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妄垂眸看她:“怕不好看?”
“不是。”
沈姝窈指尖虚虚停在伤口旁,不敢真正碰到:“我是怕你每次看见疤,便想起我以前欺负你。”
谢无妄沉默片刻。
“即使没有疤,也不会忘。”
沈姝窈肩膀垮下来。
她就知道。
谢无妄这么记仇,哪里是一点药、一件披风、几碗粥能哄好的?
她想了想,忽然道:“那你以后若想起一次,便找我讨一样东西。”
谢无妄眉梢轻抬:“什么都可以?”
沈姝窈顿时警惕:“不能太贵。”
谢无妄:“……”
“也不能要我的命。”
“沈姑娘的命,很贵?”
“当然贵。”
沈姝窈理直气壮:“我只有一条。”
谢无妄看了她片刻,忽然收拢五指,将她还托着自己手掌的手握在掌心。
“好。”
沈姝窈一怔:“好什么?”
“记一次,讨一样。”
谢无妄的指腹轻轻压过她的手指,声音低而平静:“沈姑娘最好不要后悔。”
他语气明明没什么起伏,沈姝窈心口却莫名跳快。
她想抽回手,又觉得那样显得自己胆小,只能强撑着点头。
“不后悔。”
反正她欠他的已经够多了。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大不了等他以后权倾朝野,她多陪他说几句好听话,再把最好的宅子、最贵的衣裳、最好吃的东西都补给他。
总能补清吧?
谢无妄看着她眼珠乱转,便知道她又在心里算账。
他没有拆穿,只在松手前,指尖若有若无地从她掌心划过。
沈姝窈像被烫到似的,飞快把手藏进袖中。
接下来的事情,比预料中还要顺利。
沈姝窈喜得一盒上等沉水香、准备在荣安县主生辰宴上夺魁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京中贵女圈。
荣安县主果然坐不住。
当日下午,她便让府中最懂香的管事去了瑞香阁,不但要买同样的沉水香,还一口气要了五盒,品质必须比沈姝窈手中的更好。
瑞香阁掌柜秦富贵不敢得罪县主府,只能满口答应。
当天夜里,玄风便传回消息。
瑞香阁地窖开了。
有两辆没有标记的马车从后门驶入,送进十几只木箱。其中一辆马车的车辙印,与侯府负责采买的马车完全相同。
沈姝窈拿到消息时,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抓到了!”
谢无妄按住她:“只是马车,算不上实证。”
沈姝窈被按回座位,有些不满:“那接下来怎么办?”
“等。”
“又等?”
她最讨厌等。
等陆清衍回头,她等了许多年,最后等来一个惨死结局。
如今好不容易抓到秦氏的尾巴,她恨不得立刻冲去瑞香阁,把地窖翻个底朝天。
谢无妄看出她的急切,平静道:“货既然进了瑞香阁,便一定会被送到县主府。只要在路上拦住,查验木箱上的印记,便能证明货物来自侯府。”
“可由谁拦?”
沈姝窈道:“我们私下拦车,只怕秦富贵会说我们栽赃。”
谢无妄看着她:“自然由荣安县主自己拦。”
沈姝窈眨了眨眼。
片刻后,她瞬间明白过来。
第二日上午,荣安县主派去取香的管事刚走出瑞香阁后门,便被一名衣衫褴褛的小乞儿拦住。
小乞儿塞给他一张纸条。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香有真假,箱有来处,若想不被愚弄,当众开箱。
荣安县主本就生性多疑。
管事不敢隐瞒,立刻将纸条和香一并送到县主府。
而那五盒沉水香送到她手里时,最外层箱子上还残留着没有磨净的侯府火漆印。
荣安县主当场便让人封了东西,带着护卫气势汹汹去了瑞香阁。
消息传回侯府时,沈姝窈正在秦氏正院里请安。
她是故意来的。
今日一早,秦氏便派人来传话,说沈怀章已经将嫁妆账目交到正院,让她过来清点。
秦氏不可能这么好心。
沈姝窈知道,这些账目必定经过重新整理,所有明显的问题都已被抹平。
但她还是来了。
不仅来了,还表现得对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毫无兴趣。
账册摊开不过一刻钟,她便开始坐立不安,一会儿嫌茶不好,一会儿嫌香太浓,一会儿又抱怨账本看得人头疼。
秦氏坐在上首,暗暗观察了她许久。
见沈姝窈拿着账册看不了三行便开始发呆,她紧绷数日的心终于稍微松了些。
果然还是从前那个草包。
前几日突然查账,多半是受谢无妄挑唆,一时兴起。
只要账目做得足够漂亮,她根本看不出问题。
秦氏温声道:“窈窈若看不懂,母亲可以慢慢教你。”
沈姝窈把账本一合,不耐烦道:“这么多数字,看得我眼睛都疼。母亲直接告诉我,铺子如今一年能赚多少便是。”
秦氏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你母亲当年留下十二间铺子、六处庄子。这些年经营不易,有几间铺子连年亏损,庄子也遇过旱涝,刨去掌柜伙计工钱、修缮和人情往来,一年约有两千两净利。”
“两千两?”
