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施粥的日子。


    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人们在炙热的太阳下排着长队。


    身着制服的防卫队则在阴凉的粥棚里，嬉笑着争抢一截干瘪的烟屁股，如饥似渴地轮流嘬吸。


    这个画面常常让游山凝想到很久以前的电视剧。


    身着古装的演员们，有的扮成富家小姐，有的扮成乞丐，款款地对着摄像机念台词。


    游山凝轻轻眨了下眼睛，嗅到同类酸臭排泄物，和苍茫茫尘土的气味。


    恍若隔世。


    如今，是末世降临第五十二年，「天演」死后第十七年。


    也是游山凝复活的第一天。


    游山凝总觉得自己睡了很久，久到她都快忘记了最初的姓名。


    [你是掌握万物进化权柄的天演。]


    混沌的脑袋里凭空响起冷冰冰的声音，像一段平直的戒尺。


    它以一种莫名警醒的语调，森沉道：


    [末世三十五年，在你突破圣者境界的紧要关头，你一手栽培的七位亲卫，联手背叛了你。]


    [他们剥了你的皮，抽干你的血，敲碎你的骨，挖出你的心，拔下你的舌……]


    [只给你留了一双眼睛，好让你看清楚他们的嘴脸。]


    [这些年里，他们靠着分食你的半神之骸，纷纷超凡入圣，如今被尊称为七圣，名利声望尽收。]


    [而你却不得不在边陲之地一个半大小孩的躯壳里温养灵魂。]


    [你不恨吗？]


    漠然无情的声音问道。它选择用游山凝能听懂的表述解释：


    [你可以将我看作救世主养成系统，是天道意志的一部分，任务是指引二代天演斩断心魔、结束末日、重建文明。]


    游山凝顿了一会儿，才意识：她就是二代天演。


    [重生后，你会最大限度地开发异能，相较于一代，你的实力将实现质的飞跃。]


    [我会助你完成复仇，夺回属于你的一切，成为人人敬仰的救世主。]


    系统壮志酬筹、摩拳擦掌。


    [过两天，基地会派人来弃婴堂做异能检测，届时，你必定大放光彩。]


    [对了，你的异能需要契约队友，现阶段，我们的任务是找到一个有潜力的人。]


    [听明白了吗？]


    游山凝点点头。


    随着麻木的人群，她逐渐靠近粥棚。


    大铁盆里，所谓米粥只有稀稀拉拉几粒杂粮——灰姑娘来了片刻就能数清。游山凝心想。


    长长的铁勺搅动，半透明的汤水倒映出她如今的模样。


    蓬乱的头发下，是一双没精打采的下垂眼，两腮凹陷，下巴尖尖。


    一个寡淡干瘪的、营养不良的小孩。


    唯一鲜亮的色彩是遍布右边小半张脸的红色胎记。


    一个丑陋的、阴沉的小孩。


    “……”


    游山凝将破了个口子的碗捧过头顶，盛完粥，又领了个窝窝头。


    刚离开队列，游山凝就大口大口地将粥汤喝光，就连挂壁的米粒都舔得一干二净。


    干涩的喉咙和刺痛的胃终于得到了熨帖。


    游山凝擦擦嘴，将窝窝头藏在裤袋里。


    “快点！”一声招呼，几个瘦黑的少年撞开排队领粥的队伍，呼朋引伴，狂奔向不远处的基地大门。


    宛如拔河般，少年们齐心协力地抱住巨大的轴承，在咔哒咔哒的机关声中，青色的城门缓缓上升。


    露出一小片基地外的风景。


    天高而阔，挤压着一线郁郁葱葱的树林，幽深得宛如一片绿色的海。吐出几粒黑色小虫。


    细看才发现，那其实是几辆破旧的汽车。正拖着一道长长的黄土烟尘，鸣着暗号的笛声，全速朝大门驶来。


    城墙上，守门的士官们在打牌，随手将几枚硬币抛到地上。


    大汗淋漓的少年们一拥而上，双眼放光地在黄土间搜寻争抢，像一群食腐的鸦。


    粥棚的蓝白塑料纸被风刮得猎猎作响。


    车队驶入，难民营躁动起来，人们伸长脖子去瞧。


    “他们抓到一只战兽，好漂亮！不知道会为哪位大人物所役。”有人羡慕地说。


    “看品相，至少是玄级，我估计会上供给磐石基地。”


    “少城主快到年纪了吧？如果能觉醒元素系异能，被薪火基地选中就好了……城主一高兴肯定会宰杀食兽庆祝，嘿嘿，我们也能分到一口肉粥。”


    这里是位于大陆西部的第七黎明基地——附近叫‘黎明基地’的幸存者聚集地一共有九个。


    第七黎明基地位于大名鼎鼎的薪火基地和磐石基地辐射范围的中间地带，深受这两个基地的文化影响。


    来自薪火的元素系异能崇拜，以及来自磐石的狩猎、驯化异变动物。


    游山凝从脏乱的发间抬起一双沉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回城的队伍，从每个人脸上仔仔细细划过。


