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开门,我在你家门口。”
“……什,什么?”
不温不火的一句话,却令我顿时清醒了过来。尽管理智不断告诉我“这不可能”,身体却还是不受控制地从翻身下床。地板的冰凉与我脚板的滚烫形成鲜明反差,倒也令我的神智更为清明。我挠了挠后脑被睡得凌乱无比的头发,缓缓拉开了公寓大门。
铁门一寸寸移开,随之现出的是少年英俊的脸。我仍保持着将手机贴在耳侧的姿势,他亦如此。看着我的眸子一点点渗出明亮的笑意,他对着手机说,“晚上好。”
回环优雅的嗓音,远在天边亦近在咫尺。我看着他在我面前摁断了电话,直到耳畔传来刺耳的忙音才恍恍惚惚地反应过来,不负众望地惊呼了一声。
“……呜啊!”
“这算是什么反应……就算是被吓到的话你的反射弧未免也太长了一点吧。”
“这好像不是重点吧,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啊!”
忍足弯腰从我抵在门框上与地面保持平行的手臂下穿进屋内,然后又将我轻轻扯进玄关,顺带将大门关上。他的目光四下环视了一圈,最终落在我光/裸的脚踝和小腿上,“柏木桑你啊……究竟有没有点身为病人的自觉?”
我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快速窜到沙发上盘腿坐下,用抱枕堪堪遮住脚踝和小腿。忍足将单肩包在我身侧放下,顺手打开客厅的中央空调,“在港区租这么大的公寓,柏木桑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白富美。”
“……忍足你好像没资格说我吧。”
忍足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将他的包移到茶几上,在他原本放包的位置上坐下。不待我避开,他已将手心贴在了我的前额上,被屋外已跌至个位数的气温冻得冰凉的皮肤为我驱走了几分难耐的燥热,“量过体温了么?”
“没有体温计。”
“药呢?吃过了么?”
“我可是个连体温计都没有的人,你奢求太多了。”
忍足收回手,将方才解开的羊绒围巾重新系上,无奈地站起身,“你等等,我去买药。”
“不用不用,喝点热水睡一觉就好了。”
“女孩子别年纪轻轻就把身体折腾坏了。”
“……忍足你说话的口气怎么那么沧桑。”
“话不能那么说。”忍足从单肩包里取出钱夹,走了两步又转回身,以十分微妙的语气道,“我可是要考东大医学系的人。”
“……真伟大。”
虽然从表面上看,忍足是个性格随和不喜争辩的人,但骨子里却流淌着固执的因子,一旦决定的事便很难再动摇。这场拉锯战最终以我将忍足送入玄关,他将钱包和我公寓的唯一一把钥匙收进口袋走出大门告一段落。
对这一行为,他给出了如下冠冕堂皇的解释:“以免柏木桑高烧昏厥不能得到及时救治导致我在踏上医生仕途前就闹出人命。”
送走忍足,偌大的屋子不可避免地安静了下来。我将客厅大灯和电视全部打开,跑进房间翻出条家居棉睡裤套上,然后顺手抱着笔记本电脑复跑到沙发上盘腿坐下。原本我还计划着若是寻不到舞伴便趁圣诞最佳购物日去中心圈各大商业区扫荡一圈,地图上新宿高岛屋广场、台场彩虹桥和原宿竹下通的位置都被我用色彩鲜明的红色马克笔标注了出来。只可惜病原体一造访,所有的计划都泡了汤。
退而求其次,我迅速登陆上乐天公司的在线商店,对比着几个新推出的圣诞节购物套餐细细挑选。忍足一回来,便有幸目睹了我戴着一副半张脸大的黑框圆眼镜,刘海在头顶扎成一束,制服裙下套着老气横秋的棉裤盘腿在沙发上以一副技术宅姿态网购的尊容。他拎着便利袋在玄关默然了许久才走进屋内,俨然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我仿佛已经看到了你婚后的模样。”
我对他半好笑半讥讽的话语充耳不闻,指着电脑屏幕痛苦地哀嚎,“今天银座和新宿的商店几乎统统打了八折啊!我怎么能干坐在家里虚度光阴!”
“那你也怨不得别人。”忍足将购物袋在我眼前晃了晃,笑容在灯光下好看得有些晃眼,“吃药。”
我嫌弃地瞥了眼他拆开电子体温计的动作,“未来的东大医学院高材生忍足同学,你知不知道有个常识叫是药三分毒?”
他将电子体温计在我耳内摁了一下,看了眼略有些超额的温度,对我重复道,“吃药。”
“忍足同学请不要回避刚才的问题。”
“吃药。”
“忍足医生,我选择放弃治疗。”
“吃药。”
“……”
将墨绿色的胶囊活着温水吞下,我将电脑放在茶几上,抱着抱枕缩在沙发里,想起了一个我从忍足一踏进公寓大门开始就好奇不已的问题,“不过话说回来,你是怎么知道我的住址的?”
“问你们班主任要的。”
我看向他的目光顿时变得惊悚无比,“你开什么玩笑?”
忍足无辜地耸肩,“我没有开玩笑啊。”
“说吧,你用什么手段贿赂了我们班主任。”
“真伤心,原来我在柏木桑心中的形象这么腐败。”
收到来自我蕴含“你才知道”意味的眼神,忍足认命地叹气,道出实情,“很简单,我直接对你们班主任实话实说,我的舞伴因病放了我的鸽子,与其圣诞夜形单影只倒不如去探望她。”
“什么……舞伴?”
