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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40

    第36章 拆招


    “嗯?”


    谢暇夹菜的手僵在空中,眸光一凝,显然微讶,转而又徐徐放下筷子,似笑非笑:“你所求的就这事?”


    云蹊方才是话到嘴边,又突然止住,就像被一只手扼住喉咙,直觉化为一道声音,在默默告诉她,不能说。


    那一刹那,脑海中的思绪翻覆成浪,她精准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之处。


    眼下又闻谢暇反复相询,观他眼底倒映着疑虑的光芒,全然是一副等着她会说出什么的样子。


    她便心中大白。


    虽然那两本书上不同的两道暗号都异常隐蔽,但如果两道暗号都出自沈随玉之手,那“明日老地方见”仅仅六个字,直接在《离魂记梦》里一同加上几个字便是,没必要大费周章分开来藏。


    这样藏她还极有可能会发现不了。


    况且,沈随玉既然跟她说了计划,再过三日,便又能给她送新的书进来,到时候迷药什么的就不能夹藏在书中带进来吗?用得着让她再冒险去染墨坊找他?


    种种不对劲之处,令她没有对谢暇说出明日想出府的话。


    她猜到了,谢暇事先就动过这两本书。


    “明日老地方见”是他藏的暗号,他依旧怀疑那日在暮云轩的不对劲之处,可他没有证据,也只是疑心,否则早就找她算账了。


    是以他在书中故意留下暗号,目的就是为了诈她。


    她若真提了出府的话,无异于把染墨坊和沈随玉间接性供了出来,谢暇若有意顺着去查,必能查得到。


    幸好,她微微喘了一口气,幸好留了个心眼子。


    这诡计多端的男人!


    她软下眉眼,往谢暇身边靠了几分,挽着他的手臂:“我如今下地脚踝还隐隐作痛呢,也不大想出去,就想请个杂耍班子来解解闷,爷不会连这点小事都不能满足我吧?”


    “这算什么事?就算你要天上的月亮,我也愿意为你伸手一探。”谢暇五官舒展开,唇角噙着温润的笑意,目光不曾从她脸上移去。


    云蹊听了他的话,暗自冷笑腹诽,你可真够装的。


    谢暇出言试探她:“云儿,你的书看完了?”


    他分不清云蹊是没发现他藏的暗号,还是故意这般说的。


    “囫囵看完了。”云蹊低头吃着菜,佯装若无其事,“真是看得我后背发凉,下回不买这种鬼怪故事了。”


    她表现得越无所谓,越不把那两本书当回事,就越能打消谢暇的疑心。


    谢暇默默盯了她半晌,她神情自然,毫不拘谨,也无半分刻意遮掩之态。


    或许,真是他想多了,如今没有任何人能助她,她也早已没有旁的心思,不过是买几本闲书翻看,本就没有多余的异心,又怎能发现他藏在书中的字呢?


    这些日子算是没有白宠她。


    看来,她的心还是软的,不是那生硬石头。


    翌日,尺雪院就搭了台子,谢暇果真请了个京城最有名的杂耍班子进府来演戏给她看。


    云蹊喊了院子里的丫鬟们一起来看,丫鬟们大多是第一次看这种新奇的戏,凑在一块叽叽喳喳着,好不热闹。


    她们看得开心,云蹊自己却没什么兴致,台上的人尽心尽力地演着,结束后,她给了每人一笔丰厚的赏钱,让拾翠送他们离去。


    待院子彻底寂静下来,她照常靠在小榻上,竖耳听着聒噪的蝉鸣,只觉分外焦躁与孤独。


    孤独是穿越这么久,依旧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表面的热闹散去,清寂如约而至,从未有人真正懂她。


    而焦躁,便是这种坐以待毙的现状令她不安,她是个性子果决,迎难而上的人,是以总担心夜长梦多。


    她想把命运把控在自己手里。


    希望那个计划,能快些进行吧。


    都到这个时候了,玉佩需得趁早拿回来,不能再拖了。


    傍晚,月落西山,院子里可见清晰的月影,谢暇照常回府。


    云蹊见他换了常服,净手走进来,欲吩咐人摆膳,谢暇却笑道:“云儿,今夜清风徐来,月色皎洁,不如你我将晚膳搬至后湖浮香亭中享用,边赏月边消暑,也不失为一桩乐事。”


    云蹊兀自听着,她对什么都兴致泛泛,只想赶紧用完膳,闭上眼睡觉图个清净,也不知道他折腾来折腾去的,究竟想做什么,


    她只能顺着他,扯了扯嘴角:“爷说的有理。”


    谢暇一声令下,后湖浮香亭中便围满了丫鬟,湖亭瞬时被烛火笼罩。


    丫鬟们点灯焚香,斟酒摆膳,桌心先摆了一盆冰块,微风吹拂,清爽袭人,一丝暑气也无。


    接着,上了十几道酒菜,除八宝鸭、蟹粉豆腐、珍宝蟹、松鼠桂鱼外,还有好几道云蹊叫不上名字的菜。


    虽府上平常也是山珍海味,可也难得一顿吃这么多菜。


    她不免疑惑,今夜怎么摆上席了?难道是谢暇升官了,想庆祝一下,难怪他一回来便说把晚膳摆来亭子里,想必是心中开怀,欲对月畅饮。


    她主动替谢暇斟了杯酒,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起身敬他:“爷难得这般有雅兴,今日可是有喜事?莫非是仕途高升?”


    她正好奉承他一番,把他哄得开颜了,说不定能趁今夜把玉佩拿回来。


    谢暇接过酒盏,摇头不语,却笑意深深,与她一同喝了这杯酒,云蹊也仰头饮尽,辛辣的酒水淌过舌尖,她不禁一个激灵。


    “并非升官。”谢暇望着她绯红的脸,有些好笑,愉悦地逗弄她,“不如你猜猜,是什么喜事?”


    云蹊缓过那酒劲,心中茫茫然,又让她猜,她怎么知道?


    她刚想开口说不知,“砰”地一声,湖亭四周迸发出一阵几近惊天动地的声响。


    响声震耳欲聋,云蹊下意识捂着耳朵,显然是吓了一跳。


    再抬首时,只见五光十色的烟花依次在空中乍开,如朵朵斑斓的花,照得整片后湖亮如白昼。


    云蹊静静愣在那处,黯淡的眸中布满色彩绚丽的烟花。


    烟花,就与她看的医书一样,是跨越两个时代的精神链接,她想到上一次听到放烟花,还是一家人在一起过除夕。


    她不断地抽出那丝温暖的慰藉,抚慰自己的心灵。


    虽然是两年前,但中间隔着的那么多个日日夜夜,一切是那样遥远又厚重,如隔着一道天堑。


    “生辰快乐。”


    谢暇趁她入神,绕到她身后,为她戴上一条项链。


    “还问我有何喜事,你怎么连自己的生辰都忘了?”


    云蹊感到锁骨处贴上冰冷之物,身躯一震,耳边又响起他清润的话语声:“这块玉,可是比上回我送你的耳坠还难寻,玉石里面篆刻了你的闺名,我亲自拿到永宁寺沐香开光过,愿你无忧无恙,笑口常开。”


    云蹊不知该说什么,摸上那块拇指大的玉坠子,借着满庭亮光,果然见玉中刻着“云蹊”二字。


    生辰?


    她恍恍惚惚记起,今日是初一。


    七月初一,就是她的生日。


    她与原身,算得上十分有缘,祖上同为杏林之家,连生辰也是同一日。


    从前过生日,都是朋友们聚在一块,她们给她庆祝,一起吃饭喝酒唱歌到深夜,还能收到爸妈的红包与问候。


    因为一年一次,稀松平常,她并未觉得有多珍贵。


    直到来了这里,去年这个时候,她跪在祠堂抄经,跪到深夜才回去,因双膝疼痛,擦了药便睡了过去。


    那次,那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只有自己记得自己的生日。


    后来,渐渐习惯,不抱期待,她都全然忘了这个日子。


    她没想到,在这个地方,还有谢暇会记得。


    他肯定是去查了的。


    她鼻尖酸涩,眼眶微微泛红,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亲人的面貌,不知此时此刻,她的家人是不是都记得这日,都在期盼她回去。


    谢暇看在眼中,替她擦了那滴蓄在眼眶中的泪。


    他查到她的生辰,知道她家中贫寒,从小过得不好,嫁到谢家这三年,也受尽刁难,怕是难得过一个安稳的生日。


    果然,方才一试探,她连自己的生日都不记得。


    他将她拥入怀中,柔声道:“就算没人记得,但我会永远记得。”


    云蹊顺势埋在他怀中,大哭了一场,哭得眼眶通红,面颊染绯,才抬起头,啜泣道:“爷对我太好了,从小到大,都没人对我这么好。”


    谢暇看她这副样子,断定这番软硬皆施没白费,她是心中感激得紧,不由得也将她抱得跟紧了。


    “当初是怎么跟你说的,你跟了我,我必不会亏待你。”


    云蹊收了哭腔,睁着亮晶晶的眼望着他,“从前都是我不识好歹,拂了爷的心意。”


    “你想通了就好。”谢暇抚摸她沾泪的脸庞,摸到了满手滑腻,真是可怜得紧。


    试探她那么多回,她都没显露出什么异样,可见她是真的死心了,愿意跟着他。


    是他高估她了,她也就是个有人记得她的生辰,都会感动到落泪的小小女子,哪来那么多阴谋诡计?


    他不禁失笑,既然她吃软不吃硬,自己从前何苦又要与她硬碰硬,往后多宠宠她便是。


    二人在亭中温存了一番,下人匆匆退下。


    直至深夜,后湖起了些凉意,谢暇才抱着云蹊回屋,他低头望了眼怀中的人,见云蹊眼角还挂着泪,模样娇媚明艳,忍不住送上一吻。


    云蹊恢复了些神智,两人躺在一处,欲睡下时,她突然又擦着眼泪。


    谢暇不知她是怎么了,心头微微触动:“怎么了?方才弄疼你了?”


    云蹊摇摇头,如泣如诉:“今日既是我的生辰,爷可否再实现我一个愿望?”


    谢暇心中熨帖,自然对她百依百顺。


    “有事便说,哭个什么劲?”


