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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王项

    “王项是三日前请的假,说是岳丈病重,恐不久于人世,需要回乡一趟。”


    找不到王项人,衙役便把他那一斋的斋长带来了,是位相貌普通颇为沉稳的太学生。


    卫去病听着他的回答,“王项岳丈是早便身体欠佳,还是突然得了急症?”


    “是早便身体欠佳,”那斋长说,“大概半月之前,他妻子白氏便接到家中来信,带着儿女回乡侍疾去了。他因为要进学,留在了学里,直到白氏来信说他岳丈病重。”


    百善孝为先,如此倒也说得过去,但在这个时候突然离开汴京,未免太过凑巧。


    他们前脚刚发现欧阳博并非自尽,开棺验了周汶的尸,后脚王项便说岳父病重……


    卫去病手指快速在交椅扶手上敲着,“欧阳博出事那日,他可出去了?”


    斋长闻言,眼帘垂得更低,姿态也愈发恭谨,“我不知,那日师长有事,好多人都不在。”


    主要是殿试在即,师长们也更关注那些已经过了省试的,难免有人钻空子。


    而王项家在本地,有妻子帮他操持家务,让他能吃口热饭热菜,平日里经常回去。


    卫去病又问起王项与欧阳博、王开端的关系,斋长回得很谨慎,“王项与王开端交好,常一同出去。至于欧阳博,他早已进了上舍,我还在内舍,并不清楚。”


    同样的问题问到于明光时,于明光就直接多了,“敬之与欧阳博并不太熟。”


    敬之是王项的字,一个唤字,一个却唤名,亲疏立见。


    这是位模样很是清秀甚至俊秀的年轻士子,白衣素冠,举手投足俱是温文尔雅。


    他回答问题时也丝毫不见自矜,十分有礼,“欧阳博是东南士子,与我等北方士子往来不多。”


    历来东南文风鼎盛,读书人也多,每年科举取士,都占据了大量榜单位置。


    相比之下北方因为读书人少,获得解额容易,想过省试却难,也难在殿试上有个好位置。因此常被江南士子瞧不上,北方士子也觉得他们傲慢,两方自成一派。


    也就吕逢这人没什么南北之见,又与于明光同斋,欣赏于明光的文采,这才成了好友。


    如此王项似乎与欧阳博有些龃龉,又不能算是龃龉,看样是问不出什么了。


    卫去病转而问起王开端出事前的具体情形,于明光仔细回想,“那天是王兄说桑家瓦子的牡丹棚新来了个小唱,唱词极为出众,又有新杂剧上演,约我们去看。”


    桑家瓦子就在潘楼街以南,紧连着中瓦、里瓦,大小勾栏共有五十多处。


    几人在桑家瓦子听了曲,看了杂剧,接着便去了附近的天露酒店。


    “那日学里放假,敬之兄娘子又不在,我便随敬之兄去了他家,大概是子时前后。”


    和左军巡院查到得差不多,卫去病蹙着眉沉吟,“中途王项有没有出去?”


    “这……”于明光犹豫起来,“应该是没有吧,他都喝得那么醉了……”


    “到底是有还是没有?”齐云昭骤然开口,完全没给他含糊其辞的机会。


    于明光被那双冷眸盯着,眼可见地垂了下去,“那日我饮得太多,一早便睡了,并不知。”


    也就是王项完全可以在将他带回家,等他睡下后,再返回天露酒店杀人。


    问过王项家的位置,果然离得并不远,有充足的时间供其来回。


    那么于明光的存在,就是王项最好的不在场证明。在之前的调查中,左军巡院也的确忽略了。


    堂内的沉默让于明光愈发不安,他难得主动道:“诸位官人是怀疑敬之兄吗?”


    齐云昭没回答,反而问他:“欧阳博出事时,你在何处?”


    俊秀青年被问得一怔,“我?我那天一直在学里,只出去买了点粗纸。”


    “几时去?几时回?去的哪家书肆?可有人能够作证?”


    “时间我记得不太准,应该是过了申时去的,刚过酉初就回来了。”


    于明光并无隐瞒,“至于书肆,是朱雀大街的马家书肆,店里伙计可以为我作证。”


    这种事也没法隐瞒,知道他去的是哪里,稍微一打听便能清楚。


    齐云昭盯着他瞧了良久,没再说话,卫去病见问得差不多了,就让人下去了。


    临下去前,于明光还又多了句嘴,“这事肯定不是敬之兄做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见两人望来,卫去病还挑了挑眉,更是急切补充:“真的!他平时连杀只鸡都不敢,哪里敢杀人!”


    “他倒会替人保证。”见人终于被带下去了,卫去病稍微松了下坐姿。


    松完又皱眉,“难道真是那王项干的?”这个时机实在是巧。


    “先查。”齐云昭向来不妄下断论,“事实如何,还得查过马家书肆和王项岳家。”


    那就得派人去趟长垣,看看王项究竟有没有回岳家了。


    路程有些远,从汴京出发要百余里,快马加鞭,也要一日多才能来回。


    卫去病却没拖泥带水,“让冯都头去,本官给他安排一匹快马。”


    不想刚说到冯都头,冯都头就进来了,“方才门子送来封信,说是给军巡使的。”


    送来了开封府而非他的住处,卫去病接过来,只扫了一眼便变得肃然。


    齐云昭眼尖,也在信打面前过时瞥见了落款处的“欧阳”二字。


    是欧阳家的人来问欧阳博的案子如何了。


    果然卫去病看完,脸色并不怎么好,“是京东路转运使的信。”


    京东路转运使欧阳峥,朝廷三品大员,也是欧阳博的从叔,欧阳家在朝中官职最高之人。


    欧阳家出动了此人来问,可见对此事的重视,想必信中也给了他不少压力。


    事实的确如此,欧阳峥虽未明说,却向卫去病介绍了开封府另一位推官,暗示他将案子上移。


    如果左右军巡院接到案子后无法侦破,是可以上报,由两位推官来接手调查的。


    但那也就意味着承认他们右军巡院没这个能力,在他们刚刚接了左军巡院的别勘后。


    而且案子又不是毫无进展,已经查了这么久,谁愿意将其交给别人?


