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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宗丞在一片朦胧的灰白中醒来,睁开眼,头顶上方是一盏由许多灯泡组成花朵形状的吊灯。灯并没有打开,室内的光,是窗外映进的破晓前的浅暗天色。


    大脑一时断片,宗丞找自己的手机,却先看见放置在茶几上的一杯水。


    抽来杯垫下的便签纸。


    借着弱光,递来眼下。


    [蜂蜜水,醒了可以喝,不喜欢可以去厨房换,冰箱有冷饮。]


    没有落款。


    视线扫过如同玩具屋一样的小客厅,连凳子都是小马和蘑菇,就他睡的这张长沙发,勉强能正常待客,但也不是很适合待,宗丞揪出一直硌着腰的元凶,是一只拥有六块腹肌的毛绒青蛙,圆眼红腮,蠢笨天真。


    想到这是谁的家,也不觉得违和了。


    宗丞从沙发上坐起来,身上的印满小兔捧花图案的绒毯滑到腿上。


    茶几上的蜂蜜水已经凉透,喝到底部,沉寂一夜的甜味灌进喉咙里,减轻大半宗丞喉咙的干苦不适。


    像水一样流进身体里的,还有昨晚的记忆。


    零散不全。


    好像……他前一秒还坐在长椅上烧心想吐,下一秒就被人关进一个小笼子里,腿伸不开,脑袋磕撞,身体也像个油桶似的左晃右晃。


    胃里早已吐空了,难受地收缩,只有晕眩加剧,不知道自己要被运去哪里。


    回忆中,似乎闪过庄蔓一无所知望着他的无辜面容,庄蔓趴在他身上,从腿部,慢慢靠近他……


    宗丞闭上眼,觉得应该又是做梦,便将这段记忆清出脑海。


    打开手机,昨晚Noah打过一通电话,还有两条未读信息,也是Noah发来的,时间在通话结束后不久。


    [Noah:接电话的女生应该才是你想要回来的原因吧。]


    [Noah:别不承认,我听出她的声音了。]


    宗丞久久看着那两条信息,最终什么也没有回复,重新躺回沙发里。


    视线越过一组四人位的原木餐桌,可以清楚看到这个屋子的厨房,猜测与客厅一墙之隔的地方,大概是卧室。


    庄蔓此刻应该就睡在一旁的空间里。


    宗丞还想再喝一点水。


    但是心底似乎抗拒在这样静谧的清早,在这个与自己格格不入的空间里像外来的强盗一样随意行动,所以忍着些宿醉后不舒服,静静躺在原位,漫无目的打量着身边的一切。


    最后视线落回茶几上,纸巾盒是小房子造型,旁边有一个他眼熟的摆件。


    伸手拿来,五指握拢,晃一晃。


    里头亮晶晶的五彩雪片,便如烟花升空一般四散迸裂,又簌簌落回底部相拥的一对小人偶身上。


    宗丞想看清那对小人,所以晃了一次又一次,最终确认了,是男生抱着女生。


    他也这样抱过庄蔓。


    在很久以前,不过那时的庄蔓喝醉了,无法像雪花球里的人偶女生一样,把手搭在他的腰上。


    她已经没办法自己走路,剩下的路,是宗丞抱她回家。


    烟花熄灭后的小岛,重回宁静,未被光污染的夜空,墨蓝如丝绒,漫天繁星在宇宙中悄然转动。


    宗丞喜欢来达邬岛看夏夜星空。


    星星很纯粹,人也会被映照得纯粹一些。


    那天回去已经很晚了。他抱了一路,手臂发酸,轻手轻脚把庄蔓放到后院水井旁边的竹编凉床上,凑近说:“别再乱说话了,会吵醒荣叔他们。”


    庄蔓眨眨眼睛,好像听懂了,两只手立马一只叠一只,捂住嘴巴。


    宗丞坐在凉床边,有些想笑,看了一会儿,倾身去拉开她的手,低声说:“不闷吗?不用这样捂着。”


    她仰躺着,慢慢松开手,嘴唇微微吐息着,有甜葡萄的香气,眼里嵌着星星点点的亮,亦如倒映流淌的星河。


    宗丞一时看得定住,稍后又将视线匆匆移开。


    手里拿着她喜欢得不得了的花环,他轻轻拨弄着小小的花苞,仰头望了望天上的星星,最终还是没忍住,又低眸看向庄蔓的脸。


    她玩累了,已经闭上眼。


    宗丞看着她薄薄的眼皮和纤长的睫毛,忽然觉得,自己比庄蔓更像贪玩的小孩子。


    小小的星河打烊了,还如此恋恋不舍,希望明天还能有光临的机会。


    看了一会儿庄蔓安静睡着的脸,宗丞想要拨她额头被夜风撩斜的发丝,只听她忽而呓语,靠近的手指,便在心虚地颤了,听清是她喃喃念着的是“宗丞”这个名字后,微微缩回的指节又有了底气似的,落下去,少年的指腹轻轻划过少女红烫的肌肤。


    宗丞曾在后来的留学欢迎会上参与过一个无甚趣味的问答游戏,起初他没有半点投入其中的热情,却在抽到“你希望人生停留在哪一刻”的问题时,不自控地想到达邬岛的那一晚。


    ——载歌载舞的年轻男女,地面的蓬勃篝火,夜空的绚烂烟花,一个像星星一样的人。


    时过境迁,回头看,宗丞能明白,那是适逢其会最好的一刻,再往前就要接近真相。


    但当时身处其中的宗丞并不这样觉得,他想象中,他和庄蔓之间还会更好,还会更加亲密。


    庄蔓醉酒后才稀里糊涂说的喜欢,他不能随便敷衍;她觉得自己很差劲,宗丞想要她知道她其实很好;宗丞想让她知道她不是什么麻烦,是值得被珍惜的人。


    并且他有信心驱散庄蔓生命里的这些阴霾,让她以后都不再为此伤心。


    筹备一次表白,对于没有恋爱经验的宗丞来说也并非什么难事。


    他继承何宗两家人骨子里的专断自我,同样也执行力惊人。他想着把所有女生会喜欢的告白桥段场景,全拼凑到一起,里面总有庄蔓会喜欢的一个两个。


    难点在于如何在不破坏惊喜的情况下通知女主角。


    思来想去,宗丞决定当面跟庄蔓说。


    在国庆假期前的一个周五晚上,他找到适合的理由,携带一顶小草帽和一个红白格子的记事本,从清港坐车来到庄蔓的宿舍楼下。


    那晚也有意外发生。


    他还没来得及打电话给庄蔓,让她下楼来拿她在小岛上粗心遗失的两件物品,就已经在宿舍楼下看到庄蔓本人。


    庄蔓跟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面对面,站得很近。


    可能是说到动情之处,那男生忽地拉起庄蔓的一只手,一脸深情的样子。庄蔓只是别了别胳膊,没有完全用力地挣开,所以还是被对方拉住了,继续在听对方说话。


    宗丞掉头就走,连自己是来干什么的都忘了。


    这个女人!


    前脚还追着要他的好感,这才几天没见,就在学校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


    为什么不把他一把推开?


    犹犹豫豫是不是对他也有意思?


    宗丞从没有走过这么憋屈的一段路。


    出校门,回到自己的车上,都依然满脸阴郁。但他不是那种被感情轻易左右的廉价男人,自己在后座待了一会儿,就几乎从容地平复下来。


    他想,他不会再走进这个破学校找庄蔓了,也绝不会再给这种连专一都做不到的女人好脸色。


    但是可以给庄蔓打一个电话。


    毕竟他是擅长用理智沟通的人,不会意气用事。


    电话说打就打了,对面也很快接通。


    宗丞听到庄蔓好像在楼梯间走路,吧嗒吧嗒,回声有些空,便立马推测,他从学校走出来的这一大段路,她可能都还在跟那个土里土气的男生手拉手说话。


    宗丞的太阳穴突突发痛,冷声问她:“你在哪里?”


    “在学校啊。”


    “在学校哪里?”


    “宿舍,现在在上楼,马上要到寝室了。”


    宗丞忍住一口气:“那你刚刚下楼干什么了?”


    庄蔓忽然不说话了。


    宗丞便忍不住,直接催促道:“怎么?做了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事吗?”


    “不是啦……”庄蔓慢吞吞地说,“是老家的一个人来找我,你不认识的,也没有跟你讲的必要啊。”


    “是吗?”宗丞不以为然,“男的女的?”


    “男的。”


    “叫什么名字?”


    庄蔓犹豫了一下说:“邓硕安。”


    “来找你干什么?”


    “我妈妈托他带了东西给我。”


    宗丞一连问了许多问题,都得到庄蔓的回答,却不见心头的郁闷消减。


    他觉得自己再问下去,不仅多余还会显得很失常,便用平常的语调,换了话题,问庄蔓什么时候回清港。


    她丢在达邬岛的草帽和记事本,现在被送到宗丞手上了。


    庄蔓不明白为什么要用“回”。


    虽然只有一个多月的相处,但庄蔓也有些了解宗丞,不敢乱说废话,怕惹宗丞不高兴,小心地问他怎么了,记事本之前找不到,她已经买了新的在用,现在已经过了最需要遮阳季节,草帽同样不着急拿,可如果是宗丞有急事,那她肯定第一时间过去,在所不辞。


    话语中不加掩饰的热情讨好,好像把宗丞放在无比重要的位置上。


    宗丞听出来了。


    庄蔓爱他,理应如此,宗丞觉得自己无需为此感到喜悦。


    他故作冷淡,破绽百出。


    不曾察觉自己心中的怒气早如暑气一般遇秋消散。


    虽然介怀刚刚庄蔓同异性不清不楚的画面,但也不是特别生气了。冷静想想,他觉得应该是庄蔓力气小,性格好,人又懵懂,对方粗俗无礼且自作多情。


    本来不屑于开口多问的宗丞,又放下一些骄傲,继续给庄蔓坦白的机会:“老家来找你的男生,他是你什么人吗?为什么要拉你的手?”


    庄蔓一下愣在电话那头。


    可能是怀疑远在清港的宗丞,是有千里眼才看见邓硕安拉她的手,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的呀……”


    宗丞只要她回答。


    庄蔓怕惹宗丞生气,老实说:“……是老家的哥哥。”至于为什么拉手,庄蔓并不想跟对方拉手,是对方硬拽她的胳膊,不知道这要怎么简洁地解释。


    电话里的宗丞发出一声冷笑:“哥哥?什么哥哥?你跟他是有过什么关系吗?”


    “没有什么关系……”庄蔓很为难,但也不想撒谎掩饰,“我以前在老家是对他有过一点好感,因为大人们总说——”


    “你说什么?!”


    宗丞声音陡然飙高,庄蔓的话被严厉截断了。


    “以前对他有过好感?那现在呢?”宗丞冷声追问。


    庄蔓弱弱道:“没有了。”


    “真的?”


    庄蔓说:“真的,不信你可以去问我姐姐,她和我哥都已经说过我了。”


    庄蔓的万分诚恳迎来宗丞愠意加倍的质疑——


    “他们说你?”


    云嘉和庄在为什么要说庄蔓?


    实在很难不让人去想,是因为庄蔓之前喜欢那个男生喜欢得昏了头,遭到家里人的阻拦?


    这种想法一出现,就因庄蔓在宗丞心中实锤的恋爱脑特质,稳稳站住了脚。


    庄蔓疯狂地喜欢宗丞,难保以前没有用同样的方式喜欢过别人。


    宗丞只觉得心肺裂开一样,仿佛受到某种意外的背叛,呼吸顿时不畅了,无处落脚的恨意和嫉妒最后都化作牙咬切齿的字音:“庄蔓,你的眼光真的很烂!”


    庄蔓乖乖承认:“我知道,我现在已经改了。”


    “少说这些讨好的话!”


    庄蔓一下不敢出声了,随后嗫嗫道,“别生气宗丞,对不起对不起嘛。”


    “你还喜欢过谁?”


    “没有了。”


    庄蔓保证:“我发誓,真的没有了。”


    宗丞深呼吸两次,这才稍感平息,大度地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他今天还来找你干什么?”


    “我们很久不联系了,他可能想回到之前——”


    “之前?之前是怎样?”宗丞不错漏任何细节,逐字审判。


    庄蔓回答说:“之前就是联系得比较频繁,但我现在早就删掉他的联系方式了,我刚刚在楼下已经打过电话给我妈妈了,叫她以后不要再找他帮忙,我也告诉他,不可能再像以前了,我考上大学,现在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和以前截然不同,我喜欢现在。”


    现在?


    离现在最近的不就是在清港和达邬岛的两个月。


    她说得委婉,但宗丞明白了其中的暗示,现在的庄蔓一心一意围着宗丞打转,渴求宗丞的好感,在她心里,现在等于宗丞。


    宗丞对她的隐瞒不悦,但能理解一个女生在心仪男生面前的遮掩伪装。


    毕竟跟那样的人有过瓜葛并不是什么增光添彩的事。更何况,庄蔓已经对他诚实,甚至不惜发誓,可见自己在她心里的分量,和庄蔓对他们之间感情的重视。


    一番思考后,宗丞声音柔和下来。


    他说国庆节他要办一场新学期的开学派对,会邀请他所有的朋友到场。


    他本来想跟庄蔓说你穿得漂亮点过来,又察觉不恰当,怕庄蔓多想,觉得他是嫌弃她不够出众。


    他不想庄蔓多想,于是没有提着装的事。


    庄蔓这周有小组作业,还不确定放假之前能不能完成,便问宗丞:“是什么派对呀?对你很重要吗?”


    “重要,需要你在场。”


    庄蔓立马积极道:“好!那我去!”


    她语气轻快,宗丞能想象到她说话时的笑容,傻兮兮的,但没办法说不可爱。


    他已经开始想她了,脑子里都是庄蔓样子,想到在达邬岛她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仿佛整颗心都系在他身上,那么暗自紧张又明晃晃地在意着他,在他身边喊着他的名字,宗丞宗丞,没完没了。


    回想中的声音戛然而止,看着空空的车厢,宗丞拿起一旁庄蔓遗落的帽子,他被潮水般想念的浸透,忽然就有些后悔,刚刚那么冲动,一气之下就一走了之,还没有近近地看庄蔓一眼。


    他太想她了,想像在达邬岛的篝火夜那样紧抱她,轻轻触碰她的脸,那么想亲她,最后一刻还是忍住了……


    许久没有声音,庄蔓疑惑地轻声喊道:“宗丞?”


    电话里无人应答。


    又过了几秒,庄蔓才听到宗丞的声音再度响起,问了她一个毫无预兆的问题:“你有没有考虑到清港来读大学?隆川艺术学院和清港大学的艺术系有交换生项目。”


    庄蔓知道这件事,可她想了想,难为情地小声说:“那都是很厉害的人才能拿到的吧,这种百里挑一的机会怎么可能落到我头上……”


    “怎么不可能,”宗丞像比她自己还要信任她,声音笃定,“别说百里挑一,就算是百万里挑一的机会,你也配得上。”


    闻声,庄蔓在电话那头抿了抿嘴,从没有人这样夸过她,她说:“宗丞,你真好。”


    车厢里是闪退变幻的路灯光影,一如飞驰跃动的心境,宗丞嘴角上扬的纹路一经自我察觉就被按了下来:“天天只会说这些没用的废话。”


    庄蔓无辜地鼓鼓腮。


    不知道什么是废话,所以什么都不敢说了。


    接着又听宗丞略有埋怨地问:“这次是哪里好?又是比脾气差的人脾气好?”


    什么啊?庄蔓听不懂,什么又是比脾气差的人脾气好?


    庄蔓只是觉得,宗丞那么优秀,却还会夸奖鼓励一个远不如自己的人,虽然宗丞有时倨傲,但另一些时候也很柔软。


    即使初衷就是想讨好宗丞,但如果宗丞是个完全坏脾气的人,她可能也坚持不下来。


    她是真心觉得宗丞很好。


    她没说这些,只隔着电话笑笑说:“就是好啊,特别特别好。”


    宗丞没有说话。


    但握着手机的庄蔓有预感,觉得那头的宗丞也在笑,只是不想让她知道。


    宗丞的喜悦就是她的奖励,于是她更加欢快:“我会好好去参加你的宴会,穿姐姐送我的新裙子,会努力不给你丢脸的!”


    宗丞道:“有我在,谁敢说你丢脸?”


    “知道啦,大少爷。”


    不知怎么又说到让庄蔓来清港读书,宗丞煞有其事,直接说到可行的办法,给清港大学投一栋楼或者设立一个新的资助项目,总之可以让庄蔓不费力地过来读书。


    庄蔓在那边仿佛消失了一样安静。


    “你不愿意?”宗丞问。


    “不是啊……”庄蔓搞不明白宗丞的意图,迷迷糊糊道,“可是,你不是只在清港再读一年大学就要去国外了吗?”


    宗丞不记得自己跟庄蔓说过这个,可能庄蔓自己留心打听来的,所以才对他未来的计划一清二楚。宗丞厌恶旁人对自己的逾矩探听,但庄蔓例外。


    宗丞说:“是,不过没关系,距离不是问题。”


    庄蔓笑着应和,声音轻软:“我也觉得,其实隆川离清港也不远,周末过去玩也很方便的。”


    临结束,宗丞在电话里要求庄蔓喊自己的名字。


    庄蔓觉得莫名,但还是照做了,喊了两声。


    “宗丞,宗丞?”


    电话那头却不出声。


    庄蔓又着急了:“……宗丞,怎么了,你又不高兴了吗?”


