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世界上最安静的一顿饭。吃完之后，两个人也不说话。叙磊去洗衣房晾被子，明怡则缩回了房间里，穿着叙磊的那件外套胡思乱想。


    下午，叙磊接到一个电话。他走到明怡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明怡，我得出去一趟，晚上一定回来，如果遇到了什么麻烦的事，就给我打电话。”叙磊说道。


    里面还是没有回应，叙磊又说：“我看见电话就会回来，或者有什么想说的，画下来拍给我吧。”


    说完，他没等里面的回应就离开了。


    叙磊出了门，他得到了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消息。


    沙立打电话来告诉他，或许可以就明怡本人的天赋，考虑为她申请一项特殊人才落地政策。


    但是具体是什么职业、什么天赋，要等叙磊到场了才能继续讨论。


    叙磊很感谢沙立百忙之中还想着他的事，但坐上车时心里却没由来的一阵发紧。


    倒不是因为待会要去面对沙立，而是因为今天上午自己的失控。


    早上的事情一件一件在他脑海中闪过，直到这时，他才回忆起上午两人抱在一起时，他看到了明怡对他说，她看到了叙磊的精神域里，有一只小狼。


    叙磊一边开车一边想着这句话。


    到了沙立工作的地方，他和门口的门卫打了声招呼，径直往沙立的办公室方向走。


    还没走到，就听到言丛雨和卢晓钉在里面吵架。


    叙磊皱了皱眉，停在了离门还有一步远的距离，敲了敲门。


    里面的争吵声停了，反而是彭兆越走过来开了门。


    “我的天呐，岩哥，这俩女的疯了。”彭兆越说道，说完之后，就被他话语里两个女人围殴了一顿。


    叙磊笑着看他缩在角落里躲开两个哨兵的攻击，调侃道：“别打了，小心下次彭兆越不接你们两个疏导的活了。”


    彭兆越一听，站直了身体，“听见没？你们就得给我花钱去做疏导去，休想再随便打个电话就让我□□。”


    “哈哈哈，说的搞笑，我什么时候要你帮我疏导过？”卢晓钉转过身看向叙磊，“来啦，跟你说个消息，沙立老师今天竭力力争，给你争起来的一个关于签证的好消息。”


    “他跟我说了，具体是什么情况？”叙磊好奇地问道。


    卢晓钉拍了拍她身旁的言丛雨，解释道：“具体情况，让我们的言老师来分析吧。”


    “是这样的，因为我发现了明怡她其实很擅长做类似追证的工作。”言丛雨说得很慢，其实她心里也没底气，不过还是试探地说：“而且明怡她说不出话，这对于某些受害者而言，倾诉起来心理负担要更轻，并且明怡能够很完整的向我们表达她听到的内容。”


    “我不同意。”叙磊当机立断地下了决定。


    “彭兆越，你劝劝他。”卢晓钉转头看向一旁的彭兆越。


    彭兆越挠了挠脑袋，接着对叙磊说：“也知道签证难办这件事，我们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能解决。明怡的情况并没有达到能特批永久居住证的条件，之前和你提过的结婚，那个对你来说更不能接受，所以我们才想了以这样的方式来达到让她留下来的目的。”


    “可是这样的话，她受到的心理压力会更大。明怡本身就不是一个开朗的人，”叙磊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她之前的经历，你们也知道。如果再让她持续的和受害者们接触，对于她而言无疑也是一种二次伤害。”


    “所以，我才说这很难。”卢晓钉无奈地挠了挠头，看向言丛雨。


    言丛雨点了点头，又继续说：“但是其实这种方式能够快速地帮助明怡建立起价值观，使她能够从中获得成长，并且和受害者接触，说不定通过共情的方式，能够让她明白，她自己曾经那样努力地活着的经历是多么了不起。”


    “还有其他的方法吗？”叙磊还是不愿意，他希望明怡的价值建立在更美好的地方，比如说一起逛公园、一起看画展。


    她可以去学画画、书法或者任何一种在阳光下进行的活动，叙磊会支持她去探索世界的可能性，而不是再让她去接触社会的阴暗面。


    “我就说了，他肯定不会接受的。”门打开了，沙立从外面走了进来。


    房间里的人齐齐对他打招呼，沙立挥了挥手，看向叙磊。


    “最近明怡怎么样？”沙立关心地问道。


    叙磊笑着点点头，“身体基本恢复，目前让她慢慢的接触外界，进展也很顺利。在我的陪同下，她基本上可以在外面一直待着。”


