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栋别墅内,黑巴克玫瑰盛开,绒瓣在夜色中折射幽幽光亮。
明曦才靠近大门,一句埋怨传来:“好慢。”
厉若景斜倚在玫瑰园中的躺椅上,夜灯照出她面庞艳如鬼魅:“记住,我不爱等人。”
明曦心平气和:“首先,我要找人顶班,其次,我要买尺寸合适的灯泡。”
最后,也最重要——她根本不想来。
厉若景给的地址,是阳城房价最贵的别墅区,房价二十多万一平,安保严格,保密性极强。
这意味着,她没法转手把消息卖给明非晚。
明曦哄自己半天,勉强找到理由:看看厉若景是不是真的怕黑。
眼下,女人独自一人,在深夜花园中饮茶,一派怡然自得的模样,已然是无声嘲笑:耍你了,又怎样?
胸口起伏片刻,明曦面无表情道:
“灯泡100,地铁加打车费46,你会报销吧?”
厉若景起身动作一顿。
漂亮桃花眼浮现匪夷所思。
厉若景没被穷人追过,但此刻也隐约明白了道理:别花穷人的钱。
明曦说完也不看她,兀自走向那栋欧式蓝顶洋楼,左右看看,在花园角落翻出折叠梯。
她身形纤弱,干活却很利落。
仰头拆灯罩时,小巧的颌线勾出清晰轮廓,清澈眼眸睁得极大,透出无与伦比的专注。
厉若景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那晚在酒店睁开眼,撞见的专注痴迷目光。
像林间小鹿的凝视,干净虔诚,并不叫人反感。
只一瞬就消失,后来她再没在明曦身上看过。
明明胆子大的敢把她抱进酒店,结果吓一下,现在连跟她对视都不敢。
厉若景舌尖抵着腮帮,难得泛出一丝懊恼。
下一瞬,站在梯顶的人看下来:“你打灯帮我照一下。”
厉若景漫笑着抬头:“我叫你来使唤我的?”
明曦抿了抿唇,女人却拿出手机,划动屏幕,举高手电筒。
“……”
明曦懒得琢磨这又是什么大小姐脾气,继续换灯。
led灯泡线,与墙上电线挨条相连后,明曦没急着套灯罩,举着灯泡低头:“你开下看看。”
厉若景伸长手臂,“啪”一下按动开关——
下一瞬,入门玄关,连同整片玫瑰园,都被照得亮如白昼。
几株黑巴克玫瑰无助地抖了抖,像是高贵的吸血鬼公爵,被人突然拉到太阳下暴晒。
女人也被晃得眼前一片白。
“明,曦。”女人咬牙切齿:“你买的什么破灯泡?”
“你不是怕黑吗?”耀眼白光下,明曦声音无辜:“我特地挑了最大的瓦数,保管你以后回家一路都亮堂堂的,不错吧?”
大白灯下,数百万的园林造景,变成廉价的种植棚景。
“丑死了。”厉若景毫不客气。
明曦“哦”了声,装完灯罩,三两步轻盈落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灭开关。
灯火通明的花园,转瞬归为寂灭。
骤至的黑暗中,明曦小臂忽地被人用力一攥,一道炙热体温逼近,女人向来磁懒的嗓音,变得急促凌厉:
“明曦,你又想干嘛?”
抓握小臂的力道还在收紧,她疼得狠吸了口气。
“你说丑……我想着拆下来,回去换个亮度……”话没说完,明曦攥上女人腕骨,一根根掰有力长指:“厉若景,你松手,我疼。”
厉若景松手,重新开灯。
雪白灯光,照亮欲哭小脸,细小绒毛都纤毫毕现。
厉若景看见她眼底摇摇欲坠的水色,想起那晚瑞士刀抵在她颈间时,女生也是这样鼻尖发红,疼得发抖。
但厉若景没想过,会听见明曦这样带哭腔叫她大名。
含糊,软哝,像撒娇也像祈求。
厉若景见过很多人对她哭,心碎的,绝望的,甚至愤恨地边哭边骂她冷血的。
从没有一声像明曦这般细,轻得不像话。
偏偏拨动她体内从未响过的一根弦。
厉若景垂眼,看见明曦使劲揉着手,通红指印没散,反而将周围莹白肌肤也揉得发粉。
“细皮嫩肉。”最终,始作俑者淡淡丢下这句,不见丝毫歉意。
明曦红着眼瞪去,大小姐递来一截腕:“让你捏回来?”
肌理分明的小臂,线条流畅,连纹在上的蝎子也显得精悍,蝎尾延伸到食指,指背青筋若隐若现,威慑感十足。
似乎笃定她的报复不痛不痒。
明曦擦着眼泪不理,不用这么幼稚的报复办法。
眼尾泪痕拭干,方才隔着泪看见的画面却挥之不去——
开灯的刹那,厉若景颤抖的瞳孔,她看得清清楚楚。
厉若景,确实怕黑。
“深夜帮心上人修灯,却被粗暴弄哭”的发展,给了明曦足够的理由当场离开。
走之前,她听见厉若景“啧”了声,好像嫌她气性大。
等明曦回到酒店继续值班,才看见手机上多了条转账。
厉若景给她转了“50000元”,备注:道歉费。
明曦这下知道,那些人为什么前赴后继想攀厉若景了,这人虽然风流无情,出手却着实大方。
可惜,她不能收厉若景的钱。
明海彦该给钱,是他欠妈妈的治疗费,妈妈的尘肺病与当年下矿为他还债脱不开关系。
明非晚也可以给钱,她是明海彦的孩子,享受了他的付出,为他还债也理所应当。
唯有厉若景,不欠她分毫。
她点下“退还”,敲下一句话:
“灯泡加路费是146,你转多了。”
她只收应得的钱。
就是不知道,哪天她做的事要是被厉若景知道,这人会不会气到找她连本带利讨回来。
厉若景没再回消息,估计觉得她不识好歹。
明曦扭过头,又看了眼走廊尽头的房间,不知是酒店隔音好,还是妈妈终于摆脱糟糕邻居,能睡个好觉。
自打搬进来之后,妈妈的咳嗽频率就比在家低了许多。
她暗暗下定决心——
绝对,绝对不能被厉若景发现。
只要她把这次的消息卖给明非晚,她有把握,自己很快就能见到明海彦。
到时,她就不用再和厉若景有任何联系。
明曦点开跟明非晚的聊天,思索该怎么合理透露,“厉若景怕黑”的消息。
不知不觉间,天光大亮。
明曦今天有课要上,课在下午,她回宿舍狠狠补了一上午觉,上完课,去食堂打包了三荤一素回酒店。
推开走廊尽头房门,妈妈从无聊的手机视频里抬头:
“怎么……咳,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放学后要给人补课?”