    宗丞不知如何说。


    不是不高兴,只是太想她了,隔着电话,与仅是听到庄蔓喊他的名字便会雀跃的心情,仿佛咫尺之距,却又好似相隔千里。


    他将这份想念积存到一周后。


    提前两天,策划公司的人便进入别墅开始布置现场、调整灯光,运送鲜花材料的货车一辆接一辆通过黑色的铁艺高门,将宗丞的房子从里到外装点一新。


    验收时的陌生与新奇,和庄蔓出现在他生命中的感觉极为相似。


    他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喜欢。


    但就是喜欢了。


    可惜宗丞有关告白派对的诸多设想,最后并没有实现。


    在宗丞的视角里,那是童话故事里不曾讲述的选段,辛德瑞拉在午夜未至前便落荒而逃,没有南瓜马车,没有水晶鞋遗落,缺少信物的王子凭借执着孤身一人亲自追到家中,质问心爱的女孩儿何为要在幸福降临之际横生退缩。


    宗丞的别墅构造初期,曾来云家参考过后院布局,他很不喜欢喷泉中央翅膀垂落的少年人雕塑。


    云嘉推荐给他的设计师则说:这尊雕塑并非一般的装饰,别有深意,这是使用蜡翼逃离克里特岛的伊卡洛斯,云董会选择……


    云嘉打断设计师之后可能出现的滔滔不绝的赞美,言简意赅地对宗丞说,其实跟办公室里挂“谨言慎行”是一个意思。


    当时宗丞不喜欢,也没有多加了解。


    告白那晚,当他再次站在云家后院,底座的夜景灯散开朦胧忧郁的光线,雕塑少年依旧颓然垂翼。


    宗丞的五官有媲美雕塑的立体,不多时,脸上的灰败也几乎与雕塑近似。


    他和庄蔓之间的那些回忆,悸动的,甜蜜的……一切都如泡影般消散了。


    那晚云家父女受邀参加华商周年庆的晚宴,不在何会长邀请名单之内的庄在,独自留在云宅,了解到今晚情况,惊之又惊,严肃问自己的妹妹:“宗丞说的是真的吗?他说他喜欢你,你也喜欢宗丞吗?”


    庄蔓早已吓哭,六神无主地摇头说了许多“不喜欢”“怎么可能喜欢”“真的不喜欢”之类的话,试图澄清解释。


    每一句宗丞都听得清楚。


    没有反驳,没有打断,过了很久,他艰难地咽了咽喉咙,才从错愕的僵硬中挣脱出来。


    宗丞不解,他有摆出什么要吃人的样子吗?他没有,他就只是想再看一下庄蔓,因为他感觉,刚刚把一切都和爱情撇清的庄蔓,像是假的庄蔓,他不认识。


    宗丞刚靠近一步,庄在就一把将庄蔓护到了身后。


    宗丞看不见她,无法确认。


    只能看到她在她哥哥身后,犯了大错似的,泪水盈腮,像个瑟瑟发抖的小孩子。


    是谁把她欺负得这么惨?


    明明,他只是说喜欢她而已。


    很可怕吗?


    宗丞实在想问问。


    他还想问,她真的从来一点都不喜欢宗丞吗?怎么会都是误会?那他们之间哪一刻是真的?一点点真的都没有吗?


    但是没有机会。


    庄在冷静得绝非何会长口中的浮躁后生,他喊来一位佣人带庄蔓进屋洗脸,在宗丞想要上前时,以身隔挡。


    “宗少爷,我妹妹有过心脏病,她现在非常需要平息情绪,不然可能身体会出问题,望你体谅。”


    见宗丞并没有强越过去,庄在缓了缓,伸手示意旁边的会客小楼,语气又变得谦和,请求道:“方便跟你聊一聊吗?以庄蔓哥哥的身份。”


    大约一个小时后,宗丞从小楼下来。


    夜雾凝成花瓣叶片上的微小水汽,更深的夜色里,他站在院中廊台,再度看向不远处金光幽暗的雕塑。


    为逃离克里特岛的迷宫高塔,伊卡洛斯戴上以蜡制成的鸟翼,初次体会飞行的少年,骄傲喜悦,忘记了不能飞行过高的教导,在最接近太阳时,真相的热度使脆弱的蜡翼顷刻消融。


    原来庄蔓不是来和他谱写童话故事的女主角,她的出现,好像只是来教会他这则希腊传说。


    伊卡洛斯最终坠海身亡。


    而宗丞幸运很多。


    在云家的小楼上,庄在为他的妹妹讲述过去,解释现在,诚恳致歉后,对宗丞保证,绝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今天发生的事,就当什么也没发生,相信时间会让今夜的乌龙插曲不值一提。


    后来宗丞远渡重洋,赴自己早已定好的金光灿灿的人生之路。


    他也一度以为自己没有坠海。


    第22章


    庄蔓被周日早上的装修声吵醒,先是物理防御,一把扯起被子蒙住头脸,想要再续好梦,但楼上的电钻嗡响穿透天花板,直往人脑袋里钻,再厚的棉被也挡不住。


    最后只得烦躁又大力地拉下被子,露出一张惺忪睡脸。


    好烦啊。


    这么宝贵美好的周末。


    庄蔓还没睡醒,眼睛虚虚搭着一条缝,小腿伸到床下,两只脚一前一后拱进毛绒拖鞋里。嘴巴有点渴,想喝点水再回来尝试睡回笼觉。希望待会儿噪音能小一点儿。


    听一楼的邻居说,她家楼上的房子卖给一对年轻情侣,从上个月开始,每逢周六周末,楼上便响个不停,据说是亲自装修婚房,不知道要这样敲敲打打到什么时候。


    光是想想就头疼。


    庄蔓迷迷糊糊走下床,手指握住门把,如往常一样往下按,猛拽两次,未能打开。


    她眼睛一下全睁开了。


    好像有种比电钻更强的力量迅疾冲进了她刚睡醒的大脑——她记起她昨晚把不省人事的宗丞带回来了。


    就丢在客厅的沙发上!


    清醒后,她没急于一时把反锁打开,而把耳朵贴在门上,探听外面的声响。


    楼上的装修声时高时低,噪音压过一切。


    庄蔓什么也听不到。


    她站在门边,想着两种情况——


    第一种,如果宗丞提前醒了,发现自己宿醉之后睡在庄蔓家,恼羞成怒,虽然庄蔓也说不清楚宗丞为什么会恼羞成怒,但是宗丞比较爱生气嘛,怒一下,也是情理之中,然后他一走了之。


    第二种,如果宗丞没有醒来,依然不省人事睡在她家沙发上,那庄蔓就得面临更复杂的情况了。


    要不要把宗丞喊醒呢?


    喊醒了会不会比“怒一下”可怕很多倍?


    她记得宗丞好像有起床气。可是不喊醒的话,宗丞就会像个定时炸弹一样躺在客厅,庄蔓的美好周日势必又要遭受大大的损失。


    想着想着,庄蔓觉得自己实在是窝窝囊囊的,于是窝囊地在心里生气了。


    拜托!这是她的家哎,没收钱让宗丞住了一晚,她都不要求宗丞颁锦旗夸她是“善心市民”了,他如果还要“怒一下”或者“怒很多下”,这根本不是有良知的人能做出来的事吧?


    庄蔓想,如果宗丞敢生气,她会给予宗丞一定的教育,在宗丞态度恶劣时,不卑不亢攻击他的人格。


    就这么思定后,庄蔓极轻地扭开反锁钮,仿佛入室盗窃的小偷,再极轻地拉开房门,又极轻地迈出脚步……


    宗丞六点的时候醒了一次,后来想着事情,迷迷糊糊又快要睡过去了。楼上电钻声第一下响起时,就把宗丞震醒了。


    大少爷没见过这种阵仗,差点以为地震了。


    手里一直握着的雪花球猛地滑出去,在坠落前,又被宗丞一把捞回。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看着头顶,他一直看,楼上一直响。


    宗丞匪夷所思。


    庄在到底是怎么当哥哥的?自己住着清港豪宅,呼风唤雨,好工作不给庄蔓安排一个,好房子也不给庄蔓安排一个,就让自己的妹妹待在这种折磨人的鬼地方?


    以前在云家小楼说起自己的妹妹,童年如何可怜、性格如何单纯、如何懵懂天真不知世事,不是一副为庄蔓操碎心的好哥哥样子吗?就光口头上说说?连自己的妹妹都照顾不好,还打算明年参加竞选进理事会,在白日做梦吧。


    见楼上的噪音没有休止的架势,宗丞也渐渐麻木,忽然听到旁边房间里传来一点响动。


    他扭过头,猜庄蔓可能也被吵醒了。


    两分钟过去,也没见有人出来。


    就在宗丞不禁思考,这小房子难道暗藏一个三分钟都走不出来的大卧室吗?


    只见墙角慢吞吞冒出一小丛头发,接着是细软刘海下的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做贼一样,一经露出,便和宗丞无语的视线不偏不倚地对上。


    “这是你家,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庄蔓尴尬地露着半个试图悄悄打探情况的脑袋,但是悄悄不了,她疏忽了,忘了可能的第三种情况——宗丞醒了,但宗丞没有一怒之下一走了之,他堂而皇之待在庄蔓的客厅,倒打一耙说庄蔓鬼鬼祟祟。


    庄蔓干巴巴地问:“你醒了啊。”


    宗丞淡淡回道:“你视力挺好,这都看出来了。”


    “……”庄蔓尴尬住了。


    她其实想说,你怎么醒了还不走啊。


    低眼望望自己身上还穿着单薄的睡衣裤,庄蔓急忙说:“你等一下——”


    紧急撤回半只脑袋。


    先到自己房间翻出一身得体的居家服换上,最后用手梳了几下头发,重新有个人样儿地回到客厅。


    仿佛没有刚才的插曲。


    她问宗丞:“你醒很久了吗?”


    宗丞望着明显跟自己保持着不合理距离的庄蔓,没什么情绪地说:“应该比你早,在等你醒。”


    庄蔓不明白:“你等我醒干什么啊?”


    那两只她的小车后座都险些塞不进的长腿,不是长在你自己身上吗?你迈完左脚迈右脚,多迈几下,不就走了,她的家里又没有什么囚禁美男子的法阵,自己走啊,为什么醒了还不走,难道是要等主人醒了,好好告辞才能离去吗?


    庄蔓琢磨着,宗丞好像也不是这种恪尽礼仪的人啊。


    宗丞也面露不明之色,但说得好像人之常情一样:“不等你醒,我怎么借你家的浴室洗澡?”


    庄蔓:“……”


    果然,她对宗丞还是有几分了解,哪有什么礼仪的事。


    可这是要借用浴室的态度吗?不仔细听,庄蔓还以为自己的浴室是直接被征收了。


    浴室是私人空间,庄蔓不是很想借,便说:“我家浴室很小的……”


    宗丞扯了扯皱巴巴的衣领:“我快难受死了,管你浴室大还是小,能洗个澡就行,我天还没亮的时候就醒了在等你了。”


    天还没亮就在等自己醒了?


    “那你怎么——”


    “我不想打扰你睡觉。”宗丞说道。


    庄蔓愣了愣,好像也还有一点点礼仪。


    宗丞偏了偏头,又说:“你总不能让我不洗澡就这样出去见人吧?”


    “可是……”庄蔓犹豫一番,想到宗丞曾经也给过她许多照顾,抿抿嘴说,“……好吧。”


    又指向身后的玻璃门,“浴室是那间。”


    她去卧室拿来新的毛巾,宗丞已经站在浴室门口,手里还握着一个蓝色的雪花球,好像是什么放不下的心爱之物。


    这个早上的第一缕异样在庄蔓心头浮现,但她顿了顿,没说什么,垂下睫毛,去水台下面的柜子里翻出新的牙刷,和新毛巾一起交给宗丞。


    “喏,都是新的。”


    宗丞接过,有点别扭地说了句“谢谢”。


    庄蔓听着都觉得匪夷所思,食指指了指他的手,提醒道:“你要把这个也带到浴室里去吗?”


    宗丞抬手,看了一眼,问庄蔓:“这个破东西你为什么要从曲州带过来?”


    庄蔓装作没听见,就不用回答了,回头朝浴室里看,想起什么似的说:“那个,洗发水和沐浴露一个是蓝色的长瓶子,一个是方形的扁瓶子,上面是法文,不太好认,别弄错了。”


    宗丞一直没说话,等着庄蔓自言自语完,不得不把头转回来。


    庄蔓对他说:“你快去洗澡吧。”


    宗丞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没有再重复问题,把雪花球放到旁边靠墙的斗柜上,对庄蔓说:“我已经给司机发了信息,让他送衣服过来,但估计差不多要两个小时,洗完澡,暂时没有衣服穿。”


    庄蔓顿时头疼,可是也不能不穿衣服待在她家吧?


    她刚想说话,宗丞问道:“罗彬平时过来,有放衣服在这里吗?”


    想借罗彬的衣服穿是吗?庄蔓立马打消宗丞的幻想:“没有,他又没有在这里住,干嘛放衣服来我家。”


    宗丞继续问:“一件也没有?”


    庄蔓眼神一定,想到什么,跟宗丞说“等等”,跑去衣柜里翻了翻,拿出一套男士的居家服,米色的长袖上衣和一条印满小熊图案的宽松长裤。


    宗丞面色微变:“罗彬的?”


    “不是他的,是新的。”庄蔓给他看上衣里还没拆掉的吊牌,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你要不要?我家能借给你穿的衣服只有这个,不要就拉倒了。”


    宗丞没说要,直接伸手拿了过去,看了尺码,的确是男生的衣服,问庄蔓:“你家怎么会有男人衣服?你买给罗彬的?适合借给我穿吗?”


    庄蔓无端听出一点阴阳怪气的意思,咕哝道:“你问题好多,那你到底要不要穿嘛?”


    “穿啊,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宗丞又看着手上的衣服,笑了笑,“你品味这么烂,送给男朋友这种衣服,他未必喜欢吧?”


    庄蔓一下生了气:“你这个人,我借衣服给你穿,你还要说我品味烂,你人格肯定是有问题的!”


    “……多多少少有点问题。”庄蔓又这样补充了一句。


    宗丞好像一点攻击都没有感觉到,看着庄蔓问:“那没有问题的人格这个时候应该要说什么?”


    “你妈妈没有教你吗?别人对你好,你应该感谢,而不是挑三拣四,不然会讨人厌!”


    宗丞听后,点点头说:“有道理。不过我妈真的没教过我这些,我一生下来她就讨厌我,可能我天生就讨人厌,也让你讨厌。”


    宗丞进了浴室,轻轻一声砰响,合上了门。


    玻璃门并不隔音。


    庄蔓久久愣在原地,心里不是滋味,直到听见莲蓬头倾泻的水声,才避嫌地走开。


    第23章


    楼上噪音依旧,但似乎已经不能占据全部注意力,变成一种时断时续不好听的背景音。


    庄蔓拿起蓝色雪花球。


    这是在老家集会上套中的唯一奖品,喷色不均,廉价粗糙,甚至底座和玻璃圆壳中间融接处的粘胶都疙疙瘩瘩的。


    收拾行李回隆川时,庄蔓想想,还是把它放进了自己的行李箱中。


    这个早上的第二缕异样,从捧着雪花球的庄蔓心头浮现——她真切意识到自己和宗丞断联过很久,否则刚刚怎么会对宗丞说那样的话。


    庄蔓人生撒过最大的谎,是人在达邬岛,却隔三差五在电话里跟妈妈汇报,自己借住在隆川的室友家中,正如火如荼打着暑假工。


    为了防止谎言被戳破,她以哥哥去年就不让她兼职为由,叫妈妈不要给哥哥打电话。


    她事先在记事本里写下一些可能要跟妈妈讲的话,梳理重点。


    比如在达邬岛的集市上,突然接到妈妈打来的电话,她抱着一束向日葵愣愣站在街中心,妈妈问她这边怎么这么吵。


    宗丞多往前走了两步,扭头看没跟上的人,庄蔓正在电话里煞有其事跟她妈妈说:今天是轮休,跟同事出来玩。


    她的“同事”在电话结束后,悠悠问:“你很会撒谎啊,装得有模有样的,连高温补贴都扯出来了。”


    庄蔓说她真的去问了在做暑假工的大学同学。


    但撒谎终归是不好的事,她冲宗丞皱了皱脸:“还不是因为你!我才撒谎的。”


    无辜变成罪魁祸首的“同事”也没有不高兴。


    是在庄蔓问及,这么长时间了,怎么从来也没见宗丞的父母给宗丞打电话,宗丞的面色才缓缓沉了几分。


    之后宗丞问庄蔓:“你真那么想知道我的事吗?”