    云蹊半张脸枕在他的臂弯上,眸中泪水涟涟,“爷就把我的玉佩,还给我吧,我是真的思念爹娘,身边连个睹物思人的东西都没有。”


    她的一举一动,完全摆出一副求他垂怜的弱势之态,让上位者享受施舍带来的快感。


    谢暇一怔,眼帘开合,随后笑道:“我还当是什么愿望呢,玉佩上次答应了还给你,可我事忙,渐渐给忘了,你也再没提过。”


    云蹊立马接话:“我是怕爷又反悔了,不敢再提。”


    她若是一直挂在嘴边,他会还给他才怪。


    她只能用欲擒故纵这套慢慢与他磨。


    谢暇轻抚她的发顶,许见她乖顺,心情舒畅,吩咐外头守夜的丫鬟去了书房一趟,不消片刻,玉佩便被拿来了。


    他亲自塞到云蹊手里:“拿去吧,好好保管,可别给掉了。”


    时隔多日,云蹊再次摸到这块玉佩,一颗心扑通直跳,只觉掌心都要燃起火星子,那股沸热一路烧到肺腑,就连四肢百骸都发麻发热,激动之情无以复加,眼眶又模糊起来。


    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终于重新拿回了玉佩,希望再一次回到她手中,她牢牢抓住,再也不想放开。


    她也不忘支起身子,送了一个湿润的吻到谢暇脸畔。


    “爷对我真好。”


    话音甜丝丝的,撩得谢暇心头发痒,除了怀中的温香软玉,瞬间什么都抛诸脑后……


    翌日,到了云蹊与沈随玉约定第二回拿书的日子。


    她继续吩咐人去染墨坊买了两本书,谢暇听说了,并未阻止,下人把书拿给他过目,这是两本山行游记。


    他想到上回云蹊说先前买的两本书故事过于惊悚,这回便买了文风诙谐的游记,也不觉得有什么,随手翻了几页,无有异样,便命人拿给云蹊。


    云蹊自然不知书已经经过一遍谢暇的手,拿到书后,她迫切翻开第一本。


    不知这回,里面藏着的可是迷香?


    若这里头藏着迷香,药性遇水则会发散,应当是不大可能会再用将书打湿的那招,且这招若重复用,也不大隐蔽。


    是以,她开始一页一页翻开,看了一晌午,字迹如常,也没在书中发现什么。


    草草用了午膳,这个时辰她照常要午睡,拾翠拉拢窗边挂着的锦帘,给云蹊营造午睡的环境。


    室内暗下一半,云蹊再重新回到榻上翻开那本没翻完的书,竟发现纸张的颜色变得白皙透明,衬得字迹的颜色比在亮处时显得愈发清晰。


    难道是……在暗处才能发现端倪?


    沈随玉藏的东西如同解密一般,稍不注意,还真有可能发现不了。


    为了验证是否是在暗处才能显现东西的猜想,她拂下帘帐,将被子打了下来,整个人缩在被窝中。


    果然,纸上的字逐一发亮,就像用荧光笔写的一样,也不知沈随玉是哪里搞来的这种法子。


    她睁圆眸子,仔仔细细从第一页翻阅起来。


    所有的字在黑暗下都闪着荧光,直到翻到其中的某一页,那一段话中竟有三个字看不清。


    她微微蹙眉,将书拿出被子,一丝天光照了进来,在黑暗中看不清的那三个字在天光下便能如常看清。


    那段话是,“那是他宿在山间的第五十六日……”其中有端倪的三个字便是五十六。


    五十六?


    云蹊心底默念,难道是第五十六页?


    她急忙翻到指定的页数,可这页竟然是一副山水画插图,她用多种方法看了好几遍,并无文字。


    骤然间,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神使鬼差凑近闻了闻,她对药材多敏感啊,任凭气味微乎其微,还是闻到一股淡淡的药草气息。


    是一种迷香的气味无疑。


    她用指尖反复摸捻这张插图,似乎摸到一层滑腻之物,瞳孔暗了下来。


    这页纸上像是封着一层蜡膜。


    她眉头舒展开,霎时恍然大悟,迷香的原料,被风干后尽数藏在这页纸中,先撕下蜡膜,再将纸碾碎,便是药粉。


    “哗啦”一声,她果断先撕下这页纸,再小心翼翼将蜡膜完整撕下,得到一张完好无损的纸。


    这东西不能被发现。


    她再将纸对半两下撕成四瓣,欲找个东西装起来,待明日借着制香的借口,把纸碾碎,便是一瓶药粉。


    她全神贯注望着手上的东西,全然未发觉这酷暑天,自己坐在被窝中,已是满头大汗。


    也全然未察觉,那道愈发逼近的极轻脚步声。


    “云儿?”


    一道近在咫尺的男声激得云蹊汗毛倒竖,后背发凉。


    她几乎是下意识将碎纸夹在书中,往被子里藏,藏好的那一瞬,帘帐也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起。


    谢暇还身着官服,看样子刚从外头回来,高挑的身形立在榻前,堵住倾泄进来的天光。


    他瞥见云蹊发白的脸色与额头沁出的汗珠,略微眯起眼,仔细打量她。


    “这般热的天,你捂在被子里做什么?”


    第37章 灵机


    云蹊背脊发凉,心脏骤停几秒,谢暇的脸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吓得她灵魂出窍。


    方才千钧一发,她仅是把几瓣碎纸随意夹在书里,连边角都裸。露在外,便往被子里一塞。


    若是被他发现,她不敢想象后果……


    “我、来了月事,许是昨日喝了冰饮子,小腹胀痛,浑身发冷,正想叫丫鬟去打个汤婆子来捂着呢。”云蹊紧紧攥住被子里的书,五官拧成一团,佯装痛苦之态,“爷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他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像鬼一样出现在她眼前,走路一点声音也没有。


    谢暇挨着床沿坐下,望着她虚白的面色,忧道:“我回家取枚玉印,顺道来看看你在做什么。疼得这么厉害,可要服些什么药?”


    云蹊怕他疑心,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缓缓将书往枕头下塞,“上回月事腹痛吃的那药我让人再熬一帖就好了。”


    正巧此时,采蓝入得屋内,欲替云蹊点安神香助眠,不知谢暇在房中,兀自走了进来,见谢暇坐在床前,吓了一跳,赶忙转身往外走。


    “采蓝。”云蹊看见她的身影,喊住她,“替我打个汤婆子来,上月那药,也替我煎一帖来。”


    她的月事什么时候来,服侍她起居的拾翠和采蓝最是清楚不过的,她撒了这个谎,就怕谢暇心血来潮,去责怪下人服侍她不尽心。


    到时候与丫鬟们一对口径,他便知道她在骗他。


    还好是采蓝进来了,若来的是拾翠,恐怕要当场拆穿她。


    她在心底默默祈祷,采蓝能不闻不问,不多嘴。


    “啊?”采蓝回首,显然愣神一瞬,而后又匆匆低头,“是。”


    见她下去了,云蹊松了一口气,她给采蓝的好处没白施舍。


    防患于未然,有时旁人一个轻微的举动,便能救她的命。


    谢暇倒也没怀疑,替她悉心擦了擦额头的汗,“既疼,可要躺一会儿?”


    云蹊简直如蒙大赦,顺势就滑了下去,眨了眨眼:“我喝了药睡几个时辰便好了,爷还在上衙时间,可别因我耽误了正事。”


    谢暇这一趟本就是回来取东西,的确不能多在府上逗留,见她安静乖巧躺下,落下一个吻在她脸颊上,起了身。


    “你歇息吧,我早些回来陪你。”


    云蹊听见脚步声渐行渐远,压在心间的巨石才松落。


    这个神出鬼没的男人,总算走了。


    她迅速起身,把书中碎纸藏在装避子丸的小药盒里,她的药盒,平常是无人动的,就连谢暇也不会翻。


    采蓝端着汤药,拿着一只汤婆子进来,神情却是万分不解。


    姨娘分明没来月事,为何要撒谎呢?


    云蹊把她拉到身前坐下,脸不红心不跳,压低声色与她说:“你别跟人说,实则是大爷这段时日过于宠幸我,我有些吃不消,又怕拒绝的话说出来会扰了爷生厌,这才撒了个谎。这个谎,起码得三五日,少不了需要你替我瞒上一瞒。”


    采蓝到底是个姑娘,听了这话,脸颊都红了半边,却也觉得云蹊说的合情合理,便也理解。


    她更是从侧面听出,姨娘颇为得宠,大爷一刻也舍不得撒手,而姨娘没叫拾翠,反而叫自己配合,还与她说这般私密的事,看来自己在姨娘心中的地位远大于拾翠。


    区区一个小谎,姨娘既看重她,她就配合姨娘几日,讨了姨娘的欢心与信任。


    这几日,每逢起居,云蹊都会找借口屏退拾翠,留下采蓝伺候。


    拾翠只管低头做事,丝毫没有攀附攀比之心,便也不曾多想。


    谢暇也消停了几日,睡了几晚素的,云蹊也得了几日清净。


    三日后,又到了与沈随玉约定的日子。


    云蹊不确定收到了计划、接应消息与道具后,他那边是否还有新的动向要告知她,便照常吩咐下人,替她去买两本书。


    可这回,买回来的书却不是她指定的那两本。


    拾翠解释道:“姨娘,奴婢吩咐人去了染墨坊,可掌柜的说您要的那两样书今日卖完了,下人只好买了两本相似的回来,您看看,可还喜欢?”


    云蹊点点头,并未苛责她们:“无妨,我就是买来解闷,看些什么都行。”


    沈随玉卖给她两本非指定的书,她便猜到,一切都已就绪,静待东风,他不会再与她传信了。


    也是,继续这样传信风险太大,指不定哪日就被谢暇发现,到时候前功尽弃。


    她如今要做的便是想办法把迷香做出来,下在谢暇身上,不令他察觉异样。


    暮色沉沉,娇云瑞雾笼星斗。


    谢暇回府,云蹊殷勤侍候左右,站在他身旁,为他盛了一碗鱼汤。


    烛火缱绻袅袅,衬得云蹊身段柔美,腰肢婀娜,谢暇望着她瓷白温婉的侧脸,渐渐入了神,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详。


    他不想让她当关在笼子里的鸟,死气沉沉,索然无趣,也不满她如同浑身都是刺的刺猬,扎得他手疼,无法靠近。


    就是像如今这般,性子不沉闷无趣,有几分娇纵的同时又听话乖顺,像只温顺娇憨的猫儿,才最是合他心意的。


    若是今生今世,都有这样的佳人相伴身侧,该是多么一场妙事。


    他不由得发出感叹:“云儿,你真是变了许多。”


    从当初死活不肯依他,到如今心甘情愿,变成了一个贤惠懂事的后宅女子。


    等再过些日子,娶她为妻为未尝不可。


    左右在他眼中,妻子,只是依靠他生长的藤蔓,是他给予的一个身份罢了。


    云蹊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极为不屑地瞥了瞥嘴角,将汤稳稳当当移到他身前:“爷待我这般好,我自然应当尽心尽力服侍爷。”


    “仅仅是尽心尽力?”


    谢暇轻笑一声,一手揽过她纤细的腰,将她带到怀中,指尖点在她胸脯,那是心脏跳动的地方:“你这心里,可有我?”


