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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冷冷五十一笑 点击就看进


    夜色渐深,雨声淅淅沥沥。


    室内很安静。


    只有曲仟偶尔翻动书籍,和时运焦虑徘徊的脚步声。


    终于,雨声中掺进了飘打伞面的水声。


    时运猛地敞开门,雨丝顺着夜风斜吹而进,石艾正站在屋檐下侧身低头收伞。


    光线骤然敞开,石艾抬眼的瞬间措不及防和时运对上视线。


    短暂的吃惊后,石艾立刻问,“是有什么急事吗?”


    他来得很急,穿着立领的防风外套,间隙有雨水在往地上淌。身上浸着雨气和潮湿气。


    忽然,时运想起来。


    自己和石艾上一次单独沟通就是在这种雨夜。她忽然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石艾和师胜关系好,她知道。


    她觉得可能会破坏他们两个人的关系。


    曲仟都需要逐层申请权限,时运其实并不清楚石艾会面临什么样的后果。


    面对她的沉默,石艾一怔。


    上次时运的耳光本就决绝,能有机会再一次见面,石艾异常在意她细微的反应和表情。


    想了想,石艾蹲下来,抬头看着时运,握住她的手晃了晃。


    “你怎么了?和我说吧,有什么事情我都能想想办法。”石艾诚恳地问,“最近有发生什么吗?”


    时运心一横,“我现在有个任务,需要飞蛇的序列号对照表。”


    “师胜——”


    “我不想联系他。”时运说。


    石艾睁了睁眼睛,自下而上仰视她,干净到显得有些脆弱,“……要我来吗?”


    他迟疑地问,“你要我……背叛师胜?”


    这就是在背叛师胜。


    因为时运背叛师胜吗?


    现在师胜的情绪本就不稳定,如果原因还是因为时运,石艾不确定师胜能不能忍受这种背叛。


    他跟在师胜身边太久了。


    即使和师胜远远算不上朋友,但他的时间,精力,忠诚,都用来服务师胜。而且,师胜也给了他,他希望得到的一切。这比朋友那种关系要亲密得多。


    明明下雨天凉,他却感觉额上冒出薄汗。石艾蹲在地上,垂下头,沉闷地小声吐息,雨中的湿气沉甸甸地挤压肺部。心中一阵阵泛起阴郁的不安,悔意,歉意。


    忽然,他意识到,自己在这个时间来见时运,本质和背叛没什么两样。


    石艾不断紧紧抓住时运的衣摆,松开,周而复始。


    他听见时运担忧地问,“你没事吧……?”


    “不行的话,我再想想别的办法。”时运声音轻轻落下。


    她也开始觉得不合适了,“虽然其它办法有点麻烦。但总有办法的。”


    他攥住时运的手,将其放在自己头顶,在时运短暂的愕然后。


    石艾听见自己说,“好。”


    他低声道,“我去做。”


    “呃、真的吗?你没关系吗?”时运问。


    “没关系,让我来吧。”石艾嗓音恢复清亮。


    鼻尖磨蹭外套的立领,石艾低着头,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在笑。


    时运点点头,又摸了摸他的脑袋,没待太久,准备直接走了。


    石艾将伞递给她,他感觉时运不会拿伞,专门带了两把。


    时运只能道,“我会比师胜对你好的。”


    既然石艾也有此意,时运只能无可奈何地说出撬别人小弟的标准台词,“我们都不想师胜知道这件事情吧?”


    石艾点头。


    时运走后。


    事已至此,石艾暗暗道,没办法了师胜。


    忽然,他听见若有若无的轻笑。侧过头,警惕地环顾四周,直接推开门。


    曲仟坐在桌子后,叹息一般说,“石艾啊……”


    “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呢?对得起师胜吗?你说,他发现会怎么样?”曲仟道,“石艾,你真下贱。”


    石艾不以为然,轻蔑一笑,傲然炫耀道,“这就是我能当时运舔狗,而你只能讽刺我的原因。”


    石艾又问,“师启是个好主人吗?”


    曲仟没说话。


    石艾也别开视线,没给曲仟更多目光,走前,他关上门,望着雨天又想起师胜。


    师胜啊……


    石艾不清楚师胜把监控撤了没。


    他猜还没有。


    还有,石艾思索,他依旧直觉白含溪的不对劲,但他不可能,也没胆子再和时运说白含溪的问题了,师胜被时运打了巴掌,也不可能说。


    怎么才能把消息给到时运?


    ——


    时运找到了雪棠的时候。


    雪棠已经换上了工装,指着黑暗中灯火通明的工厂道,“那个客户,还有那批设备。就在里面。”


    雪棠猜测道,“可能是将其拆解重新贴牌组装,不然我们追溯起来太容易了。”


    雪棠告诉时运。


    马上,那帮人就会将飞蛇变得面目全非,让至少是牌子的飞蛇成为彻彻底底的杂牌。


    时运大吃一惊。


    自觉受到侮辱。


    当机立断,就要打入工厂。


    但被雪棠拦住了,雪棠也大吃一惊,告诉时运,“潜入不是这么潜入的!打入工厂哪有被招入厂方便。”


    “凌晨十二点还招人?”时运问。


    “招的。”雪棠诧异问,“你在说什么?”


    雪棠道,“半夜工厂不招人,大家睡不着没有零工打怎么办?”


    “半夜招工给加班岗位,能让大家自由自在打工的工厂是值得赞扬的,这是个特别良心的工厂,可以尝试……”


    雪棠劝道,“它们估计是日结的工资,想想,拿白光的任务贡献点,还能进厂赚自己的联邦币,和带薪摸鱼双份打工有什么区别?”


    时运觉得很有道理。


    面试前,雪棠还告诉时运许多面试小妙招,但时运只是镇定道,“打工我也很熟。”


    “我熟、我熟的。”时运淡淡道,“放心吧。”


    雪棠竖起大拇指。


    所以,大学还没毕业,只有高中学历的时运,雪棠,来到工厂,坐在了面试官前接受面试。


    这个工厂并不太正规,甚至没有专门的面试房间,面试官也只是门口的保安,熟练地指了下招人信息,就将时运雪棠拉入厂。


    面试官先挑剔地扫了时运和雪棠一眼,目测一遍年龄,说道,“大学生我们是不要的,你们知道,”


    时运镇定道,“我们哪是大学生那种东西?”


    面试官欣赏点头。


    又有点可惜,这两个人是高中学历。如果初中小学,或者中专小专幼儿专就更好了。


    “几年进厂经验?”面试官又问。


    “十年。”时运回答。


    面试官表情顷刻就冷下来。


    雪棠用手肘捅了下时运,“你看你,打工打糊涂了,这是我们打工第十八年了。”


    时运卑微得像个大学学历持有者,见状,只能愧疚道,“瞧我这记性。”


    之后面试官又盘问了一些,显然,厂子也很缺人,即使时运和雪棠学历太高,工龄太少,面试官也道,“行,那么,有什么要问我们工厂的吗?”


    “薪资多少?”时运问。


    “一晚上10块。”


    “这么少?”


    “打工要是能发财,你们怎么能打工?”面试官不耐烦,“干不干,现在大环境不好,你们不干有的是人干。”


    “干、我们干。”


    “那上流水线试试吧。”


    就像是雪棠说的一样。


    流水线的主要内容,是去除飞蛇牌的logo,再贴上自己的厂牌。必要还要拆解重组。


    时运和雪棠都被分到了拆解的位置。


    时运站在流水线上,才发现,这个工厂的大部分人都佩戴着义体。


    她猜测,有不少工人大概就是义体俱乐部的会员。


    白天派对,晚上进厂吗?


    时运正想着的时候,雪棠出声感慨,“这工厂真是来对了。”


    “怎么说?”时运问。


    只见雪棠遥遥指了一个方向。那是工厂另一区块,负责生产金属logo贴纸。仪器有着大大的闪着银光的巨型刀刃,正有条不紊有序落下。


    咔嚓咔嚓两下。


    电光火石间,就有人被削掉了小指头。


    那人立刻伸出自己的胳膊义体打报告,马上,就有穿着白大褂的人上前,给那人的小拇指也接上义体。


    接着,那人头顶的金属牌就成了负数,那是她要打工偿还义体费用的时间。


    “真良心工厂啊。”雪棠不由感慨道。


    她进过那么多厂,横向对比,这是最良心。


    这个工厂不只指被削掉小指,会给更换义肢。哪怕岩棉纤维在肺部沉淀,肺坏了老板也能给换个肺。


    一直以来,穷人的身体都是有钱人的素材库,现在冷不丁看见有人给打工人装义体,雪棠几乎感动落泪。


    雪棠回头,疑心时运也被这么良心的厂震慑住了。


    就见时运嚓嚓两下,干脆利落将一个飞蛇牌的过滤器拆解好了。


    时运身旁的工友大惊,“你直接用手吗?被划伤了怎么办?虽然能换义体,但是也不要浪费老板的钱啊!”


    时运闻言。


    冷冷一笑。


    她将过滤器的尖锐物往手指一捅,示意自己肢体的耐用。


    当下,工厂内瞬间惊呼一片!


    打工圣体,恐怖如斯!


    之后经历了第十分钟,第一卷 ,《傲天初进工厂,初现锋芒,震惊工厂!》


    第二十分钟,第二卷 。《工友挑衅,首战立威,打脸同事!》


    第三十分钟。《来自正式工的挑战!三秒连拆三件!越级超过正式工,震惊全场!》


    第四十分钟。《独得正式工传承,厂草主动倒贴,傲天冷傲退厂草。》


    第五十分钟。《一鸣惊人,夜宵秘境开始,群厂逐饭!》


    《……》


    第六十分钟,《一人镇压一厂,十大正式工跪求结盟。》


    雪棠愕然。


    时运赫然混成了工厂领头羊。


    所有人都非常震撼,恨不得跪下看她打工,觉得时运这也太能打工了,简直就是打工皇帝!


    不少人都问时运,怎么才能打工打得这么出类拔萃。


    时运只是淡淡一笑,“没事,你们不还贷款不用学,不用像我这么努力。”


    闻言,工友们又是一惊。


    贷款……竟然是贷款!


    那可是勤奋上进的人才能拥有的东西!


    “您简直是工厂领头羊。”工友赞叹。


    “这个词不种粹吗?”时运问。


    “领头羊当然可以说,领头狼不行。”厂友介绍道,“这是素词肉用,素名肉冠。”


    总之。


    大家都很羡慕,觉得时运身为领头羊,说不定能换上义头。


    再冷酷无情的老板也要承认她是先天打工圣体,觉得她拟态非得是牛马不可。


    系统真有点好奇时运从前到底出得什么任务。


    可能是,社畜的我也能限制级万人迷吧。


    系统暗暗心惊,时运真是热题材出身的高手啊。


    雪棠也在暗暗心惊,时运也太像一个打工十八年的幼专生了。


    时运忽然伸出手指,戳了她一下。


    “雪棠,你有没有觉得、数量不对。”


    “数量?”雪棠问。


    时运低声道,“厂内的武器,和流落在城区的数目不一样。”


    说实话,时运挺能理解整个倒卖链的。


    白光的同学想利用贡献点和联邦币的差值牟利赚钱。


    城区也需要更好的防身手段,或者干脆是军用器材的发烧友想要高价购买。


    这些都没什么问题。


    甚至调查到这一步,都已经到了源头工厂,她们直接撤退也可以。


    但让时运心惊的是,和厂内的相比,城区内的数目太少了。


    那么、多余的枪械、流落到了哪里?


    时运没忍住,站了起来。


    身为打工皇帝的她,人人皆畏惧其威名,面对骤然起身的时运,临时工全都自卑地垂下了头。


    就连正式工们,也不由闪躲了下目光。


    时运走到挑衅自己的正式工面前,在正式工敬佩、尊敬、恐惧、顾虑的目光下。


    时运问,“我们干完之后……这些东西要卖到哪里去?”


    “你想……”正式工愣了下,“升职转销售?”


    她说,“也是,你可以升职转销售的。”


    正式工继续道,“我陪你去申请。”


    时运朝雪棠招了下手。


    面对打工皇帝的威压。


    工厂管理轻而易举地通过了。


    第七十分钟,《终成黑厂枪械销售,前途无量!》


    第52章 冷冷五十二笑 飞升上界!


    成为销售的第一件事情,是结之前的工资。


    第二件事情,就是看自己的货。


    工厂管理对她们说,自有专人带她们去拿货。


    于是,时运和雪棠就一直在原地乖乖等候。


    片刻后,伴随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工厂专业人员的威压浮现。周边的流水线都安静下来,临时工和正式工都开始噤若寒蝉,生怕被专业人员挑到错处。


    时运不由面色凛然。


    到底什么人,能和她打工皇帝的气场势均力敌?


    威压中,时运眼睁睁看着专业人员从工厂的暗处浮现,露出那张面庞。


    或者说、根本算不上面庞。


    时运愣了下。


    那张脸,和商场内塑料模特的脸没有任何区别,——活生生人体顶着的头颅,是塑料人头。


    专业人员,就是先前装备义头的客户。


    客户看见时运,也面露意外。


    她被雪棠转移了十分钟的记忆,不知道和时运已经撕破脸。


    客户对时运的印象还停留在交易中,那个伪装拙劣的有钱人。


    但客户也没什么好说的。


    毕竟半夜打工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就算是有钱人,也会半夜打工,陶冶身心。


    所以客户只淡淡道,“我带你们去看看货,没问题的话,你们今晚开始销售,怎么样?”


    “可以。”时运回答。


    客户点点塑料头后,带着时运和雪棠前往生产线的末端。


    在那里,重新贴牌的飞蛇牌正在被装箱。


    客户蹲下身,掰手指算了算数量,挪了两小袋出来,递给她们二人。


    “这么少?”


    “嗯,这么少。”客户回答。


    “你们工作这么久大概也能发现。”客户坦然自若,不以为耻地解释道,“我们不太正规。”


    “所以你们到街头销售,很容易被抓走。”


    客户说,“被抓走想平安回来,大概要花五千联邦币,两千是警员回扣,两千是本地组织的保护费,也就是说,你们一天起码要卖掉五千的货。”


    “第一天,我也只能给你们五千的货,让你们检测实力。”


    时运算了算,“这只需要交四千……还有一千呢?”


    “交税啊。”客户纳闷道。


    “我们不是违法的吗?”时运问。


    这话一出来,周围安静片刻。


    只有仪器的声音,和因为保护措施不到位,间隙传来的惨叫。


    不管是客户,还是雪棠,全都诧异地盯着时运。


    她们都惊愕于时运的蛮横,“违法也要交税啊。”


    大家都觉得时运实在是太邪恶了。


    不交税这种话都能说得出来。


    雪棠暗暗心惊时运的胆大包天,小声道,“这话我当没听见,但你千万不要偷税漏税啊时运。”


    “不保密?”时运愕然。


    “保密?哈哈,都交税了,上面当然会替我们保密啊。”客户自然道,“不然上面拿纳税人的钱干什么?吃白饭吗?”


    时运终于理解了。


    她也不由感慨。


    真是正义啊。


    卖枪的没事,档案清白;警员有回扣,犯罪数据也漂亮;城市有税,没有任何人受伤的美好世界。


    给完货,客户离开。


    按照客户的说法。


    接下来,时运和雪棠就能揣布袋戴鸭舌帽身着黑卫衣走在城市街角。


    看见有人过来就挤眉弄眼,给路人塞一把。


    等对方沉迷枪械,自然而然会乐意购买。如果对方没沉迷,抵着太阳穴,对方也能醒悟拥有一把枪械的重要性。


    身体力行成为这个城市正义的捍卫者,税收的贡献者,一位优秀的□□销售。


    但时运和雪棠都没动。


    时运将货摔在地上。


    雪棠安静地盯着客户走远,她声音低下来,小心提醒时运,“还有一个小时五十分钟。”


    ——客户就要恢复记忆了。


    届时,客户会清楚她们来此的目的。


    时运朝客户抬了抬下巴,“跟上她。”


    卖给城区的枪械已经无关紧要,现在的重点是,那些没有流进城区的枪械,到底去哪里了?