    庄蔓望着他,说想知道。


    宗丞双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沉默的样子,似乎又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了。


    但庄蔓一直安静等着。


    宗丞想了一会儿,才决定从何讲起。


    宗丞的父亲在他刚出生没多久就在国外车祸去世,一桩政治联姻还未见成效就这样突然破裂,自然何宗两家都不允许。


    隔年他爷爷要参加竞选,已经押注的何家也再无后路。于是两家压下死讯,说他的父母带着他去国外旅居了。


    到宗丞四岁,他父亲的葬礼才选好日子举办。


    他穿着不舒适的小西装,抱着黑白相框,走在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身边。


    这个一身黑衣的年轻女人见面时,说是他的妈妈,宗丞没见过,也一时喊不出口妈妈。


    她蹲下来给宗丞理了理衣服,深色的宽大墨镜挡住她的眼睛,唇线平平,没什么情绪,喊他“Eric”。


    宗丞本来不喜欢被叫Eric,但是在宗家给他上课的老师们都这样喊他。


    荣叔哄他,说这个英文名字很好,这个名字是小丞的妈妈给小丞起的,这么好听的名字,妈妈一定很喜欢小丞。


    终于见到妈妈的宗丞,一直看着妈妈,没有感觉妈妈很喜欢自己,他手里抓着魔方,试图跟在妈妈身边,但很快就跟不上大人的步伐,迷失在许多分不清楚的黑色高跟鞋里,找不到妈妈了。


    年纪尚幼的宗丞只觉得当天的气氛奇怪。


    现场黑压压一片的人,满堂黄白菊花,告别厅放着低缓的哀乐,大人们不停对主家说着“宗司长,节哀”和“司长夫人,别太难过了”。


    但是小小的宗丞躲在宣读台后面,静静看着,觉得这里根本没有一个人难过。


    他也不难过,他只是肚子饿了。


    荣叔身上挂着保姆包,第一个找到他,将他抱去后面的休息室,好像是替宗丞伤心,说那边的人怎么连水壶和奶瓶也不拿,我都已经放到他们的车上叮嘱过了。


    葬礼之后,妈妈又消失了。


    不过还好,因为从小就没有,宗丞也没有觉得不习惯。


    庄蔓记得,当时听宗丞云淡风轻讲来,仿佛说的是别人的故事,虽然宗丞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但她还是觉得很心疼。


    她没办法想象小孩子没有爸妈爱,要怎么长大。虽然她从小就身体不好,少有机会出门玩,降温下雨或者晴天有风,妈妈都要她乖乖待在家里,但不是像宗丞那样,四岁之前住在清港却不能对外露面,没有爸爸妈妈在身边。


    庄蔓有非常爱她的妈妈,生父不好,上天就给了她非常好的继父和哥哥。


    她一直觉得自己被命运深深眷顾着,即使给了她病痛,也补偿给她很多幸福。


    但宗丞似乎不是很幸福。


    而许多年后的她,忘了宗丞的“不幸福”,方才完全不记得宗丞曾对她袒露的伤处,说他没有妈妈教育。


    庄蔓深深自责,直到被门铃声打断。


    她去开门,是邻居找她。


    她叫邻居稍等,跑到水声哗哗的浴室门口,喊了一声“宗丞”,里头传来听不出情绪的一句:“什么事?”


    因两人刚刚有过不快,庄蔓声音低且别扭。


    “韩君豪说他奶奶的缝纫机卡住了,让我帮忙去看下,就在隔壁楼,我很快回来,我点了早餐,如果外送过来敲门,你开门拿一下就好。”


    “韩君豪?韩君豪是谁?”


    宗丞问了,但庄蔓叮嘱完已经从浴室门口离开,回应他的一声“砰”的关门声。


    宗丞郁闷地洗完澡。


    打开浴室门,看到小猫毯子上摆了一双印有云氏酒店logo的男士拖鞋。


    他勉强穿了,一边用毛巾擦着湿头发,一边找寻吹风机的踪影。


    不方便翻找,只把目力所及的地方一无所获地扫视了一遍。


    门铃在这时恰好响起,他有些纳闷早餐外卖这么快送来。


    宗丞打开门,预先说出口的“谢谢”已经收不回,弹到外头拎着两袋食物的罗彬身上,他擦湿发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四目相对,门内外的二人互相打量完毕。


    宗丞眉眼下沉。


    罗彬脸上的和煦笑容也尴尬地卡停,暗暗惊讶之后,便挂起略生硬却足够礼貌的笑,先出声说:“宗先生,好巧啊,又见面了。”


    宗丞勉强应和说“是巧”。


    又往那两袋东西里看了看,居然还有一束花。


    罗彬十分有眼色地将两只马夹袋上提,展示一下说:“给蔓蔓带了一点东西。”


    “你还真是对谁都这么贴心。”宗丞从门边让开,又装作无意地问:“你经常过来送东西吗?”


    “那倒不是,我之前在清港工作,没办法经常照顾蔓蔓。”罗彬说着已经进来,在换鞋凳上放下袋子,弯下腰,熟门熟路打开庄蔓家的玄关柜,里头堆了许多未使用的酒店男士拖鞋,罗彬拿出一双换上。


    宗丞瞥了一眼。


    跟他这双的logo一模一样。


    罗彬显然这时也从宗丞不悦的面色,注意到了两人脚上的同款拖鞋,不过更让他意外的是宗丞身上穿着他眼熟的居家服,以及宗丞还湿着已经不滴水的头发。稍稍往里走一些,能闻到敞开的浴室里散出的湿润香气。


    那两只马夹袋被提到餐桌上。


    两个男人从门口移到客厅,穿着同样的酒店拖鞋,再有视线相撞,仿佛彼此都有不好问出口但又很想问的问题一样,欲言又止。


    刚刚没太听清庄蔓说的话,所以宗丞说得含糊,也没提“韩君豪”这个名字,只说:“庄蔓不在家,被邻居喊去帮忙了,应该一会儿就回来。”


    “原来是这样啊。”罗彬接了话,手朝厨房方向比划了一下,“那我先把花插起来?”


    宗丞不自然地点头:“你随意……你之前来这儿做什么就老样子好了,不用问我,我没你熟……”声音渐小,又跟了一句,“吹风机在哪儿你知道吗?”


    拿起玻璃花瓶的罗彬又折回来,从餐柜下面的藤编框里找到吹风机,笑笑解释:“我也不熟,我不常来的。”


    宗丞显然不信,拿到自己需要的吹风机,反而嘴角微垂,说:“是吗?”


    “是,真的是!”罗彬应道,又说:“就是之前晚上跟蔓蔓视频,她喜欢坐在餐桌旁边吹头发,吹完就塞到旁边的框子里,我才知道的,我没在这儿吹过头发。”


    看着罗彬,宗丞蹙眉说:“我问了吗?”


    庄蔓在楼下遇到外卖员,便自己提着早餐上来了,她自己带了钥匙,扭开门,没注意到入户毯角落,除了宗丞的皮鞋,又多了一双男鞋。


    她走到客厅才呆住。


    宗丞站在浴室镜子前呼呼吹着头发,罗彬在厨房剪黄玫瑰花的根部,两个男人各占一个小空间,各自忙碌,画面相安无事到有点诡异。


    可能是听到动静,两人转过头同时对她说:“你回来了啊。”


    庄蔓更觉得诡异了。


    她缓了两秒,先对罗彬问道:“你怎么来了,刚刚来的吗?”


    “对,刚来不久。”


    罗彬捧着花瓶出来,放置到餐桌靠边的一侧,接着从袋子里翻出一盒灯泡,对庄蔓解释:“我上次过来,看你客厅灯泡坏了几个,你一直凑合着用,刚好这周末没事,我想着来给你换,路过超市,就买了一点水果零食,花也是超市买的,打折。”


    “可是……你这也买太多吧。”


    罗彬笑着说不多。


    之前罗彬在清港工作,有时周末来隆川找庄蔓,也从来不空手。庄蔓随口说的东西,或缺或少,他也都会放在心上。


    这是庄蔓遇见的第三个如此会照顾人的男人,前两个是庄蔓的继父和哥哥。


    庄蔓曾经非常想珍惜罗彬,因为觉得罗彬和父兄之间肯定有某种共性,这样的男人适合共度一生。


    后来她也的确发现了,这三个男人都很深情,爱一个人就爱到无怨无悔。


    可惜继父不爱妈妈,罗彬也并不爱她,只因他们深深爱过一个女人,如何照顾爱人的事学到骨子里,即使拿出三分去对待另一个他们并不爱的女人,也足够体贴。


    是否像妈妈说的那样,知足就会幸福,如果既想得到一个岁月静好的人,又想得到心惊动魄的爱,会不会太贪心了?


    吹好头发,宗丞拿着吹风机,从浴室走出来,便见这一幕——


    庄蔓仰着头,痴痴看着在客厅站着凳子换灯泡的罗彬。


    宗丞心口像被猛吹进一口酸气。


    他把吹风机递给庄蔓,故意提高声音:“这个放哪儿?”


    庄蔓那种悠然神往的表情便被打断了,低低说“哦,我来”,从宗丞手里接过吹风机,塞回藤编框里。


    “罗彬不错,会插花还会换灯泡。”


    庄蔓放好吹风机,回身看着明明在夸奖人却听不出什么夸奖意味的宗丞,知道他大概又是阴阳怪气,庄蔓语气也不怎么好:“……他本来就很好。”


    没再看宗丞的脸,她扭过头,对罗彬说:“我买了很多早餐,罗彬你一起吃点吧?”


    罗彬答应了,说本来想过来换了灯泡带她出门吃的。


    庄蔓从厨房拿了分餐的小碗,罗彬洗了手过来,看桌上已经打开的许多餐盒,最明显的是一大份海鲜粥。


    庄蔓给宗丞盛完粥,又盛一份递给罗彬。


    她家的餐桌不大。


    两个成年男人坐一侧会有点挤,但这两个成年男人好像没有感觉到。


    对面的罗彬接过粥碗,脱口问道:“怎么买了粥?你不是最不喜欢喝粥吗?”


    庄蔓这时才有一点心虚。


    她是不喜欢,以前经常生病住院,要吃简单好消化的食物,她早吃腻了,什么粥都不爱喝。


    她还是跟罗彬说了实话,宗丞昨晚喝多了,在她玩滑板的广场不省人事,她不知道送去哪儿,就把人带了回来,在她家客厅睡了一晚,考虑到宗丞宿醉,胃可能不舒服,粥是给宗丞点的。


    宗丞停下咀嚼的动作,静静看向对面。


    庄蔓说完,把视线垂得很低,好像不想和这边的任何一双眼睛对上。


    “你昨晚怎么不打电话给我?至少我能过来帮帮你。”


    庄蔓吃着东西,含含糊糊说不用了,也不是很麻烦。


    罗彬没有继续深问,例如宗丞怎么会喝醉,为什么会出现在庄蔓家附近。


    在宗丞听来,疑似大度地以退为进,继续在向宗丞展示他对庄蔓以及庄蔓生活的了解。


    李瑞柏给宗丞的资料上,只写了庄蔓周六晚上会在附近的广场玩滑板,而罗彬知道她所在的滑板社其他成员的名字,以及她们的婚恋情况。


    “瑞塔是五一结的婚吧,现在还去玩吗?”


    “来的,有时候带她老公一起过来,让她老公给我们买水看包。”


    “那挺好的。”罗彬笑笑,“我其实也觉得你们玩那个很有意思,我之前也想过跟你一块玩,但感觉太难了,快三十的人,要是一不小心摔那儿太丢人了。”


    “不会啊,我觉得只要想学,什么时候都不晚,你要是想学,我挑一块新手滑板送你吧?”庄蔓说完,发现宗丞脸色不是很好,吃东西也一副没什么口味的样子。


    可能宗丞吃不惯。


    她家附近的确买不到什么米其林大厨制作的食物。


    庄蔓便问:“你的司机什么时候过来?”


    收到驱逐的意思,宗丞看了一下手机:“快了,不会耽误你们太久。”


    罗彬立即笑说:“怎么会是耽误,我其实就是过来换个灯泡,等下就走了,蔓蔓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今天要大扫除。”


    “那我帮你。”罗彬脱口道,话音落地,像是察觉什么似的,“……其实我今天还有点别的事。”


    有事还要主动请缨帮女朋友大扫除,不怕把女朋友感动死吗?宗丞听够了,放下碗,说吃饱了,慢用。


    见宗丞离席,庄蔓望着他走去阳台位置打电话,收回目光,对罗彬说:“你忙你的就好,不用你帮忙。”


    罗彬也朝阳台那道背影看了看,不放心道:“我刚刚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啊。”庄蔓摇摇头。


    罗彬压低声音,倾身靠近庄蔓道:“我是看宗丞好像有点生气了。”


    “没有吧,管他呢。”


    庄蔓低声这样说。


    其实她也感觉到了,甚至她觉得自己也知道宗丞不高兴的原因,但她不愿去想。


    就像在灼缘观宗丞的最后一问,她害怕面对其中的深意,宁愿自己愚笨不知。


    房间里有一只蛰伏的粉红巨兽。


    庄蔓掩耳盗铃地想着,只要永远不开灯,不去暴露自己,她和那只会吞噬她现在安稳生活的粉红巨兽,或许就能一直沉寂在混沌之中。


    罗彬善察人心,看着庄蔓闷闷不乐的样子,隐约感觉到什么,又朝宗丞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多言。


    第24章


    宗丞打完电话回来,看那两人面对面坐着,顿觉硬插进去也是自讨没趣,不料罗彬却主动问起宗丞,云嘉的生日将近,不知当天宗丞会不会去云家赴宴。


    宗丞看向庄蔓。


    也正看着宗丞的庄蔓立马把视线收回,埋头苦吃,仿佛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


    “不确定当天有没有事。”宗丞答得模棱两可,将问题反抛回来,相当不舒服地挤出三个字,“你们呢?”


    庄蔓后知后觉察觉到罗彬刚刚的问题有些古怪,罗彬没理由好奇宗丞的日程安排,担心罗彬又讲错话,她便抢先一步回道:“我们会去,姐姐让我带罗彬回清港吃饭,催了很久。”


    宗丞“哦”了一声,随后同罗彬闲聊了几句商会项目的人事进度。


    可能两人完全不在一个层级,即使罗彬热情接话,有职级限制,许多事他也不敢随便搭腔,两人聊得也无甚投机。


    之后司机送来衣袋,宗丞去浴室换好出来。


    庄蔓扭头问:“你要走了吗?”


    宗丞看着她,本想说些什么,但瞥了一眼罗彬,只将手里换下的居家服搭到沙发背上,客气地跟庄蔓道了一声谢,就走了。


    原本三人共处一室的尴尬气氛,并没有因为宗丞离开就消失,只剩下庄蔓和罗彬两人时,反而凝成一种微妙的沉默。


    罗彬滑到嘴边又收回去的每一个问题都与宗丞有关,但最后他没提宗丞,而是看着宗丞换下的居家服问:“这套衣服是我们上次看的那套吧?你还是买回来了。”


    庄蔓立即说:“跟宗丞没有关系。”


    像是怕庄蔓觉得自己在质问,罗彬笑容温和道:“我知道。”


    半年前的事,那时候宗丞还远在大洋彼岸,自然是与这套居家服毫无关系。


    那天罗彬来清港跟庄蔓约会,饭后两人在商场逛到一家新开的家居生活馆。


    庄蔓眼前一亮,走过去,指着橱窗里的一套印满各种玩偶小熊的男士居家服说好可爱。


    若是看中别的,罗彬肯定二话不说就进去付款了,但偏因为是一套并不合罗彬心意的男士居家服。罗彬跟过去看了一眼,脱口评价,有点幼稚了吧,像小男生才会穿的花哨款式。


    庄蔓小声说“我只是觉得很可爱”,朝橱窗里多看了一几眼。


    罗彬只得说:“那要不要进去看看?”


    进去之后,听到导购说这是什么小熊联名的限量款,已经断码,只有185到190的尺码了,罗彬便顺理成章地对庄蔓表示非他不配合的遗憾:“没有合适的尺码了。”


    当时庄蔓敛下睫毛,“嗯”了一声,也没有再说别的。两人出了家居馆,如常完成约会流程。


    任何细节都看不出那天庄蔓有不高兴的情绪。


    罗彬想不到庄蔓会自己回去买下来,并自己留着,也完全不知道庄蔓是什么时候回去买的。


    “第二天早上,商场一开门我就去了。”


    因为怕去迟了连最后一套也买不到了。


    罗彬跟她道歉,说不管怎么样,既然庄蔓已经表示喜欢,他那时都应该买给她的。


    庄蔓摇了摇头,叫罗彬不用抱歉,并说:“其实这个衣服买回来,就一直挂在衣柜里,我也穿不上。但因为这件衣服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道理是在心头瞬息涌现的,一时要组织语言表达出来,于庄蔓而言,并不容易。


    “就是……如果我的配得感总是很低,那即使我有机会拥有自己喜欢的东西,我也可能把握不住,或者说,我没办法好好享受上天给我的好机会。”


    罗彬又问:“怎么会这样想?”


    庄蔓说:“就比如这个房子,我之前总想着换算成自己每月能存下的工资,我好像永远也买不起,如果我本来买不起,这好像就不应该是属于我的东西;也比如这套小熊睡衣,我之前总想着给男朋友穿,可是你不喜欢,我就算买了也是浪费。但其实没有,我记得我那天去付钱的时候,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罗彬听后点头,说“有道理”。


    庄蔓也觉得有道理。


    所以她现在更幸福地住在属于自己的房子里,在经济范围内,买所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即使没有用处。


    有时她下班吃完饭,大步流星,直奔盲盒店淘娃娃,像某种情绪土匪,庆祝今天她在地球又待了一天,干了一些活,摄入足够的碳水,现在要购买一些自己需要的快乐回去。


    因复述自己思想上的进步,庄蔓感到一种轻飘飘的喜悦。


    可她很快就不喜悦了。


    因为罗彬忽然对她说:“是没有浪费,宗丞今天不是用上了吗?”


    庄蔓想要解释:“我跟他不是——”


    罗彬罕见地打断了她说话,表情仍十分温和。


    “那天从灼缘观回来,我是不是问错问题了?我不该问你,是不是喜欢过宗丞,这个问题是不是应该反过来问?”