    那当然没有了。


    云蹊暗自吐槽,被他问得不免有些心虚,用一个越发娇媚的笑来掩盖:“心中都是爷,爷摸到了吗?”


    谢暇含上她的唇,话音逐字温热低沉:“不要骗我,云儿。”


    这个吻汹涌又强势,吻中如藏一把利刃,叩开云蹊的唇齿,直抵心房,无声在逼问她,确定她的心意。


    云蹊一个瑟缩,却被他按得更紧,她感到后背一阵寒凉。


    她不断提醒自己,这次计划,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一定要顺利逃离,否则,谢暇是不会再放过她的。


    吻毕,谢暇盯着她水光潋滟的眼眸,道:“五日后,敖图使臣抵京,恰陛下在青濛山猎场举办围猎赛,我带你一道去玩玩。”


    这场围猎赛,出行便要两三日,他不会放心将她一人留在府上。


    他没跟云蹊说全,虎乃敖图祥瑞,敖图使臣不远万里进献一只祥兽,以彰显两国邦交,而他被任命为大景接洽使臣,围猎赛这日,他要亲自接手这只祥兽,表两国友谊。


    “那爷能带我去打猎吗?”云蹊眉眼弯扬,一副欢欣雀跃之态。


    谢暇知道她贪玩,点了点她的鼻尖,低笑了声:“看你表现。”


    一番鱼水之欢,春账内,云蹊娇慵无力。


    待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平复,她趴到谢暇耳边:“爷,你让人进一批香料来府上,我想制些香消遣时光。”


    累极过后,她的嗓音绵软甜腻,谢暇随意伸手捏了把她的脸:“怎么不看书了?”


    “看腻了,想做些香玩玩。”云蹊答。


    谢暇正在兴头上,细细思量她的要求,也没什么异常之处,又怎忍拒绝她,“依你,你做些好闻的香……”


    后面的话,他凑到云蹊耳畔低声呢喃。


    云蹊瞬时面色绯红,暗啐了他声伪君子。


    次日,谢暇离府后,下人便送了一批香料进来,有沉香、白芷、白檀、苏合香……一应名贵无害的香料。


    云蹊先往石舂中加了几味正常香料,再趁人不备,把沈随玉给她的东西,撕成小块,放入石舂中用力捶捣,直到碎纸被捣成粉末,再也看不出来异样,才长舒一口气。


    直接捣碎成粉做成迷香有一股浓重的药草味,谢暇想必沾身就会怀疑,她只能把迷香与香料混在一起,来掩盖药草味。


    可这样一来,迷香的药效也会受到一定程度的稀释,或许只能诱发猛虎情绪暴躁,后劲却不足,不足以持续性令猛虎有攻击性行为,有可能要不了谢暇的性命。


    不过也够了,他死不死,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牵制住他,哪怕是让他受场伤也行,她便能有伺机逃走的机会。


    等她把玉佩带出去,就能回家了,谢暇回过神来,就算翻天覆地也找不到她。


    夜里,她先将混有迷香的香用在自己身上,这味香气味淡雅,深闻又带着几分甜腻,气味经过层层传播发散,到了谢暇这,他未察觉有何不对劲,只道这味香清幽好闻,抱着她温存。


    次日,云蹊又亲手缝了个香囊,把香料藏在香囊里,美其名曰是给谢暇亲手做的礼物。


    “爷说那味香好闻,我便亲手给您缝了个香囊。”


    谢暇一回来便收到了礼,接过那枚香囊,看得入了神,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这香囊虽绣得不好看,可一针一线,看得出来极为用心。


    从前送他那劳什子同心结环扣,仅是为了迷惑他,假意赠的礼,还是外头花钱买的。


    如今,想她不大通针线活,竟亲手给他缝香囊,可见是用了十足的心。


    云蹊见他把香囊捏在手上犹豫,嗔怪他:“爷难道是嫌我绣得不好看?我可是把手指都扎破了。”


    谢暇笑了笑,收下那物:“你有心了,还算看得过去。”


    云蹊仍不依不饶,一副他就是嫌弃的样子,不理睬他。


    谢暇为了哄她,出行这几日,都把那枚香囊佩戴在腰间。


    云蹊看他寸步不离戴着,才放下心来。


    到了去城外青濛山的这一日,她把玉佩藏在身上,另外还有没用上的小半包掺了迷香的香料,也一并带上。


    她是怕谢暇会觉得围猎骑马不便,将香囊摘下,是以她带上剩下的半包香料,以防他摘下香囊,到时她便找机会与他亲近,把剩下的半包香料藏到他身上。


    可出乎意料,这一路上,谢暇都没有要摘下香囊的意思,她便没有把那半包香料拿出来。


    这一趟,虽有看似完整的计划,可她却不知其中过程,难免惴惴不安,跟随谢暇上了马车。


    城外的青濛山在距京城两县以外,地势不高,这块广阔的空地常用以训练兵马的马场。


    这场围猎赛,便在清濛山举办。


    行了一日半的路,车马终于抵达山头,清濛山一整座山上都围有重兵把守,黑压压的御前近军如一张细密的网,压得山林密不透风。


    只因今年这场围猎赛,不仅仅是皇家举办的每年一次的惯例活动,更是迎接邻国使臣,交接邻国祥兽的一场邦交大典。


    谢暇被任命为大景使臣,携礼部几位官员负责双方使臣接洽事宜,如此荣耀,已是位极人臣的象征。


    谢暇带云蹊抵达山上后,便吩咐人搭建营帐。


    山上不似皇宫禁内,有亭台偏殿供歇息,因此,受邀前来的臣子需自行搭建营帐,以便夜里落脚安歇。


    谢暇如今身为一品大员,出行随侍,份例待遇都是其他官员可望不可即的,不消片刻,一架华丽宽敞的营帐便搭建而成,营帐内起居物件一应俱全。


    与此同时,敖图使臣也携祥兽刚至清濛山,皇帝传令,要谢暇前往马场接待敖图使臣。


    谢暇颔首表示知晓,先带了云蹊稍微熟悉的环境,山上夜里难免有蚊虫野兽,不把她安置好再离去,他不放心。


    他嘱咐她:“你就在帐篷里歇息,不要乱跑。”


    云蹊听到他即将离去,拉着他的手,故作满眼不舍:“爷不是说带我去打猎吗?怎么又要把我一个人放在这?”


    谢暇无可奈何,他把她惯得真是越来越黏人了,只能把人从自己身上扯开,“乖,我有公务在身,不便带你去,打猎许是要到明日了,届时我回营帐来接你。今夜我会派人守着你,你就安心睡,别害怕。”


    他腰侧依旧佩戴着那枚云蹊送他的香囊。


    云蹊望着那只浅浅摇曳的香囊,目光逐渐深幽。


    她听出谢暇要先去接待使臣,将那祥兽牵进马场,如今就算他摘下香囊,也来不及了,他通身染上了迷香的气息,只要靠近那老虎,就会引得它暴躁易怒。


    “那爷记得早些回来接我。”她望着谢暇离去的背影,最后甜腻地道了一句。


    人走后,她卸下伪装,嘴角的弧度淡了下去,眸中倒映着点点暗芒。


    独自在帐中,她心神难安,如坐针毡,只觉一团焦躁萦绕在心间。


    只因她并不知晓接下来的计划。


    谢暇马上就要去接使臣,她却还身在帐中,他遇险后,她又该怎么出去?


    她撩开帘帐一看,只见营帐周围都是护卫,为首的居然是谢暇的得力属下长青。


    他把长青留了下来,那她硬闯就不可能走的掉。


    这片空地都是谢暇安营的区域,除了她这只营帐,还有三四只帐篷供护卫下人歇息,一旦发生什么动静,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是,她转念一想,她身上有真玉佩,沈随玉不会不管她。


    他既能与宫中高位者合作,借这场围猎赛算计谢暇,那会不会有宫里的人来接应她呢?


    她就这样在营帐内等到日落西斜,山上天黑得早,不到酉时,便薄雾笼罩,暮色弥漫,帐内点上烛光。


    这一趟并未携带贴身丫鬟,护卫皆是男子,不便进帐伺候,只候在帐外,送膳送水,听候吩咐。


    为不表露出异样,云蹊潦草用了几口膳,再要了热水净面,吹熄一盏蜡烛,做出一副准备歇下的模样。


    正当此时,帐外传来一道陌生女子的声音。


    云蹊一直在等来接应之人,听见这声音,心头绷紧的弦如被拨弄了一下,一时警铃大作,竖耳倾听。


    “长统领,有多名大人的家眷被寒虫所咬,殿下特命我来各个营帐投放驱虫药粉。”


    说话的是长公主身边的管事女官松节,松节是五品尚仪,一身女官服饰,正托着一小瓶驱虫药粉,与帐外候着的长青交谈。


    长青盯着那瓶身望了良久,见瓶身是太医院所铸,心知肚明是御赐之药,饶是长公主,也不敢在清濛山上害重臣家眷,便放心点头:“有劳松尚仪了。”


    松节含笑点头,掀开帘帐走了进去。


    云蹊见松节进来,情不自禁瞪大双目。


    她与松节见过,正是在长公主后花园的水榭中,那时松节就站在长公主身旁。


    她方才听到,松节是进来放驱虫药的,因此,她并未把松节与自己等待的接应之人联想在一起。


    甚至,她上次背叛了长公主,跟谢暇坦白了下毒的事,她有几分担忧,松节可是长公主派来报复她的?


    短短几秒内,她的头脑飞速运转,若是松节想杀她,这不是一个好时机,她只需稍微喊一声,帐外谢暇的人就会冲进来。


    因此,她渐渐放下心来。


    松节进去后,先是拔高声色:“见过娘子,我是长公主殿下身边的女官,名唤松节,山上蚊虫多,殿下体恤各位娘子,命我来帐内撒驱虫药。”


    云蹊望着她,淡淡答她:“松尚仪有礼了。”


    二人有来有回,长青并未听出异样,便放了心。


    松节先是随意在各处先撒了驱虫药,再接着撒药之机,慢慢靠近云蹊坐着的那张小榻,将声音压得很低,急切道:“我们殿下派我来接应你。”


    云蹊不可置信,瞳孔骤缩,脸上如凝了一层冰,细微的神情变化皆被冻结。


    来接应她的怎么会是长公主的人?


    难道沈随玉背靠的那位宫中高位者,就是长公主?


