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局，牧遥行执白。


    在她的时代里，围棋是白先黑后，正式对局、彩棋、棋待诏之间，主流是座子制，也就是势子。


    但并非所有人的棋都如此。


    私下对弈、闲耍，或者局部手筋、死活题、排势等，都是可以不带座子的。


    这是棋局序盘的最初，古今围棋最大的异样。


    现代围棋执黑先行，没有座子——棋盘361个交叉点随便下，不需要在对角星位默认先摆四颗座子——也就意味着，棋手更加的自由、灵活。


    牧遥行很喜欢这个新规则。


    “有无尽可能。”她抽空回答了系统。


    小七：「四颗子就能影响这么大吗？」


    牧遥行叹息：“何其是大。”


    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几颗棋子罢了，有这么大的意义吗？


    是有的。


    座子制由于开局就限定了四个子的位置，而围棋又是围空占地盘的游戏，故而，后续的战斗基本要围绕自己的先行棋子来进行。


    这就注定了座子制下，棋盘的自由度是被四座子牢牢锁住的。


    就像选址做设计，若一片空地上圈定了住房必须在这个位置，那么，花园、小路、树林等，就只能放在其他空地。


    相反，空枰自由占角落子，就是一片可被随意安置的空地，任君施为。


    而习惯了座子制的牧遥行，她的棋风也显而易见地受到了这种规则的影响——


    格外暴烈。


    她喜欢乱战，且好战，因为座子制的开局框架会倒逼棋手偏向复杂攻杀、大乱战，而白先黑后、无贴目、还棋头这三个规则，更是叠加放大了攻杀倾向。


    偏好稳健取舍的古代棋手，在不同的局势里，大多时候也不得不杀。


    牧遥行只是在这个方向，走得更激烈罢了。


    在牧遥行的棋里，不战斗，就赢不了。


    白棋先手，单纯围空很难赢；黑棋后手却不用贴目，更愿意主动挑起战斗。


    刚才的那几盘棋，她杀得尽兴，哪怕用的是一些古谱定式手段，依旧威力十足。


    可能是因为对手较为新颖，还没到能压制她的高度。


    而彭砚，他是职业七段，不管这几年是否有好成绩，他的棋力都是常人所不能及的。


    “我只是跟他们相比，废物，但我跟你们比起来，还是碾压的好不好？”


    直播间里，彭砚笑眯眯地放话。


    这甚至不能算是狠话，因为这是大实话。


    “拿到黑棋啦，好的，我想想画个什么呢……”他思索两秒，立即高兴起来，“画个爱心吧！”


    【666】


    【又来了又来了】


    【爱心是几颗子来着？】


    用棋子在棋盘中上的位置，摆出清晰可见的爱心形状，大概需要8颗。


    等同连续放弃了八手，但对方是在主动抢空，一来一去，相当于白棋拿到了8手的先手利益，也就是黑棋亏了8手。


    看着白棋正常落子占角，彭砚嘀咕着：


    “哎呀呀不会翻车了吧？六颗还不够啊，还差俩。”


    职业棋手底子强，亏个四五手还有机会搅局，亏8手确实有点多了。


    【万一对方是大佬炸鱼，你完蛋了皮炎子】


    【py就要这样翻车了吗？】


    【说不定对方开狗呢？那更完犊子】


    由于现代围棋是在日本完成转型定型，再反向传回中国、传遍世界，因此，西方人直接拿围棋在日本的简称go作为了项目名字。


    go的谐音是狗，前几年围棋ai兴起，多是开发名+go的组合，于是现在，将用ai作弊称呼为“开狗”。


    在围棋ai如此普及的环境，网棋里有人为了些许荣誉，去利用ai骗人，常有的事。


    彭砚：“开狗啊？那我就教教他，什么叫做真正的围棋。”


