一定可以活下去!


    后来罗二妮找来,劝她去睡,她倔强不肯去,师父不在意她,师父明知她今天受那么重伤还罚她。


    那她就要练,她要证明自己!


    三千次拔剑是么,自己都差点死几回了,还拔不了三千次剑?


    萧一封不知何时出现在屋脊上,俯视下方。


    罗二妮蜷缩在牛栏门口睡着了。


    罗翠翠仍不知疲倦练剑。


    萧一封看了半晌,忽然冷哼一声,正要离开,脸色倏变。


    有人闯入牛家村!


    他迅速俯冲下去,点了罗翠翠穴道,抄起她和罗二妮送入屋内。


    关外三煞就站在廊下,居然都没睡。


    叶三娘接下俩孩子,萧一封飞掠而起,足尖在篱笆上轻轻一点,腾出数丈远,再在门口树上稍一借力,已来到村口。


    一名黑衣人正潜伏于此。


    “嗤——”


    黑衣人行踪暴露,猛地掷出一枚暗器。


    萧一封空翻躲过,提气便追,只是几个纵身间,他便发现这黑衣人轻功十分了得,竟渐渐将他甩在了后面。


    萧一封回头望去,黑暗中的牛家村甚是安静,空气里依旧萦绕着尚未散去的血腥味,他又追了上去。


    两条影子在田野间追逐,像是两只夜行飞鸟。


    很快,两人追出几里远,眼见黑衣人即将闯进山中,萧一封催动内力,骤然提速。


    就在即将追上的瞬间,萧一封心头一惊,立刻一个侧翻,下一瞬,一把明晃晃的刀擦肩而过。


    原来黑衣人只是诱饵,此处早有埋伏!


    等他落在一棵树梢上时,四名黑衣人从四个方向现身出来。


    他们的脸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阴沉的眼睛,而在他们的腰上,挂着一模一样的腰牌。


    腰牌在夜色下泛着冰冷的银色。


    萧一封徐徐吐字:“幽冥,银牌杀手。”


    四名黑衣人一言不发,齐齐出刀。


    林中暗窄,不适合萧一封出剑,他飞掠而出,却被三枚暗器逼回林中。


    远处,牛家村忽然亮了起来。


    萧一封回头,神色略郑重。


    他此时已经明白,他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而幽冥,是冲着他来的。


    半刻钟后,三名刀客毙命,还活着的那名刀客靠在树干上,眼神惊恐。


    一把剑指着他的脖子。


    萧一封神色无波,淡淡道:“下一次幽冥的攻击是什么时候?”


    黑衣刀客:“下次会是金牌杀手,那时便是你的死期。”


    话音落下,他咬碎藏在牙齿里的毒药,自尽了。


    萧一封还剑入鞘,眼底起了丝隐忧,那名轻功了得的黑衣人逃跑了。


    他想起了江湖中一个传说,踏雪无痕梅若寒,云雀九纵燕东来,两人都是江湖中轻功绝顶的高手。


    赶回牛家村时,村里已火光四起。


    数百名马匪围住了村庄,到处放火,还有匪徒绕村跑马放冷箭。


    一间又一间房子葬身火海。


    衙役们结阵抵抗,步步后退。


    时不时便有衙役中箭毙命。


    曹平和师爷躲在捕头曹猛身后,连连惊叫。


    塞北三煞吸引走了更多的敌人,大批马匪聚集在罗翠翠房子前。


    王铁双锤抡出一个死亡圈,碰到马匪,马匪便被砸飞出去。


    柳无书一把判官笔神出鬼没,招招出人意料,围着他的马匪一个个惨死。


    叶三娘两把鸳鸯刀使的密不透风,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三人背靠背,成鼎足之势,本是被马匪包围,却逐渐扩大包围圈,死掉的马匪越来越多。


    苏星晓的四名属下正朝马匪首领面前杀去,苏星晓则是站在高处,俯视四方。


    马匪人多势众,都杀了只是浪费力气,他要做的是——


    擒贼先擒王。


    他飞身而起,踩着下方马匪的人头,于空中飞掠向马匪首领。


    马匪首领大骇,便要纵马逃走,只是已晚了。


    他刚拨转马头,苏星晓已来到面前,等他反应过来时,苏星晓的刀已砍向他头颅!


    萧一封忽然眯了下眼睛。


    就在这一刹那间,一个黑衣人忽然从马匪首领背后闪出来,手中唰地射出三枚暗器,直奔苏星晓三处要害。


    “大人小心!”


    刘毅、张海同时扑去。


    苏星晓瞳孔剧缩,身体弹射而起,腰身像是竹竿似的,竟一下子弯曲成了惊人的弧度,生生躲过了两枚暗器。


    可下一瞬,空气中发出“噗嗤”一声,苏星晓猛地露出吃痛神色。


    第三枚击中胳膊,扎进了肉里。


    苏星晓惊怒地望去,只见一名黑衣人飞一样掠向远方。


    不远处,萧一封凌立树梢,正冷漠地注视着黑衣人逃走的背影,并无打算追踪。


    刘毅上前:“大人我们追吗?”


    苏星晓眼底寒光一闪,却摇了摇头:“无影剑都不追的人,想来是追不上。那等轻功,必是传说中的踏雪无痕。”


    刘毅脸色猛变:“踏雪无痕梅若寒?”


    张海:“传说她是幽冥的银牌杀手!”


    苏星晓:“不错,而且是从无失手的银牌杀手。”


    话音刚落,萧一封就从原地消失了。


    苏星晓眸光一沉,他敢打赌,萧一封刚才肯定发现了梅若寒的踪迹,明明可以出手,却任由他被暗器所伤。


    想及此,他伤口顿时更痛了,低头一看,伤口处渗出的血竟是黑色的!


    暗器有毒!


    *


    罗翠翠醒来的时候,已经在马车上。


    他们启程前往京城了。


    她迷迷糊糊地回头望去,村庄已变成断壁残垣。


    空气里飘荡着刺鼻的烟味。


    其余孩子和她一样一脸懵逼。


    张桂花告诉他们,昨晚马匪放火烧村,幸好大侠们提前发觉,将他们都藏进了地窖里,这才躲过一劫。


    罗翠翠他爹不满邻居的屋檐总朝自家屋檐滴水,便偷偷挖了地窖,而且专门朝着邻居房子下面挖,日积月累,竟挖出半间屋那么大一个地窖。


    昨晚他们就是躲在地窖中,外面杀声震天,他们在下面睡得香甜。


    可是,京城在哪里呢?


    大家忽然都有些迷茫,却又很快被外面的陌生田野吸引,虽然和牛家村的田野长得一样,但到底不是牛家村的,处处透着新鲜。


    于是孩子们又雀跃起来。


    临近中午,车队抵达马家镇,停了下来。


    大家都下去玩,罗翠翠却在马车旁练剑。


    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纷纷喊她看热闹,她也不肯。


    正练的起兴,忽听见一道声音。


    “罗翠翠。”


    这声音不怎么亲切,却很是熟悉。


    她回过头去,看见一个少年站在街道对面。


    他穿着一身天青色的圆领箭袖锦衣,脚上是有钱人家才穿的起的鹿皮靴,腰上佩着一条精致的蹀躞带,挂着短匕首、火石袋、笔袋等物,眼睛大而亮,睫毛很长,抿着的嘴唇红而薄,鼻梁挺直,负手站在那里,看起来俊俏清爽,又从容有礼。


    罗翠翠脱口叫出来:“刘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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