    松节似乎看穿她的疑虑,主动道:“我们殿下与沈老板是旧识,今日之计,便是我们两方合作商议出来的。此番,殿下是看在沈老板的面子上,才救你一命。”


    话音极低,仿佛哑语,可极度紧张的气氛之下,云蹊听来,震耳欲聋。


    沈随玉与长公主,竟早就是合作关系?那怪不得了。


    长公主先前就与她打过交道,知道她不是娇滴滴的后宅女子,而沈随玉定是在长公主跟前替她说了好话,在他的保释与劝说下,加之多重原因考量,长公主才相信她与谢暇是真的有仇,才会放心把下迷药的阶段交给她来做。


    松节不能逗留太久,她望着云蹊犹豫不决的神情,再添一句话:“你若想走,夜半时分,便划燃这只火折子,在帐内放一把火,届时趁着救火混乱之际,就会有人来救你。”


    话毕,她从袖中拿出一只火折子,塞到云蹊手里。


    云蹊接过东西,一颗心不断沉浮,试探道:“我当时是身不由己才背叛殿下,殿下今日,真的是真心救我吗?”


    松节听出她话中竟是怀疑之意,与她挨近了几分,出言解释:“殿下、沈老板、你,三方合作,若不把你救出去,保不齐你这花言巧语的女人会出卖殿下。”


    云蹊在她眼前微微颔首,觉得可信。


    待松节以为她放松警惕,全然相信,正欲起身离去之际,云蹊拿起榻上的玉枕,猛然朝她后颈处砸去。


    松节不会武,猝不及防挨了这一下,只觉眼前一黑,朝后倒去。


    云蹊怕发出动静,小心翼翼扶着她,把她按在榻上,边朝外道:“松尚仪,我有些乏了,准备歇下了,就不送你离去了。”


    这句话是故意喊给外头的人听的,打消他们的疑虑。


    早在松节洒下驱虫药粉时,她便嗅出松节洒的虽是驱虫药粉不假,可这药粉中掺了味竹竿草,本身无毒,可遇火燃烧便会散发毒物,吸入后令人四肢发软,当场昏厥,片刻后便毒发身亡。


    这种药草她在古籍上见过,从前也有幸接触过一次。


    是以松节叫她点燃火折子,是想神不知鬼不觉杀了她,到时候便说是帐内突然起火,她意外葬身火海。


    杀她,是沈随玉与长公主共同的意思吗?她冥想一瞬,又觉得不是。


    沈随玉若想卸磨杀驴,只有在拿到她的玉佩之后,才有可能这么做。可松节方才并未有偷取或者诱骗她的玉佩的举止,她给了火折子后便是想走的。


    松节就代表长公主,长公主睚眦必报,对上回她的背叛耿耿于怀,就是想要她死。


    而沈随玉应是不知道长公主想取她性命,否则二人不会合作,就连这桩计划也谈不拢。


    长公主定是假意答应沈随玉,把她救出来,实则又想一不做二不休杀了她。


    可惜,长公主不知道,她是个大夫,对任何药草都很敏感。


    她迅速解下松节的衣裳,与她互换衣饰,又在松节的衣裳夹层中,摸到一块坚硬之物,拿出一看,上头刻着的字竟像一块通行令牌。


    松节是长公主的左膀右臂,这块令牌定是她能畅通无阻出入青濛山各地的信物。


    她眼眸骤亮,心绪激动,将令牌收起。


    她现在唯一的路,就是走出营帐,寻找逃生之法。


    走出去,找到下山的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坐以待毙,等谢暇那边事发,他很快就会发现是她给他下迷香,恐怕她性命都要不保。


    二人衣装互换完毕,她将松节摆出脸朝里侧躺的姿势,再在她身上盖了件薄毯,做出俨然睡下的姿态。


    自己则扮作尚仪局女官,走出了帐篷。


    此时天色俱暗,月色被山间茂密的枝叶层层遮挡,一线清晖瞬间被漆黑吞没,唯有帐门前燃着的两支火把,照亮一方空地。


    黑暗无疑给足了云蹊机会,她侧着身出来,朝长青微微颔首,以表驱虫完毕,长青也回了个礼。


    她与长青擦肩而过,一时心乱如麻,手心冷汗涔涔,每一步都如踩在飘忽不定的云端上。


    长青迅速掀开帘帐,察看帐内情况,见人安静躺在榻上,以为云蹊歇下了,怕惊扰她歇息,又徐徐放回帘帐。


    云蹊步履沉重,心跳到嗓子眼,待始终没有听见身后响起长青的声音,才终于敢张开口,缓缓呼吸。


    他信了,应当没事了。


    一步,两步,三步……


    马上就要走出营地了。


    “松尚仪,药瓶掉了。”长青拾起她不慎掉落的空药瓶,喊住她。


    第38章 自由


    云蹊屏凝呼吸,停住脚步。


    原是她太过紧张,把揣在身上的药瓶掉了。


    她不能表现出丝毫异样,若是让长青发现端倪,一切就前功尽弃。


    是以,她只能调转步伐,缓缓走回去。


    长青先前并未和松节接触过,长公主的人,他也不欲与之客套攀谈,可此番松节一直低着头,他不免用眼神上下打量她。


    云蹊自然察觉到长青在看她,因极度恐慌,手指尖发凉,失去知觉。


    正当此时,几名在后山巡逻的护卫举着火把归来,向长青禀报:“长统领,我们在后山发现一头野棕熊,射伤了它,却被它跑了,体形还不小。”


    虽预备在清濛山举行围猎时,朝廷近卫便上山探查过各营地,射杀了许多野兽,可谢暇离去时仍特意吩咐过,派一队人在后山巡逻,以防有山洞隐藏的野兽下山伤人。


    长青神情警觉,视线从云蹊身上离开,对那护卫道:“继续找,定要把那棕熊射杀,保护好夫人的安全。”


    云蹊趁此时机,飞快拿回长青手上的药瓶,欠了欠身子,转身离去,隐没黑暗之中。


    待长青回过神来,人已经走了。


    云蹊捏着令牌,一路走出谢暇的营地,借着一线微弱的月光,迈上一条空旷小道。


    虽是七月夏季,可夜里山间寒气弥漫,冷意拷打着云蹊单薄的身形。


    她拢紧衣裳,继续往前走。


    谢暇带着她上山,是以她记得下山的路,只要沿着空道一直走,穿过三层把守的护卫,便可到达山下。


    她不知道松节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所幸长青他们一群大男人,不会进帐察看情况,松节昏迷的这段时间,她得争分夺秒下山。


    也是阴差阳错,她如今有令牌在手,为成功逃脱再添上一丝希望。


    长公主骗了沈随玉,沈随玉许是还蒙在鼓里,不知道长公主要杀她,说不定还坐在家里等长公主把她安全送出去。


    都是些靠不住的人。


    紧要关头还是得靠自己。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加之夜色深浓,稍不留神便会踩上碎石块,崴伤脚踝,她借着记忆,定下大致方向,一步一步摸索前行。


    直到晨光熹微,依稀可见山形轮廓,天都亮了……


    —


    敖图昨日使臣到达后,皇帝先设酒宴接风洗尘,祥兽关在随着敖图使臣上京的车笼中,还未牵放下来。


    两国使臣畅谈到深夜,谢暇也在席上作陪,因特殊场合,他不便离去,便派人回去问了云蹊的情况,得知她早早就睡下了,才安心饮了几杯薄酒,在安置使臣的营帐中歇下。


    次日一早,迎接使臣的大典在马场开始,大典结束才是围猎赛,谢暇欲下晌再回去接云蹊,届时他教她打几只狐狸与野兔玩玩。


    祭鼓敲响,广阔无垠的马场群臣并立,清风猎猎。


    敖图国的车笼摆放在马车中央,笼中关着的是一只体形硕。大的猛虎,敖图国以虎为尊,出使赠虎是最高敬意。


    这只虎是敖图皇室专门请驯兽师饲养出来的,性情温顺,不会主动伤人。


    谢暇与礼部的几位官员需策马过去,将这只虎从车笼牵出,送至本朝铸造的金笼中,以表敬意。


    谢暇绯红官袍加身,剑眉英挺,身姿翩跹,翻身上马,欲策马前行,却被一位随行的礼部官员叫住。


    “谢大人且慢,此番事关两国邦交,行装皆为正式,大人腰间此物,可会不合时宜?”


    谢暇徐徐垂首,一只线面别扭的深青色香囊挂在腰间,与威仪的官袍格格不入,的确是不合时宜。


    他无奈失声嗤笑,勾了勾唇角,他竟忘了将此物取下来。


    “内子所赠,特令我随身佩戴,见笑了。”他唤过侍从,解下腰间香囊,“好生保管。”


    随行的官员见状,不禁微微皱眉,想谢暇位极人臣,却至今未成家,后院只有一房小妾,如今还将一个卑贱的侍妾叫做内子,真是荒唐。


    谢暇解了香囊,策马朝马场中央走去,车笼中的猛虎似在沉睡,被鼓声震醒,伸展身躯,慵懒舔舐爪子。


    坐在皇帝左侧的长公主徐静姎屏息凝神,长甲抓紧衣角,凤眸中透着一股狠厉。


    谢亭植狼子野心,几次三番与她作对,这次,必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还有他那个狡猾的贱妾,沈随玉倒是许了三座钱庄为交易,求她救出那个女人,可她堂堂长公主,为何要放过一个曾背叛过她的女人,正好一并送那个女人下去陪谢亭植。


    此番一箭双雕,她最是乐见其成。


    她目不转睛,盯着马场中央。


    马场上,侍卫打开笼子,谢暇行军打仗,闯过无数鬼门关,怎会畏惧一只老虎,他气定神闲地牵出这只虎,走向本国所铸的金笼。


    老虎察觉他的接近,吸入一阵怪异气味,霎时连连后退,发出一阵嘶。吼。


    谢暇眸色一凛,眉心大跳,攥紧虎绳,方才还温驯的老虎持续受他身上的气味干扰,身躯躁动,亮出虎爪,朝他扑去。


    猝不及防,他的手臂被利爪抓出一道血口子,瞬时松开虎绳,侧身躲过老虎的猛烈攻势,可肉体凡胎终不抵身形硕。大的猛兽,他被虎爪击中后背,单膝跪在马场上……


    马场大乱,座上君臣心头猛震,皆霍然起身,齐齐惊呼。


    —


    另一边,云蹊走了一晚泥泞的山路,已是筋疲力尽,所幸顺利用手中的令牌闯过两层防卫。


    她口干舌燥,喉咙都要冒烟,跑到一条溪涧旁,蹲下。身掬了捧清澈泉水,喝了个畅快,再洗了把脸,神思又清醒了不少。


    一缕日光倒映在水面,粼粼波光折射入她眼中,浮光跃金,极为刺目,将她眸底积郁的阴霾一扫而空。


    起身时,一声震天动地的虎吟响彻山林,惊得飞鸟振翅,整座山仿若都在摇摆。


    她微微怔愣,心中明了,计划在如约进行,谢暇不死也伤。


    这一瞬间,她只是静静眨着眸,脑海思绪凌乱,一时分辨不出是喜悦多点,还是解脱多点,亦或是,还有别的情绪在心间翻涌。


    片刻后,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神情愈发坚毅。


    她不是非要取他性命,这都是他逼她的,全是他咎由自取!


