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南荣筠在春末夏初出嫁,那时的邑州并不炎热,微风习习,着实是个好天气。
可她却并未得到好结果。
许是厌弃那人厌到了连与他成亲时的天气也遭了无妄之灾,被她所恶,反正今生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在那个日子成婚的。
心念一转,南荣筠弯眼,眉目盈盈,“正月二十五是个好日子,何况他们府里没个女主子,知府大人想我早些嫁过去。”
姜毓琢磨,正月二十五,那时年节早就过去了,不需要让珺珺这个新妇接待衙门里的各家夫人,如此也算轻松。
她松了眉头,笑道:“如此说来,褚家对你倒是满意。”
南荣筠垂眸不语。
知她害羞,姜毓好笑,“好了,姑姑不说了,快吃,一会儿菜都凉了。”
南荣筠为她夹一只虾,“姑姑也吃。”
姜毓含笑点头,“好。”
白驹过隙,不知不觉间年节已至。
这是一大家子头一次不在邑州过年,不过有亲人相伴,无论何处都是家,在何处过年都是一样的。
热热闹闹过完年,南荣家紧锣密鼓地准备起南荣筠的婚事,南荣炳专门拨了一个院子来装嫁妆,一抬又一抬摆得满满当当,尽显他对女儿的爱重珍视。
出嫁前日,江玉妃特地来探望南荣筠,送上她的添妆礼——整整一箱子花露香薰,看得南荣筠双眼微睁,唇瓣微张,不可思议。
“怎、怎么这么多?”
江玉妃点她鼻尖,笑道:“先前不都说好了?我定给你送上好几年都用不完的香。”
南荣筠握住她的手,感动又心疼,“辛苦玉妃姐姐了。”
江玉妃好笑,“心疼我作甚?我又不是傻子,有清疏和丫鬟们在,为何不让她们动手,非得劳累自己?”
“好啊,亏我如此感动,原是你敷衍我呢!”
南荣筠伸手去挠江玉妃的痒,她无处可躲,发出一连串银铃般的清脆笑声,苍白面庞满是笑意,眉目张扬肆意,犹见闺中时的模样。
笑闹一阵,江玉妃指着箱中放在最上面的一盒香,“这盒留给你新婚之夜用,可别忘了。”
那是个合欢花雕漆木盒,南荣筠看了眼,问道:“这香有何讲究?”
“没什么讲究。”
江玉妃笑道:“只是给你添个彩头。”
南荣筠没看出她的意味深长,又把那盒香看了眼,叮嘱照晴画檐。
“我怕到时忘了,你们俩帮我记一记。”
照晴把木盒的模样记在心里,“娘子放心,我记下了。”
江玉妃偏头望向窗外冬景,往嘴里塞了瓣橘子,掩去眸中笑意。
因她不能在外多待,稍坐了会儿,江玉妃起身告辞。
二人相携走到院外,江玉妃注视着南荣筠,眼里是挥之不去的担忧愁绪。
“珺珺……”
这些日子,她怕她所托非人,怕她婚姻不幸,怕她受尽委屈……担忧来担忧去,总是不放心。
南荣筠读懂了她的未尽之意,安抚轻拍江玉妃手背,温柔笑道:“姐姐放心,我会把日子过好的,若真与他过不下去,大不了就和离嘛。爹爹那么多铺子,少不了我吃喝的。”
江玉妃噗嗤轻笑。
也对,珺珺不是她,她总归是能把日子过好的。
江玉妃用力握紧南荣筠的手,似要从她身上汲取力量。
“我信你。”
松了手,江玉妃摆手,“外面冷,别送了,快回吧。”
“姐姐慢走。”
南荣筠挥手。
前脚送走江玉妃,后脚几名小娘子来添妆。
南荣筠在临安没几个知心好友,但她爹生意做得大,来的都是他生意场上的朋友家眷。
接待完小娘子们,南荣筠尚未松一口气,姜毓进门来了。
“姑姑。”
姜毓笑着应声,把怀里的匣子放在桌上,轻拍两下,“珺珺,里面的东西你晚上再看。”
那匣子眼熟不已,正是南荣筠前世出嫁前夕姜毓送来的那个。
她自然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佯装好奇问:“这里面是……?”