    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流着泪的、冰蓝色的兽瞳。


    那是一只雪豹幼崽，蜷缩在小小的铁笼里，瑟瑟发抖，月白色的毛皮上染着刺目的红。


    它母亲的血。


    车队末尾，用铁链拖着一只庞大如小山的尸体，有着和小雪豹别无二致的漂亮毛皮，从伤口流出一汪血淋淋的肠子。它是此次狩猎的战利品。游山凝听到身旁的贫民用垂涎的语气臆想炖肉的味道。


    在磐石基地的役兽文化中，成年的异变凶兽启灵后，哪怕用‘印’镇压源核，也难以驯化。役兽，还是幼兽最佳。


    “别看了！”


    恶狠狠的力道踹上游山凝后腰。


    她狼狈跌倒在黄土地里，藏在腰间的窝窝头滚落，头顶响起讥诮而洋洋得意的大笑：


    “再看你哥也回不来了！”


    高颧骨的青年叉着腰，将崭新的防卫队制服展示出来。


    他身后，一名狗腿眼尖地瞧见窝窝头，忙不迭捡起揣进自己口袋，嘴上骂道：


    “哟，游家的傻子也知道来领馍馍呢！”


    “几天没见，还以为你早饿死了。”


    “毕竟没有你哥姐把饭喂到你嘴边，你连饭都不会吃，废人一个！”


    “东洲人，真晦气！”高颧骨往游山凝脚边吐了口唾沫，“老子选上护卫队了，现在，就是你姐求着我要她，我都看不上！”


    游山凝沉默爬起来，手臂被尖锐石子划伤，流出殷红的血，淌过手背上黑色的罪纹。


    重生的第一天，她依然没有痛觉。


    ……


    在真正掌握这具身体之前，她像鱼缸里的金鱼，隔着雾蒙蒙的玻璃与污垢，看这个在废墟上重建的世界。


    很长一段时间里，游山凝都觉得她只是一双寄生在这具躯壳之上的眼睛。一旦被大脑察觉到存在，就会被立刻抹杀。


    好在，身体的主人不会哭也不会笑，是个傻子。


    有一对大她五岁的龙凤胎哥姐。


    阿姐笑起来唇畔有浅浅的梨涡，利落的短发张扬明艳，肌肉线条流畅，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在同龄人只敢做一些杂活时，阿姐十四岁就敢跟着佣兵们一起去基地外搜寻物资了。


    “阿山、阿山。”


    阿姐举起小小的她，“我们阿山眼睛好漂亮哇，睫毛浓密，眼珠是亮晶晶的墨蓝色诶！”


    “有着这么一双灵动眼睛的阿山怎么可能当一辈子笨蛋？肯定能聪明起来的！”


    阿姐将硬得和石子一样的窝窝头掰碎，泡在水里，搅成糊糊，一口一口喂给木偶娃娃般的妹妹。


    “笨一辈子也没关系啦，阿姐养你。”说着，她温柔地擦拭哑巴妹妹的嘴。


    混沌中，游山凝感知到轻柔温热的指尖。视野里，是阿姐笑吟吟的面庞。


    “因为我们来自最珍惜家人的东洲啊。”


    “……”


    后来，在一次狩猎中，阿姐受了重伤。


    据说是撞见一只畸变豪猪，被拉回来时，她身上没一块好皮肤，伤口污染溃烂，发了三天高烧。


    为了给阿姐治病，哥哥在圣城分部的殿外求了一天一夜，将家里大大小小的破烂宝贝都捧给司门。


    终于，圣城的祭司纡尊降贵地摆驾难民营，悲天悯人地掩着鼻子。


    看着昏迷的阿姐，祭司顿了顿。


    因祸得福，人们都说阿姐觉醒的是异能序列562-皮肤强化。


    可在游山凝眼中，阿姐的头顶出现这样几行文字。


    【游小水-异变人类】


    【初醒一阶】


    【异能-生命序列-适应性进化】


    【天赋：韧】


    末世四十九年，圣城的人来选圣女。


    将阿姐带走了。


    从此，游山凝再没见过她。


    .


    阿姐被掳走那天，游山凝在混沌中挣扎，试图入侵那些白袍人的神魂图景，挑断他们的异能序列。


    可她什么都做不到。


    反映在现实中，傻子只是蠕动了两下嘴唇。


    阿姐成为圣城的圣女候选，这件事在黎明基地很是轰动过一时。为了巴结未来的圣女，游家人的衣食住行质量提高不少。


    大家都说阿姐出人头地了。


    “那可是圣城啊，四大基地两城一塔的圣城！七圣之一的教皇庇佑的福地。”


    后来，说这话的人，见阿姐一次也没有写信回来，就露出阴暗的、幸灾乐祸的神情，逗弄傻子：


    “你姐姐不要你咯。”


    “……”