    她摸到了颈间谢暇送她的生辰礼,一把扯下那枚冰凉的项链,随手扔在了溪岸,什么也不去想,继续往前走。


    那枚吊坠被遗落在岸上,日光下,其中蕴藏的“云蹊”二字,熠熠生辉,明亮耀眼。


    —


    “传太医!谢大人遇袭了,快传太医!”


    发狂的猛虎被十几名侍卫合力制服,关进笼中后,便不再躁动。


    谢暇的臂膀与背部都受了伤,马场上到处是鲜红的血渍,触目惊心。


    若非他躲避及时,只怕要被猛虎震伤胸膛,命丧当场。


    这场突如其来的猛兽袭人事件令群臣惶惶,谢暇在帐中上药,连皇帝都来亲自看望。


    一盆盆血水端出,血腥气弥漫一整个营地。


    谢暇的右臂与肩头被抓伤得血肉模糊,替他上药的太医都不忍直视。


    极大的痛楚压倒了他的身形,令他面容惨白如纸,额头细汗淋漓,每细喘一声,都牵动全身剧烈地疼痛。


    去查猛虎袭人的原因的太医有了些眉目,心有余悸回帐禀报:“禀陛下、谢大人,敖图使臣送来的祥兽是嗅到了一种迷香,才情绪躁动,不受控制攻击人,许是……许是谢大人身上就染了这种迷香。”


    谢暇嘴唇白得不见血色。


    听闻此话,面色阴沉如雷,有了一个猜测,黑眸中渐渐升起的狠厉化为一股动力,强行撑起他半边身子。


    分明答案呼之欲出,他却荒唐得还抱有最后一丝期望。


    他招手令侍从把那香囊拿过来,对那太医道:“你看看,可是这香囊中的香气?”


    太医只靠近一闻,便面色大变:“就是这香气无疑,这香料中掺了大量迷香,足以令兽类凶狠狂躁。”


    “究竟是什么人如此狠毒!”才及束发之年的年轻帝王亦是倒吸一口凉气,问谢暇,“这香囊是何人赠给谢卿的?”


    他十分不解,谢卿向来行事谨慎,怎会被一个香囊、被这般明晃晃的计策算计了,差些丢了性命。


    谢暇如被击垮了神思,喉间呛出丝丝阴冷的笑。


    一腔心火终于爆发,噼里啪啦烧到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他眼眸覆上一层骇人的猩红,望着那只香囊,手骨微动,似要将这东西狠狠撕碎。


    那当然是他貌美聪慧,足智多谋,口口声声说爱他的好云儿赠他的。


    他到现在才恍然大悟,她再次为他编造了一场更为真实的镜花水月,那些甜言蜜语,翻云覆雨,都是引诱他越陷越深的陷阱。


    他为何会中她两次同样的招数?


    可笑的是,他竟一时猜不透,她是从何时开始布局的,也猜不透,她是何时起了想杀他的念头。


    她的话真真假假,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他嗓音低沉,几乎是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劳陛下挂心,这是臣的家事,是臣身边出了心怀不轨之人。”


    失望与悲愤仿若两只锋利的爪,把他的心撕扯得粉碎,再狠狠践踏。


    以至于长青匆忙掀帘而入,他竟并未感到意外,他甚至能猜出,长青是来禀报什么的。


    “说。”一个字,如阴风怒号,山雨欲来。


    长青战战兢兢,单膝跪地:“大人,属下失职,昨夜长公主殿下身边的松尚仪来营帐放置驱虫药,属下不便进夫人帐内,便在帐外守着。谁料,夫人打晕了松尚仪,与她互换衣装,趁夜下了山。”


    长青每说一个字,谢暇的面色便沉一分,他就知道,他不在,没人能困得住她。


    他连连冷笑,突然眉头狠皱,胸膛中气血翻涌,低头吐出一口血来。


    “大人!”


    “谢卿,你伤的重,不如朕让人先送你先回府安养?”


    谢暇薄唇抿成一条刃,眼底蕴含千钧怒意,他就算死在这,没抓到她,也不能下山!


    “陛下,臣欲即刻捉拿那下迷香之人,可否依臣的意思,封锁清濛山路口,不得让任何人出去。”


    皇帝把谢暇当左膀右臂,见他受伤,如何不心急,吩咐御前统领:“照谢卿的话,速速前去,将那贼子抓回来!”


    谢暇谢过君恩,强撑着起身,亲自上马去追人。


    等他找到她,一定会杀了她,解心头之恨。


    他得知云蹊是拿了松节的令牌才得以畅通无阻,立即下令,见有手持令牌者,即刻拿下。


    —


    云蹊饮了些水,恢复了些体力,继续赶路。


    这个时辰,一切都东窗事发,松节那边必然败露了。


    谢暇一定猜到是她背叛她,是不会放过她的,她需得抓紧时间下山。


    遥遥望见前方最后一道防守,她捏紧拳心,胸脯起伏,抑制不住激动与欣喜,自由近在咫尺,不枉她卧薪尝胆这么久。


    山口的侍卫见一宫装女子走来,拦下她:“青濛山举办围猎赛,安全起见,陛下有令,任何人出入皆需出示令牌。”


    宫中每位主子发放给身边下人的令牌皆不相同,云蹊手上的这块,是长公主令。


    她按照先前两次躲过排查的经验,熟稔拿出令牌:“我是长公主殿下身边的女官,殿下命我回宫替她办事,不得耽误,诸位请速放我下山。”


    山口的这批侍卫刚得到圣旨,扣押手持长公主令的宫女,见云蹊亮出这块令牌,打量她几眼,冷冷道:“来人,拿下。”


    云蹊神思凝结,瞬时惊慌大乱,她猜到是追她的人下令了。


    若是被抓回去,必死无疑。


    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放手一搏。


    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朗朗青天之下,不做那笼中冤魂!


    她瞥见身侧的马匹,当周围的侍卫围上来时,立时翻身上马,扯紧缰绳,一夹马肚。


    “驾——”


    青濛山守卫森严,牵来防卫的马匹俱是战马,跑起来疾速如风,撞倒了围上来的两个人,马蹄越过遮挡物,踏起沙石,向前驰骋。


    云蹊心头大乱,身形都坐不稳,闭着眼向前。


    她从前去西北草原旅游时,为了拍一组骑马的写真发朋友圈,曾向当地教骑马的老师学了半天骑马,只会骑在马上走几圈。


    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还好学了那半天。


    这战马矫健有力,她控制不住,为了不掉下去,咬紧牙关,缰绳都把手心磨破了皮。


    “站住!”


    身后的侍卫也骑上马追赶,挽弓朝前方人马射出一箭。


    云蹊只闻一阵清脆的猎猎风声,下意识偏首,那支箭从她耳侧穿过,射下了她一缕发丝。


    若是不躲那一下,那支箭便要射穿她的脑袋。


    她额头流淌下一滴汗珠,滴在紧绷到可见青筋的手背,胯。下骏马飞驰,追风逐月,她只觉身体都不是自己的,浩荡风声裹挟着她四处游荡。


    一路策马走出山林,身后的侍卫官兵穷追不放。


    所幸云蹊与那些人距离较远,才能躲过那几支凌空飞来的箭矢。


    蓦地,一只乱箭射在马腹上,马仰头嘶鸣,剧烈的摆动之下,缰绳寸断,云蹊头脑发懵,眼前一黑,被甩到了路旁的树下。


    “咳咳……”


    她因惯性往前滚了几步,后背狠狠撞在树干上,忍不住吃痛闷哼,咬破了下唇。


    身后的人只离她近在咫尺,她眼睁睁望着后方人马不断在眼前放大,想爬起来,可身上真的太疼了,稍微动一下,骨头犹要散架。


    马蹄声愈发逼近,她深知自己逃离无望,竟一时做不出反应,情不自禁眸泛泪花。


    为什么一个自由,这么难?


    陡然间,一辆飞驰的马车从林间小道突兀冲出,车帘掀开,探出一只男子的手。


    “上车。”


    云蹊艰难爬起身,循着这道熟悉的声音望去,见沈随玉从车内探首,她微微愣神之际,胳膊一沉,被他带上了马车。


    第39章 庐州


    电光火石间,拉拽的力道很大,云蹊几乎是摔在了马车内,所幸车内垫了一层绒毯,她并未再次摔伤。


    她缓了片刻,才感受到所乘的马车剧烈颠簸,一路远去。


    再次抬眼,沈随玉的脸清晰地闯入她的视线。


    她神色大动,旋即千头万绪。


    他怎么会在这?


    “你怎么样?”沈随玉声色沉重,望向她的眼神中带着些严肃,直至今日,才不由得有几分佩服她的心性。


    劫后余生,云蹊胸口砰砰乱跳,难以安定,身心沉浸在余悸中。


    她与沈随玉对视,言简意赅:“长公主要杀我,你知道吗?”


    沈随玉立刻就答:“猜到了,这不是来救你了吗?”


    幸好来的还算及时。


    徐静姎果然骗了他,拿了他的好处,却欲对云蹊下狠手,他是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即刻便来了青濛山。


    来时,他觉得云蹊能活着从徐静姎的人手里出来的概率为零,可他心存一丝侥幸,期盼能亡羊补牢,救她一命。


    看到她策马从林间奔来的一瞬,他是难以置信的。


    他藏在书中的暗号,她都一一发现了,无需过多言语,她便懂他的意思,把迷香下在谢暇身上,还顺利躲过了徐静姎的加害,安全下山。


    他在云蹊身上看到了比自己还坚韧的意志,扪心自问,自己若是卑贱身份,不一定有她这样抗压的心。


    从前,是他自私了。


    他既有这样一位睿智多谋的同伴,为何不早些联手,早些回去。


    他见云蹊默不作声,怕她不信,再解释:“我并未有害你的心思,这次也是我对不住你,我低估了徐静姎的心狠手辣,没想到她会出尔反尔。”


    云蹊虽然猜出沈随玉这回并未背叛她,可也不想与他过多攀谈。


    就两个不熟的人,因利益才走到一起罢了。


    她苍白地扯了扯嘴角,先亮出自己的玉佩,“别说废话了,你的东西呢?”


    她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整整两年,过程一波三折,每次看到点希望,都被背后捉弄她的黑手无情掐灭。


    这回,终于苦尽甘来。


    去你爹的大景朝,去你爹的谢暇,老娘终于要回现代了!