    这样一想,似乎就更能解释明白宗丞怎么会心血来潮要去曲州老家。


    在西曼时,宗丞曾说,以前有一个人跟他说过曲州很好,将曲州形容得人间仙境一样。


    在清港出生,在国外留学的宗丞,鲜少光临内陆城市,能遇到的对一个落后小城赞赏有加的曲州人,实在屈指可数。


    跟宗丞传言不合的庄在,不可能对宗丞热情相邀。


    如果是庄在的妹妹,就合理了。


    并且,再多琢磨琢磨,庄在和宗丞的不合,或许不似传言那样戏剧,但也可能不是空穴来风。


    庄蔓连上一个问题都没办法回答。


    罗彬又问她:“你哥哥不让你们在一起吗?”


    惊讶于罗彬的想象,庄蔓立马否定,说“怎么可能,你别乱猜了”,搭在桌上的手指空无一物地攥了攥,眼里也浸着迷茫。


    “我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合适也不可能。”


    这话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告诉罗彬。


    “不合适的衣服你也买回来了,你很开心,这个道理你不是说已经明白了吗?怎么换成了人,就又不明白了?”


    这是罗彬问她的最后一个问题。


    庄蔓当时表情呆住了,好像不愿承认,声音低低的,执意说:“不是一个道理。”


    好在罗彬没有继续问。


    在罗彬走后,庄蔓一个人在家里完成每月惯例的大扫除。


    泡沫水波不断卷动着那套小熊睡衣。


    庄蔓蹲在洗衣机前,一时看得走神,不是一个道理的另一个道理是什么,她脑子里也糊成一团。


    想不清楚,说不出来-


    回清港的路上,宗丞接到Noah的电话。


    Noah说他行程有变,今天就要回美国了,希望回去之前还能再见宗丞一面。


    司机将车直接开去机场,宗丞走进贵宾厅,Noah坐在宽大的皮质沙发里,远远看见来人,便眯起眼,一番仔细打量。


    除了脸色稍有些憔悴,完全看不出宿醉之人的狼狈仪容,宗丞身着衬衣西裤,在Noah眼里,依旧像个过分英俊的假人。


    一宗丞走近,Noah便立马声调夸张地调侃道:“恭喜啊Eric,看来你喜欢的姑娘很善良,昨晚没有让你露宿街头。”


    手机里的那两条短信宗丞没有回复,但他已经不想否认。


    他问Noah信息里“我听出她的声音了”是什么意思。


    在国外的几年,宗丞确信,自己跟庄蔓没有任何通信。


    从云家后院出来的那晚,他和庄蔓之间所有的联系都如同那双消融的蜡翼,无法再跨越大洋,传递任何消息。


    宗丞的心情从最初错愕屈辱,到如庄在保证的那样——时间让往事渐渐不再那么生动鲜活。


    只在很少的一些时刻,有人谈及初恋,宗丞心头会漾起一股久远而平静的怅然。


    想起清港的某个夏天。


    想起和那个夏天密切相关的一个人。


    从来都只是静静地想一会儿,就像不小心弄湿一截袖口,自然且沉默地等这块潮湿变干,清水无痕,如同没有湿过一样。


    即使是在国外同他交情最为深厚的Noah,宗丞也不曾倾诉过任何心事,他习惯用忙碌让自己心无旁骛。


    Noah把昨晚的问题又拎出来,非要宗丞先回答——昨晚接电话的女生应该才是你想要回来的原因吧?


    宗丞犹豫了一会儿,说:“有一部分。”


    Noah皱了皱鼻子,评价道:“你不诚实,不诚实的人通往爱情的道路就是会曲折。”


    宗丞没有反驳,若无其事地点点头,朝Noah抬了抬手:“好,那你来展示诚实,你为什么说听过她的声音?”


    Noah便提起他们公司的三周年庆典。


    那时候的宗丞还未展现任何想要回国的念头,他们的科技公司顺利度过一次技术危机,多的是合作方抛来橄榄枝,蒸蒸日上的未来可以预见。


    庆典当天,宗丞喝了很多酒,无论谁朝他举杯,他都来者不拒,这位年轻领导者身上的意气风发有目共睹。


    深夜,Noah送宗丞下车库,跟司机两人合力把烂醉如泥的男人塞进后车座。


    车内光线晦暗,横躺下去的宗丞,看着安静颓然,不像刚刚离开一场狂欢宴会,倒像长久被困在某种失败之中。


    交代完司机地址,Noah转头看见宗丞姿势不变,却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了手机,放在耳边。


    宗丞醉得不轻,拿不稳,手机贴着脸掉下去。


    坠地的手机里仍有声音传出来。


    Noah起初以为宗丞在打电话,他从车里捡起手机,对着黑掉的屏幕,用英文替宗丞解释——手机的主人已经喝多了。


    那边说着不相关的中文。


    愣住听了片刻,Noah才分辨出,好像只是点开了一段录音,一遍遍回放着一个清甜的女声。


    [宗丞,宗丞……宗丞,怎么了,你又不高兴了吗?]


    第25章


    罗彬第一次来云家,车子停在闸口前登记检查,已能遥见灯火璀璨的别墅。


    庄蔓安安静静坐在副驾驶,朝窗外看了一眼,深秋时节,气温虽然还没有完全降下来,但沿路的树木已经有了萧瑟之意。


    上一次过来,已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


    也是那天,她与宗丞再度重逢。


    想到那晚和宗丞同行下山的情景,再想如今,只恍惚两个月不到,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她转过眼睛,看向身边的人。


    连罗彬也变了,不再是她每月固定约会的男朋友。


    庄蔓莫名有了些伤怀,总是不惜压缩自我,也想要所处的世界一成不变,可人和草木一样,都处在时间的动态里,不可能不变。


    或许,连她自己也变了。


    但她不想承认。


    不知今天会不会碰见宗丞,越靠近云家,庄蔓越能感到一股不安盘踞在心头。


    这种感觉,好像又被拎去了很久以前的一个暑假。清港的海风咸热,踩着坑洼不平的沙子,等着不知道会从什么位置飞过来的排球。她总是接不好球,摔得狼狈。


    宗丞当时脸色差劲,叫她不喜欢就不要玩了。她并不承认,逞强当着凑齐人数的工具人,不断接收那些“会不会玩啊”的抱怨,在大太阳下面来来回回奔忙捡球。


    不管怎样,此刻,庄蔓先在心里鼓励了自己一番,跟随门口迎宾的管家,挽着罗彬的手臂,走进云家的大门。


    今天云嘉的生日宴办得并不隆重。


    庄蔓听自己的哥哥说了,姐姐近来孕期心绪敏感,时常低落烦闷。征求过云嘉的意见,庄在不想她在待客上多操劳费心,所以今天的宴会由他亲自准备,只邀请了不多的亲友过来,当寻常的小聚会,重点是陪云嘉解解闷。


    走进装修复古的会客厅,庄蔓第一眼先看见围着白披肩、穿着淡绿裙子,如雪中春芽般的席棠。


    席棠所坐的沙发朝向门口,也是第一个发现庄蔓的人,在管家开口说“庄小姐到了”之前,席棠已然娇俏出声:“蔓蔓!我们俩今天好像撞衫了!好巧呀。”


    庄蔓看看自己的裙子,跟席棠打了招呼,“好像是有点像。”


    背朝门口的长沙发上,这时转过来两张脸。


    云嘉的闺中密友徐小姐,也是庄蔓认识的一位姐姐,同黎阳一块回头,一个说“蔓蔓来啦”,一个说“又好久不见啊小鬼,靓女哦今天”。


    庄蔓先乖巧跟这位徐姐姐问好,走近沙发靠背时,冲黎阳皱皱鼻子,故意调侃:“今天怎么不拽英文说long time no see啦?”


    话音刚落,只见黎阳身边那颗一直没回头的后脑勺,忽地转了过来。


    猛然看见宗丞这么近的脸,吓得庄蔓立马脖颈后缩,笑容不翼而飞。


    宗丞不知是不是在学她,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Long time no see?”


    庄蔓怔在原地。


    黎阳心大,没察觉两人之间的异样气氛,笑着跟庄蔓说:“怎么了,不记得了?国庆在曲州你们还见过啊。”


    庄蔓本应顺话装作不是非常熟地跟宗丞客气打招呼的,但喉咙如同堵住一样,还是身边的罗彬为她解围,对宗丞说:“又见面了,宗先生。”


    两人入场,跟所有人打完招呼,庄蔓被招去坐席棠身边的空位,位置不大,只够一个人坐。罗彬便去了另一张沙发上,和其他男宾坐在一起。


    十来位宾客,将将填满这组回字形的沙发。当中的方形茶几上,围着盛放水果的花篮,放置不同的杯盏,泛起气泡的香槟,挂着酒泪的红酒,沉下青芽的瓷盏,散发果汁甜香的玻璃杯……


    几处话题也如缤纷酒水,各自热闹地聊着。


    席棠比较完两人的裙子细节,是类似的款式和颜色,并非一模一样。


    不过,她还是要跟庄蔓扮今日份双胞胎,气鼓鼓地撒娇说:“刚刚让宗丞点评一下我的今日份装扮,他竟然说不好看,蔓蔓,快跟我一起骂他!”


    庄蔓根本不敢往对面看,但能听见黎阳在跟宗丞聊天,她笑了笑,对席棠说:“很漂亮的,我进来第一眼就看见你了。”


    “是吗?那咱们俩谁更漂亮呀?”


    庄蔓真心实意地笑:“你。”


    席棠脑袋偎到庄蔓肩头,炫耀似的亲昵,眼睛看向对面,某人的视线明目张胆望着她们这边,她也目光不移,笑靥如花地对庄蔓说:“恐怕某个人不会这样想哦,只会觉得你才是最漂亮的。”


    庄蔓低眼,用自己的指头梳着垂到腿上的披肩流苏,闻声轻轻疑惑了一声:“嗯?”


    席棠一笑:“我是说你男朋友啦!他肯定觉得你最漂亮,是吧,罗先生?”


    莫名其妙被提到的罗彬,本在跟人闲谈,听到后立马笑着应和:“嗯,是,很漂亮。”


    席棠对庄蔓讲起另一件事:“蔓蔓,你没来之前,我们在聊天,他们都不信宗丞在国外没有谈过恋爱,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对吧?”


    庄蔓不懂这个问题为什么会问到自己头上。


    见她懵然,席棠又说:“你能理解为什么宗丞在国外这几年都没有谈过恋爱的,对吧?”


    看着席棠这张小天使般的甜蜜脸蛋,庄蔓总感觉她今天说话都有些不同往常,想说自己怎么会知道,但刚发出一个“我”字,便被席棠打断了。


    “是呀!”


    席棠紧跟着又啧了一声,“宗丞虽然长得帅,但他嘴巴毒啊,这你也不知道啊,还是不好意思吐槽他?”


    原来席棠想说的是这个原因,庄蔓腼腆笑笑说“哦”,连一句“不好意思吐槽”都没敢应和,就这样应付过去了。


    客人陆陆续续到齐。


    不久,管家便来通知晚餐已准备好,请宾客移步去玻璃花房。


    今天云家父母并不在家中,只有云嘉和庄在作为主人出席。


    宾客名单是云嘉拟的,长桌座位是庄在定的,不完全遵循西餐席位的礼仪。


    庄在先是为云嘉拉椅,待她入座,走到长桌另一端自己的椅子旁,请宾客按铭牌入座。


    接着,身着制服的佣人们推着银色餐车有序而入,送来丰富漂亮的餐食。


    黎阳坐在庄在右手边,抖开雪白餐巾,第一个对今天的座序发表看法。


    “这是怎么在坐?跟画了三八线似的,男的一边,女的一边,吃饭怎么还跟澡堂似的,男女分区啊?”


    庄在回道:“女士们坐一起,方便和嘉嘉聊天。”


    黎阳嚷道:“那我也要跟嘉嘉聊天啊,隔得这么远,我在这边不拿喇叭说话我妹妹都听不到。”


    另一边的云嘉已经听到了,深感无奈,以果汁代酒,朝黎阳举杯:“你少跟我说话,我就谢谢你了!先吃饭,有什么话饭后聊,宗丞不是在你对面吗?我看你难得跟谁这么投机,你们聊就是了。”


    庄蔓坐在云嘉的右手边,跟宗丞坐着同一侧最远的两个位子。


    听到宗丞说话的声音时,她朝旁边轻瞥了一眼,隔着六七双持刀叉的手,瓷质的餐盘,银质的刀具,酒液深浅不同的高脚杯,什么也看不见。


    她便将目光悄然收回了。


    除了她正对面的席棠和坐在对面长桌中部的罗彬,没人知道她刚刚那一眼在看什么,也没人注意。


    身边的徐姐姐从自己当年的婚礼趣事忽而问到庄蔓是不是也好事将近了,说认识一位特别好的婚礼策划师,可以推荐给庄蔓。


    她好心叮嘱庄蔓,一个好的婚礼真的要提前很久准备,不然许多事到最后都要将就。


    “将就将就着,就开始变味了。”


    席棠附和“是这个道理”,看了一眼庄蔓,又缓缓拖着声音说:“不过,我觉得嘛,只要人不是将就的,什么世俗意义的将就,都不算将就喽。”


    说完,席棠扭过头,甜笑着问云嘉:“是吧嘉嘉姐姐?我就觉得你跟庄在哥好幸福啊。”


    云嘉一脸温柔的笑,又问起席棠:“你呢?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七七八八啦,婚纱还在改,不过应该也快了,大概下个月能送来清港。”


    席棠斜斜眺了一眼宗丞,也如过来人一样,对庄蔓说:“蔓蔓,你要是打算结婚,我的婚纱设计师倒是可以推荐给你呢。”


    “呃,好呀。”


    略笑笑,应了一声后,庄蔓感到无所适从,拿起手边的杯子一口喝尽。


    咽下去才发觉不对劲,见自己那杯青葡萄汁还完好无损,才意识到拿错了杯子。喝了别人的酒,她立马跟旁边的人说抱歉。


    云嘉的闺蜜说没事,这杯她还没喝,也自责道,怪她是左撇子,把杯子放到庄蔓的杯子旁边,这才弄混淆了。


    云嘉记得庄蔓完全没有酒量,关心她有没有事。庄蔓摇摇头,说偶尔同事聚餐,也喝过一点点酒精饮料,半杯香槟应该不会有事,叫姐姐不用担心。


    花房一角的复古唱片机轻柔转动,溢出和缓优美的音乐,气氛欢乐又不会过分喧闹,这边女客的声音稍大一些,长桌另一侧的人也能听见。


    例如,席棠说云嘉庄在很幸福的时候,云嘉看向对面,庄在也正肘抵桌、拳抵腮,上半身微微倾斜,温柔含笑看着她,另一手遥遥向她举杯,云嘉也端起果汁回礼示意。


    又例如,已婚或已订婚的女客们忽然一股脑地为庄蔓未来的婚礼出谋划策,黎阳也听得一清二楚,朝女客那边喊话:“把那些策划师设计师什么的,也给我推荐一下,我也要!”


    庄在侧目看黎阳:“你也要结婚了?你对象不是不婚主义吗?”


    黎阳理直气壮:“女人的心说变就变啊,这你都不懂,现在是,不代表以后也是,更不代表以后一直是,我万一能用上呢?没准儿我比蔓蔓那个小鬼结婚还早。”


    庄在没有反驳。


    因为除了云嘉和黎阳自己的对象,黎阳不接受任何人的反驳。


    庄在转头看了看脸色似乎有些欠佳的宗丞,提醒道:“宗丞,别拿红酒当香槟喝,这酒度数不低。”


    侍者来给宗丞续了酒。


    宗丞冷冷挑眉,朝庄在举杯:“那多谢款待。”


    庄在朝自己的妹妹看了一眼,见她被几个姐姐的婚恋调侃弄得脸红发窘,罗彬正隔着桌子为她解围,一切并无异常,庄在这才应下宗丞的敬酒,浅浅喝了一口。


    餐后,女宾们转至另一间会客厅玩起牌。庄蔓不大感兴趣,过了一会儿便出来了。


    不知是云家的暖气太足,还是那半杯误喝的香槟在身体里发挥效用,庄蔓只觉得,表层皮肤好似在发热,心口也闷闷的。


    披肩搭不住,扯下来,搭在了沙发上。


    按了按心口,想去外面透一透气。


    拉开二楼露台的白色的门,庄蔓刚仰面吸进一口清新的冷气,下一秒,便定住了眼睛……


    灯光照不到的那片阴翳里,原本手搭着栏杆看着后院夜景的男人,转头朝她看过来。


    那口咽下的冰凉气,此刻在和身体里的燥热对冲,庄蔓胸前起伏,脑子里轰地一声,只剩赶紧走的想法。


    但宗丞的动作比她的反应更快,一把将庄蔓拽进自己身处的黑暗里。


    庄蔓踉跄一下站稳,只觉得手腕发烫。


    她一脸惊惶,挣着被攥紧的手,朝室内看了看,问宗丞要干什么,要是被人看到他们两个这样拉扯,不好解释。


    宗丞如同没听见似的,五指依旧紧扣,目光罩子一样定在庄蔓身上,压得庄蔓不敢抬头,只能干巴巴地急道:“你、你是不是又喝多了?”


    “喝多了,就能不放你走了?”