    隐藏身形跟着普通人轻而易举。


    就算有监控在,等到调监控的时候,她和雪棠也早离开工厂了。


    时运顺着客户的脚步,在工位灯管、形形色色的机械臂和工厂的承重柱中穿梭……一直向里走。


    往内走,也是流水线。


    越往内走。


    人们身上的义体就越多。


    但基本都是义眼、义肢,像客户那样直接来个义头的很少。


    时运忽然意识到。


    为什么工友们喊她领头羊的时候,要专门强调一下,“装备义头也是指日可待。”


    或许、在这个工厂中、义体的位置也代表着地位的高低。


    终于,到了工厂最内部——


    时运的瞳孔微微收缩。


    ——最内部,是义体的流水线。


    通风扇切割着空气,工厂内到处都是怪异的金属机油和化学味道,手指、肢体,眼球,头颅等等一个个完整品在从流水线滚落。


    看上去,就像是人类的部件被生产一样。


    这些流水线环绕着一个正方形的小房间。


    雪棠站在时运身侧,压低声音,用气音说,“不太对劲。”


    时运点头。


    就算是她,也知道,在这么一个小小的工厂,不可能生产数量如此繁多的义体。


    这些义体、大概不太对劲。


    雪棠指了指上空,通风扇的位置,她又指了指最内的小房间,说道,“想办法进去试试。”


    雪棠的意思是,她要去爬通风扇。


    时运点点头。


    她自己则继续跟着客户。她看见客户拎着枪械,将其和义体的材料混在一起用螺丝、胶水、刮刀、齿轮生硬地把枪械和义体杂糅在一起。


    时运并不认为,这样杂糅出的义体和枪械可以使用。


    她藏在阴暗的承重柱后,静悄悄观察着,准备找机会上前,随便挑个义体,看看究竟是什么构成——


    忽然,客户从那堆材料中站了起来。


    她恭敬地退到一侧。


    还有形形色色的人陆续到来,擦亮地板,检查清理设备,排查反常,确认仪容仪表,一切都快速而沉默。


    长长的走廊后,时运依稀听见了脚步声。


    一位年龄稍大,职位较高的人从中走过来,恭敬谦卑地微弯着腰。一边走,一边向身后的人介绍。态度近乎低三下四。


    时运看清了身后的人。


    记忆中漂亮的面容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候,用和过去别无二致的姿态,重新映入眼中。


    柏星阑嘴角含笑,面色如常。在工厂灯管的冷光下,他金发显眼得像将阳光抽成金丝。


    他对待工厂的员工也态度温和。


    和时运这段时间碰到的别人相比,柏星阑会对弱者也温柔以待。就像是初见是对待她一样。


    时运沉沉地呼了口气。


    她目光狠厉起来。


    时运恨恨想。


    她怎么也想不到,进厂爽文2.0是,《崭新流水线,飞升上界!最终决战昔日仇敌!》


    是的,她已经因为许检把柏星阑删了好友。柏星阑和商容厮混在一起,对她来说和仇人无异!


    忽地。


    身旁传来细碎的声响。


    柏星阑闻声侧头,冷光之下,目光直直投射向时运藏身的的方向,乌沉沉的眼中带着无法忽视的凉意。


    来不及对视,脑后探来冰凉的手掌捂住她的口鼻将她往后一拉,悄无声息的,时运和身后的人依偎在一起。


    骤然缩回承重柱。


    时运不确定柏星阑有没有看见自己。


    没有传来脚步声——柏星阑并没有走来——但时运清楚,他依然在盯着这个方向。


    他长久地盯着自己的方向。


    没有靠近,没有出声,只是盯着。


    心跳逐渐失常。


    身后人冰凉的呼吸打在耳侧,他将下巴搁在了自己的颈窝,尖尖的,凉凉的,他的发丝也在磨蹭自己的皮肤,很痒。


    时运纠结要不要站起来。


    先给身后的人一巴掌。


    再站在柏星阑面前,冷冷一笑,然后说着什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再干什么,飞升流水线后一刀斩仇敌的事情。


    良久,时运听见,外面听见员工介绍的声音。


    柏星阑离开了。


    不安像潮水一样褪去,身后的人打在耳侧的呼吸也开始舒展。


    他捂着她的口鼻,背抵着墙缓缓滑落,这一下,时运近乎坐在他身上,狭窄的承重柱后,依然像是把她抱在怀里。


    时运偏过头,和他的视线撞在一起,近得两个人睫毛都能触碰上。


    黑黢黢的瞳孔中映出她的面容。


    是顾异。


    他苍白的脸没什么人气,下巴搁在她颈窝,显得态度很黏腻。


    顾异最终松下手,并不算干净的空气重新流入呼吸道,胳膊转而搭在她腰腹,温热的皮肤传递给时运那里的触觉,是刀刃。


    “时运,你怎么在这里?”他低声问,语调拉得很长。


    “你为什么在这里,我就为什么在这里。”时运平淡地回答。


    同时暗暗心惊。


    可怕的顾异!


    第一次就算了,卖二手也算了!流水线的活他都要干!不管是学校爽文,还是进厂爽文,时运都深觉自己受到了挑衅。


    “是吗?”顾异短暂答应一声后,又笑吟吟地问,“你在躲着星阑吗?你们怎么了?”


    “闹掰了。”时运诚实地回答,不觉得这需要掩饰。


    “为什么闹掰?”顾异尾音带了刻意的上扬,因为在用气音说话,显得有着沙哑和软。


    他说,“你和我说嘛,我不告诉星阑。”


    第53章 冷冷五十三笑 群聊


    “瞒着柏星阑?”时运一愣,“你和他不是一起的吗?”


    她想站起来,但顾异的姿态有点像搂,从后环抱她,时运很难在顾异身体上,找到一个确切发力点。


    偶尔顾异还会发出“嘶”或者“哼”让时运觉得怪怪的,再加上细碎的响动惹人注意,时运试了两次就暂时放弃,安静下来。


    顾异在她身后用脑袋蹭她,在她脖颈深深的呼吸,让人头皮发麻的凉气轻轻的吹在耳侧。


    像是有了久违的惬意、舒适,声音反而显得有些有点心不在焉。


    “我和星阑?是一起来的……但我也可以为了你瞒着星阑。”


    “你想让星阑发现,我们一起在这个角落吗?”顾异低声问。


    忽然时运起了鸡皮疙瘩。


    她意识到,她和顾异的距离实在太近了,至少在这种情况,顾异不该是这种语气。


    他这种语气,简直在像是可以引诱、暗示什么一般。


    他的呼吸有着濡湿的意味,顾异似乎探出湿红的舌尖有一搭每一搭试探空气,却迟迟没有真的舔上来。


    时运骤然意识到。


    自己要变成野生的大学同学了。


    “反正,我也不想让星阑知道我们在一起。”顾异继续在遏制什么一般、慢条斯理地说。


    顾异深深呼了口气,气息简直像是黏在她身上一样,就像是被爬行动物吸附,氤氲着,爬行着,蔓延着、湿哒哒地包裹整个身体。


    时运真的开始恐惧了。


    她好害怕。


    害怕顾异真的一口就咬上来。


    时运都不敢想象自己有多美味。


    时运暗暗发誓。回白光之后,她再也不会在猪类拟态同学面前,畅食鸡胸肉兑五花肉营养液了。


    顾异为了掩饰什么一般,克制了下呼吸,尾音上扬,带点调笑,“星阑会不会吃醋?我们会不会因为你闹掰?队长和星阑最近因为你闹别扭了哦。”


    时运侧了侧头。


    顾异以为她又想站起来,手下意识勾住时运的腰。


    但没有。


    时运没有站起来,反而一直侧着头,和他抵着脑袋,睫毛也近乎碰着睫毛,毛茸茸的,她只是慢吞吞地垂眸看他,


    顾异有些呼吸不过来。


    原先轻飘飘调笑骤然收敛,顾异身体向后,竭力想和时运拉开距离。


    他沉声冷然,“时运,你又出现在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血往大脑涌,时运脸庞距离他极近,顾异简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色厉内荏,“上次在红区是我的问题,但这次,你为什么到这里?”


    时运侧着脑袋,带动脖颈,上半身,想在他身上转身。


    顾异身体、腰腹、每一寸肌肉全都僵硬一片,不知道是该退后还是该帮助时运发力——


    终于,时运将姿势改为面对面,她的膝盖抵在他两腿之间,动作轻且和缓。


    现在好多了。


    时运由衷地想,不用担心顾异在背后给她一口。


    果不其然。


    顾异的阴谋败露了,态度也截然不同。


    顾异脸瞬间变烫,冷白的肤色交织着潮红,湿红的舌尖缩了回去,他呼吸不上来,大腿不知道该合拢还是敞开,慌慌张张地说,“你在干什么,时运……时运!别这种姿势——!”


    盯着顾异的表情,时运沉吟,“你和柏星阑一起来的吗?为什么他看着光鲜亮丽,而你却——”


    “……我怎么了?”顾异古怪地问。


    他尾音到最后又降下去,带着潮湿的软。


    “我们本来就是一起来调查的。”顾异说,“他在明,我在暗。”


    “一起来,那你为什么说要瞒着他?”时运完全理解不了,一同行动还隐瞒同伴这种行为。


    她犹疑地问,“你想和我单独在一起?为什么?这样你会高兴吗?你不会是——”


    顾异在她身体下安静下来,睁大眼睛,表情有片刻的空白。


    但可惜,他的藏匿无济于事。


    时运已经理解了一切。


    时运低声道,“想拖延时间吧?”


    果不其然。


    进可进厂,拖延时运进厂的工时。退可退学,拖延时运真正的任务。


    不管顾异拖延的是哪个爽文剧本,都让时运暗暗惊叹此子的心机。


    “拖延时间?拖延什么时间?”顾异茫然。


    “你知道的,别装糊涂。”时运不满,膝盖顶了顶他大腿。


    “你是说任务吗?”


    “什么任务?”时运又问,想要套话。


    时运本来还以为,这个厂子是柏星阑的,但顾异说,他和柏星阑一起进来调查,那显然不是。


    那么,为什么经理对待柏星阑会是那副反应?


    顾异垂眸,看模样不大愿意说。


    “柏星阑。”时运提醒。


    “你是说我拖延你和星阑见面?”顾异拖了下声音。


    时运又顶了下他大腿,这个姿势显然很管用,顾异顿了顿,说了实话,“是红区的虫子。”


    “那个虫子,逃到了城区。”


    顾异低声道,“我们最近一直在追查踪迹,查到这附近,星阑他……想了下办法。”


    “你呢。”顾异盯着她,漆黑的瞳孔倒映她的面容,白皙颀长的脖颈喉结滑动着,“你也是为了那个虫子来的吗?”


    时运摇摇头,又问,“星阑他想了什么办法?”


    时运还记得,许检曾经提到过,二队可能和联盟有勾结,红区的虫子,就来自联盟。


    在确定柏星阑来此的原因、途径、目的前,时运不太想说出自己来此的原因。


    顾异睁着漆黑的眼睛,奇怪地问,“你一直提星阑干什么?这么在乎他,为什么要和他闹掰?”


    “就是因为在意,放心不下,我才要闹掰啊。”时运莫名其妙。


    能安心的人就不会闹掰了。


    比如时运和雪棠、许检的关系,就一直安心平稳地维持着。


    闻言,顾异一愣,古怪地打量着时运,用视线描摹她的表情,片刻后,忍俊不禁地笑了,“在乎才闹掰的话,你在乎的人还挺多。”


    他在提醒她。


    ——他知道她和师胜的事情。


    时运从顾异身上站起身,看样子,顾异不会说了,时运也没准备浪费时间。


    恰好,柏星阑也走远了,时运便准备直接找机会偷个义体。


    她不欲久留。


    顾异意外时运的干脆,膝盖离开大腿后,显得空落落的。


    他别开视线,停顿后,又扭回视线,黑黝黝的眼睛盯着她,“我说,你在乎的人还挺多的。”


    “还好?”时运说。


    “你不会因为太在乎了所以专门来的吧?”顾异阴阳怪气。


    其实时运没听懂,在乎什么?在乎任务吗?


    时运点点头。


    顾异面色开始有些难看。


    时运不理解。


    她在乎任务,顾异的任务是红区的虫子,看样子也不冲突啊……


    难不成——!


    时运遍体生寒,面色一冷。


    难不成,除了任务竞争,进厂竞争之外,卖二手也要竞争??


    和依法纳税的黑厂相比,建群二手交易不需要纳税,显得实在是太黑暗了,太非法,望着头顶的灯管,时运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询问不出来。


    顾异,你不会也要卖二手吧?


    时运决定对暗号,她强耐不安,淡淡一笑,“我当然在乎,我甚至有群。”


    “你知道吧?”时运努力暗示。


    “我知道?”顾异愕然,“时运,你怎么能——”


    “在乎的人”、“群”。


    顾异实在将这两个关键词联系不到一起。


    忽然,他大脑有些宕机,师胜、柏星阑,不会是从时运的群里面淘汰的吧?


    时运释怀了,看见顾异的愕然,明白他也在为二手群的黑暗震撼,于是理所当然,淡淡道,“没错,我有群。”


    “群里有几个人?”顾异问。


    “不到两百。”时运回答。


    这是个微妙的数字,游走在非法边缘的数字。


    显然顾异已经理解了。


    因为他的表情也在各种边缘跳跃。


    “一百多人,这么多?”


    “还好吧?”时运淡淡道。


    “还好?”顾异拧紧眉头。


    时运警惕,顾异怎么又来打探商业机密了。


    呵,对百人二手群的艳羡都要溢出来了吧?


    时运又警惕又得意,表现得更加云淡风轻,“人缘好罢了。”


    时运去找义体了。


    这次顾异没有拦她。


    他急切地找到柏星阑。


    柏星阑正靠在一侧,他身边的人暂时被他打发走。他找了点关系,借了个当地小官的身份,进行“四不两直”。


    所谓的“不发通知、不打招呼、不听汇报、不用陪同接待,直奔基层、直插现场”。


    工厂挑了个义体,看样子是新技术,他们对星阑说,“大企业的压迫下,小公司只能这么发展,虽然现在黑产,等我们做大做强,一定能合法交更多的税。”


    那个义体——


    柏星阑思索的时候,听到顾异来的声音。


    他视线对着顾异的脸和凌乱衣服打量了下,顾异形体很好,肌肉是纵向拉伸的,常给人优雅漂亮的印象。


    不像师胜,肌肉是很大块的朝外扩张。


    柏星阑收回视线,笑着问,“你和时运,刚刚在干什么?”


    “干什么?”顾异哑口无言,“不是我们干了什么,是时运干了什么……”


    柏星阑一愣。


    “她有、一百多人的……”顾异真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个群聊。


    “银乱……?”


    “鱼塘?”


    “你在说什么?”柏星阑直接问。


    第54章 冷冷五十四笑 点击就看商


    柏星阑真问出来。


    顾异反而停滞住了。


    黑黝黝的眼睛莫测地盯着柏星阑,终于成了怜悯,“你没进时运的群吗?”