    此后三年，游山凝和哥哥相依为命。


    哥哥身体羸弱，走两步咳一下，没有阿姐干活利索，给游山凝扎的辫子也总是七扭八歪。


    但哥哥头脑很好。


    当阿姐学着狩猎时，哥哥在看用几根草籽换来的书籍；


    当阿姐走出基地时，哥哥已经可以用一些小发明补贴家用了。


    虽然哥哥没测出异能，可在游山凝眼中，他头顶着和阿姐一样的文字。


    【游小风-异变人类】


    【初醒二阶】


    【异能-物质序列-智械】


    【天赋：？？】


    阿姐离开的第三个月，基地众人终于意识到：圣女阁下不会再回到这个穷乡僻壤了，她再也不要这两个拖油瓶家人了。


    末世四十九年正值暗月时代、第八次污染大爆发，物资紧俏，每天都有人饿死，数不清的佣兵和护卫队死在基地外的清扫行动。


    游家的优待没有了，生存比之以往更加艰难。


    作为一个没有异能的、病弱的普通人，哥哥只能寄希望于学城的考试。


    “只要能通过考试，成为一名高级学者，也能跟异能者平起平坐呢。”哥哥握紧了游山凝的手。


    学城的考试一年一度。


    哥哥考了三年，没中。


    商会会长的儿子，一个只比游山凝聪明半点的傻子都通过考试了，哥哥仍然落榜。


    游山凝不明白为什么。


    “叛徒！该死的姓游的！东洲人滚出黎明基地！”前去讨要说法的哥哥，被学城分部的学者泼了一身泔水，赶了出来。


    她看着哥哥褪下脏衣，露出心口的黑色纹章，终于明白了。


    罪纹。


    他们是东洲叛徒。


    哥哥笑了笑，抱着游山凝，轻轻叹气：“据说天演大人原是一位伟大而智慧的领导者。”


    “在污染爆发之初，他带领幸存者抵抗畸变，建立幸存者基地。可惜，他遇到了红颜祸水——游夫人。”


    “此后，天演就变成了烽火戏诸侯为博美人一笑的庸王、暴君。”


    “他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责，是七圣联合起来，从暴君手中夺取了中央基地的控制权，斩杀祸水游夫人，才建立了如今的七都，带给人们希望的四大基地两城一塔。”


    游山凝：“……”


    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的功绩和罪业足矣大到让人们将她分裂成一男一女两个个体？


    哥哥将下巴搁在她的发顶，闷闷道：“谁让我们东洲曾经是叛徒游夫人的直属部下和追随者呢。”


    “……”


    有了上一次挣扎的经历，游山凝吃力地在混沌中搅动，终于——


    微微昂起头，蹭过哥哥的下巴，望着哥哥微红的眼眶。


    她轻轻眨了下眼。


    哥哥愣了片刻，抱紧了游山凝。


    他笑了。


    “小山，等我。我一定会出人头地。”


    “……我们一家人一定可以团聚。”


    .


    游山凝没等到。


    哥哥放弃了学城这条路，老老实实在基地里干重活。


    可他身体实在太虚弱了。或许是在娘胎里，营养都被阿姐吸收走了。


    没人会要一个病秧子。


    何况他姓游。


    没办法，哥哥只得冒险加入佣兵小队，走出基地，去到危险的地方。


    第一次出任务，哥哥丢了半条命。


    第二次出任务，哥哥欣喜地说找到了新材料，说可以研究出不受畸变区信号干扰的通讯仪。


    第三次出任务，哥哥没能回来。


    一位重伤的队员被发现在几公里外的荒地，说其他人都被卷入一个未知的畸变区。


    哥哥失踪了。


    ……


    五天后，没等到哥哥的游山凝饿昏了。


    再睁开眼时，她掌控了这具身体。


    游山凝清醒过来。


    天演重生了。


    .


    游山凝叹气。


    为她那杳无音讯的姐姐，和生死不明的哥哥。


    “你敢翻白眼？瞧不起我！”


    游山凝霎时被拽着衣襟揪起。


    ……自卑的人沐浴在阳光下都会感到刺痛，疑心是不是太阳厚此薄彼。


    面前这个高颧骨青年名叫平刚，追求过阿姐，被拒绝后恼羞成怒，常常为难游家人。


    如今他入选了护卫队，更是风光得意，誓要将曾经看不起他的人都踩在脚底下。


    “平大人！”一个护卫队员气喘吁吁地跑来。“别在这小打小闹了，队长召我们去基地中心会场集合！”


    这一声大人，叫得平刚浑身舒坦，他翘着嘴抚平制服的褶皱：


    “什么事？”


    “异能检测提前了！而且，那只战兽潜能竟然是天级！”


    护卫队员激动道。


    “加上有贵客到来，城主大喜，准许所有适龄的小孩都跟少城主一起公开检测异能天赋！”


    平大人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可恨的游家人，当即丢下适龄小孩之一，跟护卫队员结伴而去。


    “咱们快去巡逻吧，最近恶犬出没，可不能让它们出现在城主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