    庄蔓眼睫忽颤,抬眼望向声源,在看到宗丞的脸后,又立即慌乱地转开了,声音也有些乱了:“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继续拽自己的手,低声说:“别这样宗丞,有人过来,会看见的。”


    宗丞还是没有松手,声音是那种经过压制的平淡:“放心好了,我没有喝多,你哥提醒我之后,我就没有喝酒了。我没有喝酒,我什么也没干,我在听你跟别人说话,说你要结婚的事。”


    庄蔓手上徒劳挣拽的动作,闻声停了。


    她不想要被宗丞误会,看了一眼仍被宗丞紧攥的手腕,泛起拉扯的红痕,一刹张口无言,担心此刻没了这样的误解,一切会变得更加麻烦。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


    最后,无措的视线扭向露台外面。


    偌大院子里,希腊式的喷泉居于中央,四散的流水染上暗金色的夜光,雕塑人像十分地寂然垂目,明明有一双本该肆意翱翔的翅膀,却像被困在原地一样。


    她恍然想起五年前的一个晚上。


    也是在云家后院,也是在这个喷泉旁边,也有一个充满欢声笑语的宴会,她和宗丞也曾这样,孤零零地处于欢笑之外,落进一个难以解释的误会里……


    露台安静到落针可闻。


    庄蔓听见自己以及另一个人的呼吸,回避和紧逼都无声呈现,沉默与沉默较量着。


    许久,庄蔓抬起头,喊了一声“宗丞”,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宗丞便先出了声。


    “跟他分手。”


    那声音仿佛已忍到极限


    宗丞黑沉的眼眸望着她,又迫近一分,“你自己分。”


    这一刻,庄蔓呆住,只觉得呼吸滞涩。


    宗丞继续说:“你做不到,我可以帮你。”


    庄蔓立马害怕地摇头:“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宗丞质问道,“他根本不喜欢你,你还要跟他结婚,你疯了是不是?”


    “我没有。”庄蔓细声,仍想维持那种安全的混沌,可周遭似乎太清晰了,令她惶恐,她对宗丞说,“这是我的事,我会自己考虑的……”


    “你还要考虑什么?”


    庄蔓退开一步,宗丞便逼近一步。


    庄蔓支支吾吾半天:“我……我……”


    “说啊!你还要考虑什么?你打算就这样稀里糊涂跟他结婚是吗?你可怜他,就要嫁给他!那你怎么——”


    宗丞一声比一声提得高,落得重,到最高处戛然而止的收住声音,额角青筋爆出,庄蔓的手腕一下被攥痛了。


    相比手腕上这点痛,庄蔓更讨厌自己的心被这样质问拉扯。


    她觉得自己很笨,总是做错事情,可明明她早就接受了,她本来就是一个不完美状况一堆的人,为什么一定要逼一个笨蛋挑战自己。


    心口那股越蹿越急的气,逼得庄蔓眼眶湿红,不得不开口:“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就稀里糊涂的活着不行吗?”


    宗丞瞳仁微微一怔,随后,声音不再是高声质问,低低的,像无意划伤手指的一页薄纸。


    “你不是说你小时候为了看病花光家里所有的钱,做了两次手术才能像正常人一样去上学读书,你的命这样来之不易,你就是这样对自己的?”


    庄蔓僵在原地,只有眼底蓄满的泪,凝成一颗,蓦然滚落。


    “跟他分手,”宗丞重提一遍,声线变得和缓,“他不喜欢你,你为什么要跟不喜欢你的人在一起?你真的很开心吗?”


    室内的光明里,忽而传来一声“蔓蔓”。


    是罗彬的声音。


    庄蔓回神,猛然用力把手抽了回来,脚步恍惚着后退,离开宗丞所处的那片黑暗。


    不远处的罗彬又喊了一声,像在找她。


    夜色里,宗丞看着她的眼眸,仿若氤开一层水汽。


    庄蔓不是没有感到内心的拉锯,擦了擦自己脸腮的湿痕,最终还是将视线从宗丞身上移开,迈进明室,应声说:“我在这里。”


    第26章


    那天晚上,宗丞看着庄蔓走出又暗又冷的露台,进入暖而明亮的室内。


    透过门框玻璃,他看到,罗彬很快走到庄蔓身边,为她披上披肩,手臂顺势拢住庄蔓的肩头,关心她有没有喝醉,说小心感冒之类的话。


    室外冷风萧瑟,宗丞站在除了庄蔓无人知晓的暗处,目光消融在灯光里。


    庄蔓缩在罗彬臂弯,没有回头。


    宗丞理解不了庄蔓为什么要继续跟罗彬在一起,就像不能理解席棠为什么要结婚。


    在前者那里,他苦求答案而不得;而他对后者的情感迷踪毫无兴趣,对方却大大方方跟他分享婚恋心得。


    “等我玩够了我就不玩了。”


    “没办法,有些人总归要结婚的,就像棋盘上有些小卒不得不前进,庄蔓不是应该也快要结婚了吗?”


    席棠今天上门是为李瑞柏的事情说项,却见一副宗丞醉心公事的样子。


    秘书踩着高跟鞋噔噔进出,送完一位大区经理又迎进财务总监,办公室险些忙成菜市场,文件流水般淌进来,又小山般堆在案头。


    她见缝插针跟宗丞聊天叙旧,宗丞应声敷衍,似乎没有什么谈话的兴致。


    直到席棠话里提到“庄蔓”,黑色办公桌后,机器一样工作的人,才好像被按了暂停键,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好似平静湖面暗暗飞出数把刀子。


    席棠虚虚一捂嘴,巧笑倩兮地道歉:“不好意思啊,怪我怪我,是不是戳到你的伤处啦?”


    宗丞不掩眼中的厌烦:“你在我面前可以不用装天真无邪了吧?”


    宗丞跟席棠自小相识,彼此知根知底。


    宗丞的父亲对外担着宗家第四子的身份,实际并非宗夫人所出。


    早二三十年,这在清港也算不上什么秘密,毕竟只要见到宗继森本人,就知道乌发黑眼的宗夫人生不出有异域风情的儿子。


    因被何大小姐一见钟情,原本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才有机会认祖归宗。


    这位外籍舞女丢在清港的混血孤儿,搭上爱情的橄榄枝,人生迅速圆满,有了父母兄弟,接着娶妻生子。


    但十分可惜,上天单单赐予他美貌,好像拿走了他的情窍。


    他徒有一张惊为天人的英俊面孔,却毫无心思陪何大小姐风花雪月,何大小姐爱到昏头,不惜用十月怀胎的辛苦企图唤醒他对家庭的眷恋,也是枉费工夫。名利场的浮华角逐,宗继森更是看都不看一眼。


    他为了一辆赛车答应结婚。


    也是赛车结束了这场毫无幸福可言的短暂婚姻,叫他把命也留在了那辆车上。


    还不知道自己失去父亲的宗丞,被留在宗家,独自成长,他没意识到或者根本不在乎,自己在宗家是个徒有身份的边缘人物。


    他的堂兄弟们故意谈起宗家祭祖不会带宗丞一起去,七八岁的宗丞只觉得正合我意,谁要去看那些死人;他也不知道只有席棠来找他玩,是因为他被孤立了,或许知道也只会嗤之以鼻,评价弱智才会玩的游戏。


    他痴迷游泳,喜欢接触水。


    透蓝的泳池成了一个另类的孕腔,宗丞离开母体之后,就一头扎进了这里。水,隔绝了陆地,仿佛也替宗丞隔绝了许多复杂的情感。


    宗家的佣人私下都说他很像他父亲,面孔漂亮,情识不开,像个小野人一样不遵从任何规矩,我行我素,好像根本不会难过。


    宗丞曾经也觉得认同。


    比如,小时候席棠来宗家找他,趾高气昂站在泳池边对他说:“你给我当奴隶,我以后可以跟你结婚,怎么样?”看她是女生宗丞才没有粗暴赶人,一头扎进水底,根本不理她。


    是过了好几年,他已经不在宗家,被何会长接走,包装得尊贵闪耀,才意识到席棠那时候好像是觉得他很可怜,但也不是真正心疼的可怜。宗丞后来遇见过后者,可以分辨。


    席棠从小就能装会演。


    无论以前还是现在,宗丞都习以为常。


    一个想当奴隶主的人,在外总扮一副小公主的娇态,对着宗丞含沙射影:“见过真天真,看我装天真就这么看不下去啊?”


    宗丞抬眸:“再说就滚。”


    席棠虚张声势道:“我们关系已经好到可以这样骂我的程度了吗?你不是说你对当S没兴趣吗?”


    “你不是说今天是来给小狗找骨头的?”宗丞深吸气,忍耐临近极限。


    席棠见好就收:“你又不发话嘛。”


    文件被匆匆翻响,宗丞报出一个人名,告诉席棠,叫李瑞柏之后带上标书去找这个人,会有他们家一杯羹分。


    下不为例,再多一分没有。


    “谢谢啦,我情路坎坷的好朋友。”


    宗丞嘴角一抽,也回以冷嘲热讽:“喂小狗不必太勤,吃多了小心撑死。”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秘书走进来报告:“宗先生,有一位叫‘罗彬’的男士,自称是云众庄总的下属,跟您认识,想要跟您见一面,我们核实过身份,没有问题,现在他人在楼下,您看?”


    宗丞静坐黑色皮椅之中,手上翻页的动作也停了。


    席棠“哇偶”一声,走到办公桌前,一副眉飞色舞的看戏样子,压低声音:“不是吧?你不是对蔓蔓做了什么过分的事,露出马脚,逼得人家正宫要上门宣誓主权了吧?”


    宗丞面无表情:“快滚。”


    随后对秘书吩咐,送企图留在这里看戏的席小姐出去,把楼下那位罗先生请上来。


    等办公室的大门被合上,偌大空间安静下来,宗丞心里仿佛越发由静生燥了。


    他不相信席棠方才看热闹的拱火话。


    上门宣誓主权?


    宗丞跟罗彬相处不算多,打过几次交道,刨除这个人在感情里的劣迹,坦白讲,罗彬还算是一个有一定的工作能力也善于察言观色的体面人。


    连宗丞一大早出现在庄蔓家中,都仿若无事,不问不计较的一个人,如今特意找来,宗丞一时也猜不到目的。


    但有一点宗丞很清楚。


    稍后的谈话,一定和庄蔓有关,因他和罗彬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庄蔓。


    倘若罗彬开出条件,庄蔓也会是他能和宗丞谈话的唯一筹码。


    预想中,宗丞答应了。


    即使他还并不知道罗彬提出的条件会是什么。


    这样荒诞的念头闪过脑海,宗丞不禁地自嘲发笑,低嗤两声后,又停下了。


    他曾经认同自己像宗继森,是因为他们面貌相近,性格也一样固执桀骜。


    但此刻,宗丞恍然,他分明更像他母亲。


    ——活在权力架构的世界里,一厢情愿地编织美梦。


    昔日何大小姐呼风唤雨,一见钟情之后,一头扎进爱情里痴迷扮演下凡施惠的九天仙女,大批人马搅动清港风云,鞍前马后来替大小姐谱写完美剧情,威逼利诱寻来情郎,完美包装,合理定价,售与这桩单方面的爱情。


    即使这个男人早早就把“不情愿”摆到明处,也不影响何大小姐如愿以偿的得意喜悦。


    旁人的情愿与不情愿又有什么要紧,重要的是,只要她想要,就会得到。


    出生在一个被财富简易化的世界里的宠儿,连一声啼哭都价值万金,实在难以想象,这样伸手就能摘到星星的人生,还有什么不可为之的难事。


    别说她只是要一个男人的心了,她就算是要宗继森的五脏六腑,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她偏偏不晓得,人是可以没有心的。


    在这个男人眼里,她甚至没有一个进口轮胎有魅力。他难以理解又理直气壮地一遍遍将“我不喜欢你”像耳光一样甩到她脸上,金尊玉贵的何大小姐毫无还手之力。


    她不相信,她这样爱一个人,对方不感恩戴德就罢了,竟然可以完全无动于衷。


    直到最后一次见宗继森,在一间灯光灰暗的小房间里。


    她摘下丝绒手套,把手放到宗继森冰冷的心口,摸不到任何跳动,仿佛才认了,这个人真的没有心了,永远不会爱她。


    从小到大,宗丞跟他母亲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


    何女士将清港划为伤心之地,旅居国外,早些年热衷参加社会学活动,满世界飞,后来同时尚艺术打交道,也极少回来。身边漂亮的伴侣如新鲜的露水,朝来暮去,IG主页被各国的绚烂阳光照透,一派岁月静好。


    宗丞上次跟她见面,是十八岁。


    两人之间没有一丝母慈子孝的叙旧温情。


    那天他们难得有了谈话,在庄园东角的休息室,墙上的挂画人物面目不清,她就坐在那副挂画之下,问宗丞在学校有没有交往女朋友。


    宗丞只是平淡回答没有,她裹着黑色蕾丝手套的细长手指便不悦地点了点烟灰,说“别跟你爸那个烂人学”。


    白色的烟气飘过来,宗丞咳了一声。


    她轻瞥过来,面纱帽下的红唇边略略浮出一丝笑:“不会抽烟吗?”宗丞说不喜欢。她便稍稍吸吐,仰面呼出一团白色烟圈,悠然自得:“你爸也不喜欢,说有害健康,还不是死得早。”


    父母是宗丞有关“爱”的最初理解,像两个穷凶极恶的怪物被关进一个笼子里,爱来爱去,互相撕咬,直到其中一个死去,另一个看似结束缠斗,重新拥抱世界,实则精神仍关在过去的笼子里,稍有风吹草动,便立马摆出凶恶脸孔,等意识到笼子里早就只剩她一个人时,又迅速寂寞地衰萎下去。


    爱情,在宗丞心中是洪水猛兽。


    从知事起,宗丞确定,自己这辈子永远不可能对这种血肉模糊的爱情感游戏感兴趣。


    在心扉还不曾被悸动叩响时,就已早早竖起的防御,有十丈城墙那么高。


    可偏偏,年深月久,防不住这爱情高墙有了裂缝,钻进一只山里来的小精怪,毫无攻击性,獠牙利爪皆无,没骨气的软话一箩筐,只会围着他打转,轻轻拽他袖子哼哼唧唧求他不要赶人。


    那天李瑞柏带着庄蔓来山上找宗丞,宗丞是在回市途中,看着靠在他肩上沉沉睡去的女生,忍不住伸手去碰了碰她脸,确定了,自己很喜欢她。


    她不符合宗丞的所有想象。


    但刚好,他所能想象到的一切受限于成长环境,他都不喜欢。


    庄蔓身上那些宗丞闻所未闻的陌生特质,让宗丞在下意识的抗拒之后,又本能迷恋,她什么都不用做,光是安安静静待在宗丞身边,宗丞就会情不自禁被她吸引。


    即使克制了,也依旧沦陷。


    少年人的心动,突如其来又难以抑制。


    一番内心挣扎后,他接受了庄蔓带来的一切,即使是这种可能掺有杂质的爱情,也让宗丞感到安宁幸福,因为这种感觉来源于庄蔓本身。


    可后来旧事重演。


    庄蔓也对他说了很多句“不喜欢”。


    宗丞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年少无果的情愫,覆上错觉的种膜,无处生根,一次次寄存在午夜闪回的噩梦里,他一次次听见庄蔓对他说“不喜欢”,他在梦中反复愕然,醒来又久久惝恍。


    在罗彬上来的这几分钟里,宗丞看不进文件上的任何一个字,脑子里却想了许多事。


    关于他的父母,关于庄蔓……


    安静无声的办公室成了一间回忆放映室,仿佛同时播放两部风格不同的电影,在两个毫无相似的故事里,追溯一种同源的悲剧本质。


    在门被敲响的前一刻,宗丞改变了主意,推翻自己的预想。


    ——无论罗彬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不会答应。


    无论如何,他不希望还有另一个宗继森,被他人打包定价,送到一场权力编织的爱情故事里。


    即使那是他渴望的。


    第27章


    十一月,隆川迎来断崖式降温。


    一夜狂风暴雨,树木萧索,再有晴日,阳光被云层过滤得浅淡,像照进空空的玻璃瓶里,多了一股晒不透的清寒。


    按时上班的庄蔓,除了出门穿的外套由薄换成厚,一成不变的工作,并没有因渐渐寒冷的气温发生任何变化。


    该开的会要开,该写的报告还是要写。


    早会结束,庄蔓去了一趟美术学院,处理了一些日常事务。


    回行政楼时,听见主任在说话,好像在说校工作室给维宁医药拍的宣传片获得好评。


    “李总特意打电话给我,说看了片子,特别满意,非要请客致谢,实在盛情难却,那个——”


    满面红光的主任环顾一圈,才看到站在门口的庄蔓。


    “小庄老师啊,唐老师那边你去通知一下这个事,叫她在工作室挑两个学生代表,明天晚上一块去吃饭。”


    对外联系企业的部门,哪怕是在高校里,有饭局应酬也并不少见。但毕竟还是校企合作,章程较为固定,无大利可图的情况下,过分铺张浪费也是不太合理。


    次日晚上,下了车,站在金碧辉煌的酒店前,主任对庄蔓笑了笑道:“小庄,沾你的光啊。”


    好像一切就有了合理的原因。


    上次李瑞柏来校看展,庄蔓见过他的助理,后续也是这人来办合同之类的琐事,打过两次交道,跟他老板一样,处事圆滑,讲话讨巧。


    远远便看着李瑞柏的助理从酒店台阶上快步走来,几句荣幸之至的话捧着,将以主任为首的几人迎进去。


    虽然担不起李瑞柏口中夸张的“熟识”二字,但庄蔓也有几分了解这位无利不起早的李总。


    如果说李瑞柏特意来找隆艺的学生团队拍宣传片是机缘巧合,那么今天在五星级饭店请客,完全是多此一举。


    但若不是机缘巧合……


    心里隐隐升起一种预感,像浮上水面的鱼漂,缀着钩,连着杆,那张在庄蔓脑海闪现的脸孔,能将这些不相关的事串联合理。


    迈进旋转门,庄蔓微微沉住一口气


    几人经过长廊,走进了酒店包厢。


    只见李瑞柏一人从大圆桌旁起身,来跟主任握手寒暄。


    那口酝在庄蔓胸前的浮躁气,这时才呼了出来。


    等场面话讲完,她捡了靠边的椅子,刚坐下,又被主任喊过去坐了副宾的位置。


    李瑞柏身边还有一个空位。


    庄蔓偏过头多看了一眼,被李瑞柏敏锐捕捉到。


    两人目光交汇,他冲庄蔓笑笑,说话鼻音有点重,聊起天气冷,说最近流感严重,他得感冒。


    庄蔓心不在焉地应和了一句,无意瞥见李瑞柏锁骨位置有一条冒头的红痕,他扯了扯衣领就看不见了。


    助理唤来服务生准备传菜时,李瑞柏正跟两个学生代表闲聊,闻声抬手,示意了一下:“稍微再等等,我还有一位清港的朋友,路上堵了车,一会儿就到。”


    得到主任的颔首理解后,李瑞柏看向面色微微凝滞的庄蔓,依旧笑如春风,“是小庄老师也认识的朋友。”


    主任接话说:“哦,是吗?”