沈姝窈瞪大眼睛。
不是因为多。
而是因为太少。
她虽不懂账,却不是连物价都不清楚。
母亲留下的铺子大多位于京城和江南繁华地段,其中还有两间绸缎庄、一间药铺和两座出产上等茶叶的庄子。
一年只有两千两净利?
打发叫花子都没这么敷衍。
可她没有立刻发作,反而露出一副惊喜模样。
“有两千两这么多?”
秦氏眸中最后一点警惕也散了。
“是啊。只是你花销大,这些年衣裳首饰、宴客送礼,也花去了不少。”
沈姝窈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拿起一块点心:“既然还有两千两,那母亲先给我支五百两吧。”
秦氏一顿:“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给谢无妄做衣裳呀。”
沈姝窈笑得天真:“针线房做得太慢,我想让锦绣坊的人上门量尺寸。还有他的药,府医说要用好参。我又想给西暖阁换一套家具,五百两说不定还不够。”
秦氏脸上的笑险些裂开。
“窈窈,便是再好的衣裳,也用不了五百两。”
“那剩下的给他当零花。”
沈姝窈理所当然道:“他身上连几两银子都没有,出门多丢我脸。”
秦氏盯着她看了许久。
这番话确实荒唐。
也很符合沈姝窈从前一掷千金、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
可她如今荒唐的对象从陆清衍变成谢无妄,仍让秦氏十分不安。
“窈窈,谢公子只是暂住侯府。你给他银子太多,恐怕不妥。”
“母亲又不是给不起。”
沈姝窈故意沉下脸:“方才还说我的铺子一年有两千两净利,我只要五百两便推三阻四。难道那两千两也是假的?”
秦氏脸色微变。
“自然不是。”
“那就给我。”
沈姝窈将手往她面前一伸,骄纵得像从前索要首饰一般:“今日便要。”
秦氏骑虎难下。
她刚想让林嬷嬷取银票,才想起林嬷嬷如今仍被关押。身边换上的陈嬷嬷不如林嬷嬷机灵,站在旁边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僵持间,一名小厮慌慌张张跑到门外。
“夫人,不好了!”
秦氏心头一跳:“何事这样慌张?”
小厮看了沈姝窈一眼,不敢开口。
沈姝窈立刻坐直:“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秦氏心中不安更重,冷声道:“说。”
“荣安县主带人砸了瑞香阁,说瑞香阁以次充好,还从侯府偷运货物。如今县主府的人已经报了京兆府,秦掌柜被当场扣下了!”
秦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沈姝窈却睁大眼睛,装出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
“瑞香阁不是母亲娘家的铺子吗?”
秦氏霍然起身:“怎么回事?”
“县主说,瑞香阁卖给她的沉水香虽是真的,装香的箱子却是侯府库房的。箱中还夹着一张侯府入库签押,上面写着这批沉水香本该入侯府公中。”
小厮越说,秦氏脸色越白。
那张签押怎么会在箱子里?
她分明吩咐秦富贵,所有东西送出去前都要仔细检查,绝不能留下半点痕迹。
除非有人进过地窖,故意将签押塞进箱中。
谢无妄。
一定是谢无妄。
秦氏猛地看向沈姝窈。
沈姝窈正拿着一块点心,满脸惊讶:“母亲为何这样看我?”
秦氏死死盯着她:“是你做的?”
“我?”
沈姝窈指着自己,满脸无辜:“我这些日子都在府中,连瑞香阁的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再说,荣安县主一向与我不对付,哪里会听我的话?”
这倒是真的。
荣安县主与沈姝窈素来不和。
秦氏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们并不需要联手。
28、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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