    沈随玉立即拿出自己的玉佩,这两块莹润无暇的美玉,在天光下折射出耀眼的明芒,这丝光芒仿若化作跃动的火苗,点亮两双有共同渴求的眼。


    形状上,两玉互补,正好合成一个圆。


    二人极有默契地将两块玉合拢。


    云蹊激动得手腕都在颤抖,方才被缰绳磨破的掌心渗出血渍,她丝毫不觉得痛。


    下一刻,她就要回到自己的时代,把这两年多的时光,当做一场梦,梦里的人,也不复存在。


    沈随玉亦是屏息凝神,注视着两块纹丝合缝的玉佩。


    回去之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她,他是真心实意想跟她赔礼道歉。


    可奇怪的是,半晌过去,周遭风平浪静,毫无异样,那车轱辘碾过沙石的声音依旧无比嘲哳刺耳。


    两双眼中波澜攒动,互相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诧异与不解。


    “为什么没用?”云蹊话语沉重,甚至带了颤音。


    这块玉是凭空出现在他们手上的,恰巧他们都是穿越者,且玉的形状正好互补,如果两块玉合二为一不是回家之法,那为什么会有这样两块东西?


    沈随玉也极为纳罕,拿过玉佩再次拼接摆弄,可无论怎么拼合,都没有一点动静发生。


    “难道是穿越条件不足?”他蓦然与云蹊对视。


    云蹊也想到了这个,问他:“穿越过来前,你在什么地方,正在做什么?我在家里的药店后院晒药,突然头晕,坐下歇了一会儿,许是睡着了,后面就不记得了,睁眼就来这了。”


    “在公司开会,讨论新项目的方案,也是突然身体不舒服,清醒过来就在这了。”


    事关回家,二人没必要撒谎,一五一十对了一遍。


    结果发现,他们穿越前所在的时间、地点,所做的事,都不相同,找不出规律。


    难道仅仅玉佩合二为一并无作用,还要在古代找契机?什么契机呢,时间还是地点?或者是别的什么?


    这天下之大,朗朗乾坤,他们两个异世者,该去哪里找希望。


    云蹊眼瞳逐渐黯淡,希望破灭,彻底抽垮了她的心神,那股兴奋感褪去后,方才被磨破的手掌,被蹭伤的后背,皆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不知为何,脸颊一片湿润,连衣领都被微浸湿濡,她屈膝坐着,连自己蓄在眼眶中的泪水如珠子般滴落都没有感觉。


    她伸手摸了把脸,睫毛被洇得湿重,眼前朦朦胧胧,自顾自、不知是在对谁说:“我还以为有用呢,我还以为只要我们坦诚相待,利用这两块玉佩,就能回去。只要一想到回家,就算每天过那种暗无天日,任人摆弄的日子,我也能忍下去。”


    那些隐忍,那些屈辱,犹如一记记回旋镖,待她卸下盔甲时,重新扎回她心头。


    失去信念筑起的屏障,她觉得自己好像坚持不下去了。


    她也不怕对着他哭,被他笑话。


    笑话又如何,他们都回不去。


    沈随玉心中五味杂陈,或许在她眼中,回去不了,他继续做他的高门公子,而她,刚死里逃生,还不知道怎么办。


    他把她的玉佩还给她,凝重道:“收起来吧,或许以后会有用,我去各地查查关于天象地质的古籍,一定会有所发现。”


    云蹊怔愣了许久,才把东西收回,她用了很长的时间,才逐渐接受了现实。


    她绝处逢生,孤注一掷,还是没能得偿所愿,柳暗花明。


    她暂时没办法告别这个朝代,还是要在这生存下去。


    马车一刻也不敢停,一路离了京。


    沈随玉也不知要令车夫驶向何方,待云蹊终于眨动干涸的眼,他问她:“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云蹊将散落鬓边的发丝束起,脸上恢复了些血色,令自己振作起来:“找个地方,改名换姓,安顿下来。”


    引诱猛虎伤谢暇的这个计划,她和沈随玉都没给自己留后路。


    因为谢暇一旦反应过来,便会猜到是她是利用染墨坊的书通信,从而查到沈随玉,查出他们一直在勾结谋划,他们的境地就很危险了。


    她本以为只需要借机脱身,他们便能回现代,这里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也不用管烂摊子了。


    可天不遂人愿,他们没能回去,就要承受算计谢暇带来的后果。


    不论怎么说,她这回逃离了谢暇,就算一时回不去家,也得了自由之身。


    夜色苍茫,唯有马车上孤灯一盏,照亮了前方的路。


    “你想去哪?”沈随玉问她。


    他们不能一直待在一块,唯有分散才最为安全。


    他背后还有徐静姎,只要徐静姎不倒,谢暇不会明目张胆动他,可云蹊不一样。


    云蹊默然良晌,“除了金陵、浙江、松江,我们走的这条路,离哪里最近?”


    金陵浙江不能去,那两个地方,都会有谢暇的人盘桓,她一去就是自投罗网。而松江是原身的祖籍,谢暇若想报复她,必会派人去松江,原身的老家寻找。


    “沿途最近的,是庐州。”


    灯火照的云蹊眼底明亮熠熠,她的声音清脆果断:“那我就去庐州。”


    夜幕低垂,月朗星稀,二人行至汝宁,找了一间客栈暂住,云蹊拿了些药,及时替自己包扎伤口,以防感染。


    沈随玉在当地使银子疏通门路,办了张假路引,路引上是个男名,按照云蹊的吩咐,叫作贺霁言,这便是云蹊以后生存的名字。


    云蹊问他要了几锭金现银,她逃出来什么都没带,钱是任何一个时代的安身之本,没有些现银根本行不通。


    她又垂眸想了想,再嘱咐他:“你用沈家的银票,随便去江南除了庐州以外的其他地方的钱庄,分时间段取钱。”


    沈随玉懂她的意思,谢暇如今知道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找不到她,便会查沈家各地的钱庄动向,她是想声东击西,混淆视听。


    在客栈歇了一夜,次日一早,云蹊便扮成男子模样,速下庐州。


    “你等我消息,若有事,我派人来告知你。”沈随玉把所乘的马车给了她,交代两名车夫务必把她安全送到庐州。


    “好,多谢。”云蹊行动果决,上了马车。


    一声谢道出,他们至此同舟共济,坦诚相待。


    二人在汝宁分别,正逢日光拨开云雾,是一个天晴日朗的早晨。


    明媚的朝阳洒在云蹊身上,她只觉清风绕耳,天地辽阔,自由赋予的畅快填满心间。


    喜也是一天,悲也是一天。


    不如看开点,总能找到回家的办法。


    —


    青濛山被封锁,整片山头都被搜寻了一番。


    谢暇的伤口只简单上了一层药,包扎手法也过于简易,偏他又执意亲自上马寻人,行至半山腰,因剧烈颠簸,伤口复又裂开。


    血水浸透了他的衣裳,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山林。


    “爷,您伤得太重了,不如还是先下山回府,再细细看伤吧?”长青有五十军棍的刑罚在身,因担忧谢暇的伤势,先跟他来寻人。


    谢暇的身形随着马匹左摇右晃,唯有两颗乌黑的眼瞳,依旧阴沉骇人。


    他手中握着那枚从溪涧旁捡来的项链挂坠,借着天光,拿在手里仔细端详,越看,五官越扭曲阴冷,亟待爆发的怒火就快要压抑不住。


    他知道,这是她跑下山时,随意丢弃的。


    她算计了他,毫不犹豫把他送她的礼物丢在路旁,而那时,他正被猛虎所伤,命悬一线。


    “啪嗒”一声脆响,玉坠子在他指尖爆裂开,裂缝割破了他的指腹,满手都是血。


    身上的疼痛,他都感觉不到。


    他只在想一件事,那就是,她心里一直都没有他,哪怕分毫。


    想他谢暇位极人臣,众星捧月,却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他嘴角抽搐,想冷笑,可如有一块沉石重重压在他心头,压得他呼吸都愈发困难。


    他真的很想杀了她,把尸体留在身边也是好的。


    他就不信,一具尸体还会跑。


    此时,一堆人马从山下赶来,见了谢暇,下马禀报:“谢大人,我们本是要抓到那女犯的,可不知从何处来了一辆马车,把人给截走了,大人恕罪,我们已继续派人去追了。”


    谢暇眼前一黑,耳畔轰鸣,坐在马背上再喷出一口血来,再撑不住,整个人倒下来……


    “大人!”


    “快来人,送大人下山回府!”


    —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已是三日后的一日深夜。


    尺雪院清清冷冷,万籁俱寂,偶有下人自窗下走过,都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扰了谢暇养伤。


    睡梦中,谢暇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苍白的唇上下开合,似乎在呢喃什么,倏然睁眼,梦中女子的脸如雾般散开,四周的漆黑瞬间压入眼帘。


    “云儿。”他下意识喊出这两个字,偏首看向床榻里侧。


    那里空无一人,唯有孤枕冷被。


    他心头一抽,疼痛便如约而至,传至四肢百骸。


    破碎不成章的回忆连成一片,将三日前发生的事情狠狠镶嵌回他脑海。


    哪有什么云儿,她就是一个心狠手辣,要置他于死地的女人。


    右臂的痛感异常明显,他盯着裹着纱布的伤口,痴痴望了一阵。


    她曾亲自为他看过这只胳膊上的伤,亲手替他包扎好伤口。


    如今,却是她亲手算计他,让这他胳膊上愈合的伤口迸裂,一点也不留情。


    真是好狠的心。


    她是怎么搞到那迷药的?又是如何有机会跟徐静姎身边的女官交手,还能把人打晕,顺利跑下山的?


    这段时间,唯一从府外流进来的东西,只有她买的那四本书。


    那书出自染墨坊。


    染墨坊吗?


    初次听她提起染墨坊是那日他带她出去,她吵着要去那里,最终他们还是去了暮云轩。


    他微眯双眸,好像找到了事情的源头。


    怪不得暮云轩那日,他一直都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回想起当时她的神态、举止与语言,她满头的汗、闪烁的眼神,显然是万分紧张,内心惶恐。


    她是背着他,悄悄去了什么地方……


    染墨坊与暮云轩仅一街之隔。


    许是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开始了与染墨坊里的人谋划。


    “来人!”


    “去查查染墨坊背后真正的东家,是不是……”他齿关微动,犹如咬碎了字句,“是不是沈随玉。”


    他动用了人手,刻意顺着染墨坊去查,不消半日,属下便回来禀报,果然是沈家的产业。


    他听到答复后,并未有过多震惊,垂着眼眸,地上倒映着的是一团挥之不去的阴翳。


    若是沈随玉,这一切就都连起来了。


    沈随玉本就与徐静姎生意上有勾结,他、云蹊、徐静姎,三个人联手,一个送药,一个下药,一个提供机会。


    她把那迷香藏在香囊里,哄他随身携带,到了青濛山,他去接待使臣,徐静姎趁机派身边的女官来营地接应她,给她送去令牌,让她畅通无阻,一路下山。


    在山下救走他的马车,就是沈随玉。


    他们之间怕就没断过吧。


    他终于知道,当初在金陵,为何有人把她救出去,又把她打晕在半路。


    那时救她的,也是沈随玉的人,她是不是与沈随玉商量好了,由她继续潜伏在他身边,将计就计,就为了今日杀他吧?