“还没意识到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
“电脑借我用一下。”
尽管他嘴上礼貌地问了一句,却在我点头同意之前便径自端起我的笔记本搁在了膝头上。三下两下点开冰帝学园的论坛,他翻出那条仍被置顶在首页的舞伴配对贴,找出我昨天那条回复,然后手指在电脑屏幕的某个位置上轻轻点了点,“我可是在你发帖的二十分钟后就回复了,按规矩说你已经被我预定了。”
“哈……这都可以。”
“怎么一点内疚的情绪都听不出来。”
“我为什么要内疚,又不是我求你当我舞伴的,谁叫你想不开非要往枪口上撞。”
“柏木桑。”
“嗯?”
“……你还是和迹部私奔去吧。”
我不假思索地送上一记攻击力不减的肘击,忍足很有先见之明地后仰避开,他以示弱的姿态高举双手远离了这片硝烟,转而从单肩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burberry经典格子纸袋递给我。
“本来想舞会结束后给你的,圣诞礼物。”
我受宠若惊地接过,毫不客气地取出纸袋中的礼物。用米色的礼品纸包着,右上角以一只亮粉银纸蝴蝶加以点缀,不过从大小和手感可以初步判断出是书本之类的东西。
尽管心里被感动塞得满满当当,我依旧嘴不饶人,“本来还以为burberry纸袋里能装一件货真价实的burberry呢,真小气。”
“我觉得像柏木桑这样的白富美应该不会在意区区一件burberry。”
我面无表情,“忍足,你说这话的时候都不腰疼的吗?”
“腰不疼,胃疼。”顿了顿,他问我,“你吃过晚饭了吗?”
“很明显,没有。”
“既然独居的话,厨房里应该会有新鲜食材的吧。”说着,忍足在各个房间门口扫视了一圈,然后迅速找到了厨房的位置。我听见了忍足拉开冰箱和壁橱的声音,片刻过后,不出预料地看见他捧着一堆速食面一脸无奈地走出来,“柏木桑,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厨房里唯一的食物只有速食面吗?”
我振振有词地道,“就算只有速食面,也是分不同品牌和口味的。”
忍足沉默了很久,心累地叹道,“我很好奇,过去的十六年你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
2.
我想这一定是我有生以来过的一个最充实而有意义的平安夜,没有不停出单的pos机,没有沉甸甸的购物袋,没有引人垂涎的大餐。我可能此生都很难忘记,在我十六岁那年的平安夜,我和一个容貌英俊声音好听的少年并肩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着电视里实时转播的欢腾景象,一边捧着热乎乎的纸桶吃泡面。
前几天直子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还在说,“唉你看看你,劝退就劝退干嘛非要跑到东京去,整个神奈川又不是只有立海大一所学校了,随便换个地儿不又是一条好汉么。一个人过平安夜别给姐姐没出息地哭鼻子啊你!”
在我不惜搬出免车票和住宿费的条件死皮赖脸求着她来东京陪我血拼一晚时,她呵呵一笑,“滚蛋吧你,姐姐可是有男朋友陪过平安夜的人,你个缺乏爱情滋润的小蔫苗儿是不会懂的。”
最后,我悲愤欲绝的结束了与她的通话。
我放下泡面桶,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我没什么礼物送你,还拖累你平安夜和我一起在这儿吃速食面。”
“没事,挺不错的人生体验。”
“还真是一副贵公子语气啊。”
忍足乜了我一眼,看了眼手机解锁屏幕上显示的时间,顺手调了个频道。
“时间差不多了。”他说。
依旧是东京各地的实况转播,此刻镜头正聚焦在原宿的竹下通,飘雪的寒风中聚着百十来号人,有西装革履的白领,身着制服的学生,发色新潮的达人。他们的年龄不同、身份不同、阶层不同,他们也许有着大大小小的烦恼,怀揣着明明赫赫的梦想,不过在这一刻,镜头中的他们却有着同样明亮的眼神和同样明媚的笑容。
主持人举着巨大的话筒,背对着镜头,向人群打出最直白的手势,“准备好了吗?三。二。一!”
欢呼声越发大了起来,街道两旁的霓虹彩灯不约而同地亮起,镜头中的所有人都将双手在胸口合十,在平安夜唱出了最动人的祝福。
“wewishyouamerrychristmas
wewishyouamerrychristmas
wewishyouamerrychristmas
andahappynewyear!
gladtidingswebring
toyouandyourkin
gladtidingsforchristmas
andahappynewyear!”
没有盛大的伴奏,没有精妙的技巧,在场的所有人一边用手打着节拍一边唱着连国小学生都耳熟能详的旋律。
此时此刻,所有的怒哀忧都归为了欢喜,这份最纯粹的情绪融入歌声中,形成一条闪闪发光的河流,从他们所在的原宿出发,穿过新宿、池袋、银座、六本木、涩谷、惠比寿,它以母亲般温柔的姿态,静静拥住了整座灯火辉煌的东京城。
“wewantsomefiggypudding
wewantsomefiggypudding
wewantsomefiggypudding
pleasebringitrighthere!
gladtidingswebring
toyouandyourkin
gladtidingsforchristmas
andahappynewyear!
wewon’tgountilwegetsome
wewon’tgountilwegetsome
wewon’tgountilwegetsome
sobringitouthere!
gladtidingswebring
toyouandyourkin
gladtidingsforchristmas
andahappynewyear!”
那条闪光的河流亦淌过我的心田。幸好在这一年欢庆的圣诞之日,我并没有孤身一人品味寂寞的滋味。我心下一动,不由侧过头,由衷地对忍足说了一声,谢谢。
“是我要谢谢你才是。”忍足笑了笑,钴蓝色的眸子似乎也经过了河水的洗礼,犹如罩了一簇灯火的硬玻璃,明亮得可怕。耳边,是他优雅低沉的声音。徘徊,流连,经久不息。
——“merrychristmas,さない(真言)。”
12、Chapter 12.圣诞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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