    顾异简单解释了下,“她给在乎的人建了个群,百余人。据时运说,这么多人,全赖她的人缘。”


    一直以来,虫类拟态都是联邦边缘。


    但现在,顾异认为,和时运相比,自己太传统。


    柏星阑愣了愣。


    片刻后,他开口,“你应该误会了。”


    柏星阑轻轻道,“……别把时运想那么坏。”


    顾异瞥他一眼。


    又觉得也是。


    再说、就算真的有群,也不可能人那么多吧?


    “义体怎么了?”顾异换了个话题,问。


    工厂内,他倚在角落,抱胸,目光不轻不重往流水线瞥了眼,那里源源不断生产着像是人偶零件一般的义体。


    义体是成熟的产业链,但远没有成熟轻率、不规范到如此地步。


    或者说,那些就是人偶零件。


    这原本,就是一个生产人偶模特的工厂。


    不然不可能眼睛、四肢、躯干、头颅,全在一起生产……或许是因为它们本身就准备组合在一起。


    “是有点问题。”柏星阑道,“但不是大问题。”


    “知道了。”顾异说。


    柏星阑沉默片刻,又道,“要不然,你再去问问时运那个群聊吧?”


    顾异笑嘻嘻回到了时运身边。


    时运已经偷到了义体。


    义体长得像塑料模特,摸起来也像塑料模特,但它内部却不是塑料一般的空壳。


    时运睁大眼睛往内看。


    内部,是红色的,软绵绵的棉花一样的东西。


    她又伸出手指进去摸了摸。


    摸起来也像是棉花。


    这让义体看上去既像塑料娃娃,又像棉花娃娃。


    按照工厂的意思。


    这似乎是某种新技术。


    它不需要其它义体那么高昂的成本,而是依靠其中棉花一样的红色物质,能和神经链接,长成血肉,最终和四肢无异。


    因为成本低廉,所以能随便给员工使用。


    顾异不知不觉站到了她身侧,好整以暇地盯着她。


    和顾异对视上的瞬间。


    时运愣住了。


    他眼睛黑黝黝的,夹带着点调侃。


    这种充斥身体,模仿血肉的行为、时运想起了当初,顾异身体中的虫子。


    “你说,你们来这里,是为了红区的幻想种。”时运指了指义体,“义体里面,会不会是虫子。”


    但红色的质感,和过去时运触碰过的虫子,质感不太一样。


    时运犹豫了下,“这些红色的棉花,是培养皿。”


    “或者某种抑制繁殖,让虫子保存的物质?”


    时运不断思索。


    然后,等到这些义肢连接到员工的断肢上,在温热的鲜血、漆黑的环境,潮湿的血肉中,虫子就会开始繁殖,直到能够蠕动,然后操控义肢动起来。


    但问题是,这样的话,义体应该随便乱动,不听使唤才对。


    怎么能按照本人的意愿行事呢?


    虫子怎么能理解人的意图?


    至少,这段时间,时运碰到过的每个有义肢的人,都很正常,非常正常。


    “是呀。”顾异轻描淡写,轻飘飘肯定了答案。


    时运默默放下义体,“……好恶心。”


    “恶心。”顾异同步感慨,“这么简单廉价,简直在破坏义体市场。”


    “你觉得只是破坏市场?”时运蹙眉。


    “幻想种的繁殖欲也让人恶心。”顾异说。


    它唯一的欲望就是传承,唯一的目标就是繁衍,舍弃了所有的一切,成为最低端的工具,然后生生不息地自体繁衍。


    这么想着,顾异又觉得有意思了。


    他笑起来,浓黑的眉眼也弯了,托住下颚,饶有兴趣地对时运分享,“很有意思吧?都觉得下等人只是上等人的奴隶。”


    “反过来,贵如幻想种,也只是一种被任意摆弄的工具。”


    他说话的语气像黏腻的雨,说不清温热还是阴凉。


    虫子没有意识。


    繁殖、进化,再在别人手中终其一生工作。


    碌碌一生,无穷无尽。


    但顾异和柏星阑,都不认为这是什么大问题,如果幻想种真能被如此操控就好了。


    时运收回注视顾异的视线,“我再想想吧……”


    如果只是服务这些员工,创造更廉价的义体,其实并不是坏事。


    但她总感觉不止如此。


    员工凭什么让那些虫子听话?还有那些枪械……


    时运想到了雪棠进入的小房间。


    雪棠有调查出什么吗?


    “对了,时运。”顾异道,“其实你根本没有百人大群吧。”


    “有啊。”时运莫名其妙,“我骗你干什么?”


    “那……我能进吗?”顾异笑吟吟地问。


    “你、想进?”时运冷冷一笑,“不可能。”


    “我想进嘛时运。”


    “不行。”


    顾异站起来,朝远方找了找手,“星——”


    时运连忙扯下了他,“你小点声,我这义体偷来的!”


    时运憋了半天,还是不想把自己的资源拱手让给另一个倒卖二手的,“可以的,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她一边感慨商海沉浮,一边说道,“进群有门槛,有条件。”


    “有条件呀,时运。”顾异笑着问。


    “肯定有。”时运回答。


    就连时运自己进的时候,也在网上发了很长的广告词。


    她回忆了下二手群的种种规则,说道,“首先,我们这行有高低贵贱,分等级,等级高的就是能更快卖出去。”


    “卖?”顾异大吃一惊,但他眨眼间就收敛了神色,捏着腔调重新拖长了语调,“分等级?”


    “嗯,第一个等级,是资本。”时运虽然不是很懂白光的二手,但她看人讨论过,决心专门说出来为难顾异。


    “资本雄厚的,有钱的,或者成绩优秀的,等级就会比较高。”在拜高踩低的白光,这类二手总是更早卖出去。


    “噢——资本。”顾异强装镇定点点头,“很正常。我完全可以进群。”


    时运:“第二个等级,是物品成色。”


    “物品……?成色?”顾异古怪地重复。


    他不想细想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的意思。


    顾异目光不知道该瞥向自己的哪里,他强制自己的视线不偏移,又开始阴阳怪气,“你周围也有很多成色不好的丑东西。”


    时运:“咦?成色都很好吧?你别那么说,它们在原主那里很受宝贵的。”


    顾异瞬间愣住了。


    他唇动了下,眼脸也跳动了几下,哑口无言半天,“原主?”


    时运:“嗯,不过我没怎么买过。”


    顾异:“买?”


    顾异失笑,“还要买有原主的吗?不能来点干净的吗?你、喜欢这么玩?”


    “所以我们有群啊,成色也要看崭新程度的。”时运自然地、理所当然地说。


    时运观察了下顾异,他显然陷入震撼,甚至有些望而却步。


    时运绞尽脑汁,准备再接再厉,“你这样就不行,还有,额,服务的表情。”


    “表情?”顾异指了指自己,现在顾异就想让时运看看自己是什么表情。


    “这么卷,大家都微笑服务的。”时运说,“很多人自尊、尊严都能出卖。”


    时运说着说着,不由想到自己。


    想给自己卖给乐景和的二手,时运有些黯然神伤,完全不敢想象,陪伴自己无数个日日夜夜的衣服,在乐景和那里会受到什么对待。


    “事前,事后,都要笑,保不齐还要售后,你知道的,我们这种又没平台,甚至还可能还要被对方缠上。”


    时运没忍住抱怨,“什么人都有,还有人非要闻我的衣服……”


    顾异表情从开始的疑惑,到涨得通红,再褪成苍白。


    他越来越受到震动,脑子嗡嗡直响。


    最后表情只有空白一切,彻底哑口无言。


    他面无表情站起身,“可以了,时运,我相信你确实有群。”


    顾异组织语言半天,无力道,“我不进了……也不是、算了、你……我、我想想吧。”


    柏星阑太久不在工厂视野,他只说自己要随便逛逛。


    继续跟着工厂人员的脚步,也只是浪费时间。


    任何调查都是如此,被带着转,看能看的,看他们想让你看的,精心款待约等于浪费时间,像牵绳遛狗。


    不过,也正是因为像遛狗,自己才适合这份工作。


    柏星阑思索的期间,右后方传来一阵牵力。


    顾异睁大了那双黑黝黝的眼睛,“是真的。”


    “是真的?”


    顾异真觉得难以启齿。


    “时运的群聊,是真的。”顾异说道,“她的群,还有严密的生态链,她会评判每一个男人的成色、旧主、资产、从中挑选……”


    柏星阑一愣。


    顾异蹙紧眉头,介绍了群聊的每一处细节。


    由不得柏星阑不相信。


    柏星阑也开始困惑,他甚至看了眼时间,明明距离上次见面,实际也没隔多长时间……因为师胜吗?还是乐景和?


    一队,平时在过什么日子?


    “等我一下。”柏星阑说,“我问问商容。”


    怪不得时运不怎么跟商容聊天,原来她有别的群……但、他是给商容付了钱的。


    商容不怎么看消息。


    也懒得同别人联络。


    但今天有任务在,他还是接通了柏星阑的通讯,只是柏星阑第一句话就与任务无关。


    “商容,你为什么不和时运聊天?”柏星阑平静地问。


    “没什么好聊的。”商容在通讯那头,声音有点哑,才睡醒一般。他莫名其妙地反问,“我们天天聊天的话,你会高兴吗?”


    “时运和别的、她有兴趣的人,建了一个百人大群。”柏星阑提醒,“商容,我付了钱的。”


    顾异的脸色越来越古怪了。


    商容声音的哑意消失,他清醒过来,有些吃惊,“嗯?我也才知道。原来有群吗?真聪明呀……”


    商容也没想到,时运居然不给中间商赚差价的机会,直接建群了。


    “私域流量运营,用户资产化吗?”


    平心而论,商容更看好公域,不过时运的运营显然黏性极高,那就是另外一说了。


    商容感慨时运太有商业头脑,觉得,自己在时运面前都显得稚嫩了。


    果然,商业这条路,学无止尽。


    商容好奇问,“你问问时运吗,想进她的群,一个人收多少?团购有优惠吗?”


    柏星阑没转达,皱着眉头,选择将终端递给顾异。


    “时运说她需要付钱买。”顾异听完,回答。


    通讯那头的商容不说话了。


    陷入了震惊,与沉默。


    不收钱还倒给钱吗?


    像诈骗啊……时运她……


    片刻后,商容的声音清晰传来,“阿异,你能让时运付费吗?我们,时运愿意付多少?”


    “阿异,你进群试试。”商容说。


    时运有点超脱商容的认知。


    但学无止尽或许就是这种意思,商业天才可能有不为人知的意图,想到旁氏骗局,杀猪盘,等等先进商业案例。商容认为,自己还是要学习一下。


    身体、器官、人格、尊严、感情,都是商品的一种。


    但如何让它们更有价值,就是值得运营的学问。


    “……”


    顾异调理好了自己。


    他笑嘻嘻找到时运,“我又回来了。”


    “呃,欢迎?”时运在墙角望着通风口,对顾异语气好了不少。


    因为不知道顾异那边发生了什么。


    顾异的攻略度忽然增加了,眼看着快到三十,立刻能抽奖。


    时运瞬间觉得顾异变得慈眉善目讨人喜欢了。


    她待在通风口下,想爬进去,找雪棠。


    雪棠到现在,没有给她传消息出来。


    时运有了个猜想,但是不敢确认,她中间甚至想过,要不要自己砍下自己的一根手指,再接上义体。


    没干,是因为有顾异在,时运希望能抽到顾异关于躯壳的能力。


    顾异笑吟吟地说,“嗯嗯,我去找了星阑了,星阑问,能不能把群聊解散掉。”


    “?”时运问,“他真问了?”


    柏星阑看着不像会断人财路的人啊。


    “好吧,是我想问你能不能解散掉。”顾异说实话。


    太银乱了。


    顾异真诚建议,“时运、你取消吧。”


    时运叹了口气,“不可能。”


    “那我们能进吗?你愿意给多少钱?我是全新的。”顾异说。


    “……懒得和你说了。”时运说。


    时运觉得顾异太逆天了。


    全新还来卖二手,想抢生意就到这种地步吗……


    “混不下去就进厂低造一下吧。”时运劝他。


    顾异一愣,不止群聊吗?时运为了服务她自己,甚至建了鱼塘培养工厂……


    他下意识歪歪头,“你求我的话,我考虑考虑。”


    两秒后,顾异猛地反应过来时运的意思。


    顾异恼羞成怒,“时、运!”


    “顾异,顾异。”时运瞬间想到,其实自己暂时不用抽,他本人就在这里,问道,“你能让你身体装一个义体吗?”


    “我感觉这些虫子不只会停留在义体中。”时运顿了顿。


    她从前在树林中看到过生机勃勃正在移动的蛇。


    等到走近一看,就会发现,那只是蛇的皮,内里全是密密麻麻虫子在蠕动。


    蛇有了伤口,虫子钻进去啃噬完血肉,当蛇的皮囊当成温巢、制造出了蛇存活的假象。


    或者说,寄生虫?


    时运想到来这个厂碰到的每一个人。


    每一个人。


    身上都或多或少有着义体。


    或许不是他们操控义体,而是义体操控他们……


    就像是在红区被操控的尸体一样,但现在,确实虫子钻到活人的身体里面,啃噬活人的血肉,吞噬活人的神经,乍看周围的工友是人,实际上里面是一坨坨的虫子。


    “那这工厂也太慈善。”顾异说。


    时运回过头


    她以为顾异是调侃、调笑一般漫不经心,时运知道顾异喜欢开玩笑。


    但不是,他略有意外地睁了睁眼睛,是真切的疑惑,那里面黑黝黝的,有清晰的她的倒影,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顾异笑了,用时运开始预想的音调一样,略微拖了下声音。


    “无痛进化成幻想种吗?”顾异笑完,平静地说,“不会这样,这是慈善项目,所以不会。”


    第55章 冷冷五十五笑 戒同所


    身体是意志的容器。


    但自己的身体,却未必是自己意志的容器。


    工人们成了幻想种的容器,但话又说回来——


    “你可能觉得是幻想种取代了他们。”


    顾异慢条斯理地说,“但那个虫子又没什么思想,未尝不是工人取代了虫子。”


    一般来说,下人会接受上级的思想,成为上级思想的容器,为上级孜孜不倦地打工、做事。


    但现在,反而是幻想种在替工人孜孜不倦地打工,成为工人思想的容器,成为彻头彻尾的工具,简单的廉价的义体。


    这根本就不是生命。


    顾异盯着时运。


    她单手撑着工厂的墙,在估算落点,却在攀身上墙之前率先回过头。


    歪着头用一种匪夷所思的,似乎完全无法理解他的目光盯着他。


    时运开口,“不管怎么说,那些工人在被虫子吃是事实。”


    既然时运知道,她就不想让这一切继续发生。


    时运没有多说,她发现,她和顾异沟通不了。


    即使讲同一种语言,但依然有一种跨物种难以交流的无力感。


    说完,她就回头,踢了踢墙蓄力,跳起来,攀上头顶的通风管道。


    顾异看明白了时运的表情,漫不经心别过目光。


    两刻后,他烦躁地深吸一口气,又笑嘻嘻地凑到时运身前,将胳膊递出到时运脚下。让时运踩着他借力,“我帮你吧?”