    【你不会以为自己很帅吧】


    【抱着必出金句的决心就这么说出来了】


    【该死的，还挺帅】


    【烦死开狗的了】


    ·


    牧遥行运气不错，前几盘的对手都是真人，没有作弊的。


    所以，跟id为“吃了嘛您”的对弈，她很是期待。


    网棋平台有自己的棋力衡量标准，与线下棋协认可的等级相比，是错位的。


    这里面，业余级位最高是1k，业余段位和职业段位统一归类到d这个标识。


    彭砚要炸鱼，就不能选太高段位的小号，否则容易跟其他人的炸鱼号撞在一起，到时候乐子就大了。


    也不能太低，15k以下匹配到的对手太弱，很快就投了。


    1d刚刚好，相当于业余1段，适合他扮猪吃虎，配到的对手也多多少少能下上一段时间，利于做节目。


    系统查过了网棋段位的棋力标准，知道牧遥行看不懂，就跟她详细解释。


    「1d到6d都是业余的，7d到9d就是职业棋手的棋力了，要是能遇见5d、6d的，差不多是线下的业6水准。」


    所以，d和k不同。


    牧遥行明白，她终于来到了一个，可以匹配强大对手的门槛。


    “如果我继续升级……”她期待地问。


    小七斩钉截铁：「那我们迟早会对上9d！说不准对方还是职业九段呢！」


    9d的账号不多，打上去也可能会因为稳不住而rp分衰减，掉回8d，常驻的稳定9d就更少了。


    职业棋手有认证标识，很好区分。


    不过，默认的就是数字越大棋力越高。


    这部分倒跟级位反过来了，牧遥行现在的目标是冲到1k，再晋级1d。


    有目标就好，有目标了以后，牧遥行的生命腾地燃了起来。


    她明白：“只要我这个，号，等级高，对手就厉害。”


    小七：「孺子可教。」


    此刻，牧遥行非常期待这个1d，会有何等的棋力发挥。


    故而，当看见对方第一手没有下在小目，也没有按照今日知晓的那几个常见开局定式去走，她诧异之余只以为是对方的独特理解。


    这很正常，每个棋士都有自己的风格和偏好。


    牧遥行想尽快熟悉现代围棋，便依旧按照新学的招数来走。


    黑棋没有抢角占边，金角银边草肚皮这句话被他抛弃得一干二净，连续脱先，棋子绕着上半边中腹，一颗、两颗、三颗……


    直到六颗子落下，牧遥行气笑了。


    小七：「哇，好浪漫，小心心耶！」


    牧遥行点击鼠标，眼里似有杀气：


    “浪漫个p。”


    如此乱下，他分明是在轻视戏耍我！竖子尔敢！


    小七噎住，一秒后继续夸：


    「哇！你会骂人了耶！」


    上半区，白子正常照着定式去下，而黑棋已然构造了一颗小小爱心。


    彭砚在直播间里说：“好了，一颗温暖的爱心送给对面！希望待会儿他不要把我打得太难看。”


    他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抿上一口饮料。


    “让得太多了，不过没事，我会慢慢追回来的。”他抻抻手指，“好了好了，我要认真了！”


    弹幕全都在刷“主播送温暖”，一众人乐呵呵，等着看彭砚逆袭。


    他们没有人想到，网线另一边的牧遥行快要气炸了。


    彭砚根本没好好对待这局，不论是这个爱心，还是他笑着对水友们说得认真了，都是假的。


    从搞花样开始，他的态度就多戏谑，这也正常，一场做节目的直播对弈而已，没必要那么严肃。


    可他不知道，对手是真的在生气。


    白子快速打入黑棋还没扎根的阵势里，不试探不退让，牧遥行落子极快，断、靠、尖冲，每一招都带着锋利的怒意。


    彭砚乐了：“下得挺快的，这速度。嘶——”


    不等他锐评两句，就见黑棋断点已经被白棋咬住了。


    【翻车了翻车了】


    【断点是真多，能接上吗】


    【对方看着会下啊】


    爱心阵型的断点太多了，围棋的气需要连接上才是一个整体，连接是横竖两个方向的棋子才算，棋盘格对角的不算。


    断点多，意味着棋形薄弱，可攻击的地方多。


    黑棋亏8手，给他带来太大的落后。


    彭砚这个时候还有点底气，到底是职业棋手，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走来的，与普通人可谓有壁，与业余段位的棋手而言，更有高下之分。