    “小庄老师猜猜是谁要来?”李瑞柏卖起关子。


    庄蔓在桌子下抠着手指,说猜不到。


    这时,李瑞柏的手机亮屏了,他拿来一看:“猜不到没关系,马上就要见到了,”说着拉开椅子,亲自出去接人。


    身边的唐老师朝庄蔓侧身靠近,低声道:“看来是位大人物,还要亲自去接。”


    应付似的弯了弯唇,那笑容很快忧心忡忡消融在庄蔓唇边。


    三分钟后,包厢的门再度被服务生从外拉开。


    庄蔓第一个看过去,惊讶刻上了脸,直到一阵甜蜜的香风卷到身边,她眨了眨眼,才回过神。


    来人表情生动,对她开起玩笑:“咦,怎么看到我好像很失望的样子呀?”


    庄蔓牵起一抹笑,说:“怎么可能。”


    李瑞柏挂起手里的女士外套,摆手示意助理去通知传菜,回过头,冲她们这里笑得别有深意:“我刚刚告诉席棠,要来一个清港的朋友,让你猜,你说猜不到,她可是很生气,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背着她在清港交了新朋友。”


    席棠皱皱漂亮的脸,娇嗔道:“伤心死啦。”


    “没有交新朋友。”庄蔓跟席棠解释,看了一眼李瑞柏,低低疑惑,“我不知道你私下跟他关系好,想不到李瑞柏会请你过来,才没有猜。”


    场内换了换位置,席棠挨着庄蔓坐,轻拨了拨裙摆上褶痕,说:“他哪能请来我,说你在,我才肯过来的,下午在隆川看了一场音乐会,刚好肚子饿了嘛。”


    席棠打开自己手边的包包,拿出两张票递给庄蔓,“我这儿还有两张票,给你吧。你跟你男朋友刚好可以去看呀。”


    庄蔓想过拒绝,但觉得编理由好麻烦,迟疑的指腹最终捏住票卡,对席棠道谢。


    这顿称得上皆大欢喜的饭局,没有发生任何庄蔓曾暗暗担忧的设想。


    但不知为何,她心里反而增添一种雾茫茫又空落落的感觉,好像在她担忧的设想之外,实则还有一层期待的设想,因其幽微隐蔽,甚至不被她自己察觉。


    但她现在察觉到了。


    这种未曾体会又不可名状的情绪,便像一只附着心口的气球,她每想宗丞一次,这气球便鼓胀一分。


    若要给这种陌生的情绪找到合理由来,想来想去,她只能告诉自己,她只是恐惧要她分手的宗丞再度出现会打乱生活,从而忐忑不安,并非牵肠挂肚。


    那天的饭局,庄蔓滴酒未沾,脑子却如同饮酒过度一样乱。


    可能是心烦,连窗帘都没有拉好,留着一道缝。她躺在昏暗的卧室里,看着映上天花板的一条幽亮窄光,默默在心里罗列宗丞的缺点。


    这是她小时候经常干的事。


    下雨天不能出门玩,她就会在心里想出门玩的坏处,会弄脏新鞋子,她可舍不得;吹冷风会着凉生病,她可不想去医院……


    多想几遍,她就会觉得自己根本不想出门。


    这次同样,庄蔓也在心里反复想着,直到在胡思乱想中不太舒服地睡去,她心里也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得出一个定论。


    睡梦中,她又看见那只蛰伏在黑暗里的粉红巨兽。


    这次房间亮了起来,它巨大一只,却毛茸茸的,靠在角落,脑袋抵到天花板,一点也不可怕。


    相反,有点可怜。


    房间的门很小,它出不去,或许也不想出去,它的世界里只有庄蔓,笨拙地希望庄蔓可以靠近,别再畏惧它。


    第二天,庄蔓醒来就把梦忘掉了,却在洗漱后想到那两张音乐会门票该如何处理。自然不可能真如席棠所说,跟已经不是男朋友的罗彬同去。


    她拨电话给黎阳,问他这个周六会不会回隆川,可以约一顿饭,刚好把票送给黎阳和他从事音乐事业的女友,也算物尽其用。


    黎阳在电话里爽快答应,并约好了吃饭的地方。


    那是一家开在居民楼底下的烤鱼店,在隆艺附近。


    这家店开了很多年,现任店主是美术院宋老师的亲戚,也因这一层缘故,跟宋老师当过同事的云嘉才知道这家店,带庄家兄妹来吃,庄蔓又带黎阳来吃,黎阳又带女友来吃,女友又带她乐队里的人来吃,一来二去,大家都成了老主顾。


    庄蔓刚上大学就来吃过,一晃六七年过去,烤鱼店的老板数年如一日,还是坚持在门口的水池边血腥屠鱼。不是没顾客说过有碍观瞻之类的话,老板依然选择用这种方式展示原材料的新鲜。


    庄蔓倒不怕血腥。


    小时候住在乡下,她小尾巴一样跟在妈妈身边,妈妈去水边洗衣洗菜,杀鱼杀鸡,她就小小一团蹲在远一点的岸边,看得津津有味。


    这天是周六,她比约定时间来得早一些,在十字路口下车,步行过来,透过贴着彩绘贴纸的玻璃,看到店里的有些椅子还倒扣在桌子上。几个服务员进出搬货,似乎才刚开张备菜。


    店主拎出两大桶活鱼,案板砍刀就位,老地方开工。


    黎阳他们还没来,庄蔓也没进去,站在门口,戴一顶白色的圆顶小礼帽,米色的毛衣裙套装,踩一双粗跟小皮鞋,跟小时候一样,看人杀鱼看得津津有味。


    男老板跟黎阳一般大的岁数,且身上都有种“是好人但不靠谱”的气质。


    他先是挥手叫庄蔓站远一点,免得弄脏衣服,庄蔓就退了一步,站在水桶边听他讲宋老师跟他妹妹的婚后日常。


    他蹲在低矮的水池边,说着说着,抬头看了一眼庄蔓,用稍干净些的手背擦了一下眼皮,咧着嘴笑,问庄蔓:“今天没跟你那个TVB对象一起来啊?换人了?”


    知道他说的TVB对象是指罗彬,但庄蔓还是无语地笑了:“什么啊?”


    就在这时,水桶里蛄蛹的鲢鱼忽然跳出一条,吧嗒一声,弹在庄蔓脚边,吓她一跳。


    她连忙朝后一退,后背挤到什么,扭过头,看到扶住她的宗丞时,她脑袋上的帽子已经在他肩膀上蹭歪了。


    宗丞没什么表情,把帽子扶正了。


    庄蔓惊慌地缩起肩,乌黑的眼睫怔怔扇着,不晓得宗丞怎么会格格不入地出现在这片老旧的民居里。


    那条脱水的鱼还在“啪嗒啪嗒”蹦跶,被老板沾鳞带血的大手一抄,又塞回水里。


    水桶里,哗啦哗啦乱响着。


    庄蔓回过神,立马退开一步,按了按已经好好扣在脑袋上的帽子,问宗丞:“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黎阳约我过来的。”宗丞面无表情,从口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定位地址,又抬头看向招牌,“帅哥烤鱼,是这家吗?”


    耳朵上别着一只香烟的老板,即刻扭过脸来,相当得意地说:“这不如假包换肯定是吗!”


    宗丞的视线从招牌上的“帅哥”二字挪至几步外这张杀鱼的脸,三十几岁,面部结构已经有了青春不再的意思,但是精神气比对街理发店门口几个蹲着玩手机的黄毛小哥还要更黄毛一些。


    可能宗丞打量得久了一点,也沉默得久了一点,老板扬起下巴,不悦道:“哎,你什么意思啊?看不起小帅哥啊?我告诉你小帅哥也是帅哥!”


    宗丞看着对方,认真发问:“你这个‘大’‘小’是按什么分的?”


    庄蔓噗一声笑。


    老板狠噎了噎,撂下话:“哎,朋友,你别觉着自己很帅啊,在我店里,你顶多也就能排前三,是吧妹妹?”


    突然被喊到的庄蔓一脸茫然:“啊?呃……”


    老板头一摆,指挥庄蔓:“带他去我店里看看!”


    庄蔓呆呆“哦”了一声,转过头,脸上表情不太自然,指指门口:“你要去进去看看吗?”


    宗丞问:“看什么?”


    老板先回答了:“当然是帅哥!帅哥烤鱼没帅哥像什么样子。”


    宗丞不禁蹙起眉,跟着庄蔓一块进店。


    看到庄蔓指了指入户墙上的一片拍立得照片,眉心松了下来,那墙上写着“烤鱼店帅哥榜”,男性,单人照,面孔年轻,五官清晰,也没有多余的拍照姿势。


    入选门槛不算马虎,的确没一张能说难看的。


    宗丞本觉得无聊,懒得细看,不想随意一瞥,居然在里面看到熟人,便靠近过去。


    “你哥也在?”


    宗丞站在庄蔓身后,一说话存在感就很强。庄蔓不晓得自己对宗丞的声音为什么如此敏感,有些不自在,悄悄往旁边站了一些,回道:“是姐姐给他拍的。”


    宗丞能理解,这种弄得跟下海挂牌似的照片墙,除了云嘉喜欢,想不到第二个庄在会答应的理由。


    宗丞视线从庄在那张照片,往左移了一些,那是一张跟庄在气质相似,底蕴却又完全不同的一张脸。


    庄在的眉眼间有冷感,这人则更明亮清润,松弛优越的气质几乎溢出照片外,要比喻的话,大概同为君子,一个是松,一个是兰。


    “排在你哥前面的是谁?”


    “宋老师。”


    “谁是宋老师?”


    庄蔓说:“刚刚外面那个杀鱼的老板,他表妹的老公,以前在隆艺美术院给我们教过雕塑课,现在还是美院的客座教授呢,很厉害的,宋老师跟姐姐是在法国留学认识的……”


    “结婚了?”


    庄蔓刚刚解释得很详细,但宗丞好像只听到第二句,耳朵就关上了。


    庄蔓回答说结婚了。


    宗丞眯起眼,看了看照片,表情相当不满:“都结婚了,还挂出来招蜂引蝶干什么?”


    “什么招蜂引蝶啊……”幽幽瞥了一眼旁边的宗丞,庄蔓实在纳闷。


    这人在国外待了那么长时间,又长了一张吃得开、玩得花的脸,有时说出来的话,简直像从上个世纪的古墓里刚挖出来的一样新鲜古板。


    比如,他还觉得跟不爱的人结婚是发疯。


    庄蔓其实也不认同。


    只有渴求爱,人才会发疯。


    而不爱,就像一壶不加热的水,即使打翻了,也不过是让人生这间屋子多了些许不甚重要的潮湿,潮湿至多会让人不那么快乐,是不会让人受伤发疯的。


    庄蔓悄悄挪动脖子,望向宗丞。


    这张脸,深邃立体,皮肤白皙,带有混血感的英俊像刀锋一样锐利,缺乏真实性,不说话时,俨然玻璃罩子里的高级展品。


    还是庄蔓绝对买不起的那种。


    这一眼看的时间有点久,在宗丞注意到她的目光之前,她匆忙扭过头,去看外面了。


    冬日清冽干净的阳光落在苍绿树梢、蓝白路牌、行人往来的步砖道上,静谧又有少许暖意。


    这一眼也看得有点久。


    外面是无风无雨的晴天,是庄蔓小时候无论克制过多少次,自我说服,不喜欢出门玩,但其实一直在心里暗暗期待最最喜欢的晴天。


    第28章


    见庄蔓发呆,宗丞顺她的视线看去。


    街道无人经过,连树叶都是静止的,奇怪地看了片刻,本想问庄蔓在看什么,这时门口传来黎阳跟老板打招呼的声音——


    “都照顾你生意多少次了,也不说送我一条鱼。”


    “都叫‘帅哥烤鱼’了,我这个人很有原则的好不好,不过你约来的那个帅哥可以啊,那个肯拍照我大送特送!”


    “靠!真没见你这么以貌取人的!”


    “都说了叫帅哥烤鱼了嘛。”


    在黎阳走进来之前,庄蔓看了一眼宗丞。


    宗丞面色冷酷:“不拍。”


    庄蔓窘了下,弱弱嘀咕:“我什么都没说呢。”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那目光仿佛将庄蔓穿透。


    庄蔓的眼睛立马像受惊的玻璃珠游移开来,没办法继续在宗丞面前干干站着,便朝门口走去,装作迎人。


    没走两步,跟进门的黎阳撞见。


    “哎,来了。”黎阳朝庄蔓身后一看,只见宗丞,打了声招呼,又问庄蔓:“你怎么一个人来的,罗彬呢?”


    “他工作很忙。”


    黎阳没有任何怀疑,率先往里走去,说了一下女友的乐队临时有事,得迟一点过来。


    庄蔓跟在黎阳后面,路过宗丞身边时,从头顶飘来的声音,低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


    “罗彬真的很忙吗?”


    宗丞的表情好像已经洞明她刚刚在胡说一样。


    庄蔓正不知道怎么回答,宗丞看了看她,又像没问过问题那样走了。


    黎阳选中一处背对门口的位置,敞腿大喇喇坐下来,替没能过来的罗彬大感可惜,说他今天可是特意约宗丞过来一块吃饭,想着大家一块吃吃饭聊聊天,也促进彼此熟悉。


    宗丞说:“我跟罗彬聊过。”


    黎阳面露惊讶,说以为两人职级差太多,平时不会碰见。


    烤鱼店中央摆的是方桌长凳,黎阳和宗丞已经面对面坐着,剩两边,庄蔓选哪边都没区别,坐下便把桌上的菜单立起来,像严重近视一样把脸埋进去。


    宗丞朝那面盾牌般的“帅哥烤鱼”菜单掸了一眼,回答黎阳:“职级是一方面,关系是另一方面。”


    黎阳应和,说“是啊”,深有同感,也不拿一见如故的宗丞当外人,对庄蔓报了几样喜欢吃的烫菜,便直言道:“我爸是靠着妹夫发家的,要是没我姑父提拔,别说赚第一桶金了,想赚个桶都费劲得很,我说实话,我也是靠我妹夫,不然西曼这样好的养老产业落不到我头上。”


    服务员送来一壶柠檬水,黎阳倒了三杯,一杯推给庄蔓,另一杯推到宗丞面前时,接着说:“这也不能总沾‘妹夫’的光,不给‘妹夫’出力啊,阿在现在忙得很,这小鬼的事儿,我要是不上心吗,就没人管了,你说是不是?”


    宗丞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玻璃杯子。


    这样一间店内装修和卫生水平都只能说普通的烤鱼店,除了黎阳,很难想出第二个会约宗丞来此的人。


    “我觉得你做得特别好,黎阳哥,你人很仗义。”


    “是吧,哈哈哈。”黎阳不禁夸,尤其是他真正欣赏的人,但凡对他褒奖两句,他立马话匣子大开,人乐得没有形状。


    高兴完了又佯装头疼,仿佛也拿自己有情有义的出色品质毫无办法。


    “我这个人吧,就是特别重感情,唉,也不是没吃过亏,就是改不掉,要是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甭管别人能不能看出来,反正我自己第一个受不了。”


    宗丞再度表示认可:“感情当然是越纯粹越好。”


    “对嘛,就拿我跟我女朋友来说,我追了她好长时间,身边的人都劝我算了,我偏不,要是不能跟她在一块儿,我跟谁在一块,不过都是将就着浪费时间罢了,那还不如把时间都浪费在她身上,反正我乐意。”


    宗丞颔首:“很有道理。”


    深埋在菜单里的庄蔓竖起耳朵听着,感觉宗丞和黎阳聊得十分投契,又感觉他们仿佛在各聊各的。


    黎阳还是熟悉的黎阳。


    可宗丞,今天说的话却不大像宗丞。


    “你看了半天倒是点菜啊,光看不点,搁这儿练望梅止渴呢。”


    菜单被黎阳一把夺去,没了掩护,庄蔓猝不及防暴露在宗丞的注视下。


    黎阳哗哗翻着,奇怪道:“看半天不点菜,看什么呢,难道那个死阿飞把帅哥又印到菜单里去了?”