    时运倒也直接,干脆利落蹬了下就钻进通风管道。


    “时运。”顾异抬着头又叫她。


    “怎么了?”通风管道内传来闷闷的一声。


    顾异低声笑道,“我们和商容,也是这种关系。”


    时运在里面动了动,想扭头看看顾异表情,但显然管道空间做不到,所以时运放弃挣扎,摆烂地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在队内建立精神链接,和这没有区别。”


    都是接受上级的思想,成为上级思想的容器,将自己异化为上级的替身。


    上级也会愿意让渡一部分权力给下属,让其代行。


    以此分享权力、金钱、所有——


    本质和工人、虫子没有任何区别。


    顾异听闻,时运可能会加入一队。


    届时,时运也会和虫子、和自己没有任何区别。


    ——


    时运通过通风管道,来到最中心的小房子的时候。


    雪棠已经整理出了一摞资料。


    她皱紧眉头,满脸愕然,死命翻阅。


    就像是资料上写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样。


    看着时运也内心一紧。


    ……这房间实在太可疑了。


    似乎只是单纯存放资料用。但不知道为什么,工厂人员从没有想到带柏星阑来。


    时运都不敢想资料上到底写着什么东西。


    她连忙跳下来,急切问,“雪棠,上面写着什么?”


    “这个工厂不对劲。”雪棠也急切地把文件给她看。


    看清文件的瞬间。


    时运瞬间惊愕住了,这是工厂的规章制度。


    文件上面清晰写了,工厂8h三班倒,夜班有加薪,食堂一日四餐还有夜宵,甚至还有交通补助,能双休。


    文件上面温情脉脉地描述,大家努力工作,不是为了赚到勉强维持生存的工资,而是为了在外扯高气昂炫耀在“单位”工作的荣耀。


    文件上面说,一定要让大家每天都睡好吃好喝好,健康快乐。


    文件最后说,一定要自动化产线,标准化作业,早日将黑厂变成合法的正规工厂。


    雪棠看着文件,不禁感慨,“真是对员工友好,有情怀的工厂啊。”


    时运迟疑地看了雪棠一眼。


    指向资料的标题,《人材养殖手册》。


    时运低声道,“那是因为,这个工厂主要目的不是生产贴牌,只是为了用员工的身体养殖虫子。”


    雪棠睁了睁眼睛,说,“诶,时运,你怎么在看那份?”


    雪棠为人并不热烈,单眼皮,短发,大都时候都淡淡的。


    不过她对待时运,倒常常表现真情实意的诧异。


    雪棠连忙把真正的《员工养殖手册》递给时运。


    时运低头一看——


    上面清晰地写了,全天无休,没有工资,没有五险一金,只包住包饭,百万人共用一个工位,一旦开始工作就要工作到死。


    这是虫子的管理规范。


    对于工厂来说,虫子才是真正的员工。


    工厂对员工比对虫子好,就更正常了。


    器材、总比员工昂贵。


    “一旦工作就要工作到死。”雪棠不禁感慨,“真是一家良心工厂啊!”


    雪棠对时运分享,“没有班上的人生非常恐怖,无业对世界都是不安定因素,穷人不死命工作活不了,但现在,岗位还在不断缩减……”


    “我最近都在攒钱,等着付费实习。但现在,竟然有让人工作到死的工厂。”


    雪棠真是很多年都没碰到过这么良心的了。


    她简直要落下泪,只可惜自己拟态是鬣狗,不是虫子。


    雪棠心想,正宗联邦哺乳拟态,还是比不上外国来的移民打工虫啊。


    时运张了下嘴,揽过雪棠肩膀,晃了晃她的上半身,“你真这么觉得?”


    雪棠被晃得有点晕,她愕然,不明白时运怎么这副反应。


    她扶了下额头,观察时运注视她的视线。


    蹙眉,扬眼,清亮的眼中满是诧异,不解。


    于是雪棠轻易明白了,时运希望她什么反应。


    雪棠顿了顿。


    不违抗有钱人,不抗拒成绩优异的人,欣然给更加优秀的人当狗,是雪棠从小以来的教育。


    时运希望她别这么觉得,那她就不这么觉得了。


    于是雪棠低声道,“时运,我在开玩笑呢。”


    “找得找不到工作无所谓的。”雪棠其实不太理解时运在不满什么,在生气什么,但这本身也不需要她理解。


    所以她说话的神色很平淡。


    淡得面目都像是被模糊。


    又来回试探了两句,“这个工厂并不好?”“呃,不该工作到死吗?”


    这其实是一种表演,和“拟态”这词的本身的含义:“通过模拟其他生物或以获取生存优势。”没有任何区别。


    但时运得到她的回复后,却忽然像放松下来一样,松开了揽着她的手,转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时运头抵着她的额头,低声说了什么,雪棠其实没有听清。


    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眼球,喉头,都干干涩涩。


    好像是,时运说,她担心员工钻到设备身体中,把设备吃完……


    雪棠不是第一次惊叹时运的脑回路。


    竟然能造出这种句子。


    现在却只能开口,“没事的、时运,你不用这样,真的没事……”


    时运顿了顿,确认道,“因为感觉还有救,你看,虽然那个客户移植了义头,但依然能被你转移记忆……”


    所以时运会想,客户的大脑依然在。


    依然在义头之内,与虫子相伴。


    说不定是有救的。


    雪棠告诉时运,她不需要担心什么。


    就算种植上了义头,那个经理依然有可以读取记忆的大脑。


    所以员工说不定会掂量着食用设备,就像是所有设备和员工一样。


    ——


    到此为止,调查差不多结束。


    这结局顾异都没想到,竟然真有工厂让设备无痛进化成幻想种,太慈善了。


    没人规定幻想种当义体是违法的。


    工厂唯一的诟病在于。明面上,对待人类员工太友好了,所以有点破坏雇佣市场。


    然后,则是军部的设备被用于贴牌倒卖,提交给白光之后,是军部和飞蛇的事情。


    工厂通明的灯光,和月光下。


    时运看见了柏星阑。


    光下,头发反射浅金色的微光,明明是黑夜,看着就像是阳光下的冰。


    远远地,他似乎看了角落里的时运一眼,又好像没有,很快移开了。没有过多的注意和感情,这让时运安心。


    顾异不在。


    时运本来想悄无声息离开。


    却意外,有不少人想送她。


    毕竟时运是打工皇帝。


    旁人一见到她。


    身体中就会升起无尽的臣服感,和想要下跪的本能反应。


    这是打工人看见打工皇帝的人之常情,就算让打工人罢工,也想要瞻仰瞻仰。


    时运嘴唇动了动,面对来欢送的正式工,还有客户,实在说不出,“你们身体中全是虫子。”这种话。


    或许不知道,反而能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时运下定决心,回去就要上报。捣毁这个工厂——


    她这么想的时候,正式工惋惜地说,“可惜你没多待段时间,不然以你的资质,速度,一定能尽快装上义体。”


    “这是最新生物科技。”正式工对时运介绍,“义体里面,全是联盟来的打工虫。”


    夜晚总有若有似无的风,蚕食空气般轻轻涌来。


    时运忽然浑身一凉,四肢僵硬,五感却异常活络,听得见空气里最轻微的风声。


    能感知到,柏星阑和雪棠,都偏过了头,注视这个方向。


    时运问,“你们知道……?”


    她问,“你们知道里面是虫子?”


    “嗯。”正式工点头,“不然哪里能这么便宜呢?”


    虫子没有义体价值高,让它们在这里繁殖,比义体省钱多了,虫子不需要能源,不知道疲惫,不需要休息,也没有情绪。


    至于被蚕食的生命,那无关紧要。


    人总要死的,这个世界不管富人还是穷人都活不长。


    正式工倒叹了口气,“就是觉得和我们相比,虫子实在活得有些可怜。”


    工厂剥夺了虫子的尊严,物化成彻底的市场价值。


    但也没办法。


    和设备们相比,虫子太多了。


    时运怎么都没想到,员工们竟然知道……


    她一下子哑口无言。


    那最后的道德问题似乎都没了,剩下要担心虫子的义体的,就是与其竞争的大企业。


    时运沉默了半天,低低道,“是这样。”


    结束欢送后,大家都回到厂内。


    时运准备走。


    却听到雪棠低低开口,“好恐怖。”


    时运一愣。


    雪棠觉得好恐怖,真的好恐怖,毛骨悚然,她不可思议地拉着时运走到一侧,指着工厂的大门,正式工的背影说,“她——竟然有同情心。”


    “她竟然会同情那些虫子。”


    这冷不丁的共情,让雪棠深深震撼到了。


    “有同情心?还、还好吧?”时运道。


    “确实不太对劲。”柏星阑开口,他垂着视线,没有过多地看时运,只是单纯陈述一个事实。


    他刚视察结束,能看出来,“这个工厂,对人太好了。”


    工厂给人双休,让人工作八小时,给了人过多的闲暇时间,让人有余力去考虑其它情绪——


    “但对虫子却不是,甚至让人知道了虫子的存在……”柏星阑思索后道,“像激发同情心一样。”


    他说,“像在培养污染源。”


    时运问,“污染源还能培养吗?”


    她只知道考场,红区,那种自由扩张来的污染区。


    她和柏星阑很久没说过话,上次莫名其妙删好友之后,这次又主动询问。


    但柏星阑眉目没什么不满,眉梢眼角都很温和温柔,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答时运,“可以的。”


    “负面情绪过多、过集中,就会形成污染源。”柏星阑点了下自己的额头,“也就是精神污染。”


    这些人并不为自己的生活痛苦,他们觉得自己的生活极其幸福,他们的苦痛来自,打心里眼心疼身体中的虫子。


    甚至,看着虫子繁殖、劳动、死亡还好。


    但如果,从虫子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呢?


    好点,往后余生都在煎熬滚烫中渡过。


    坏点,这就是精神污染。


    这个工厂,将会成为能污染所有人的污染源。


    “杀人不过头点地,但这个工厂,竟然让员工拥有了同情心,真是太恶毒了。”雪棠愤怒道,“有了同情心,这辈子不都被毁了吗?”


    “我就说世界上怎么会有慈善。”雪棠惋惜,“果然是诈骗啊。”


    “半夜找人,自由自在加班,这种良心企业果然还是不存在吗?”雪棠痛苦地说。


    工厂的恶毒给雪棠造成了极大的震撼。


    她有了货真价实的情绪波动。


    雪棠终于叹口气,想到自己多年在心理医生上的花费,平静下来。


    她对时运说,“正式工就是读书读少了。“


    老老实实看两本心理教材,再看看心理医生,让医生洗涤一下心中的正面情绪,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


    雪棠又担忧道,“时运,你没有染上同情心那种坏东西吧?不然得去戒同所……”


    时运本来想说自己有,听到戒同所后淡淡一笑,“当然没,我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


    雪棠想到时运素日表现,不由放下心,觉得时运还是那么光明正大,素质让人仰望。


    “如果这是污染源……”柏星阑顿了下,说,“你们先走吧,我和顾异留下。不然污染度加深,你们会很麻烦。”


    “你们污染的话,不是更麻烦吗?”时运问。


    她知道的,低年级,低成绩,在白光,只是在优等生面前填污染的耗材。


    柏星阑愣了愣,说,“我不在乎这些……”


    “嗯,我觉得无所谓。生命本来就没高低贵贱。”柏星阑笃定地重复后,笑了,问,“师胜他们喜欢这么说吗?没事,时运,快走吧。”


    时运愣在原地。


    她睁大眼睛望着柏星阑。


    他感到无奈一般,微笑着歪了下头。


    这是时运来此,第一次听到这么拟人的话。


    甚至让她想起了自己和柏星阑第一次见面,风和日丽,见人,还是人。


    柏星阑往内瞥了一眼,准备进入工厂,擦肩而过的瞬间,时运拽住了他的手,他睁了睁眼睛,偏头看向她,罕见显得茫然。


    “我和你一起去。”时运说。


    柏星阑一言不发,垂下精致的眉眼。莫名的情绪一下子真实地从他身上流淌到时运手心。


    时运笃定道,“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他眼睛湿漉漉,“你还愿意和我接触吗?”


    “你不是,讨厌我吗?”他问。


    第56章 冷冷五十六笑 【xx在您


    “讨厌?我不讨厌你呀。”时运困惑地问,“你人也很好。”


    柏星阑压低声音,语气很轻。


    “因为你对我说了那些话。你说,我们根本合不来。”


    “你可以告诉我原因,但你没有,也没有给我任何解释的机会,没有给我任何联系方式……


    就像是,你觉得完全没必要和我沟通了。”


    “我甚至问都不能问。”


    没有厌恶,没有憎恨,恐怖的是彻底的不理不睬,毫不在意。


    断断续续说着,温润的声音略带沙哑,他眼睛也像透着股雾气。


    “我送你的东西你也退回了,你完全不想和我有任何牵扯、就像是……”


    柏星阑顿住了,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有些滞涩。


    时运一直沉默地听,她睁大眼睛,目光也始终落在他身上,就像是,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会继续听下去一样。


    他扯了一下自己的袖子,时运依然攥得很紧,体温微不可查地从她身上传递回来,容易让人眷恋——她一直拉着他。


    沮丧的时间久了,自己都以为自己早已平静下来,可一旦时运拉紧他,说她愿意和他一起,迟来的委屈就全部上涌,甚至情不自禁地倾诉、埋怨。


    显得更加委屈、可怜、难堪。


    柏星阑短促地喘息了一下。


    他顷刻冷静下来,察觉自己话实在是太多了。


    这就是在撒娇。


    但他和时运显然不是能撒娇的关系。


    “算了。“


    柏星阑意识到,自己的分寸感处理得不太到位,他呼吸重了些,仿佛下一个瞬间,时运眼中就会出现心烦意乱的烦躁。


    柏星阑低低道,“抱歉,我只是有点想你。”


    见他说完,心情也仿佛平静下来。


    时运愧疚地垂了下头,解释道,“原来我让你这么想了吗?对不起。”


    “我当时只是觉得……”时运一副沉思的模样,声音放得很柔和,在组织语言。


    这种表现,就像是在准备安抚他一样。


    就像是,只要他愿意流泪,委屈,哭泣,撒娇,像是离家后归家的流浪狗,围着她乞求一点点爱,用讨好来绑架,她真的会给一样。


    但并不是。


    “不用解释了时运。”柏星阑笑了下,温柔地说,“是我自己多想了。”


    他一向习惯给周围人带去正面的情绪,现在,只想快速掠过这个话题。


    柏星阑扯开被时运攥住的袖子。


    风快速穿过时运手心,抚平彼此传递的些微体温,将距离控制在一个合理的、冷淡的范畴。


    时运愣了愣。


    停顿了之后,柏星阑开了个玩笑,劝道,“时运,快走吧。我担心,里面的虫子非要给你生孩子。”


    “它是联盟关于繁殖的幻想种,通过自体复制、繁殖趋向长生。”


    “它应该会在意你,想要给你孕育孩子。”柏星阑思索,“如果它已经能制造出污染源,那么,它和孩子的状态都不会太好。”


    将自己的灵魂、人生,生命,都通过孩子的生命延续下去。


    孩子再继承它的愿望,生生不息直至无穷。


    时运大吃一惊,没想到还有这种幻想种。


    她想了下数量,感觉自己会过上靠水滴筹度日养孩子的人生。


    柏星阑唇角含了些笑,轻快起来,道,“所以我和顾异两个人就可以。”


    他侧头,看了眼雪棠。


    雪棠察觉到他的目光,肩膀颤了下。


    雪棠动起来,想过来拉时运。


    但还没走近,时运忽然反手攥住了柏星阑的手,“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没事。”


    温度从指尖扩散至心脏,柏星阑顿了下,笑着说,“你愿意理我的话,我就不会有事。”


    这是实话。


    “我也不会有事。”时运又道,“我知道你担心我,我也很担心你,担心这里的所有人。”


    柏星阑原本的笑容褪去了,手指颤了颤,指节也不自觉收紧。


    他深吸了一口气,实在没想到,时运还会继续先前的话题。


    柏星阑喉结不自觉滚动,“时运,别说了,你不需要和我解释呀。”


    ……她这么解释,考虑他的情绪,就像是、他真的很重要一样。就像是,他需要止痛药,对方却执意治根一样。莫名其妙,柏星阑感受到一阵轻微的悚栗感。


    “可我也不讨厌你,一直不讨厌你。不想让你多想。”时运诚恳道。


    “……不想让我带着情绪过夜?”柏星阑嘴角扯了下,笑着开个玩笑。


    别再说了。


    柏星阑由衷地希望跳过这个话题。


    时运双手握住了他,“我只是讨厌商容而已。”


    体温暖暖的,夹带着熟悉的香味。


    他意识到,自己的掌心已经沁出薄汗。


    时运清晰听见了柏星阑攻略度增加的声音。


    【柏星阑当前攻略度:50%】


    时运自己都能脑补出游戏的叮当提醒声。


    比如——你的领导力大于商容——路径分支——柏星阑背叛了商容,成为了你的小弟。


    时运酝酿结束,终于诚恳询问,“星阑,以后别当商容的狗了,当我的狗吧。”


    柏星阑:“嗯?”