    真是好一出妙计啊,灭顶的耻辱感在他心头反复冲刷,他竟被一个女子戏耍鼓掌之间。


    “咳咳!”他胸膛起伏,喉头滚动,一股腥甜的血涌了上来。


    她与沈随玉,现在在做什么?鸳鸯帐暖,把酒言欢?


    他一想到那些场景,眼底便烈火喧腾,厉声下令:“去查查沈家在江南各地的钱庄,都在哪些地方取了银子。”


    他已请了圣旨,以抓逆贼的名义严加盘查各地城门,他们不敢多次出城,打草惊蛇,就这几日,人跑不远,定还在江南某地。


    沈家大部分产业都在明处,能派人蹲到点,是以,沈随玉不会把云蹊带在身边,太过冒险,那他就定要动用钱财安置她。


    查查沈家各地钱庄的动向,想必能发现风吹草动。


    “若找到了她,把人杀了再给我带回来。”


    她敢这样对他,他要在她身上十倍讨回。


    出了这样的大事,围猎赛当日便取消,敖图使臣被礼部暂时安排在宫中,皇帝徐凌声亲临两趟随国公府看望谢暇。


    他比谁都不希望谢暇有事,谢暇在一日,他就能安稳坐一日龙椅。


    徐静姎虽对谢暇恨之入骨,可她到底身为大景长公主,为着面子,往国公府送了一批药材。


    随国公谢倨听闻谢暇身受重伤,请了圣旨,将回京述职的日子提前,快马加鞭从山西赶回来。


    谢暇躺在床上养伤,半分也不想见到谢倨,谢倨一连来了好几日,才被请进屋。


    父子二人一相见,便剑拔弩张,大吵一架。


    谢倨见到他,连连冷笑,指着他道:“我不在这段时日,整个谢家就由你做主了?你私自将弟媳纳为妾,又做主退了与林家的婚事,最后就被一个卑贱的妾,将自己害成这副模样,愚蠢!”


    他对待子女,向来没有什么舐犊之情,也只是因为谢暇年轻有为,是谢家未来的依靠,听闻他受伤,为止外头的风言风语,他才从山西赶回来。


    他背着自己,接连做了好几桩令家族蒙羞的事,已令他格外愠怒。


    谢暇眸光冷淡,盯着桌上那只云蹊绣的香囊,旁若无人,二话不说。


    “我这次回京,为你牵了与镇国公府明家嫡次女的姻缘,等你把伤养好了,两家便交换庚帖,定下婚期。与明家结亲,与你、与随国公府,有利无弊。”


    谢暇依旧当他的话如过耳之风。


    谢倨勃然大怒,抓起他手中的香囊便往地上一扔,一看便是女人做的玩意,被害成这样,还想着女人。


    “沉湎女色的东西,你就不怕遭人耻笑?!”


    香囊滚到角落,沾满了灰尘。


    谢暇神色微动,眉宇间深锁着的,是怒,他嘴角噙起一抹冷笑,缓缓起身。


    “说完了吗,念在我姓谢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即刻便有几个护卫上来,朝谢倨比了一个手势。


    “国公爷,请吧。”


    谢倨几乎是被架了出去,边走边骂,狠厉的骂声灌入谢暇耳中,令他眼底更添冷傲的霜寒。


    捡起那枚香囊,那残余的香气经久不散,他将香囊捏在掌心,手背青筋鼓动,香囊都变了形。


    他一定会找到她。


    —


    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


    季节转眼步入八月,已是季夏,庐州地处南北交界,气候湿热多雨。


    一位褐衣男子拎着两条新鲜肥美的鲈鱼,进了一户农家小院,小院绿树荫浓,花香袭人,被打理得仅仅有条。


    “贺兄可在家?”褐衣男子站在院中喊道。


    不多时,一位身着月白直裰,头戴六合一统帽的年轻男子闻声出来,此人唇红齿白,肌肤细腻,俨然一副书生装扮,正是已在庐州安顿下来的云蹊。


    “赵兄太客气了,那都是举手之劳,我怎好再受你的东西。”


    她安顿好已有七日了,来到庐州后,拿着沈随玉给她的现银,多番寻找,才赁下了这间小院居住,平常对邻里以落榜书生自居。


    她物欲很低,哪怕手上不缺银子,也异常低调,不显山露水。


    一来,她孤身一人,钱财上太过张扬,容易遭人觊觎,二来,她只想安安静静,粗茶淡饭,过一日是一日。


    如今这种悠闲自由的日子,比在谢暇身边好千倍万倍。


    昨夜,邻居赵家的娘子突然中暑昏厥,脸上毫无血色,从这去找大夫来不及了,她连忙写了几张方子,叫这赵元生去最近的药铺给妻子抓药。


    所幸服药及时,赵家娘子今日除了虚弱些,能吃能睡,没什么大碍了。


    赵元生为人良善热情,非要送东西来谢她,早上送了一筐鸡蛋,现在又送两条鱼来。


    “贺兄昨夜开的方子救了我娘子一命,我家中贫寒,唯有些特产还算拿得出手,这鱼是方才刚钓的,还扑腾着呢,很是新鲜,贺兄拿去炖汤喝。”


    云蹊盛情难却,只好收下。


    其实,她不大会做饭,为了不浪费食材,她打算等赵元生走后,偷偷把鱼放生了,鸡蛋就留着早上蒸着吃吧。


    “那便多谢赵兄了。”


    赵元生只当他读书人脸皮薄,注重礼教,难免扭捏,又想到他是乡试铩羽而归,宽慰他:“贺兄切莫妄自菲薄,天下之大,又不是只有读书才能有出路,贺兄精通岐黄之术,能救人性命,如何比不上那只会读书的书呆子!”


    云蹊觉得他这话倒是说得很对,条条大路通罗马,无论哪个时代都是这么个道理。


    再与他客套了两句,赵元生便说要回去做饭了。


    院中蝉鸣聒噪,微风轻拂,云蹊沐着清凉的风,这是她穿越到古代以来,过得最舒心的七天。


    果然离开男人就是好。


    身心倒是舒畅了,可此时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两声。


    确实是有些饿了。


    她锁上门,拎着那两条鱼出了院子,走到池塘边,将鱼给放了下去,水里咕嘟冒起两个泡,鱼便摆尾游走了。


    她居住的地方离街上不远,不是闹市,也不偏僻,住着清净的同时也相对安全。


    从家到街市走路不需半个时辰,正好天阴了下来,她打算出去下个馆子,填饱肚子再说。


    第40章 机缘


    庐州虽比不上天子脚下的京城,人烟阜盛,车水马龙,可此地远离肃穆皇城,市井热闹非凡,处处尽显生机。


    飞檐黛瓦马头墙,绿水人家绕,微风不燥,畅快怡人。


    自穿越以来,云蹊是第一次这般随心所欲,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不由得生出一种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感觉。


    “公子,可要买枝花?”


    卖花的十四五岁小姑娘吆喝了一上午,箩筐里还剩最后三朵海棠花没卖出去,见迎面走来一位白衣俊朗的年轻男子,看相貌平易近人,便大着胆子走过去叫卖。


    云蹊停下脚步,见那姑娘额头泛起薄汗,一看便是在太阳底下晒得久了,道:“这花颜色鲜艳,多少钱一朵?”


    卖花女悄悄瞥了云蹊一眼,垂下头脆生生道:“三文钱。”


    “我都要了吧。”云蹊慷慨解囊,瞧着天气热,让她早些卖完也好早些回去。


    卖花女心旌荡漾,觉着此人不但生得好看,还心地善良,忍不住脸颊染绯,将花全送给云蹊,便红着脸跑了,还留下一只包花的绣花手绢。


    云蹊手上拿着三朵花,愣了一瞬,不明所以。


    她摸了摸自己的衣衫,一身干净整洁的男子装束,不禁想,日日扮作男装不方便不说,还容易引来误会。


    可这段时日,她只能老实安稳待在庐州,等沈随玉的消息,不宜到处行走冒头,等风头过去了,她便离开庐州,恢复女身,去各地佛寺道庙里走走,找找回家的方法。


    她来到一家名为山海居的酒楼,这还是她向当地百姓打听,哪家酒楼的菜好吃,当地人都给她推荐山海居。


    此时已过了正午饭点,山海居正堂有几桌空位,云蹊挑了个靠墙的空位坐下,点了几道特色菜,斟了杯凉茶,一边喝一边等菜上桌。


    等菜的功夫,听到邻桌两个男子侃侃而谈。


    “你听我的,你这病啊,大夫是救不好了,你这是邪祟缠身,得去城南的柳树摊子下找张道人,五两银子买他一粒仙丹,保证药到病除,我兄弟的绝症,就是服了仙丹才治好的。”


    “邪祟”“仙丹”等玄乎的说法钻进云蹊耳中,她对这些字眼异常敏感,一听便觉得荒谬,更何况方才那人还说与病情有关,她微微侧首,打量那二人。


    其中一位面黄肌瘦,骨瘦如柴的蓝衣男子忧道:“赵兄,你不会是骗我的吧?吃了那仙丹真能治好?五两银子,是我所有的积蓄了。”


    “咱俩谁跟谁啊?”那姓赵的男子筷子一拍,“你若不信,便去大名鼎鼎的万春堂看大夫去,看看大夫说你这是生病,还是染了邪。”


    蓝衣男子顿了顿,道:“我先去万春堂找小陆大夫看看。”


    “你就去看吧!小陆大夫也救不了你的病!”


    云蹊看了眼那蓝衣男子,中医讲究望闻问切,观他面相,面部浮肿发黄,的确是病得很重,应是肝脏上的疾病,绝非什么邪祟缠身。


    那姓赵的男人睁眼说瞎话,他口中城南柳树摊子下的张道人,定也是个无耻的骗子。


    她学医这么多年,听到有人诋毁科学与医术,在她眼皮子底下骗人,怎能坐得住。


    上了菜,她随意吃了两口,便见那蓝衣男子要走了,她也放下碗筷,结了账跟在他身后。


    她怕这人真听信谗言要去寻什么张道人,五两银子对百姓来说不易,若是被骗,更是心要滴血。


    这蓝衣男子还算有些防备心,并未直接去城南寻张道人,而是去了万春堂。


    云蹊看他进了医馆,才放心下来,大夫医者仁心,会替他看病的。


    她本欲离去,想到自己手心的伤口昨日沾了水,今日又痛了起来,正好去药堂拿点药,也进了万春堂。


    这家医馆不大,看牌匾像是有些年头了,也听邻里们说是老字号。


    万春堂的堂主年过古稀,当了一辈子大夫,医术高明,他手下有两个徒弟,这两个徒弟姓陆,是两兄弟,从小父母双亡,跟着师父学医,师徒三人共同撑起万春堂,在庐州颇有名声。


    此时,万春堂内只有一位大夫在看病,云蹊不欲去找大夫开药,太过费时,她自己就知道要拿些什么药,兀自去找了药堂伙计开药。


    付过药钱后,见大夫正在替方才那蓝衣男子看病,她不自觉放慢离去的步伐,听了一耳朵。


    “小陆大夫,我这胸口疼,人瘦的一把骨头,吃什么都没用,已经一年多了,你看我这是什么病啊?”