    黎阳把菜点好,招来服务生下单。


    宗丞望着庄蔓,慢条斯理喝了一口柠檬水:“你喜欢看帅哥?”


    “才不喜欢!”庄蔓立即转过脸。


    宗丞淡淡说:“哦,那很遗憾。”


    “什么遗憾?!真的是……”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心虚,庄蔓第一时间撇清关系,咕哝着,“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宗丞神情平和地解释:“替那些不被你欣赏的帅哥遗憾,不然,你觉得能是遗憾什么?”


    怕宗丞再胡乱延伸,庄蔓强调:“我什么都没觉得,我脑子里是空的!”


    宗丞又“哦”了一声,说:“不意外。”


    庄蔓咬唇气闷,不再说话了。


    黎阳的目光在宗丞和庄蔓之间转了两个来回,表情越来越疑惑:“你们俩什么时候熟到会拌嘴了?”


    明明上次在云家参加生日宴,两人不仅座位隔得老远,全程好像连一句话都没说过,现在忽然互呛,实在莫名其妙。


    但黎阳对这种感觉又有些熟悉。


    很多年前,他也曾觉得庄在跟云嘉八竿子打不着,庄在不过是借着他家的关系,给他姑父打工而已,出身低微的庄在跟金枝玉叶的云嘉碰面,话都说不上一句,结果呢?一扭头俩人就搂搂抱抱上了,之后进展更是飞速。


    “你们俩……不是也要谈恋爱吧?”


    庄蔓刚咽下水,闻声,喉咙一阵猛呛,脸颊瞬间咳红了。


    宗丞看到这副惨状,两指“咻”地夹起一张纸巾,递给庄蔓,责怪黎阳:“你吓到她了。”


    黎阳一琢磨,也觉得自己是有点张口就来。


    但这也不是全无依据。


    他甩锅给不在场的人:“嗐,都怪庄在!”


    堪堪停住咳声的庄蔓立马说:“别怪哥哥。”


    黎阳皱起脸,不爽道:“我这还没说怪他什么呢,你就护上了?都是哥哥,怎么也没见你这么护着我啊?”


    庄蔓腹诽:以你炮轰全世界的攻击力,还需要谁来护?根本是妖魔鬼怪都不敢近身的程度好吗?


    宗丞问:“为什么要怪庄在?”


    黎阳便说起云嘉和庄在实不相配的恋情曾带给他和他全家的冲击,还好当年的黎阳年轻健康,不然心脏得吓出问题。


    听后,宗丞想了想,说:“那黎阳哥你要好好照顾身体啊。”


    庄蔓脸上缓慢地裂开一丝迷惑的纹路。


    黎阳也觉得宗丞这话怪得很,但还没来得及细想,女友覃微来了,场面上的话题随之翻篇。


    庄蔓把席棠给的那两张音乐会门票递过去,覃微大方接过,道了谢,随后问起庄蔓的情况:“你的钢琴课还在上吧?”


    庄蔓瞥了一眼宗丞,回答:“在的。”


    “还是每周日下午是吧?”覃微问。


    “嗯。”


    服务员将刚刚点的配菜送来,一一摆上桌。黎阳的女友一面挪着那些小碟子,让其均匀分布,一面问庄蔓:“怎么样?乐拾那边的课还可以吧?”


    这家音乐机构是黎阳女友推荐的。


    庄蔓说挺好的,老师教得也很用心,不过自己没什么天赋,学得很慢。


    覃微说:“有没有天赋有什么要紧,学得开心才最重要嘛。”


    庄蔓“嗯”了一声,发现宗丞在这个话题里一直没什么反应,连一句话也没有说,微悬的心又悄悄落回实处。


    她想,宗丞应该是不记得了。


    黎阳女友跟宗丞不熟,庄蔓装作跟宗丞不熟,场面上的话题便自动以性别匹配,庄蔓她们聊着音乐娱乐和八卦,黎阳和宗丞聊着两个女生没兴趣的行业新闻。


    锅里热雾腾腾冒起,吃着吃着,庄蔓也渐渐卸下心防。


    餐后,黎阳跟女朋友先走了。


    庄蔓本来要自己打车回家,被宗丞以“顺路送她”之名留下。


    她就是因为这一带不怎么好停车,才选择打车过来的,宗丞的车停得老远,她跟在宗丞身后一起去找车时,每走一步,都灵魂出窍似的在问自己——宗丞家在清港,跟她顺哪门子的路?以及,就算顺路又怎么样,她可以拒绝啊。


    那晚在云家已经把话讲那种份上了,现在看着宗丞,庄蔓难以装作无事发生。


    一番酝酿后,庄蔓停住步子,拿出拒绝的架势。


    “宗丞。”


    宗丞转头看来,面孔迎光,微眯起眼,“怎么了?”


    庄蔓提气准备了一下,说:“谢谢你好意送我,不过我在这里打车就很方便,就不麻烦你了。”


    她已经准备好迎接大少爷的倨傲不爽,毕竟她脑子里的宗丞就是这样强势到不容反驳的人。


    几步外的宗丞朝车来车往的马路上看了一眼,好像在确定是否真的很方便打车,转过来,只平静说“哦”。


    庄蔓不可谓不震惊。


    宗丞又说:“那你等一下。”


    “嗯?等什么……”


    回应庄蔓疑惑的,是宗丞朝车子走去的背影。庄蔓站在原地,看着宗丞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远远解锁车子,走近拉开副驾的门,提出一个制式熟悉的透明拎袋,又一步步走回来。


    看着递到眼前的袋子,庄蔓脑袋宕机两秒,倒不是不知道这是什么,是太清楚了,才意外。


    这是她在清港最喜欢的一家西饼店的特有包装。


    庄蔓尤其喜欢这家的蝴蝶酥。因是小作坊、无外送、人气高、店外时常有长队要排,平时不是很容易吃到。


    上一次吃,好像还是罗彬排队买来的。


    也是那个晚上,她在云家时隔多年再见到宗丞……


    “拿着啊。”


    脑子里前一秒还是云家华灯下璀璨归国的宗丞,下一秒,庄蔓眨眨眼,意识到自己站在路边,宗丞正把西饼店的纸袋朝她递近。


    她无法伸手,视线从纸袋移向宗丞,几乎是慢吞吞没话找话:“……这是什么啊?”


    宗丞垂眼看着她,说:“手榴弹吧。”


    庄蔓表情又是一呆,接着低声脱口而出:“这不是蝴蝶酥吗?”


    宗丞微微颔首:“你答对了。”


    “……”


    庄蔓慢吞吞把袋子接过来,又慢吞吞问:“你怎么会带这个给我?”


    “你前男友告诉我的,你喜欢这家西饼店的蝴蝶酥。”


    前男友?


    庄蔓表情先惊后惑,宛如陷入一团浆糊之中。


    宗丞看着她眼珠震惊乱转的模样,“又在想编什么谎话骗我?”


    “没有。”庄蔓立马否认了。


    “那你跟罗彬分手的事为什么要瞒着我?怕我追你?”


    庄蔓眼睛大大地睁着,想解释自己才没有这样想。


    宗丞丢下一句:“怕也没用。”


    走了。


    庄蔓彻彻底底呆住。


    这太莫名其妙了——目送宗丞上车、将车开出驶远,庄蔓提着西饼店的袋子,站在路口,心里久久被这句话占据。


    不过想到这个人是宗丞,这股莫名其妙又渐渐落地,有了合理的依据。


    如果让别人来评价庄蔓,她大概是一个不够聪明又缺乏坚定意志的人。但作为一个立志当“不闯祸的好笨蛋”的人,庄蔓也不是毫无优点。


    她会反思、也肯改错,像块没脾气的橡皮泥,随时准备领教生活赐予的捏扁搓圆。


    但是她的人生中,依旧有怎么反思也反思不明白、不知道哪里出错、也不知道要怎么改的状况。


    比如,五年前在清港闯的祸。


    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一个频频嫌弃她是笨蛋的人,为什么会喜欢她?是从哪里开始喜欢她的?


    又比如,为什么五年后,宗丞好像还是喜欢她……


    他到底在喜欢什么呢?


    如果是喜欢什么别的特质,庄蔓或许还可以改或者掩饰,要是喜欢她笨,那就完蛋了,变聪明对庄蔓来说,实在难如登天。


    回到家,庄蔓烦心不已,吃掉了半盒蝴蝶酥,有限的脑容量被各种胡思乱想占据,却理不出任何头绪。


    最后一抹嘴边的甜蜜碎渣,把电话打给前男友。


    罗彬毫无隐瞒,庄蔓一问,他就全盘道出,听到庄蔓苦闷地说宗丞今天送了蝴蝶酥给她,惊讶之中,竟还有些后生可畏的欣然,说:“是吗?那就是我随口一提的,没想到宗丞这么放在心上。”


    庄蔓拿着手机,瞬间满脸问号。


    缓了缓,她问罗彬:“可是……我们不是说好了,先不跟外人说吗?”


    “蔓蔓,你真的还认为宗丞是外人吗?他不是早就介入我们之间了吗?”


    庄蔓回头望着那张宗丞夜宿过的沙发,想到许多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罗彬误会了对面的沉默,温声道:“蔓蔓,无论如何,我要向你道歉,我违反我们之间的约定,把这件事告诉了第三个人,但我刚刚想说的是,我们已经分手了,宗丞不知情,都会介入我们之间,如果继续瞒着他,谎话套谎话,一再刺激他,到时候可能更不好收场。”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罗彬又说:“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宗丞不是一个因为我们存在恋爱关系就有所顾忌的人。”


    庄蔓无法否认。


    罗彬还不知道,上次云嘉生日,宗丞直接要庄蔓分手的事。


    “那……”庄蔓心里很乱,“你跟宗丞都说了些什么呢?除了我们已经分手的事,还有说什么吗?”


    罗彬简单讲了讲,他的初心只是不希望宗丞继续误会,又清楚庄蔓不是一个能主动朝前迈步的人,相比于前任,他对庄蔓更有类似兄长的爱护之情,但到底不是庄蔓的兄长,无法替庄蔓做任何决定,只好从宗丞那边入手,起码不要让事态再奇怪地恶化下去。


    “我没有说太多。宗丞也答应了,尊重你的想法,我们分手的事,他不会对外说的。”


    这句话安慰不了庄蔓。


    因为相比于“她跟宗丞又有了瓜葛”所产生的震惊和麻烦,“她跟罗彬已经分手”算不上什么劲爆消息了。


    和罗彬已经分手,至多是让家人之后需要再为她物色相亲对象,要继续应付那些不愿接受有不好推拒的相亲,可能会有点头痛。


    但和宗丞有了瓜葛,这麻烦大到她无法想象,不知道会牵扯进来多少人。


    高枝难攀,哥哥早就成了清港小报热衷揣测报道的对象,造谣之荒谬,言辞之刻薄,每每读到,庄蔓都愤慨不已,如果因为她,哥哥又再被人非议……


    “蔓蔓?”


    庄蔓忧心忡忡道:“我感觉我又要闯祸了……”


    罗彬在电话那头安慰道:“怎么会呢。”


    随后,又语重心长对庄蔓说:“蔓蔓,你总是习惯让别人的想法支配你。你这样照顾每个人的感受,很容易忽略自己真实的想法,你不想听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吗?”


    罗彬这番话对庄蔓触动良多。


    她尝试去感受自己的内心,却发现这颗先天附带孱弱病症、后天再修复健康的心脏,虽然安稳待在她的胸腔里,保持正常跳动,却与她之间有一层无法穿透的隔膜。


    当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试图问自己的心要一个个答案时,那些有关情感的答案,通通被困在一个玻璃罩子里。


    她看得到。


    但拿不出来,也无法说与人听。


    她习惯了为少少的一些东西欢天喜地。


    如果某天得到太多,会像害怕被误会贪心一样,立马放下,离得远远的。


    以此表明,她不喜欢,她不想要。


    第29章


    庄蔓没有睡好,第二天无精打采去乐拾上钢琴课,被教她的钢琴老师看出来了。


    老师调整了她的课程内容,把枯燥的理论知识留到下一节课一起讲,今天只让她练习之前学过的曲子。


    上完钢琴课,庄蔓跟老师一起练习室里走出来,看见坐在长椅上的男人,庄蔓的脚步和目光一齐定住。


    外面在下雨。


    不甚明亮的天光,使他身边那一大丛龟背竹呈现暗绿色泽,可他所处的区域,却像人为拉高了曝光一样,惹眼得让人无法忽视。


    无论是去楼上接孩子下课的家长,还是庄蔓身边的老师,都在看他。


    “怪不得刚刚看我们前台小妹过来送了三次水,我还想怎么回事呢,原来如此啊。”


    听身边的钢琴老师这么说,庄蔓也注意到边几上摆了三个一次性纸杯。


    可能是听到声音,宗丞从某种神游中抽离出来,朝教室门口看来,面孔意外温和。


    “课上完了?”


    手指攥紧放琴谱的小书包,庄蔓稍迟地“嗯”了一声。


    老师惊讶:“你们认识啊?”又小声问,“男朋友?”


    庄蔓还来不及回答“不是”,宗丞已经走到面前。


    老师以微笑颔首跟宗丞无声打过招呼,告辞离去。


    琴房的玻璃墙并不十分隔音。


    不知道宗丞来这儿多久了,但可以确定,如果宗丞坐在那张长椅上,可以将一旁教室里的琴音听得清清楚楚。


    不由回忆起自己刚刚的练习表现,这首曲子她学了很久,今天没有出太多错。不过这种入门水平,不刺耳就是万幸,很难称得上动听。


    “傻站着干什么?不是上完课了吗?”宗丞将庄蔓手上的书包自然地拽了过去。


    手心忽然空了。


    庄蔓拢拢手指,只抓住了一缕无所适从。


    迈步跟上宗丞后,心仿佛也成了一面被雨水胡乱敲打的玻璃。


    看着自己书包上的小挂件在宗丞的手里晃啊晃的,庄蔓想拿回来,伸了伸手,又缩回,再伸手……


    动作被发现了。


    宗丞低眼扫了一下庄蔓伸在空气里的手指,“干嘛?”


    望着宗丞脸上不确定的思索神态,庄蔓怀疑宗丞是误会了,觉得自己是想要去抓他的手,顿时头皮发麻,把手收了回来,赶紧摇头说没事。


    乐拾大门外,冷风横扫,漫天雨气。


    来时还是没落雨的阴天,不过庄蔓看了天气预报,在书包里塞了一把折叠伞。


    此刻,伞在包里,包在宗丞手中。


    她看着宗丞从门口的伞框里取出一把很有质感的黑伞,砰一声撑开,遮在两人头顶上,伞沿倾向她,说“走吧”。


    庄蔓学钢琴快半年了,罗彬没来接过她下课,如果不是宗丞跟罗彬的身形差异明显,她要怀疑眼前的人,是带着宗丞面具的罗彬,才会做这些细致的事。


    她愣在台阶上。


    昨天的宗丞叫人不解,今天的宗丞也让她感到陌生。


    这陌生中还蕴藏一种忐忑的心跳搏动。


    走进雨里的宗丞回身,面上露出庄蔓熟悉的表情,连说出来的话,也叫站在屋檐下的庄蔓觉得熟悉。


    “你是笨蛋吗?不会跟紧我?”


    语气变了,和庄蔓的记忆中不太一样。


    回想过去自己听到这句话是如何反应的,指尖蹿过一股窘迫的麻,庄蔓站在那里,像被困在一座无形的雨中小岛上。


    雨帘是一道透明屏障,宗丞撑伞折返,便消失了。


    那把大伞重新撑在庄蔓头顶上空。


    她和宗丞之间的距离变得很近,站在台阶下的宗丞,视线平视过来,问她:“怎么不走?”


    “宗丞,你别这样……”


    “我怎么了?”


    庄蔓手指反复捏着裙布,鼓起勇气,才把伤人的话,有些磕巴地说出口:“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有点死缠烂打的,我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我只是提醒你一下,这样其实不太好的……”


    声音越说越低。


    说完,庄蔓飞快移开视线,鼓着腮,抿住了嘴。


    宗丞静静看她,丝毫没被攻击到。


    “你怎么连骂人都这么窝窝囊囊的?”


    庄蔓本来心里是小小难过了一下的。


    但转念一想,宗丞看出她的缺点,不是一件坏事,便认领了:“对啊,我本来就是很窝囊,你以前不就知道,还说我无药可救。”


    “行,挺有自知之明。”


    哈?这是又在缺点里找到优点了?


    庄蔓苦着脸,再想说些什么。


    “先上车。”宗丞扬扬伞,先开了口,“裙子都湿了。”


    她低头一看,是有一块裙角被风雨洇成深色。


    上了车,庄蔓如坐针毡,脑中上演夺门而去的飒爽场面,实际却如同被押解的犯人一样老老实实坐着。


    看着手持黑伞的宗丞关上副驾车门,绕过车头,往驾驶座的车门走去,眼看着也要上车了。


    庄蔓谈过的恋爱很少,但看过的偶像剧很多,立马自己把安全带拉出来,稳稳卡上,杜绝之后产生近距离互动的可能。


    但不知为何,打开车门的宗丞,看到她已经扣好安全带,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秒,眼睛里似乎有一缕悦色闪过。


    车子开了十分钟,庄蔓都找不出想说的话,车内一片安静。


    忽地,注意到车外异样的风景,多看了几眼,她才缓缓变了面色,将脸转向一旁的宗丞,疑惑道:“这不是去我家的路吧?”