    “和你沟通很舒服,真的。”时运着重强调了一下,她知道夸人要夸细节。


    时运专门强调了在厂子中待了一天,听到人人平等宣言的惊异感。


    柏星阑怪异地抿下唇。


    ——


    时运被拒绝了。


    柏星阑轻快地说,“或许以后有可能呢?”


    谈起以后,差不多就是拒绝。


    但时运也觉得无所谓,可能攻略度还是有点低,到60%或许就可以了。


    柏星阑的出现,让时运惊觉,自己除了师胜,还有另外一个可以进军60%的人。果然,朋友在精不在多啊。


    更让时运意外的是。


    雪棠也没走。


    其实时运能看出来,雪棠并不对任务太热络,她对自己的污染度也极其看重,其实这个任务,她没有留下的必要。


    重新潜入的时候,时运专门欣慰地拍了拍雪棠的肩膀。


    觉得马上能在戒同所看见雪棠了。


    进入后,“那你们之前在红区,怎么控制它的?”时运问柏星阑。


    按照之前的发现,里面每一只虫子都是幻想种。而且,义体内的虫子,最终会和主人的意识同化。


    这并不是一个确切的敌人。


    “用精神力。”柏星阑回答,“它将全部的能力都用来繁殖、扩散,没有自己的意志。影响控制它的难度并不大。”


    这是一团单一的欲望,不吞噬就被吞噬。


    “正因为难度不大,就算是精神力薄弱的普通人,也可以和幻想种同化。”


    “我试试?”时运问。


    柏星阑笑了下,补充解释,“但义体中的虫子不多。


    想要大范围控制全工厂的幻想种。


    集体的意志,可能让侵入者反被虫子融入意识,没有神智,或者划向虚无主义,被入侵污染。”


    柏星阑说到这里,思索一会儿,没有让时运离开,旁观,而是道,“但你想试的话,可以和顾异一起试试。”


    “因为你和教廷的幻想种接触过,说不定这个也很简单。”


    柏星阑笑着补充,“它没有意志,所以也没有恶意,要试试吗?”


    时运:“顾异已经在尝试了吗?”


    “嗯,它们拟态都是虫子,或许能相互理解。”


    柏星阑又对时运低声嘱咐了两句。


    就重新告别。


    现在暂时不能遣散工人,但他需要去判定工人的污染等级,待顾异控制完幻想种,会将他们和义体送到云起检查。


    他和商容通讯沟通的时候。


    时运听不见商容的声音。


    但听见柏星阑笑吟吟地重复商容的话,“你说这个幻想种是商业奇才吗?”


    时运不敢思考,这个幻想种到底奇才在哪一方面。


    “你说,短短一晚上,小小一厂子,竟然能出现两位商业奇才?”


    时运也不敢思考,幻想种以外,还有谁是商业奇才。


    刚一挂断,柏星阑忽然问,“对了,听顾异说,你有群聊吗?”


    “你也想进群?”时运警惕。


    柏星阑也想来卖二手?


    “也?”柏星阑明白了,问,“顾异他说什么了吗?”


    “顾异他说他想进群,还说他是全新的,还说我买的东西都品相不好。”时运诚实回答后,吐槽道,“你说顾异他,还非要强调一下自己全新……”


    “我知道了。”柏星阑若有所思说完,迟疑了一会儿,“要不然,你别和顾异一起了。”


    时运深以为然点头。


    顾异,让时运恐惧。


    ——


    雪棠去搜集资料,作为证据。


    时运则找到了顾异。


    或者说,时运找到的不是顾异,而是一只栖息在义体上的蝎子。


    就算有人路过,也就像是看不见顾异一样。


    不止是因为顾异精神力高。


    而是因为他的拟态。


    就算拍照上传网络,大家也只会感慨,联盟移民虫,太适合进厂了,简直能完美融入环境。或者原主哺乳动物愤怒道,又有移民虫来抢工作。


    时运闭上眼睛。


    精神力像丝线,柔顺地笼罩在义体中,里面的虫子大都在沉睡,微小的图景像是堆积在一起的微小泡泡。


    时运找到了更确切的比喻。


    应该是微小的虫卵。


    时运用精神力将它们笼络、串联在一起,形成一个足够让她进入的,巨大的泡泡——


    然后,时运听到了系统的提示音。


    【当前xx攻略度50%。】


    【xx在您身体中。】


    时运一愣。


    意识到了xx是谁。


    把义体拆开的时候,其中成千上万的虫子就会飘荡空气,你看不见,但是他却在你的身边,随着你的呼吸,来到你的肺里面进行繁衍。


    她没怎么在意,继续用心地把肖似虫卵般微小的精神图景拼凑在一起。


    【xx在关注您。】


    【xx在看着您。】


    时运忽然想到。


    柏星阑说,所有的虫子都是幻想种。


    但归根究底,虫子也只是幻想种的拟态,那么,它的本体,人型,究竟在哪里


    第57章 冷冷五十七笑 你好香


    时运停了自己的精神力。


    虫卵一般微妙密集的精神图景,正在被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泡泡。


    即使时运停住了挪移的动作。它们依然在彼此吸附,成为一个更加巨大,能供进入的精神图景。


    时运犹豫了下。


    她不可能在明知不对劲的情况下,继续尝试进入幻想种的精神图景。


    她想通知柏星阑。


    但刚打开终端,就发现,现在她根本没有柏星阑的好友。


    时运思考后,转而通知了印九。


    大概讲述一遍发生什么后,印九极快地打来通讯。


    对印九而言,不睡觉加班也是常态。


    他说,“抱歉,时运。我没想到那个幻想种会出现在这里。”


    时运顿了下。


    她不相信这个任务是印九随便给的,可印九又表现出确切的疑惑。


    印九语调严肃,“但它应该没有自己的神智。你确定有吗?”


    “嗯。我确定。”时运回答。


    “它的精神图景,大概是两年前,在联邦被二队破坏的。”印九说。


    “他们没有杀它,只破坏了它的精神图景。”印九沉吟后,道,“从那之后,它就一直是没有神智的,联盟的工具。”


    “我去找一下当时的资料,如果你和二队待在一起,可以直接问当时的细节。”


    那问不了。


    不管是柏星阑,还是顾异,都联系不上。


    片刻后。


    时运发现泡沫不断堆积,膨胀,泡泡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时运甚至有种错觉,那就是它马上会汇聚在一起,充斥整个工厂,甚至远不止工厂。


    终于,印九说,“如果还和两年前一样,它精神图景内,会是碎片化的世界和记忆。”


    时运看着堆积在一起的泡泡,如果每个泡泡都是碎片,那确实像印九说得一样。


    “然后,如果它没有神智,那就没有恶意。


    “但如果你确定它有,那么每个碎片,都是考验,和攻击。


    “你需要坚守本心。”


    印九说,“你当成一场考试就好,在学校学过。《心理素质训练》。”


    “那个分富人版,穷人版,肉食动物版,草食动物版的?”时运问。


    她忘了内容,只记得有一页是教自己如果讨好富人,好让富人同意自己加班。


    她记得,里面详细描述了,怎么借贷给富人送礼,怎么卖肾卖血给富人送礼,怎么送配得上富人档次的礼物,怎么送礼的时候不表现穷味,好让富人同意自己给他无偿打工。


    时运在考试中,也给出了自己的完美答案。


    “对,我记得你文化课成不错……”印九说话的间隙,去调了时运的成绩。


    他看清了时运的心理素质成绩。


    印九由衷地说,“时运,别进。”


    时运看了眼堆积的泡泡:“……好像不得不进了。”


    “我来找你。”印九说。


    “那老师,你快点,还有老师,能不能多带点人?”时运反复叮嘱,“老师……你一定要看好我啊。我前途一片光明,不能死在这里呀。”


    印九反复答应。


    挂了通讯后,他意识到并不简单。


    破坏精神图景是什么意思?崩坏,融化,稀释,忽视,排除。


    切除前额叶是时下流行的手术。


    但破坏精神与那不同,和挖除大脑无异,是彻底的行尸走肉。


    这样的幻想种,怎么能恢复神智?


    印九猜测,有两种可能,第一种,二队从最开始,就没有破坏它的精神图景,那么,这能直接确定二队与联盟暗通款曲。


    第二种,就是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让它恢复了神智。


    ……但这可能吗?


    在这个时间联系人不难,正是凌晨一点,没有正常人会在凌晨一点这么适合学习的时间睡觉。


    更何况,这事关重大。


    怪异程度,和死人长出大脑也没什么区别。


    想去的人不少。


    印九最后问了下时运,“你想去哪个专业?”


    时运:“单兵?”


    时运;“快到了吗?很急。”


    印九点头,排除了单兵的导师。


    时运还没选择专业,没有选好导师。


    她心理素质不行,印九不可能让时运在导师面前出丑。


    让印九没想到的是。


    指挥系的林院长愿意来。


    ——


    印九到得很快。


    他到的时候,林院长已经在了。


    她站在门口,冲印九点了下头。


    工厂表面没有任何差别,但为防止逃窜,已经被封锁,领导也被拘押,但没人发现。整个地域,全被云起的防护罩覆盖。


    工厂内部,柏星阑正低头清点人员,看到印九的时候。他显然愣了下,但仅仅一瞬,就顷刻清楚印九出现在此的原因。


    他往内部瞥了眼,但没说什么。


    于是印九也不确定。


    二队知不知道,幻想种拥有了神智。


    大概是不知道的。


    ——


    时运正一边继续将泡泡们凑在一起。


    一边看消息。


    在她问印九没多久,仅仅半分钟,乐景和就发来了消息,问她在哪里?在干什么?


    时运:[要进入幻想种的精神图景。]


    乐景和:[我知道,能给我直播吗?]


    他诚恳地说,[我真的很需要你的声音。]


    时运和师胜那几天,乐景和几乎要把听时运声音变成了一种习惯。


    习惯了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不管干什么都听时运的声音,现在时运不直播,乐景和总感到少了什么。


    更重要的是,时运的衣服到了,乐景和没有勇气拆开包裹。


    时运:[人家精神图景怎么直播?]


    时运:[你要不要直接来找我?现场看。]


    乐景和没回答。


    时运也不指望他会来。


    但印九到了。


    时运眼睛瞬间亮起,朝他招了招手。


    印九身边,还有一个陌生女人,正面色凝重地用精神力观察着虫子的精神图景。


    像肥皂的泡沫,或者透明的虫卵,但不管什么,数量够多,在视觉上层层叠叠得像海底深渊。


    她对时运温声道,“进吧,我们在,不会有事。”


    物种不同,精神图景也不同,教廷鸟类,它的精神图景贴近自然。


    虫子则不同。


    林院长听说,在三维之外,存在时间的四维,人类的活动在四维观测,出生到死亡的脉络,像是蠕动的虫子。


    在联盟,有的虫子可以穿梭时间。


    但这个幻想种的精神图景关于培育,每个隔间都是时间空间的切片,是主人培育孩子的温房——


    林院长正是为此而来。她期待见到古老的、重组的、精神图景的模样。


    打碎、重组、自我缝合吗?还是由他人培育、重组、再现。


    林院长好奇这些。


    她凝神接入精神图景,定位到时运所在的隔间。


    时运进入的画面在一家咖啡馆。


    咖啡馆是几年前流行的风格,让林院长不由感慨,幻想种的记忆也停留在过去。


    和自己一样。


    时运坐在一侧,表情屈辱。


    面前是表情冷淡模样高贵的女人,和长相相似,只是表情稍嫌茫然的黑发男性少年,懵懂无知,模样十六七岁左右。


    女人淡淡道,“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


    时运微微一愣。


    林院长瞬间一惊。


    这竟然是——


    ——这竟然是心理素质经典考题!


    男朋友的母亲给出五百万,让你离开。要离开吗?


    之所以经典,是因为很容易犯经典错误,“舔得太厉害。”讨好有钱人是有秘诀的,下跪就够了,磕头可能会适得其反。


    林院长道,“它确实没了这段时间的记忆,这题目有点老人味了。”


    印九也放下心。


    这种简单的题目,即使是心理素质不行的时运,也是轻而易举。顺从本心,表达对五百万的渴望即可。


    在林院长和印九的注视下。


    时运屈辱道,“我离开你儿子就行了!谁稀罕你的臭钱。”


    林院长疑心自己听见了梦话,不由看了眼时间。


    时运还在继续说,“就算没你的钱,靠自己也能赚到五百万。我有脑,可以学习,我有手,可以打工。”


    林院长明白了,这就是梦话。


    下一秒,时运就会被驱逐出精神图景。


    贵妇人甚至留下了两滴泪水。


    估计也在惊奇时运一关都通过不了。


    她流泪看着时运说,“你好厉害,我儿子就该配如此有理想、有志向的人,看来你非要和我儿子在一起不可!”


    ……?


    林院长愕然。


    她又低下头,这次看得不是时间,而是年代。


    往前十年、百年,都不可能有人说出这话。


    这简直像是人类存在的年代,遥远的昨日世界,充满荒诞、昏暗、恐怖、诡异的世界。


    在那个时代,所有动物都是食物,玩物,所有的物种,在那里迎来彻底的物化。


    “等等。”林院长沉思,“这只幻想种实在太老了,道德观,还停留在那种诡异的世界观中?”


    “看来,这个幻想种的意识确实停留在很久很久之前。”印九回答。


    “那时运……”


    林院长恍然大悟,原来时运是洞悉了这些,才能说出靠打工赚五百万这种梦话。


    太恐怖了。


    “幻想种的精神图景狠辣如斯,十分艰难。”林院长说。


    “不但需要背离教育的常识,还需要克制住对金钱的欲望,让神智陷入疯狂,把身体打进地狱,真正与死亡为伍,完全悖离本心,才说出那种梦话。”


    “但时运,短时间内,轻而易举就完成了这些谋略,将“不需要钱”这种如同诅咒一般的话,平淡说出口,恐怖如斯。”


    林院长认为,时运离开后,非得找心理医生付费调理不可。


    印九闻言垂眸。


    这才是第一关就如此艰难……


    “林院长。”忽地有道清冷的声音传来。


    林院长侧头,“景和?”