见到她手中打包盒,女人神色一软:“吃饭我会自己解决,不用耽搁你回来一趟。”
明曦吸了吸鼻子,屋里一股泡面味:“吃泡面也叫解决吗?”
她知道,妈妈不想给舅舅添麻烦,自从搬来这,吃喝拉撒都在小房间和小厕所解决,半步都不出门。
为此,短视频外放的声音比平时还大,仿佛这样就代表妈妈生活过得热热闹闹。
明曦强硬打开饭盒,放到小桌上:“食堂看我总点便宜饭,学校偷偷给我发了餐补,有四百块——”
“反正我也取不出来花,妈妈帮我一起吃吧?这道香菇滑鸡挺好吃的,你来尝尝。”
上官虞被她推到桌板前,只得拿起筷子。
手机里,短剧主角们还在争吵。
女主因为报仇,利用了女二,女二伤心欲绝,问女主“曾经你对我那些付出难道都是假的吗?都是我一厢情愿吗?”
女主转过身,默然低头:“我只是为了复仇,利用你而已。”
“利用我,让我爱上你,也是你复仇的一环吗?”
明曦听得眼皮一跳。
上官虞以为她嫌吵,连忙关掉。
等到女人吃完,她若无其事打听:“这什么剧啊?”
上官虞笑着,三言两语讲完,拍拍她的手:“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别绷那么紧,偶尔可以玩玩手机,放松一下。”
母亲温和盯着她:“钱的事,你别操心,妈妈不会拖你后腿。”
不拖后腿?指的是妈妈放弃治疗,低声下气地求明海彦吗?
她绝不允许!
明曦呼吸急促,半晌才平复,说没有压力,又聊回短剧:
“女主不择手段利用别人,都是为了给家人报仇,也算情有可原,妈妈,如果她是你女儿,你能原谅她吗?”
这些年的兼职生涯,明曦见过太多人,她早就学会了,以善报善,以恶制恶。
她不忌惮用任何手段对付明海彦。
上官虞蹙起秀丽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温润看来:
“如果她是我女儿,我希望她一辈子也不要知道这些仇恨,哪怕知道也忘掉,什么也不要做。”
女人轻声补充:“我想她幸福快乐,不用仇恨伤害自己,也不牵连无辜的人。”
不牵连无辜的人。
明曦忽然想起,厉若景在黑暗中急促的呼吸,灯开后颤抖的眸子。
倘若……已经牵连了呢?
明曦神色如常,打着“给人补习”的借口,拎着垃圾走出门,最后回到前台的值夜班的座位。
她又点开跟明非晚的聊天。
这次却无论如何,都敲不出“厉若景怕黑”这行致命弱点。
她纠结许久,却是明非晚先发来消息。
明非晚换了头像,用的是跟厉若景合照的照片。
“最近没有厉若景消息吗?”
问完,附带一千转账。
这位明家小姐,好像把她当成了见钱眼开的私家侦探。
明曦这次没有收钱,她不想跟明非晚处成单纯的交易关系。
“其实我是个大学生,”她斟酌道:“明海是我向往的集团,可惜上次投履历被拒了,好在遇到您,又让我看见了机会。”
明非晚好奇:“什么机会?”
明曦道:“我打工的地方正好能遇到厉若景,她又恰好来过我学校,我就想用她跟您打好关系——”
“要是哪天您能带我去参观一下明海,我这辈子死而无憾了。”
明非晚估计没想到,这年头还有人以进她家企业为信仰。
那头卡了半天的“正在输入中”。
良久,手机缓缓一震。
明非晚:“你能两次偶遇厉若景,说明你挺欧的,这样,你要能帮我再见她一次,我带你去我家转转,见见我爸?”
明曦呼吸一窒。
有一刹那,她想不管不顾地丢出厉若景弱点,达成交易。
可妈妈那句“不牵连无辜的人”,在耳畔倏然回响。
一遍又一遍,像是约束孙猴子的紧箍咒。
这时,对面的琥珀酒吧走出一个女生,在路边摇摇晃晃,有路过男人上前搭讪,对美女动手动脚。
却被不知哪里冲出来的护花使者,一拳狠狠砸在脸上。
明曦定定看着那场面良久,心中,“厉若景怕黑”,成为只有她知道的秘密,沉进那晚夜色深处。
取而代之,一个不会伤害到任何人的计划,油然而生。
只要厉若景忘记她这个微不足道的“追求者”,跟明非晚在一起,就不会有无辜的人受伤,她也只用报复明海彦一个。
她问明非晚:“只是见到厉若景,就够了吗?”
明非晚:“?”
她虔诚地当起了明非晚的爱情军师,给出第一条攻略建议:
“——或许你听过,英雄救美的故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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