    宗丞淡淡回复不是。


    “那是要去哪儿啊?”庄蔓弱弱地问。


    宗丞没说话,从杯架里拿出两张票,递给庄蔓。


    担心宗丞单手开车不安全,庄蔓没犹豫太久就接过来了。


    淡青色的票面,底图雅致如画,右侧写着古朴小字,“雨水集十周年琢濯系列作品展览”。


    庄蔓视线定在“雨水集”这三个字上,一动不动。


    车停在红灯前,宗丞看了一眼庄蔓,“你看过了?”


    语气不是十分确定。


    毕竟本次展览昨天才在隆川本地开幕,开幕晚宴和媒体活动占据大部分时间,虽然目前并不对外开放售票渠道,不过想拿到邀请函也不难。


    宗丞拿到的是配有特邀信件的邀请函。


    本来打算昨天就给庄蔓的,谁料想情况有变,窗户纸说破就破,在路口对庄蔓说完“怕也没用”之后,宗丞立马转身,八风不动地走回车上,狠捶了方向盘。


    就没想起本来要送出去的票。


    今天送应该也不算迟。


    车内安静,数秒后,庄蔓低声回答:“没有……”


    雨水集的巡展开到隆川来,这消息庄蔓一早知道,因为关注了一些相关的公众号和美术博主,类似的博文和帖子不止一次出现在她的手机屏幕上。


    宗丞对她的记忆,或许还停留在他们相识的那个夏天,庄蔓自以为是且不知天高地厚的行为,除了自作聪明地招惹宗丞,还大言不惭说过自己的梦想。


    时过境迁,手上拿着十几岁的庄蔓会雀跃欢喜的门票,二十几岁的庄蔓心情复杂,不知道怎么跟宗丞讲,她其实从没有想过要去看这场画展。


    高中时期,对雨水集的喜欢尤为狂热,喜欢孟听枝,看她的访谈,收集画册和周边,甚至翻遍各类八卦帖子,沉浸在她和她爱人暗恋成真的感人故事里。


    那时候的庄蔓以吊车尾的成绩侥幸考进当地最好的重点高中,之后就没有再甩掉“吊车尾”的标签。


    高强度补课后,文化课还是一般。哥哥知道她从小就爱画画,便开始帮她铺另一条路,她去很多画室上过小课,参加集训也总是班里最认真的那个。


    她以为天道酬勤和天赋异禀是靠努力就能消弭差距的近义词。


    雨水集孟听枝的故事曾给过她无限鼓励——从晦涩青春磕磕绊绊走出来的女孩儿,最终大大方方登上属于自己舞台,光芒万丈。


    她心生向往,努力学习。


    后来庄蔓明白了,不是每个蚌都能结出珍珠。努力是向上攀爬的触手,但未必能承接住整个人生。


    如果说庄蔓身上还有什么优点,习惯挫败,不耿耿于怀,对任何人和事都下意识抱有谅解,或许也能算一点。


    她没有在“自己似乎没有任何过人的天赋”上低落太久,很快就选择了相对安稳的工作和生活,慢慢成了此刻宗丞副驾上这个回避自己少女梦想的庄蔓。


    庄蔓以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走进了雨水集的展厅。


    明暗适宜的灯光,映出鲜亮迷人的色彩,每幅画都如同嵌在墙壁上的一扇幻境之门。


    庄蔓和宗丞慢行在挑高的空旷空间里,接着停在一幅名叫《水下世界》的巨幅画作前面,浓绿藻荇,如浪浮动,水汽外溢到好似随时会从画布里蹿出一群游鱼。


    庄蔓看得入神,忽而响起一道声音,鱼儿一样摆到她耳边。


    “你后来怎么没有继续学画画了?”


    庄蔓敛下睫毛,颤了两下,又转回去看画了,却不再能沉浸到明亮的画面里。


    “又不是人人学画画都是为了当艺术家的,我的同班同学里,还有人去卖烧烤呢,大家都只是选自己能做并且适合的事情而已。”


    “适合?”宗丞站在庄蔓身后,轻念这两个字,又问,“不适合又怎么样?”


    “不适合就会很麻烦。”


    宗丞说:“怎么麻烦,不是还有你哥,以他现在的本事和云家的资源,成全你这点梦想根本不费力。”


    云众艺创每年签约的新锐艺术家,一双手也数不过来,即使把一个软铅硬铅都分不清的门外汉包装成绘画天才也绝非难事,不过是多花点钱营销罢了。何况庄蔓美院出身,并非没有真才实学。


    那天李瑞柏唏嘘庄蔓何至于做那种伺候人的活,宗丞反驳了,实际上听到她因为打碎一个杯子就被人训,非常不舒服。


    就像李瑞柏说的那样,她如果想走轻松一点的路,有太多人能随手安排一条给她。


    但那天罗彬讲到她如今的工作情况,宗丞既讶异也理解,像她这样的人,即使有康庄大道,她也要走出一步步脚踏实地的辛苦来,笨到没救。


    不出所料,庄蔓回答:“是我不要。”


    她回过身,颇为郑重地看着宗丞:“我接受自己是一个没本事的人,我拿不到的东西,我就不去拿了,我不想要任何人的成全,那些不属于我又过分耀眼的东西,出现在我人生里,只会让我承担不起。”


    而所谓她的梦想,不过是在成长过程中自然地结果掉落,和天真幼稚一样,伴随年岁增长,缓缓脱离了她,并非什么夭折的需要挽回的遗憾。


    “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宗丞,我不是我哥哥,我跟他一点都不像,我不是一个缺少命运眷顾等待华丽变身的人,命运已经足够眷顾我了,但我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站在宗丞面前,说这些话,仿佛也成一副画,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展开了。


    宗丞像是故意的,说“不明白”。


    庄蔓那点刚冒头的淡淡忧伤,立马被焦急代替。


    “我的意思是,你对我肯定有误会!把我当成另一个我哥哥来期待,觉得我也可以扮猪吃老虎,我不行的,我猪得很实在。”


    宗丞看着她,默默地笑。


    庄蔓更急了:“你笑什么,我说的是真的!”


    宗丞道:“猪得很实在”


    话是脱口而出,收不回来,虽然糙了一点,但庄蔓也没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见宗丞淡淡笑着重复,以为是在嘲笑自己。


    反正不聪明本来就是遮掩不住的事实,就算被嘲笑,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生气的,庄蔓稍稍整理心情,刚要开口应下。


    宗丞望着她,先出了声。


    “我看出来了,没觉得不喜欢。”


    第30章


    庄蔓久久无法言语,只能感觉到心口某种缓缓塌陷的异样。


    身后那幅潮湿浓绿画作里,仿佛真有一群橘红游鱼涌进此刻的空气,忙乱地围着她,不断摆尾,扰动心湖。


    乱了,一切都乱了。


    庄蔓把自己脑子里原本打好草稿的话忘完了,她之前是想跟宗丞说什么来着?怎么会扯到猪身上?怎么又会说到什么“没觉得不喜欢”?


    她没有要问宗丞喜不喜欢的意思啊!


    在宗丞不偏不倚地注视下,庄蔓心里越来越慌,干脆唰地转身,把那道目光连那个人直接摒到身后。


    装作自己其实一直都在专心看画的样子,干干笑了两声。


    “这幅画好漂亮啊,水真绿啊,水藻……水藻也是绿色的,真好啊,哈哈,看完了,去看下一幅吧。”


    说完立马碎步逃遁。


    庄蔓一边走一边想起,他们那届油画课的老师最喜欢布置鉴赏作业,强调审美比画工更重要,美术美术,先懂得“美”,其次才是“术”。庄蔓的平时作业从没拿过低分,要是让老师知道,学生毕业两三年,鉴赏能力就退化到“真绿”“真好”,不知道会不会气到吹胡子。


    好在她的强行翻篇没有遭到宗丞的阻止。


    宗丞继续和她一起看画,但庄蔓不敢再随随便便讲话了。


    很快,一个身着灰色套裙的端庄女士面带微笑快步走,微微屈身跟宗丞问过好,先是抱歉门口的礼宾没有认出他来,后又问是否需要陪同讲解。


    “不用了,她懂——”


    宗丞婉拒的话还没说完,庄蔓如逢及时雨般坚定:“很需要!”


    有了如此声音悦耳的讲解员同行,气氛舒缓许多。


    宗丞也没有如庄蔓想象中那样,视别人的服务为无物,态度高冷,反而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人家聊起爱情八卦来了。


    “听说孟老师跟她丈夫就是在某次画展中相识,是吗?”


    讲老板八卦不专业,也不合规矩,不过贵客至上,讲解员还是立马笑着接话:“其实孟老师跟她先生高中就见过面,画展那次,应该算久别重逢吧。”


    “久别重逢。”


    宗丞念着,朝旁边瞥了一眼。


    后半程,庄蔓说的话没有宗丞多。


    看完全部作品后,那位讲解将他们送到门口,微笑着递出一份伴手礼,说了很周到的话。


    宗丞道谢接过,然后塞给了庄蔓。


    又剩下两人四目相对。


    庄蔓捧着苔绿的小礼盒,把自己酝酿了小半程,自认为妥当无虞的话说出来。


    “宗丞,我们以前的相处其实很少,或许你再多和我接触一下,就会发现我这个人真的很普通,没有什么好喜欢的。”


    宗丞闻言没什么反应,只平平看着庄蔓,随后点了点头,说:“行,知道了。”


    庄蔓没怎么明白“行,知道了”是什么意思。不过,这个“行,知道了”既没有任何不高兴的意思,也不需要再说话回答。


    庄蔓觉得挺好的。


    于是,她也抿嘴笑,冲宗丞友好地点点头,就算作礼貌回应了。


    但庄蔓很快就发现了,不好!不对劲!


    又到一个新的快乐周六。


    冬日昼短,傍晚天色转瞬就暗了下来,窗外路灯渐次亮起,镀得树影朦胧昏黄。


    看完轮滑社群聊里的最新消息,庄蔓回复:“还有我,我吃完饭就过去:”


    之后换上运动装,担心感冒,外加了一件米白的短款毛毛外套,紧紧系好领口的蝴蝶结,选了今日份的心仪小兔挂件,扣在小小的腰包上面。


    比小兔身体还长的两只大耳朵软软垂下。


    斜挎保温水壶,拿板子,庄蔓穿鞋出门,草草在楼下吃了一点东西,就悠悠步行来到附近的广场。


    周六晚七点半,正是小广场最热闹的时候,亮灯的旋转木马载满追逐快乐的小孩。


    庄蔓脸上的快乐一下就消失了。


    平时轮滑社活动的那块场地上,来的几个人都没有在滑板热身,围着一个穿着白色高领毛衣的男人问这问那。


    那人怪热心,像不收费的留学顾问,告诉其中一个提问的人去美国留学要注意哪些事。


    可能已经被问了很多问题,虽然没有不耐烦,但好像还是有一点顾虑,也问她们:“你们确定庄蔓今晚会来吗?”


    “会啊,蔓蔓都在群里说了,吃完饭就来。”


    怕他不信,一个如此说着,另一个已经打开手机,把群聊界面展示出来了。


    “放心吧。”


    话音刚落,便看见了傻站在几步之外的庄蔓,兴高采烈地举手挥动。


    “蔓蔓!蔓蔓来了,蔓蔓快过来啊,你哥哥的朋友来找你。”


    庄蔓嘴角不禁一抽,哥哥的朋友?


    闻声,人群里宗丞也转过头。


    骨相立体的人天生自带一种高清的漂亮,真好看的一个头,庄蔓一下忘记了自己刚才是不是在无语了。


    不过还是很快又无语了起来。


    怎么回事啊?宗丞在她生活里出现的频率会不会有点太高了?怎么又来了!


    庄蔓不想朋友们面前扩大事态,便挂起生硬的甜笑,对宗丞说:“你来找我啊,那我们到旁边去聊?”也不管宗丞答不答应,拉住袖子就用力拐走,并保持微笑,对朋友们解释说,“我跟我哥哥的朋友聊一下,应该是我哥哥有事找我吧,你们先玩。”


    庄蔓本来想到旁边饮品店门口找两把椅子坐下来,但不好意思对宗丞发出这种邀请,便就选择走到旋转木马旁边。


    大人看着小孩,小孩顾着开心,童话般的音乐叠着欢笑,闹哄哄的,也没有什么人会注意到他们。


    一停下,她就问宗丞:“你干嘛说你是我哥哥的朋友?”


    “不然呢,我要说什么?”


    无辜的语气轻轻拂过来。


    庄蔓抿住嘴,本是问他的,没想到现在却把自己为难住,“就,就正常说,干嘛要骗她们。”


    “正常说是什么?”宗丞看着庄蔓,仿佛真的困惑不解,“我们之间不是什么关系都没有吗?”


    “可以说是朋友……”


    庄蔓声音低低的。


    不知道为何,她想到了最开始,她想要成为宗丞的朋友,她也曾以为自己应该可以算宗丞的朋友了,并因和宗丞相熟亲密而偷偷开心。


    宗丞说:“我跟你从来不是朋友。”


    庄蔓毫不意外,早已清楚了,但心里还是闷痛了一下。


    那些如今想来仍旧美好的回忆,好似秋天的落叶,他们之间没有合适存放的容器,就各自捧着自己喜欢的一部分,也不肯让它们在冬天腐烂消失。


    默了默,庄蔓又问:“那你今天为什么又来这里?”


    宗丞这时脸上才有些许不自然的神色闪过:“不是你说,要再多和我接触一下。”


    庄蔓震惊到险些怀疑自己失忆。


    她说过这种话吗?她根本不可能对宗丞说出“想要多接触”的话。


    宗丞提醒道:“上周,画展,你怎么记性这么差?”


    庄蔓面上的疑惑散去了。


    记起自己上周画展说的话,但她不承认自己记性差,因为“宗丞,我们以前的相处其实很少,或许你再多和我接触一下,就会发现我这个人真的很普通,没有什么好喜欢的”这句话,重点不应该是最后一句“我这个人真的很普通,没有什么好喜欢的”吗?


    宗丞疑似只听见“或许你再多和我接触一下”,就把耳朵关上了……


    庄蔓不得不重新解释:“我那是说,我不适合你,我没有什么好喜欢的。”


    宗丞态度不变:“那不也要多接触一下才知道。”


    庄蔓:“……”


    还能这么理解吗?


    宗丞说:“我知道你有你周六晚上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只是来看看,也不会打扰你吧。”


    庄蔓咬咬唇,一时无话可辨。


    这时,宗丞的手机响起来。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对庄蔓说“我接个电话”,接听后第一时间问:“是人醒了吗?”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只见宗丞听了一会儿,眉心轻蹙,说:“我又不是医生,我能有什么办法。什么保镖?让他们都滚,生怕刺激不到她是吗?”


    停了一会儿,接着又冷笑着说:“两天了,一大家子人,就没一个出来管席棠的死活?再去通知,就说再没人过来,医院登报寻亲。”


    庄蔓一直低着头,用鞋尖轻踢旁边花坛的石子,乍然听到席棠的名字,又听到没人管席棠的死活,立马把脸抬了起来。


    两人视线碰到一起。


    被庄蔓一盯,宗丞怒气冲冲的语气和缓了一些,他分心听着,最后对电话那头说:“知道了,让他进去,就说是我的话,我稍后就过来。”


    电话一结束,庄蔓就满脸担心地问:“席棠怎么了?她在医院吗?她生病了?很严重吗?”


    宗丞本来没打算告诉庄蔓,但听庄蔓这么一连串问,便如实吐出两个字:“自杀。”


    “什么?”庄蔓眼瞳一震,完全不敢相信,“怎么会,不可能的,我们上个月还一起吃了饭,她还送了我两张音乐会的票,她还给我看了她试婚纱的照片……”庄蔓滔滔不绝回忆着,仿佛只要找出足够证据,就能推翻宗丞说的那两个字。


    席棠甜美爱笑讨人喜欢,又浑身透着聪明气,这样的女孩子怎么会……


    庄蔓还在怀疑,只听宗丞又说“不是第一次了”,怀疑便成了一种带有自责的迷茫。


    “你不知道很正常,没几个人知道,甚至你哥云嘉他们也都不清楚。”宗丞对她说,“两次了,都被送到何氏旗下的特需医院,这次没割腕了,吞了安眠药,还好李瑞柏发现得早,送医还算及时,她现在已经醒了,不过不配合治疗。你还想问什么,我之后再跟你讲,我现在得去一趟医院。”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庄蔓目光期盼。


    宗丞远远眺了一眼。


    她的朋友们已经玩了起来,她那块树莓粉的长板靠在椅子旁边。


    “你这趟过去,可能会弄到很晚。”


    庄蔓摇头说没关系:“我很担心席棠,我想去看看她。”


    宗丞想了想,点头说:“行。”


    庄蔓回去说自己有些急事,跟轮滑社的朋友们简单告别,就抱着板子小跑到宗丞跟前,说我们走吧。


    宗丞接过她手上的板子,走到一辆银灰色的超跑旁,费了点功夫才把庄蔓的长板塞到后座,塞完发现庄蔓抿嘴盯着他,被他抓个正着,宗丞便故意问:“看什么看?怕我把你的滑板弄坏?”


    “才不是……”庄蔓囧了囧。


    随后,脸上慢慢挂起些许好奇,措辞谨慎地问宗丞:“我刚刚,好像听见你说,是李瑞柏送席棠去的医院?为什么会是他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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