    靠着深厚的计算慢慢把局势扳回，彭砚从掉以轻心到逐渐上心，连直播间都顾不上了。


    【好沉默的主播】


    【白棋的招式好老啊】


    【怎么子效这么低？小孩子吧，还没学到】


    【妈耶完全莽夫，点眼封挡这个好帅啊我天】


    【这是炸鱼炸到大佬了吧？皮炎子你去问问是不是谁来鱼塘装萌新了】


    彭砚想把中腹的大块连回来，但被牧遥行接二连三蛮不讲理的攻杀阻断，缠绕进攻都卡着他难受的位置，他下得极为艰难。


    想弃掉几个子换出路，奈何，白棋根本不给他机会。


    一旦黑棋就地做眼求活，白棋立刻点眼、封挡，将他外逃的路线一条条封死。


    她的计算力恐怖，弥补了她部分手段老旧、效率低下的劣势。


    原本只是搞活的散漫棋局，就这样，硬生生的被牧遥行拧成了一团凶险却精彩纷呈的对杀。


    直播间的玩笑弹幕早就停了，一个个懂棋的在分析白棋的棋路。


    彭砚开始长考，但这是快棋，每方20分钟+3次30s读秒，他根本没时间去想。


    快棋之下更考验计算，最初那个爱心拖了他太多后腿。


    从中腹延伸出的大龙眼位越来越局促，他找劫，制造混乱，结果一下子找到了白棋的心上，混乱似乎是对方最喜欢的。


    牧遥行喜欢乱战，热爱搅局和攻杀。


    【点死他！！！！】


    【来了来了来了给我屠大龙！】


    【啊啊啊好爽啊爽了爽了】


    【大龙已死，黑棋回天乏术】


    【白棋莫不是开狗了吧】


    【不像，ai一向一选二选的，他好几处都很烂】


    【可能自己下一点，狗下一点】


    【也不是没可能】


    白子稳稳一点，点死了黑棋大龙。


    彭砚的心沉了下去——大龙净死，再没有活棋的办法了。


    棋盘上方那个轻飘飘的爱心还在原处，白棋似乎故意留下了它，没有破坏。


    这也让盘面显得越发讽刺。


    彭砚嗤笑一声：“哦豁，翻车了。”


    他抬眼看向镜头，先前轻松调笑的劲儿彻底没了，整个人丧丧的。


    虽然整活翻车的概率不小，可真遇见了，还是难过。


    “好家伙，爱心最后送给了自己。”


    他倒也爽快，点击了认输，没再继续往后。


    “惹到狠人啦，直接被屠了龙。”


    ·


    牧遥行点死了对方大龙，随后，她这边屏幕就弹出了见到过好几次的提示框：


    【对方投子认输，恭喜您获胜！】


    同时附带了小字，提示这局142手，积分加了22。


    由于牧遥行的新号与对方的账号段位差太大，所以赢了以后就给了很多积分。


    因彭砚直播，加上屠龙过程精彩，在网棋平台里的对局聊天室内，很快就多了观战的棋友。


    人数不多，零零散散几个，屠龙瞬间才蹦到了二十多个。


    萌新号对战没什么好看的，棋迷的数量本就少，来下棋的更少，看人对弈不如自己下一盘。


    牧遥行刚才的那几盘，丝毫没有人来观看。


    【吃了嘛您：甘拜下风】


    【as27937：哈哈哈哈一手围观】


    【小角色：翻车了主播】


    【isopw：没开狗吧？】


    牧遥行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复。


    她压根没看右下角的公屏区域，那些跳动的小字被她直接忽略了。


    眼见对方认输，棋局就此结束，牧遥行直接点了“退出房间”，准备进行下一场。


    小七看见了那些内容，但它没有提醒牧遥行。


    它不想让牧遥行因这些恶意揣测和看乐子的人，而生气。


    「别下了！！！！」


    「吃饭吧！！！！」


    「求求你了！！！」


    光幕上，系统用感叹号刷了屏。


    牧遥行一顿。


    别说，确实有点饿了。


    “那我等会儿再来。”她说。


    小七：「你都不会厌烦吗？坐在这里不累吗？」


    牧遥行起身，在原地捶打自己的腰部，右腿半跪在椅子上，让自己的脚踝凌空。


    听到系统的询问，她摇摇头。


    “不会。很累。但很高兴。”


    “我欢喜尚来不及。”


    能再次这样与棋士对弈，是她梦寐以求的，怎么会厌烦呢？


    为此，牧遥行愿意接受一切繁冗杂事，比如真假千金的对决、复杂陌生环境的压力。


    “其实你让我做任务，我原打算先应下，再威胁你的。”


    大概是相处这一天多来，被系统照顾得不错，牧遥行坦承心思。


    小七：「嘎？！」


    牧遥行：“现在你有交换条件了。”


    小七悲愤：「原来你是这样的牧遥行！我的真心嘤嘤嘤！」


    她笑了笑。


    “你真的很傻。我在给你送把柄，你没看见吗？”她就这样简单地说着难听的话。


    你可以威胁我替你干活卖命，围棋对我的意义就是你能掌握的条件。


    小七的语气都低落了：


    「我不要威胁你。」


    室内一片寂静。


    “怎么办啊，这显得我何其卑劣。”


    她叹息着，慢吞吞的普通话里，是抛下北宋，拥抱现代新生活的决绝。


    小七用自己的行为，告诉了牧遥行，我是真的单纯好系统，不会为难你，也不会威胁你。


    牧遥行说着它傻，实际上心里把它划到了自己人的范围。


    她已经不再想相信真心了，可偏偏就有那么几颗真心，捧到了她的跟前。


    很少，但它们让她知道，世间不缺温暖。


    “好吧。你好，小七，介绍一下，我叫牧遥行。”


    “以前，我叫李真如。”


    牧遥行不再隐瞒自己的故事，告诉了系统，自己是谁。


    而下一秒，小七顿了顿，不再抽噎也不再爱演。


    它的语气调整为一个温和的女声，要比这个跳脱的可爱音调更成熟。


    「你好，牧遥行，我是小七。」


    「或许，你也可以叫我，牧遥行。」


    牧遥行笑了起来。


    “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