    明明是晚上,乐景和却戴着墨镜,口罩,鸭舌帽,全身上下严严实实,几乎没有一寸皮肤暴露在外。


    “我来看看。”乐景和言简意赅。


    有专门的仪器,能到处精神图景的实况。


    恰好,贵妇人同意将儿子和时运在一起。


    儿子殷切地凑到时运面前,他的眼睛黝黝的,黑得和虹膜融为一体。


    看上去,除了眼白就是眼黑,简直像黑洞,瞳孔正快速地放大缩小着,好像相机在试图自动对焦那样快速无规律地放大缩小。


    他高兴地说,“时运才不是什么穷女孩,等她毕业,就和我一起料理家业。”。


    他一直牵着时运的手,用肩膀,脑袋,和时运贴在一起,不停地蹭她。


    时运淡淡道,“我就是穷人。”


    “有我家的钱就不是了。”儿子说,“都给你。”


    “这不就是吃软饭吗?”时运说,“我怎么能干这种事情?”


    傲天没有主动吃的,一般是别人无可奈何拜托后才吃。


    儿子睁大了眼睛看时运,又抱着她说,“你好有骨气!我好喜欢你。”


    骨气?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个,骨气?“乐景和蹙眉。


    没想到自己刚来,就听到幻想种这么羞辱时运。说一个穷人有骨气,和诅咒时运没有未来,有什么区别?


    让乐景和动容的是,时运只是淡淡一笑,“我是有骨气。”


    时运,面对如此羞辱,都能一笑处之,欣然接受……


    乐景和简直像第一天认识时运,太能忍了。


    精神图景中,幻想种和时运十六七岁。


    按道理来说,这个年龄会有不停的考验。


    但显然,时运的坦然让幻想种也焦虑起来,迫不及待给出更多考验,马上,时运和儿子就毕业了,到了需要结婚的年纪。


    总之时运只感到画面一闪。


    下一秒,儿子,现在是未婚夫就开始给她戴戒指,戴完之后,就黏黏糊糊地说,“我们可以一起生孩子了。”


    他抱着时运,单手箍着时运的手去抚摸他的胃、小腹,面上染上潮红,“生好多好多孩子。”


    时运惊慌失措松手,“你在说什么啊,我还年轻,我不能用水滴筹养孩子啊!”


    “可是,我们生好多孩子之后……”未婚夫泫然欲泣,向时运描述未来。


    “以后应用拉新就有拉不完的新。邀请好友做任务就有邀请不完的好友,团购也不需要等别人,自己家就能凑完团购,拼单也是……”


    “需要买什么,我们生几百、几千、几万的孩子,不管买什么都有新人优惠。”


    未婚夫眼珠蒙着雾气,羞红了耳尖,竭力劝说着时运,蛊惑道,“生了孩子,以后也有吃不完的虫子,炸虫子,炒虫子,甚至健身蛋白粉也不需要,可以直接用孩子冲……”


    “碰到捐赠孩子减免税收的活动,我们也可以随便捐赠。”


    “这样就能过上,不用工作,不用交税,只需要生孩子的日子……”


    这也太……


    林院长抿唇,表情严肃,紧张地看着试音。


    这也太难了……


    她简直不敢想,拒绝这一切需要何等的毅力。


    林院长小心盯着时运,眼睛中甚至有不易察觉的期待,时运她可以做到吗……?


    时运犹豫都没有犹豫!


    她骂道,“你做梦吧,我不需要拼单团购!再这样我们就离婚。”


    啊,她说出来了。


    林院长瞬间因为时运的轻描淡写愣住了。


    竟然就这么说出来了。


    时运真是关关难过,关关过啊。


    太狠了。


    林院长怎么都没想到,白光能有这种人物。


    “你有个好学生。”她语重心长对印九说。


    印九点头。


    他也有些发愣,他记得时运家境不好,真是难以想象,时运身为一个穷人,是怎么做到坚定说出,自己不需要团购拼单——


    竟然,真的有人能做到。


    印九叹气,原来成绩还是不能恒定一个人的全部,时运她心理素质成绩差劲,内心却坚定到能克服团购的好处。


    印九猜测。


    哪怕是二队的商容,也会愕然时运能拒绝云起的团购。


    乐景和抿了下唇。


    有些莫名其妙,未婚夫到底说了什么,林院长和印九到底听见了什么,他怎么一句话都没听见……


    但他能听见时运说话。


    他听见时运怒斥急道,说她不需要拼单团购……


    时运是个穷人啊。


    乐景和感觉心脏涌来暖意,热热的,他异常动容,时运身为一个穷人,能拒绝拼单团购只有一个理由。


    ——就是仇穷。


    乐景和不敢想象时运得仇穷到什么地步,才能说出这种话。


    他没考虑是时运不想要那么多孩子,就算是乐景和自己的姐妹和兄弟,也高达九十九个,是当时人口工厂的出品物。虽然死得就剩一个。


    乐景和掠过孩子的话题,一味盯着时运。


    看着她眉目清冷,目光疏离,身姿端正,话音果决。


    乐景和发现,他和时运其实很志同道合。


    想到家中的二手衣物,乐景和忽然升起期待。


    但下一刻,乐景和看着精神图景,蹙起眉头。


    未婚夫眼睛雾蒙蒙的。


    他单膝跪在地上,不停地用自己脸颊蹭时运的小腹,一边喘气一边断断续续道,“你真的很有自尊,你好棒,好厉害,我好喜欢你。喜欢你。”


    自尊?


    乐景和没忍住,低骂了一声,这个幻想种怎么一直在羞辱时运,都没停下来过。


    说一个穷人有自尊这种奢侈的爱好……这话太脏太难听。


    在白光,只有时运羞辱别人的份。


    时运离开白光这个温室,竟然要面临如此折磨……


    时运好脾气地忽略自尊那种难听话。


    只是警告未婚夫,以后不许再讨论这些问题了。


    接着,幻想种似乎没准备跳过这一天。


    他欢天喜地带着时运到了新房,脸颊通红地蹭时运,伸出湿红的舌尖舔舐时运裸露的脖颈,期期艾艾地拉着时运到床上。


    乐景和顿了下。


    他能看出幻想种对时运不简单。


    这种场景他只在帝国见过。对话也和帝国土著们的沟通差不多,“你好香呀。”“我想闻闻你。”“我想抱抱你。”“我想舔舔你。”“我想咬一口。”


    幻想种不断亲吻着时运,细密的吻落在额角,眼角,嘬吸,舔舐,吐吸黏糊湿润,夹带水声。


    乐景和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再往后,就是,“我想把血舔掉……”“我能把掉下的肉吃了吗?”“你好美味。”“骨头能嗦吗?”“咦,你去哪里了?”


    它这副模样。


    简直想生吃了时运。


    乐景和低声道,“不能继续下去了。”


    “即使被食用的是精神力,是本人也是创伤。”


    但下一刻。


    画面平白消失。


    就像是幻想种受够了窥探,屏蔽了外界的一切。


    林院长睁了睁眼睛,她没想到,幻想种破碎的图景刚刚重组,就能感知到外来者的窥视。


    前几关如此严苛。


    接下来的挑战,将越来越严峻。


    林院长开始焦虑。她完全不敢想时运会遭受什么。时运挺过了之前那些繁重的挑战,还将面临什么……


    乐景和和时运隔着远远的距离,不小心瞥见,他就立刻收回目光。


    甚至一旦意识到,自己正和对方处于一个室内,胃液就有些上涌。


    乐景和强行遏制住翻滚的恶心感。


    下一刻,他整个皮肤都泛起了受到刺激的鸡皮疙瘩。


    他忽然想起了最后的水声。


    想起了幻想种最后的抵触。


    他忽然意识到那代表什么。


    第58章 冷冷五十八笑 无能的妻子


    时运没动。


    未婚夫一直抱着她,将头埋在她的脖颈,不断舔舐,啃咬,试图索取什么一般。有时候他的腰会蠢蠢欲动扭下,仿佛这种简单的接触已经不能满足他。


    他呜咽着,双臂紧紧环住时运的腰,双腿也无意识般地磨蹭了下,哭泣般在她耳边喘息。


    但时运注意力在另一方面。


    ——她在和系统吵架。


    【时运,你在干什么啊!不要像木头一样杵在这里!你动手啊!】系统着急道。


    【动手?】


    时运闻言挣扎了一下,未婚夫颤抖着,又溢出轻轻地喘息,抱得更紧了,仿佛要把时运缠到身体深处一样。


    【是啊,你上呀,快动手,时运,不要犹豫了!你上啊,你要像个女人!】系统急了。


    【我不能上啊。】时运动都动不了,也急了,她沉默地打量了下未婚夫潮红的脸颊,痛苦地闭上眼睛。


    【你是大师啊!你很有经验啊!】系统苦口婆心,反应从没有如此剧烈过,【它这在你这里,不就像是路边的野草,轻描淡写就摘了吗?】


    系统竭力想要唤醒时运的神智,让她想起自己的目的,想起自己老道的经验。


    【轻描淡写吗?】时运悚然确认。


    她没想到系统把自己想这么恐怖。


    越级挑战就算了,还要像对待路边的野草一样,轻轻松松。


    时运不想服输,她只能痛苦地解释,【就是因为我是大师,我才不能上。】


    她感到自己的记忆开始模糊。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精神,在每个人精神领域中,自己都是主导。


    但间题来了,你是主导,我也是主导,那我们精神在一起的时候,谁才是主导,谁才是客体?


    时运能感受到,幻想种在竭尽所能剥离她的神智,她的精神、记忆、主体,在被蚕食,她几乎动用全部的意志去反抗。


    仿佛她真的深爱未婚夫一般,仿佛他们真的是青梅竹马,从小黏在一起,现在躺到床上不过是水到渠成。


    能保持清醒,要感谢印九。


    【B级[重构]:记忆是破碎的。小的引导就会让人根据错误的记忆做出错误的判断。但你可以记住真实的记忆。】


    抵御污染类型的能力。


    幻想种的精神图景危机四伏。


    时运不清楚,她对未婚夫动手,直接杀了,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系统:【啊?】


    系统说实话,没有搞懂时运的逻辑。


    系统觉得不管怎么样,能先睡了再说嘛!它只能敬佩地想,时运这么能忍,真是久经沙场。没少放置play吧。


    时运不动。


    未婚夫却终于忍耐不了一般,难过地抽泣下。短暂放弃了时运的脖颈,无师自通地掀起时运的衣料,呼吸急促地将面庞贴向她的小腹。


    他脸烫烫的。


    时运惊慌失措,“你怎么了?”


    他难耐地用鼻尖拱着,睫毛也轻轻扫过腹部,有些痒,他反复贴着她的皮肤上下磨蹭,喘息,痴迷地不断深吸,呼气,仿佛这样就能汲取更多气味一般。


    时运推了下他的脑袋。


    但他几乎要和她的皮肤黏在一起。


    他很快不满足于此,出于本能地吮吸,舔舐,轻咬,流连,一边舔,一边吐露着潮湿的喘息,和他的眼泪混在一起。


    直到小腹成了一片铺陈的水光,他才慢慢地一寸寸向下舔舐。肚脐,下腹,耻骨,髋骨,慢慢向下,受到阻碍后,他就用舌尖解开扣子,拉链——


    “等等。”时运猛地推开他。


    刚想扇一巴掌,想到自己人在屋檐下,换成拍了拍他滚烫的脸。一触即理,因为她察觉幻想种蹭上她的手,时运怕它舔上来。


    时运意识到了什么,茫然无措地轻声确认,“你……想和我上床?”


    它抬眼直勾勾看她,眼尾潮红,眼睛湿润,睫毛上全是水光。


    “嗯!”他使劲点点头。


    时运被这话的信念感惊愕到了。


    未婚夫执着地说完,就趴在她怀里低喘恳求,“喜欢你,摸摸、摸摸我,求你……”


    时运抬头望天。


    系统羞怯地说,【我屏蔽你们了哦!时运,加油呀!】


    【不用,不用。】时运惊恐说。


    她推开未婚夫,猛地站起来。


    未婚夫刚想黏稠地贴上来,就被时运出身制止,“等等,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它图她的基因,好恐怖,时运想到自己很可能创业未半,就需啊靠水滴筹度日……她不敢想下去。


    这是噩梦。


    时运深吸一口气,“但你表现得太急切了,人要学会克制自己。”


    他听话地跪在床上,只是一味低声地喘息,露出一小截湿红的舌头,难耐地呜咽。脸上湿哒哒,眼球也湿透,看上去像水底的黑珍珠,漆黑到很难寻觅出确切的神智。


    “现在,你要一个人待在床上,等我回来,乖乖听话。小馋猫。”


    时运胡言乱语说完,她不太熟这些,有些尴尬,只能故作冷淡道,“不许动哦。不然我就要狠狠惩罚你了。”


    “你、会回来?”它睁大眼睛,充满期待,欣喜地说,“你真好,对我好好。”


    它知道时运这话是歧视,用猫来形容虫子,对双方都是侮辱。


    但它控制不住对时运的痴迷,时运随意歧视,肆意凌辱、没有素质的样子太有气概,太有魅力,一瞬间它的腿和腰都要软掉。


    它有些羞怯,蜷缩起来,将头埋在枕头里面,拉着时运的衣摆,小声道,“那你快一点,回来要摸摸我。”


    时运揉了下它的脑袋,点头。


    她平稳冷静地下床。


    脚步瞬间快起来,时运猛地冲入卫生间,再抵着卫生间的门反锁两下。


    时运深吸一口气,蹲在卫生间的角落,平复惶恐的心情,良久,她看了眼环境,准备在这里打地铺。


    今晚,她都不会踏出卫生间一步。


    【时运?】系统叫她。


    系统陷入深深愕然。疑心时运在搞什么新的play。但时运太能忍了,系统忍不住有了另外一个猜测,不由劝道。


    【试试吧,时运,】


    系统忧心仲仲,如果这不是精神图景,它都要给时运下单小玩具,下载小视频了。


    “不能吧?”时运说。


    她觉得系统很没骨气,养孩子的又不是系统。


    “再说了……”


    时运缓缓道,“我感觉他不太聪明。”


    “和弱智结婚,睡,是违法的吧?”时运不安地说。


    【嘶。】系统倒吸一口凉气。


    深深惊愕到。


    原来是这样吗?


    违法吗?


    系统肃然起敬,时运不愧是经验丰富的限制级女主,甚至会巧妙规避道德困境。


    不愧是大师,这也太会了,系统觉得时运再这么规避下去,都能让糟糕的过程在正规平台出现了。


    时运躺到地上,关上卫生间的灯,不管怎么样,先睡觉吧……


    半梦半醒中,时运察觉到门的缝隙,似乎被黑影笼罩,卫生间的门外,似乎黏了个人,它睁大眼睛,在通过缝隙向内张望。


    它贴着门的缝隙,缝隙在一点点被衣料,发丝,肌肤,皮肉填补,骨头像是融化了一般,时运甚至察觉门缝的一角亮晶晶的,那是还在分泌眼泪的眼球。它的眼球已经挤进来了。


    时运知道。


    它是虫子,真能挤进来。


    “乖一点哦,我不是让你不要动吗?”时运放大声音,“再这样我们就离婚。”


    它收回了。


    但依然待在门口,良久,传来声抽泣。


    时运次日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


    未婚夫穿梭在地上裹着被子睡着了,他筋疲力尽地小声喘息着睡觉,出了很多汗,流了很多泪,时运发觉,他夹着的被子上有多块干涸的污渍斑点,整个人看上去疲惫,可怜,不堪。


    还下流,


    时运好绝望。


    她犹豫了下,还是艰涩地把他抱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掖了下被角……


    她得出门工作。


    虽然没有工作的必要。


    但她必须离开这个家,去找顾异。


    时运告诉一下,时运,你一定要变强。


    和外界的打工相比。


    精神图景内要更加轻松,不断她干什么,说什么话,所有人都会异口同声说,“你好厉害,真的好厉害,好喜欢你。”


    然后把她想要的一起都给她。


    时运没多久就升官发财。


    但她一直找不见顾异。


    时运有些不安,顾异面对的,和自己面对的,一样吗?