姜毓道:“届时你就知道了。”
坐到南荣筠身旁,姜毓拉着她的手讲夫妻之道,言辞间尽是长辈对疼爱小辈的殷殷祝福。
南荣筠年幼失恃,姜毓算是她半个母亲,听她声音里暗藏的哽咽,眼眶也随之泛酸。
她忍住了,安慰道:“姑姑,成婚后,我会常回来看望你们的。”
姜毓红着眼笑,“好。”
心里却道,偶尔几次也就罢了,若是常回娘家,褚家那边怕是要有意见了。
一想到昔日牙牙学语的小姑娘都要出嫁了,敏敏若是能瞧见,不知有多高兴,她眼眶又是一烫。
强行忍住泪意,姜毓匆匆起身,“前头还有事,珺珺,姑姑走了。”
目送姜毓离开,南荣筠指着桌上匣子道:“收起来吧。”
画檐“哦”一声,抱着匣子蹬蹬离开。
南荣筠取了一本书,指腹摩挲着书页,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前世死在新婚之夜,致使她对婚仪有股说不出的抵触。可一想到明日就要嫁给褚宣,又油然而生一股喜悦。
两股情绪交织堵在心口,令她辗转反侧,许久未眠。
好不容易闭上眼,仿佛只过了一瞬,便被人悄声喊醒。
“娘子,时辰到了,该起来梳妆了。”
南荣筠头疼欲裂地坐起身,心脏陡然剧烈一跳,她捂住心口,许久未动。
照晴见她脸色难看,担忧道:“娘子可是不适?”
那股刺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像身体有恙,倒更像是一种警示。
南荣筠有些不安,莫非今日不顺利?
“娘子?娘子?”
照晴忧心地要去请郎中,南荣筠一把将她拉住。
“没事了,替我梳妆吧。”
许是她多想了,今日是两家选定的良辰吉日,今生她也与那畜生素不相识,能出什么意外?
该是没休息好的缘故。
南荣筠扶住照晴的手起身。
略吃了几口,姜毓带人来为她梳妆,乌泱泱一群人挤在屋里,吵得南荣筠头更疼了。
她全程昏昏沉沉的,宛如提线木偶般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旁人夸她漂亮,便习惯性牵起嘴角,回之一笑。
直到屋外鞭炮声骤然传响,丫鬟孩童们欢呼着新郎官到了,她才猛然惊醒。
姜毓着急提醒,“珺珺,喜扇。”
南荣筠慢了半拍,等到褚宣进门,视线恰巧与他相对。
门口的人倏地停住,桃花眼落在她裸露在外的眉眼。
清冷眉眼被浓妆渲染,眉心一点金色花钿,艳光四射,美得不可方物。
不待他细看,喜扇上移,挡住了她的眼。
褚宣若无其事收回视线,拱手恭敬道:“姑姑,我来迎亲。”
姜毓含笑打量着他。
本就俊俏的少年被红衣一衬,愈发玉树临风。
她笑道:“去吧。”
喜娘将红绸递到褚宣手中,扶着南荣筠去正堂。
南荣炳早就等着了,端端正正坐于上首,另一侧放着荣敏的牌位。
见一对新人迎面走来,南荣炳神色恍惚,仿佛瞧见了他当年成婚时的模样。
心中一叹,敏敏,时间可真快啊,咱们的珺珺都成婚了。
收起感慨,南荣炳对着面前的褚宣殷殷叮嘱,褚宣满口应承,翁婿二人恭而有礼。
待转向南荣筠,看清女儿身着嫁衣,亭亭玉立的模样,南荣炳眼里的泪唰一下就忍不住了,刹那间泪流满面。
“珺珺啊……去了别家,万事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珺珺,爹爹舍不得你啊。”
声声哭喊从南荣炳口中传出,南荣筠恍然意识到从今日起,她便要嫁人了,不能再常伴爹爹左右,一时被勾起心中感伤,忍不住往前一步。
“爹爹……”
余音颤抖,似有哭腔。
南荣炳伤心不已,迎上前去,“乖女儿……”
眼看父女二人即将抱头痛哭,姜毓立即上前,扯住南荣炳的手,低声道:“珺珺莫哭,当心哭花了妆。”
南荣筠一怔,忍住泪意,“好。”
姜毓吩咐道:“动身吧,莫误了吉时。”
褚宣拱手,“小婿拜别岳父、姑母。”
他携南荣筠离府,忽听身后一阵哭声,侧眸一看,新娘子冷艳清绝的凤眼已被泪水沾湿。
褚宣靠过去,低声道:“以后若是想家,我便带你回来。”
“此言当真?”