    言丛雨听完立马打断了他，“你的意思是，所有的外出活动你都陪同吗？”


    叙磊点点头，“对。”


    言丛雨刚想开口，沙立抬起手制止了她。


    然后沙立转头看向叙磊，“刚刚我想说的，他们也都和你说了。但是我的建议就是，你回到家之后，把这件事和明怡讲一讲，和她一起商量商量。不管如何，她至少要知道这件事，并且做出决定。”


    “这不一样，老师。现在对于明怡来说，只要是能够让她留下来，好吧，我说的更极端一些，哪怕是我现在向她提出求婚，只要她能够留在这里，她也会接受的。”叙磊叹了口气，语气有些苦涩。


    “你们两个人之间感情的事，我这个外人也不便多说。但是你不能把明怡往后人生所有的抉择都扛在你的肩膀上。一方面这对你来说过于沉重，另一方面这是不是对明怡来讲又太过霸道了呢？”沙立语重心长地用话点了点叙磊，说完之后又提起另一件事。


    他笑起来，看了看卢晓钉，“是这样的，这不马上要过年了吗？我呀，是到不了那里了。晓钉就代替我邀请在座的各位一起聚餐吃个饭，热热闹闹的吃个火锅。到时候把明怡也带上，让她出来尝尝外面的味道。”


    言丛雨闻言点点头，看向叙磊，想到他刚才说的话，又加了一句，“我把唐盈也带上。”


    彭兆越闻言也补了一句，“那我把方奇也带上。”


    卢晓钉抿着嘴，不悦地看向他们，“你们就把我的工资通通吃完吧。”


    众人相视一笑，气氛十分融洽。


    散场之后，叙磊先走出来。


    他忙着回家看明怡，打了招呼之后就走了，他身后几个人又被沙立叫下了。


    叙磊顺着长廊往前走，忽然被一个熟悉的身影叫住。


    “学弟。”


    叙磊听到声音，回过头，有些警惕地看着他面前的陈慈飞，小声说：“陈副科客气了，我们只是在同一所学院上过课而已，我都没见过您呢。”


    陈慈飞低下头，盘了盘自己食指上的戒指。


    他微笑着说：“一直以来，我都很想和你谈一谈。”


    “我们之间没什么太多可谈的吧？”叙磊不喜欢打官腔，尤其是面对陈慈飞这种老油条。在他出完任务回来之后，陈慈飞几次争取把叙磊调到自己手下，沙立都没有给他机会，于是他便明牌转向了郑围那一边，在郑围手下混得风生水起。


    现在陈慈飞已经被郑围一路提拔，都快变成二把手了。


    “我听说你正在因为你从苹斓带回来的那个小姑娘的国籍问题烦恼。”陈慈飞开门见山地说道，“或许我可以帮你个忙。”


    叙磊闻言笑了笑，他才拒绝了这位陈副科前女友的好意，拒绝他的也是顺理成章，“不必了，陈副科。”


    “我只是提一句，你不需要就算了。不过随时有需要都可以来找我。”陈慈飞说完，笑着转身离开了。


    他走到一半，突然回过头来，挑衅地看着叙磊，“学弟，其实苹斓那边交给我审核的文件，里面有一项关于明怡犯罪的证据，我想，是时候移交给你们督察科来处理了。毕竟，犯人不能逍遥法外，不是吗？”


    说完，他便潇洒地离开了，叙磊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握住拳，冷笑着开口：“陈慈飞，我想，或许你会乐意去见见明家的人，毕竟你们是老相识了，不是吗？”


    说完，他看见陈慈飞的背影跑得更快了。


    叙磊其实只是诈一诈他罢了。毕竟之前他卧底的时候，曾经用了陈慈飞的名字。


    但陈慈飞的反应却让叙磊品出一些端倪，他不禁怀疑起陈慈飞在郑围手底下究竟做了些什么。


    来到停车场，叙磊给赵晴余打了个电话，“赵老板，我想，陈慈飞或许早就和明家联系过，如果你能帮我查一查明家现在还没被抓住的旧部，或许不用你帮我处理明怡签证的事，他就能死在国内。”