    接下来,时运一边思考怎么破局。


    一边白天辛勤上班。


    晚上,为了逃避饥渴的丈夫,只能每天下班和同事吃饭,到了家也不进,而要现在车里躺一个小时。


    等到十一二点回去,桌子上的饭早就凉了。


    丈夫捧了杯热牛奶一般的东西上前,柔顺地说,“是、蛋白粉。你要喝吗?”


    时运僵硬摇头。


    “那你要先吃饭,还是先吃我。”他羞怯地间。


    实则都一样,因为桌子上的也是虫子汤,虫子饭,炸虫子,炒虫子。


    时运淡淡一笑,说自己在外面吃过了,现在很累。


    循环往复之后,丈夫也忍不了了。


    它抱着装睡的时运,一边蹭着她,一边外放短视频:“热水器忽冷忽热,是有人共用。”“在家不吃饭,就是在外面吃过。”


    时运一味装睡。


    丈夫不播了。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没有抱时运,而是用背对着。


    两秒之后,他还是忍不了,又贴紧了些,用背死死抵着时运,三秒后,他身体开始不停颤抖。


    时运呼了口气。


    哭了吗?


    她艰难地装睡了两刻,还是良心放心不下,悄悄回身,拍了拍他肩膀,准备安慰丈夫。


    但手刚拍下,丈夫肩膀忽然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时运松下手,撑起身子。


    小心翼翼看了眼。


    丈夫身下传来咕哝的水声。他枕头被洇湿,眼泪和口水都有。


    时运好绝望。


    丈夫身体颤了颤,睁开失神的眼睛,他回过头,但时运留给他的只有背影。


    他翻过身,再次抱紧了时运,将身上的液体蹭到她身上,满足地喟然长叹。


    系统说,【你好能忍。】


    一想到时运忍这一个,是为了规避道德风险,好睡更多的人,系统就觉得自己和时运真是天生一对搭档。


    时运每天都在扮演无能的妻子。


    白天认真上班。


    晚上听对象间,如果我变成虫子,你还会爱我吗?


    她在事业上的太成功了。


    办公室都有不少人在勾引她。


    每天上班第一件事情,就是将写满“喜欢,喜欢,喜欢……”“想做,想做想做……”的一沓信件扔进垃圾桶。


    她在事业上的成功。


    显然引起了幻想种的不满。


    幻想种也察觉到时运的无能。


    幻想种要么蹭着她,要么抱着她,要么依偎在她怀里,给时运看各种各样的绝望擦边小视频。


    时运惊愕发现,视频中换各种衣服擦的都是一个人。


    ——自己的丈夫!


    时运大喜过望,原来他趁自己工作在干这些事情,那她不是今晚就能离婚了吗!


    时运又惊恐地发现,他们和丈夫只是碰巧长的一样。


    精神图景中,本来就只有丈夫一个人,所有人,都是幻想种在扮演。


    时运越来越不安。


    顾异还是没有音讯。


    ……整个世界都是幻想种操控的情况下,顾异会面临什么?


    时运没想到的是。


    顾异直接找到了她。


    今天破天荒,所有同事都不愿意和她吃饭,丈夫则去上夺回妻子心的课程,时运早早回了家。


    而顾异,正站在门口,歪着头敲门。


    “顾异?”时运叫他。


    他侧头,眼睛一亮,“时运,我终于找到你了。”


    时运看见顾异欣喜若狂,离开打开门,“你来找我?”


    “嗯,我找了你好久。”顾异说。


    简单一句话,周围奇异安静下来,正是日落,所有的声音都融化在室内的澄黄中,时运忽然,眼眶一下子热了,“我也是……找了你好久。”


    想起这段日子的绝望,她拉着顾异,执手相看泪眼。


    顾异深吸一口气,伸手直接将她搂入怀中,阳光太好,拥抱太紧。


    时运愣了下,手臂从他腰侧斜插,拍了拍他的后背,低声道,“没事了。”


    “见面就好,总有办法的。”


    彼此安静两刻,时运抬起头,间,“对了,顾异。”


    “你有办法离开这里吗?”


    顾异顿了下,“你应该知道怎么离开呀。”


    “你清楚的啊。”顾异低声道,“你不是清楚吗?幻想种有意识,藏着主体意识的,精神图景中,只有一个。只要处理掉它……”


    时运瞳孔微微收缩,“是——”


    刚说出口。


    时运就听见门边传来开锁的声音。


    丈夫回来了。


    第59章 冷冷五十九笑 你不是别人


    听到门响的一瞬间。


    时运下意识扯着顾异就把他往室内拽。


    来此之后,时运的大脑从未动得如此急切,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清晰的跳动声。


    ——卧室?书房?但都只有一道锁。


    顾异听话得被时运牵着手腕,一味地顺从她的动作行动,却没想到,会被时运扯进卧室,顾异抿唇,目光滑过床铺、窗帘、衣柜——


    时运把他扯入了卫生间。


    他们惶急的声音不小。


    丈夫轻而易举发觉卧室门突兀的合拢。


    但它没有焦急追回来,而是慢腾腾地一如往常走过来,隔着卧室门,小心翼翼问,“你在里面吗?”


    它称呼时运一直是你,不是妻子,老婆,或者别的什么爱称,似乎这种称呼对它来说都是一种挑战。


    它走过来,敲了敲门,随即,推开了卧室门。


    走到了卫生间前。


    又敲了敲,它将脸和手贴上来,整个面庞都在被挤压,身体像是溶化了一样,想从缝隙钻进来,“你在吗?”


    但它看见的只有漆黑,是时运的身体。


    时运背抵着门正着急上锁。


    看见时运,它陡然欣喜起来。


    “我学完回来了。”它高高兴兴地说,“老师说,虽然69是体位,但91也是。”


    “所以我背对你哭、也算…”


    它顿了顿,腼腆得不好意思说出口。


    时运背抵着门更紧了些。


    它只是停在了卫生间门口,明明它的温度不可能隔着木板渗进来,时运依然像被烫了一下。


    时运心想,难道自己心虚到这种地步?


    她和顾异只是趁丈夫不在的时候抱了抱,然后商量着要杀死丈夫啊。


    直到时运感受到门似乎若有若无地颤了下。


    时运绝望地发现。


    自己之所以感到被烫,是因为自己现在贴的不止是门缝,还有从门缝中挤进来的丈夫的皮肉。


    时运隔着门,终于开口,道,“我在里面。”


    她的回复让丈夫有些受宠若惊,或者隔着门缝的接触已经足够让它满足得喟叹,它的心像一条快乐的虫子。


    乱窜,没有方向,只是不能停,只是纯粹的高兴,它又开始兴高采烈地说,“老师说,你愿意背对我,其实很爱我。”


    它期待地问。


    “你喜不喜欢我?”


    时运没说话。


    “喜不喜欢我呀。”它又感到心中的虫子停住了,甚至有点像死掉,生命力都在一点一点流逝。


    “喜欢。”时运在门对面回答。


    “我变成虫子你也喜欢我吗?”它难过地确认。


    “喜欢、喜欢。”时运胡言乱语,“你先躺床上好不好,听话的人有奖励。”


    “那我在床上等你。”它强调。


    “91,那61也是体位,我们试试好不好?”


    时运想象不出来61,她敷衍道,“你先躺床上好不好,自己玩一会。”


    时运想象不出来。


    顾异却能看见。


    原本还有亮光的门缝现在黑压压一片。


    他想,如果91是蜷缩起来背靠背,那61就是——头倒立过来吗?


    顾异盯着时运脚边的门缝。


    如果那是眼睛的话。


    顾异就在和它对上眼睛。


    顾异若有所思,忽地走近时运,抱住了她,亲了下她的眉梢眼角。


    时运像被吓住了一样,惊愕地看着顾异。


    外面传来声重起来的呼吸,似有似无还有点啜泣。


    时运顾不得顾异,立刻抬起声音,“不是让你到床上吗?”


    声音稍远了。


    好像躺到床上裹着被子哭。


    顾异笑了下,低声问,“你为什么要把我藏起来呀?时运,简直像你和我出轨了一样。”


    “它又不是你丈夫,害怕它发现干什么?你和我出去,给它一刀,一切就结束了。”


    他尾音还没落下,时运就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你小声一点。”


    顾异睁了下眼睛,他眼睛总是很黑,瞳孔也较常人更加扩张,凝视过来的视线像若有若无的雾。


    他凝视着她,就这样在她手底下笑了,轻轻地说,“还是说。在你心里面,我其实是小三。”


    吐息扑在时运的手心,凉凉的。


    时运心也凉凉的。


    何止是小三。


    他说着出门给一刀的模样,简直像个嚣张的小三。


    “就是因为我们可能要……”时运不明所以地松手,将手刃横在脖子前,做了个割脖的动作,说,“才不能让它知道你来了。”


    顾异顿了顿,他重复了遍时运的动作,若有所思,“要动手吗?”


    他向前一步,手拧向把手,轻快地说,“那就说我是小三吧。也没有什么比这个身份更能名正言顺待在这个家的。”


    时运罩住他的手,摇摇头。


    其实没用力。


    只要顾异想推门,他随时能推开,但他没有,顾异偏头看向时运,讽刺问,“舍不得我出现在它面前?”


    时运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说,“我只是不想刺激它。”


    顾异蹙眉。


    时运磨磨叽叽,“你放心,顾异,我和它没感情的。你和它,我还是更喜欢你,我们什么感情你不知道吗?只是,它陪了我很久,这段时间,我有苦劳。”


    “借口。”顾异眉头越拧越紧。


    他有点不安。


    时运是不是根本不想离婚。


    他们是不是真的有感情?没准孩子都有了……


    顾异想到工厂中的孩子们,脸白了下,他轻嗤一声,换了个提议,“它不是在床上等你吗?总不能让他看见我出来。我们要一起待到他睡着吗?”


    时运沉思,“让它等的时间是不是有点久?”


    “你担心什么嘛?让它自己哭一哭,哭累了就睡了。”顾异笑吟吟地问,“你们有感情生活吗?和我讲一讲好不好。”


    时运愣了愣。


    她发现,顾异和她越靠越近了。脑袋也朝她贴过来。


    时运有点不安,她再也不是之前什么都不懂的时运了。她觉得顾异现在的动作……有点像丈夫。


    时运思索片刻,低声道,“他舔我?”


    “怎么舔?”顾异轻轻问,“舔哪里呀时运。”


    顾异调整了下呼吸,揽过她的肩膀,又转而扶着腰,亲了亲她的脸颊,又慢慢向下吻向脖颈,锁骨,他问,“我和你丈夫比起来怎么样?”


    时运没说话。


    她升起一个恐怖的猜测——


    ——顾异也想和她上床?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仔细想想啊时运,正常的爽文世界,会连续出现两个人想和主角上床吗?


    时运手指动了动,想探索向一边的洗漱台。


    “是不是我比较好?”顾异和时运越贴越近,甚至抱起来像要彻底把她裹起来一样。


    察觉到自己被抱起的瞬间,时运发觉,这个距离,刚好能让她的手攀附上洗漱台。


    她没挣扎。


    但她的沉默似乎让顾异误会了什么,他脸色忽地有点红,有点像熟透的水果,一戳就会流水,声音也甜蜜起来。


    “我更好?”


    “不然你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孩子都那么多了,能飞了吗?还是只会走?还是蛹?还是脸?都这么多了还要我在一起……在我这里一天,胜过在他那里一年吧?”


    “你不会真要和他过一辈子吧?什么时候离婚呀,不是我逼问你……是你这样我没有名分,总不能一直和你偷偷去酒店吧?”


    “不过在你和他的床上也可以?他是不是很无趣。”


    他又亲了亲时运锁骨。


    却没继续往下,而是向上,亲了下时运的唇角,小小地舔舐了一下。


    顾异察觉时运没抵抗,于是又想舔得更多一点……他脸有些烫,是接吻吗?


    这个念头刚刚滑过。


    他感到世界都湿漉漉的,世界浑然一片朦胧美好,就像是灵魂都脱壳而出,凉凉的,像落在时运身上了一样……


    湿漉漉的不是舌尖,他还没有探出舌头——是额头。


    顾异伸手,探向额头,也是湿漉漉的,抬起眼,血液正一寸寸流下,粘满眼睫。


    时运,拿玻璃瓶用力地砸向了他的头。


    玻璃碎片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顾异凝视向时运。


    时运捡起地上的碎片,抵住顾异的脖子,就像是她开始摆的那个手势一样,“你不是顾异,你是谁?”


    “幻想种?”


    顾异,或者说幻想种像融化了一样。


    这不是融化,只是组成他的神智溃散了。


    融化,模糊,面目全非。


    崩解,重组。


    时运看到了自己熟悉的脸。


    它的瞳孔快速地放大缩小着,好像相机在混乱的场景下试图自动对焦,相框中只有时运,只有动作却怪怪的慢腾腾的。


    时运没有犹豫,手中的碎片刺入了它的脖颈,尝试寻找着大动脉。


    它动起来,却不是反抗,而是依偎在时运怀里。


    然后忽然哭了,眼泪和血一起流下来。


    它一只手控制着时运的动作,它总喜欢让时运摸摸它,虽然时运从不摸,但时运这次却顺从着它的动作抱住它。


    它在时运怀里抽噎后,全是鲜血的额头寻求安抚一般蹭着她的下颚。


    幻想种一边蹭,一边问,“你怎么发现的……”


    “你伪装的很好。”


    事实上,时运都不敢想,顾异遭受了什么,幻想种才能把他伪装得这么好。


    时运说,“但顾异不会想做小三的。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她是个正直的凤傲天。


    小三这个词汇,就不该出现在自己周围。


    而且,也不该有这么多人想和自己上床,思来想去,时运还是觉得,想和自己上床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


    太恐怖了,这个幻想种差点毁了她对顾异,甚至对所有人的信任。


    还好成功了,它就是幻想种。


    时运暗暗想,还好这个世界没那么多人想睡她。


    幻想种唔了声。


    它没力气再蹭时运了,只好攥着她的衣角把头埋进她怀里。


    脖颈,额头,血都在流出来。


    失血像低血糖一样眼前全花掉,身体凉凉的,晕眩,耳鸣,但时运正紧紧抱着它,一只手在深入伤口,幻想种期待她能伸进来搅一搅,另一只手则抱着它,摸着它,在安抚它。


    疼痛渐渐止息。


    但不是快好了,而是要死了。


    它看着血慢慢蹭到时运身上,感觉好高兴,好快乐,它不反抗,一直乖乖得被时运杀,只是想要血蹭到她身上而已。


    它喜欢液体,不管什么液体,只要是自己的,蹭到时运身上它都觉得好快乐好安心。“而且你没有出轨,我好高兴。”


    时运愣了下,问,“你伪装成顾异,是想看我有没有出轨吗?”


    “嗯,而且你对我很好,你也不会离婚,对我真的很好,好喜欢你。”


    一声叹息徘徊在时运的胸腔,让她忽然说不出话。


    “等出去,告诉我你的名字吧。”时运说,“而且你别这样了。”


    “你要对自己好一点。你不是工具、或者别人的玩具。”


    它在工厂是工具,在自己的精神图景,则把自己当成玩具。时运不知道它遭受了什么。


    她轻轻地说,“你不要让自己像条狗一样。”


    幻想种又很害羞,时运没素质肆意凌辱其它物种的样子还是那么迷人。但它因为失血,已经做不到脸红了,甚至做不到往时运怀里缩。


    “你不是别人床上的玩具,更不是食物,不是被煎的蛹,不是被炸的虫籽,也不能被当成蛋白粉冲泡,所以我才不回家……”


    精神图景在崩溃。


    幻想种小声地说,“其实你不回家也没什么,因为陪你吃饭的是我,你的椅子是我,水杯是我,每天下班躺得那一个小时的汽车也是我,躺的卫生间也是我,厕所也是我……”


    “啊?”