南荣筠斜眼过来。
褚宣终于看清了她眉心花钿,原是朵金色牡丹。
他一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褚宣从不说谎。”
南荣筠轻轻弯眼,蕴在眸中的泪顺着睫毛掉落。
“我信你。”
褚宣心头一颤,指尖微动,似是想接住那滴泪,又觉不合时宜,只得别开视线。
喜娘扶着南荣筠走向花轿,柳方煦在后面哈哈大笑,“新娘子上花轿了!”
“噼里啪啦”一阵鞭炮声响,小厮们身着郎主赐下的红色新衣,笑容满面往天上抛喜糖。
孩童们蜂拥而上,嘻嘻哈哈去接。
“恭喜恭喜,南荣兄,恭喜啊。”
宾客们纷纷对追出门的南荣炳道喜,“觅得如此佳婿,南荣兄可真是令人艳羡啊。”
无论褚宣人品如何,能攀上褚知府,在众多商人眼中,这便是门极好的亲事,显得此话真诚不已。
恭贺声、笑声、鞭炮声夹杂在一处,岂止一个热闹能形容。
褚宣骑马领头,柳方煦也翻身上马。
余光一斜,倏地一顿。
角落里,一名女子殷殷望着花轿,嘴角带笑,似是不舍担忧,又像是祝福。
目光控制不住落在她脸上,久久未动,那女子似有所觉,眸光一转,朝此处看来。
柳方煦狼狈收回视线,暗骂自己见色起意。
柳方煦啊柳方煦,你长点脑子吧!
江娘子罗敷有夫,再不收起色心,万一给她带去困扰,你难辞其咎。
心思一正,柳方煦一扬马鞭,去追褚宣。
视野里,一道朱红身影策马而去,江玉妃越过他,注视着南荣筠的花轿。
清疏在一旁轻声提醒,“娘子,我们该回了。”
江玉妃垂睫,轻声道:“走吧。”
……
哭了一阵,南荣筠头痛不减,一路吹吹打打不停,更是扰得她眉头紧蹙。
忽地,前头同样传来敲锣打鼓声,她掀开一角轿帘,问道:“前面怎么了?”
照晴踮脚一探,“貌似也是送嫁。”
画檐笑,“许是今日日子好,成亲都凑一块了。”
喜娘听了,随口道:“听说城南的李老爷家也是今日嫁女。”
回头见南荣筠掀了帘子,忙道:“新娘子快把帘子放下。”
南荣筠无奈,只能放下轿帘。
两个送亲队伍相对而行,好在这路够宽,互不干扰。
对面的新郎对褚宣颔首致意,褚宣拱手,与他错开。
柳方煦驾马凑上去,小声道:“宣哥,那人我怎的从未在临安见过?嚯,长得够俊,够有气派。”
褚宣把他肘开,慢声道:“临安这么大,你还能认得所有人不成?”
柳方煦耸肩,“说得也是。”
队伍中,两辆花轿相遇,红绸披挂,喜庆不已,外表看着竟别无二致。
倏地,几个鞭炮不知怎的滚到队伍中,只听“啪”的几声炸响,马儿受惊,不受控制地乱窜,两支队伍霎时乱作一团。
“啊!”
“停下、停下!”
尖叫声与怒斥声交织,慌乱在人群中蔓延,照晴画檐被人挤开,与“哎哟”叫唤的喜娘撞在一处。
二人把喜娘扶起,“可摔着了?”
喜娘摆手,“没事,没事。”
回到花轿前,却见轿夫不知所踪,她忙道:“轿夫呢?”
画檐一看,轿夫已被人潮卷走,慌乱躲避着受惊的马儿。
她踮脚招手,“这儿,这儿,快回来!”
照晴隔着帘子问:“娘子怎么样?”
过了许久,轿里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虚弱回应,“我无碍。”
听见回声,照晴安了心,与画檐一道去拉轿夫。
褚宣和柳方煦一道安抚完受惊的马儿,重整迎亲队伍。
清点完人数,柳方煦着急,“宣哥,我们快走吧,别误了吉时。”
褚宣翻身上马。
启程之前,他回头看去。
四个轿夫抬起花轿,随时准备动身,方才那伙迎亲队伍许是怕耽误吉时,早早地走了,如今连影儿都瞧不见。
16、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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