    “你的意思是，不用我帮你处理签证？”赵晴余打了个哈欠，问道。


    “他死了，签证自然也就好处理了。”叙磊想到刚刚陈慈飞威胁他时说的话，淡淡地和赵晴余解释道。


    挂了电话后，叙磊往家的方向驶去。


    在会议室里听到他们说吃火锅，叙磊路过超市的时候，买了一些可以做麻辣烫的东西，拿着回去。


    回到家之后，却不见明怡的身影。


    他把东西放下，一边叫她的名字一边找。


    家里各处都找遍了，只剩下明怡的房间。他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敲。


    “该吃饭了。”叙磊这么对着门里面说。


    过了一会，还是没有回应，于是他只能又敲了敲门，对门里的人说：“我进来了。”


    推开门，在一片黑暗里，他忽然间被亲了一下。


    叙磊连忙狼狈地退出门外。


    明怡打开灯，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走出来，还伸出手和他打了招呼。


    叙磊既不敢开口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也不敢再提刚才的事，只是说：“咳咳，待会我们吃麻辣烫。”


    明怡表现出前所未有的乖巧，连连点头，甚至还伸出手来向他表示感谢。


    见她这副卖乖的样子，叙磊心里一阵好笑。


    做饭的时候，明怡难得地来到他身边监督他做。


    炒底料的时候，捂着鼻子站在旁边看，切菜也要站在旁边看，直到最后出锅，也愣愣地站在旁边。


    “吃饭了。”叙磊喊她。


    明怡这才跟着叙磊往厨房外面走，叙磊刚把手里的麻辣烫放下，就被明怡从身后抱住。


    他的动作一顿，“吃饭了。”


    明怡在他身后摇了摇头，赖着不出来。


    叙磊无奈，伸出手，把明怡抱住他的手解开。然后转过身，看着她，“吃饭了。”


    明怡抬起头看着他，忽然像一只兔子一样蹬地而起，用自己的额头撞了一下他的下巴。


    叙磊的牙齿磕在一起，痛得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下巴后退一步。


    明怡看他这样，站直了身体，手背在身后看着他。


    看见她这么得意洋洋，叙磊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句抱怨自然而然地从叙磊的口中吐出，“幼稚鬼。”


    说完之后，明怡好像忽然间惊醒了一样，她的脸迅速红了，捂着自己的脸，小跑着坐到了距离叙磊最远的那一侧，坐下之后抬头看着叙磊。


    “跑那么远，怎么吃饭？”叙磊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把那一碗麻辣烫端到她面前。


    “尝尝，我特意多放了一点糖。”叙磊把手里的筷子递给她。


    这时候的明怡看起来老实多了，她接过筷子尝了一口，还是被辣到，嘴唇一下子就变红了。


    叙磊见状，赶紧走到一旁，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罐牛奶递给她，嘴上还安慰着：“重新给你煮一份面条。”


    明怡一口气把手里的牛奶喝完，然后又抓起筷子，又塞了一口麻辣烫进嘴里，这一次她只夹了一点点，所以看起来还好。她笑着对叙磊点点头。


    叙磊看着她用嘴型比出好吃两个字，心里很是复杂，“好啦，尝一尝就行了，待会我再给你做一份。”


    明怡心疼吃的东西被浪费，连忙摇头，甚至还伸手护住了那一碗麻辣烫。


    叙磊知道她的脾气，于是改口道：“那我再去加点醋，加点醋就不辣了。”


    听他这么一说，明怡松了口气，把手松开，把碗让给他。


    叙磊很快就端着碗进了厨房。


    明怡却看着他的背影陷入了回忆。在叙磊回到家之前，她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会回忆起在沙发上那个吻。


    明明当时她什么也没做，可是叙磊却吻了她。


    所以明怡总是忍不住一再回忆那个没由来的吻。


    这代表着什么吗？是不是代表着叙磊之前说的那些两个人之间要保持距离都是废话，要给她一个自由的未来的话都是谎话，其实他们情投意合？


    明怡想到这里，忽然低下头，双手捂住嘴，偷偷地笑了笑。


    她想到了之前她在苹斓时，听那些人说过的，如果她嫁给了这边的人，那就代表她摆脱了苹斓在她身上烙下的印记，她再也不是苹斓的人了。


    那样的话，她就能够留在泛陆统辖区了。


    想到这里，明怡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在厨房里面忙碌的叙磊。


    结婚吗？


    明怡想了想，脑海里又冒出那一天她看到的，新婚经过的那两个人，他们脸上笑得那么开心，身上都穿着大红的衣服。


    如果她也能和叙磊结婚……


    明怡忽然停住了自己的想象，深吸一口气，打断自己，看向厨房里的叙磊。


    叙磊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端起那一碗调好汤的麻辣烫，走过来，把碗放在她面前，“尝尝，我保证一点也不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