    时运的精神状态也有点崩溃。


    她好绝望……


    她又意识到。


    和刚进入不同。


    幻想种,变聪明了。


    它可以伪装顾异,甚至可以说长难句,就像是,神智恢复了一样。


    时运睁开眼睛的时候。


    不知道和多少目相对。


    一堆人围着她。


    有悚然,有震撼,有关切,有敬佩。


    第60章 冷冷六十笑 反正我不会


    刚被幻想种排挤出精神图景的时候。


    乐景和顷刻意识到了不对劲。


    那个幻想种……


    林院长的表情也顷刻严肃开,她重新尝试入侵幻想种的精神图景,和时运建立联络,却发现水泄不通。


    简直不像是飘渺的精神力,而是坚固的屏障。


    好像现在除了等待,期待时运自己破局,别无它法。


    林院长叹息,“时运估计凶多吉少。”


    “怎么说?”印九问。


    “那个幻想种的关卡,很明显是按照成长路径来,恋爱,结婚……结婚之后要干什么?”她问。


    乐景和一顿。


    是啊,结婚之后要干什么?


    乐景和不安地抿了下唇,又回忆起暧昧的水声……


    ……会是那样吗?


    “努力工作。”林院长淡淡道,“幻想种的世界观如此毒辣,说不定要勒令时运睡觉,强迫时运休息,不许时运加班,不准她给老板下跪。”


    “连基本的人权。为人的基础,都不会给时运保障。”


    “这样不断浪费自己的前程,生命,过上每天只工作十二小时的苦日子。可能到五十岁都无法升职,六十岁就要被强迫退休,更恐怖的是,甚至不会允许时运卖夫求荣。”


    “别说卖夫求荣,还可能不许时运贩卖孩子,不许时运食用孩子,不许时运的孩子们从小进厂,这样等孩子们毕业的时候就没有二十年工作经验,输在起跑线。成为代代相传的穷人。”


    “到时候时运身为一个失败的穷人,说不定还要开始仇富,认为自己的失败都是富人造成的,开始对自己灾难化想象,还非要假定富人对穷人都是恶意。”


    林院长都不敢想,时运会受到怎样的打击。


    她的世界观会受到怎样的冲击。


    等她回来后,又该如何适应。


    乐景和屏息。


    他也不敢想象时运遭遇了什么。


    ……林院长说的话,他怎么一句都听不见啊?


    “他们应该是有钱人吧。”印九开口。


    乐景和如听仙乐。


    “那更恐怖。”林院长冷冷道,“时运如果在里面成为有钱人,那只会遭遇更加拟人的折磨。”


    乐景和抬了抬眼睛,心想,终于到自己能听清的话题了。


    片刻后。


    乐景和怪异地看了眼林院长的嘴唇一闭一张。


    他还是听不见。


    乐景和啧了声,穷人怎么越来越多了。


    林院长明明也算身居高位。


    他别开了视线。


    林院长意犹未尽地说完,不由陷入深深的感触。


    她说了固定工资的自己,想象中有钱人最拟人的样子——想象中的有钱人实在是太有钱了!有钱竟然能受到这种折磨!太恐怖了!


    林院长环顾了圈重叠的精神图景。


    一想到正是因为自己固定工资,和这些虫子不要工资地辛勤打工,有钱人才那么有钱,林院长就感觉内心凉——不对,暖暖的。


    印九听完了全程。


    他忧心忡忡地看了眼时运。


    难以想象,时运该怎么健康地活着出来。


    怪不得说,就算在幻想种的精神图景能活着,出来,也是再一次对精神的考验。


    “问题是。”林院长顿了顿,“这只幻想种,怎么能恢复神智,还有足够的意识能力将我们排挤出它的精神图景?”


    “甚至现在,它还在恢复。”


    一般人想进入精神图景需要侵入大脑,无法观察精神图景的外在表现。但现在,每个虫子都能是它的本体,以至于图景也在外放,状态能被观察。


    林院长能察觉,周围它的精神图景越来越完整、完善,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在重组。


    这件事情非常荒唐。


    从没有听说能治愈精神图景的能力在。


    就算是药物干预,心理咨询,那名为治疗,实则抑制,绝非治愈。


    林院长思索。


    时运会越来越危险吗?


    还是说,和时运有关呢?


    这一念头刚出来,就被林院长打消。


    相关性不等于因果性,这点严谨程度,她还是有。


    她转而和印九一样思索,二队,真的破坏了它的精神图景吗?


    但二队顾异也在里面。


    她意识到,这事并不简单,林院长静默片刻,选择逐层上报。


    时间推移,这个问题林院长并没有等待太久,工厂的各项事宜基本被安排完备。林院长等来了柏星阑。


    询问后,柏星阑显然也愣了片刻。他目光滑过印九,滑过林院长,又停留在倚墙阖目的时运身上。


    “当时它是商容处理的。”他说,“我去问问。”


    柏星阑点头颔首后快步走开,到门外拨打通讯。


    别人不清楚。


    但柏星阑明白,幻想种的精神图景的的确确被毁了。


    通讯接通了。


    “它恢复了神智,精神力也被修复。”柏星阑言简意赅地说。


    商容很吃惊,“那样都能恢复吗?很麻烦吧?”


    柏星阑静了静,“顾异和……时运在里面,她有些危险。”


    他却从未和商容沟通过时运、精神力。但他清楚,商容是知道的。


    听到时运的名字,商容若有所思地“嗯”了声,除此之外没有回答。


    无可奈何,柏星阑道,“商容,你能进入它的精神图景吗?来一趟吧……”


    商容终于回答了,“我可以进入哦,但我为什么要来?”


    “……你觉得和你没关系吗?”


    商容平静地问,“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你不是想要把那些虫子带回云起吗?”


    “威胁我?”商容在通讯中叹了口气,有些苦恼一般,“星阑,我很困,有事情改天再说吧。”


    “你也知道时运不会死,那你在担心什么?”商容问。


    柏星阑放下终端。


    他侧身,摇了摇头。


    不知道林院长从中接收到了什么信息,她沉吟后说道,“虽然这任务是你们接的,但事出突然,上面可能希望把一部分虫子带回白光。”


    终端没挂。


    商容听见了。


    他又叹了口气。


    林院长汇报时,讲述了时运面对的考验。


    引起了轩然大波。


    哪怕有林院长描述,大家也脑补不出拒绝五百万的气魄。


    林院长问,有人愿意尝试过来吗?


    但没人愿意,联邦不鼓励过度锻炼精神,也不鼓励幻想种出现,林院长做不到,那没人能做到,更何况,所有人都觉得,没人能通得过这个严峻挑战。


    时运这下子是必死无疑。


    时间的推移让气氛越来越焦灼,空气似乎也要凝固起来。不同人围在她身边。要么垂眸沉落,要么阴郁缄默。


    就连林院长,也没有继续假想时运的遭遇。


    感到时运能出来的时候,说一说无所谓。


    但如果时运出不来,那这些话就是徒增烦恼焦虑。


    情绪对任何人都是宝贵的。


    印九都要怀疑。


    或许时运没有花费那么久时间,只是等待让人产生了时间延展的错觉。


    乐景和看了下时间。


    他从没有耗费时间在等待上过,也很久没有花费时间在无意义的事情上。疲倦、空白和茫然忽然就涌了上来。


    莫名觉得脑袋有些晕,有点恶心,想吐。


    但他没走。


    乐景和偏了下头,柏星阑蹲在时运身侧,安安静静等待着,甚至时运的穷人好朋友也来了。


    终于。


    不知道过了多久。


    时运那边,传来了些微的肢体挪动的声音。


    时运心有余悸地清醒过来。


    睁开眼睛。


    不知道和多少目相对。


    乐景和偏了下头,柏星阑在时运跟前,手不受控制地本能地握住时运的指尖,流露出一种难过的善良的表情。


    雪棠满脸敬佩,想到时运受了那么多拟人的折磨依然安然无恙……


    印九问,“你还好吗?精神状态还健康吗?”


    “还行。”时运说。


    林院长俯身,揉了下时运的头,“很难吧?我帮你看看。”


    她感知完时运的精神力,没有受到损害……林院长暗暗吃惊,又邀请了时运团购夜宵,见她同意,才彻底放心确认,“你没事就行,回学校再检查一下。”


    林院长深吸一口气。


    从幻想种的精神图景出来,竟然安然无恙。


    这实在太恐怖了。


    她还是难以平静,这件事情不说出来,就像是锦衣夜行,她不由掏出终端补充时运的现状。


    [时运这下子是必死无疑。[抱拳][抱拳]]


    [时运安然无恙。[抱拳]]


    [[惊讶][惊讶]]


    [她经历了什么?]


    林院长问,“同学,你先放下心,刚刚的已经过去了,你怎么出来的?”


    时运省略了前面,也省略了后面,只说自己找到了幻想种的神智,给了它一刀。


    “等等。”林院长说,“你再说一遍?”


    时运又说了一遍。


    林院长低头,打开终端。


    林院长抬眼,震撼看着时运。


    林院长又低下头,[时运她击败了幻想种。[抱拳][抱拳]]


    [击败?]


    [击败???]


    [确实是她?她连专业都没选。]


    如果是顾异,那是因为二队有经验,但这可是时运,第一次面对幻想种……


    能让林院长汇报的,也都是白光的高层。


    但现在,无数人都被惊呆了,他们知道幻想种,哪怕这是破碎的幻想种,在精神图景中击败对方的难度也不简单……


    哪怕是高层,现在都有舔上时运的冲动。


    当他们和自己手底下的学生说,学生更是有了下跪,好让时运把自己当椅子坐的冲动。


    有人问,[乐景和在她这个年纪做到了吗?也没有吧?]


    乐景和很天才,他在几岁做了什么事情,甚至被列为标杆,比如他从五岁起不睡觉,睡眠药剂的年龄就被下调到了5-∞。


    而时运击败幻想种,就是在这个年纪,绝对达不到的成绩。


    怎么做到的啊……


    无数人思绪万千。


    难道花了很多钱吗?难道时运是个深不可测的能到云起那种水平的有钱人?


    纷纷感慨,这要是在多少年前,自己那一届,又是一个能让自己拉车的强者。


    不少人,老师或者学生,甚至被冲击到需要靠睡觉调理身心,这注定是个睡眠夜。


    “你,打败了那个幻想种?”林院长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不是通过考验,而是打败——


    林院长哑然半天,还是不知道从何开口夸赞,心潮澎湃。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印九,只觉得印九能当时运的老师,不是巧合,而是心机深沉,算计良多。直感觉对方从降职那一天就开始做盘算,很有野心啊,印九。


    林院长整理好情绪,“那你现在应该能整理这些虫子,整理精神图景。”


    林院长还是难掩激动,“…之后,学校也对这次行动很满意,等你明天到白光,就知道了。”


    “这些虫子一半会交给云起,一半给白光。”


    “然后,我们会找到本体,尝试收押,试着能不能问出联盟的线索。”


    林院长又说了许多。


    她说话的时候,终端还不断传来嗡嗡声。


    时运问,“大家在夸我吗?”


    林院长瞬间懂了,“明天让学校给你锦旗徽章大屏幕。”


    她很理解,给了锦旗之后,还可以拍照发朋友圈,这关乎尊严,威信,人的地位,能够成为霸凌别人的依仗。


    时运感激点点头。


    “对了。”时运问,“顾异呢?他怎么样?”


    “休息室。”柏星阑恰时道。


    但不用时运去找。


    没多久,顾异揉着额角出来了,疲惫懒散地拖长了腔调,“时运,你——”


    “你还好吗?”时运问,“我一直没碰见你。”


    “……没有吗?”顾异顿了下。


    他大概和时运讲了讲,开始很正常,就像是死神来了那种正常。后来攻击他的不止是意外、器具,而是一切东西。


    走在路上,路会塌陷,一切东西都轰然倒塌,甚至天空也会平白掉下刀字。


    “这很正常,因为是幻想种的精神图景。”顾异语调怪异,“就是,最后,它甚至变成了你。”


    顾异放轻声音,“它、你说你和它结婚了,活得不快乐,觉得婚姻寡淡无味,说你们每天背靠背入睡,要我……”


    “它变成我?”时运恨恨道,“果然如此,它也变成了你。你知道它怎么说的吗?它用你的模样说要当我的小三!”


    “小三?”顾异脸瞬间红了。


    “是啊,太可恶了。它说要我讲感情生活,还说自己当小三就要登堂入室,去杀了丈夫……”时运大概讲了讲,不由感慨,“顾异你说,什么人能说出这种话?”


    “对了,它要你干什么?”时运问。


    顾异脸烫得近乎恼羞成怒,“什么人?要我?能要我干什么……反正我不会当你小三。”


    “我知道你不会。”时运信任地说。


    时运:“就是知道你不会,我才能发现它不是你,哈哈。”


    顾异和时运一起讨伐了一下小三。


    越讨伐,顾异脸色越难看。


    时运非常欣慰,觉得顾异虽然看起来不像好东西,实际上异常正直。


    最后,顾异问,“那你呢?你还好吗?”


    “还好啊。”


    顾异睁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盯了半晌时运,“没事就行。”


    联邦不建议人有同情心。


    人一旦有同情心,对别人产生共情,就会损耗自身的情绪,自己的精神力,造成精神污染。


    时运她,虽然看着,会轻而易举对别人产生怜悯,关切,就像是进戒同所的料子。


    但时运,精神状态却一直很好。


    没有痛苦能触动她的内心吗?


    想到时运的两百人群聊……


    时运看了眼顾异的表情,“怎么了?”


    顾异说,“算了,你没事就好。”


    正是夜深。


    但时运离开工厂后,发现。周边并不暗,夜色近乎吞没月色,吞没远山,霓虹灯却依旧闪烁,看着就像是穿插在葡萄中的虫子,给人怪异的幻觉。


    时运收到了乐景和的消息。


    [好样的。]


    时运想起自己醒来的时候没看见乐景和,他大概没来。


    乐景和:[那些有虫子的义体都不会在启用了。]


    时运内心一暖,觉得自己做了好事,回了个表情:[抱拳]


    乐景和看着时运的消息,也内心一暖。


    乐景和真想不到。


    时运竟然种粹主义到这种地步。


    轻轻松松,就破坏了那么多国外移民打工虫的工作。


    穷人也有高低贵贱,乐景和坚定倾向本地哺乳动物,他一直看不过挤占本地人工作的移民虫,但一般人的歧视,停留在言语,但时运,她是真能破坏那么多虫的工作。


    乐景和感到心中暖暖的,时运她真是身体力行事必躬亲地捍卫了种族歧视啊。


    乐景和不由为时运的高尚深深动容。


    乐景和:[你创造了许多工作岗位。]


    时运:[工作?这怎么是工作?在义体中也算工作?]


    乐景和:[这算工作。现在不是,将来也是了。]


    时运愣了愣。


    她想问更多,却没问出来。


    因为石艾给她发消息了,[我拿到了序列号的对照表……但我觉得结果你可能想亲眼看看,需要我来找你吗?]


    时运先回了石艾,说好。


    石艾告诉她,很快。


    霓虹的光显得朦胧,风止声歇,人群基本都被遣散,时运感到有人停留在自己的背后。


    她回头,是雪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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