    齐云昭见卫去病没再言语,“还是让冯都头跑一趟长垣,把王项的事查了。”


    卫去病一听回过神,赶忙安排冯都头明早出发。


    木锦棠等他们安排完,拿起桌上的纸张,“这是方才的供词,军巡使看看可有疏漏。”


    非常端正的楷书,难得的是有时需要记得很快,却始终不见潦草。


    卫去病缓了缓神色,“记得不错。”又道:“辛苦你了,刚来就跟着熬这么晚。”


    其实也不算太晚,照比前几日日日到天明,外面天才刚黑。


    但木锦棠毕竟是借来的,以前还在架格库那么个闲地方,才来就这么使唤,着实不太好。


    木锦棠倒没在意,只笑了笑,问:“不知监牢那边,纪墉可已放了?”


    “对了,还有纪墉。”木锦棠不说,卫去病都没想起来。


    木锦棠也不是催他放人,“我就是想问问放了没有,没有我再去给他看看。”


    “看吧,看完直接把人放了。”卫去病一摆手,“本官这就写份手令。”


    经过几日调理,纪墉的风寒已经好多了,身上的鞭伤也已结痂。


    见到木锦棠又来给自己看诊,他有些不好意思,“小人已好了,木楷书以后不必再来。”


    “确实可以不必再来了。”木锦棠从他腕上收回手,笑道。


    纪墉一愣,已听那相貌格外柔和的年轻公人道:“那钱袋找到了,你可以出去了。”


    他第一反应竟不是大喜,而是不可置信,好半晌才磕绊问:“真、真的?”


    “真的,比珍珠还真。”狱子已经在等着帮他解镣铐了,“你也是命不该绝,碰上我们卫军巡使,又是帮你找人看病看伤,又是帮你翻案,旁人哪有这么好心。”


    纪墉这才敢相信,连声道多谢卫军巡使大恩,又长揖到地,以谢木锦棠。


    “回去好好养着,你这风寒也不是说完全无碍了。”木锦棠笑笑。


    纪墉连声应下,还想说什么,旁边插进来一道男声:“小人呢?卫军巡使何时能放小人离开?”


    另一间牢房里,王实扶着栏杆,正眼巴巴望来,“木小郎君,木官人,你能不能跟卫军巡使说说,小人真没杀人啊!小人是冤枉的!”哪还有初见时的模样。


    不等木锦棠开口,那狱子已先不耐道:“吵什么吵?你说无辜就无辜啊!”


    王实才不理他,接着喊木锦棠,“木官人,当初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你若是真无辜,卫军巡使自然不会冤枉你。”木锦棠终究不太习惯听他说那些。


    等从牢里出来,纪墉犹豫再三,到底问出了口,“不知这些时日,表妹她可还好?”


    这回轮到木锦棠微愣了,没想到纪墉重获自由后的第一件事,是关心李氏的状况。


    若换做是别人,因着帮李氏出头才遭此大难,甚至险些丧命,怕就要对李氏有些迁怒了。


    这个纪墉,虽不太合时宜,还常好心办坏事,对李氏的关心倒是真的。


    一点笑意终于跃进木锦棠眼底,她轻声,“至少以后没那么不好了。”


    纪墉沉默,良久低垂着头,“是我冲动,连累了表妹。”


    后面他都没再言语,直到出了牢房,见到暮色中候在外面的老妇人。


    “娘?您怎么来了?”


    斯文青年有些发愣,下一瞬已被人抖着手揽入怀里,“儿啊,你受苦了。”


    与老妇人同来的少年则郑重向木锦棠一礼,“多谢官人们为我兄长洗清冤屈。”


    望着一家人又哭又笑相携离去的背影,木锦棠突然觉得这两日的忙碌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用过晚食回到值房,她更是鬼使神差拿出了老仵作那本册子。


    最近事情太多,她忙,右军巡院的人更忙,她还没寻到机会把册子还回去。


    只不过夜晚短暂,等齐云昭也回到值房,没几个时辰天又亮了,又是一天忙碌的开始。


    木锦棠也见识到了这位赵推司能有多像铁打的,做起事又能有多较真。


    衙役去过太学和朱雀大街那间马家书肆,回来报说于明光确实于当日去了书肆买纸。离开太学的时间,回到太学的时间,也都与他交代的相差无几。


    但齐云昭还是找到了木锦棠,“你手里的事先放放,陪我去一趟太学。”


    木锦棠还当他是不放心,自己再来查一遍,男子却立在太学门前,望着朱雀大街的方向。


    “我总觉得时间不太对,你同那于明光身量仿佛,你走一趟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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