    云蹊静静思量,这男子得的估计就是现代说的肝脏硬化,一年多了,说不定是晚期了,古代医疗条件落后,几乎是不可能治得好的。


    她不禁默默叹息。


    那被称为小陆大夫的医者年轻相貌,斯斯文文,替人把了一阵脉,便道:“你这是中了邪,寻常用药治不好。”


    云蹊心头大震,愣在原地,嘴角浮现几丝荒谬到极致的笑,这就是颇有名声?恐怕是欺世盗名吧,一个大夫口中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蓝衣男子听罢,一阵落寞:“还真是这样,那可还有办法治?”


    那小陆大夫点点头,一本正经道:“你去城南柳树摊子下,找一位张道人,恐怕只有他的仙丹能治你的病了。”


    云蹊死死捏住手上的药瓶,手腕止不住微微发颤,目光落到那姓陆的大夫身上,鄙夷与愤怒凝聚成一团火,朝他喷发而去。


    她当即明白,这个陆大夫、方才在山海居的那赵姓男子与那城南的张道人,这三人是一伙的,专门危言耸听,骗百姓钱财。


    眼前这人人模狗样,还自诩大夫,简直就是给大夫这个行业丢脸蒙羞。


    什么万春堂,什么老字号,讽刺至极罢了。


    可她如今这个身份,不能太过招摇,更何况这万春堂是别人的地盘,她若当场拆穿,怕是没人会信她,真纠缠起来,恐怕还会暴露身份。


    她忍下怒意,跟随那神情沮丧的蓝衣男子走出万春堂。


    见他唉声叹气,身形瘦如薄纸,她心中泛酸,说不出是怎样的一种感受。


    此人身患绝症,已经失了一半的希望了,那些黑心肝的还要来骗他钱财,真够不是人的!


    她猜他想活下去,或许真会去城南寻那个什么张道人,便一直远远地跟在他身后,打算去看看那仙丹到底是什么。


    穿过两条街,下了一座石桥,便到了城南。


    桥下有棵足以遮风避日的大柳树,张道人的摊子就摆在这处,一张小方桌,一面画着符的木旗,摊前已经围着几个人了。


    每人手里拿着一粒褐色药丸,看样子已是付过五两银子了。


    那张道人捋着须道:“这仙丹你们拿回去,不能即刻服用,要到夜半子时,阴气最盛之时服用,所谓以毒攻毒,方能驱除体内邪祟。”


    云蹊听了直皱眉。


    还晚上回去再吃,方便他跑路,明日又去另一个地方骗人吗?


    她打量摊子前这些人,皆面色不大好看,想必都是患病之人,才病急乱投医。


    她想看看那仙丹究竟是何物,直接略过一直跟着的蓝衣男子,先他一步坐到摊前,做出急切之样:“大师,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来找你。”


    那张道人倒还有几分防备心,盯着她看了片刻,“这位公子,贫道看你面色红润,不像是有病之人啊。”


    云蹊道:“大师,并非我有病,是我母亲病了,大夫说是中了不干净的东西,听说您的仙丹管用,特向您来买一颗。”


    张道人听她这样说,才松懈下警惕的神情,“五两一颗,药到病除。”


    云蹊只拿出身上仅有的几颗碎银,“大师,我家中贫寒,钱都供我读书了,这是家中最后的积蓄了,不知可否先赊账,只要能治好我母亲的病,多少钱我都想办法补上。”


    张道人皱了皱眉,心道,一副穷酸样。


    可周围买了他药的百姓尚未离去,他不便直接赶走眼前这个书生,反正明日也不在这卖了,能赚点是点,收下了碎银子。


    “这是今日最后一颗,你我有缘,贫道便通融一二,五日内,付清余下的银子。”


    “多谢大师,大师功德无量!”


    云蹊拿到了拿药,退到人群中,将药飞快放在鼻尖嗅了嗅,起初并没有什么气味。


    她赌此人仅是招摇撞骗,不敢害人性命,这东西想必不是毒物。


    又悄然捏在指尖摸捻摩挲,似揉到了一层光滑的油膜状物,将这层东西掀了后,感受到了药丸黏腻的触感。


    她恍然大悟,站在人群中,把药丸亮了出来,冷笑:“老骗子,一颗红糖丸卖五两银子,你还真当天上的仙丹卖了?”


    “黄口小儿,你懂什么?我不卖你了,赶紧滚!”张道人恼羞成怒,挥手驱赶云蹊,欲夺回她手中的仙丹。


    可云蹊方才话一出,人群轰动,众人细看,亦是发觉出手上那“仙丹”的怪异之处,私下那层厚厚的油滑糯米皮,竟是一粒红糖丸。


    那老道眼看被当场揭发,慌得面色煞白。


    “这不就是红糖丸吗?”


    “你!你太黑了,骗子!还钱!”


    有个男人气愤不已,当即就动了手,一拳挥到那张道人的脸上,掀了那招摇撞骗的摊子,把银子抢了回来。


    整条街顿时水泄不通,看热闹的百姓蜂拥而至。


    云蹊拦住那神情激动的几人,怕他们愤懑之下闹出人命来,“诸位住手,若是把人打死了,有理也成没理了,那万春堂的小陆大夫与这老骗子是同伙,不如报官吧,让官府追回钱财,还被骗之人一个公道。”


    报官要去官府登身份,这个官她肯定是不能去报的。


    经她一提,即刻便有人去报官,散布邪祟鬼神动摇人心,轻则叫行骗,重则便是谋反,官府不敢怠慢,即刻便派官兵严查,将一应人等羁押回去。


    一同被押走的,还有在山海居怂恿同伴去买“仙丹”的赵姓男子与万春堂的陆大夫,经查,这三人的确是同谋,共同行骗。


    万春堂在庐州开了二十余年,如今竟传出老堂主的嫡传弟子联合骗子行骗一事,百姓油然生愤,围在万春堂前恶语纷纷,讨要说法,云蹊便站在人群中。


    她心想,若是这医馆的大夫都是人面兽心之辈,那这被骂的也不冤。


    老堂主上了年纪,拄着木拐,两鬓发白,他自己也病了一段时日,便把万春堂交给两个徒弟打理,将近半个月没来医馆,没想到就出了这样的事。


    官差不由分说,把陆万贵扣走,陆万贵跪在师父脚下,苦苦哀求:“师父,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您就看在我们兄弟二人从小就跟在您的份上,您跟官府求求情吧,我是一时糊涂。”


    是那张道人找到他,说有个发财的机会,不会害人性命,又能来钱快,他便趁着师父在家养病,大哥去外县看诊的这几日,与那姓张的联手。


    老堂主猛咳两声,气得双眼猩红,眼眶中蓄着泪,显然是对徒弟失望至极,“住口,我没你这个逆徒,你我师徒二人,如今恩断义绝!”


    陆万贵又去求他哥哥:“大哥,你跟师父求求情吧,我是受人蒙骗,今后再也不敢了。”


    陆万全搀扶着老堂主,念着兄弟之情,有几分犹豫,可看了眼师父果决的神情,狠下心来:“你是猪油蒙了心了,你身为大夫,怎能做出这种事来,我和师父也救不了你。”


    他偏过头,甩开弟弟的手,眼睁睁看着人被官差押走。


    云蹊冷眼瞧着,觉得此人是自作自受,期盼官府一定要重判才是。


    经官府排查、张道人跟同伙的交代,老堂主与陆万全不知内情,并未参与此事,官府不动无辜之人。


    官差带走了陆万贵后,仍有不少百姓围在万春堂前不愿离去。


    这些百姓都是常年来万春堂看病的,深知老堂主的为人,也不大相信这事会与老堂主有关,话语不再夹枪带棒,只是嚷嚷着老堂主养了这么个徒弟,真是师门不幸。


    老堂主行医半生,从未有一刻如今日这般愧疚,好似两鬓的霜发又瞬间白了几分,他推开大徒弟的手,缓缓走到众人眼前,话语沙哑:“我知道诸位百姓信赖万春堂,是我辜负了诸位的信任,纵徒酿下这等祸事来。实在是无以补偿,往后一个月,万春堂免费给百姓们看病,分文不收。”


    他神情激动,说完这番话,急火攻心,气血翻涌,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师父!”


    百姓们见老堂主晕倒,于心不忍,上前搀扶。


    老堂主被扶到医馆内,一番施针喂药,不见好转,气息却越来越薄弱,陆万全急的焦头烂额。


    云蹊见状,挤开人群进去,观老堂主面上已无血色,紧急穴位施针都无用,只能试试心肺复苏了,她从前便用这个法子,救过一个人。


    “别施针了,施针无用,把你们师父扶到榻上去,我想想办法。”


    陆万全认出他就是检举张道士行骗的书生,都是他间接把自己的弟弟害进大狱,一把推开他,“哪里来的书生,赶紧出去,我师父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要你好看!”


    云蹊见这人软硬不吃,她顾着救人,没工夫再与他耽误时间,拔高声色:“我家中学医,会些医术,你施针救不醒你师父,我说我有办法,你却拦着不让,你究竟是想救人,还是不想救人?”


    陆万全额头青筋一跳,怕被百姓曲解自己的意思,压低声色:“你少信口雌黄。”


    百姓听到了云蹊和陆万全的对话,附和道:


    “陆大夫,不若就让这位公子试试吧。”


    “人命关天,老堂主这个样子,我们看着也不忍心。”


    陆万全眸色微动,弟弟刚被官差带走,他可不想落得个不孝的名声,反正这书生敢打包票,出了什么事,唯他是问便是。


    他侧了侧身子,让云蹊进去,“若救不回我师父,耽误了时辰,我就去报官抓你,说你害人性命。”


    云蹊听出他话中之意,她观这陆万全的一举一动,他虽没参与行骗百姓,可也不一定就是个好东西。


    她只是想尽力救人,可不想担这个罪名。


    “你这是什么道理?”她冷笑,对着众人道,“老堂主是被你弟弟气得晕倒,大夫也非神仙,也有治不好的病,如今是束手无策,我才想尽力一试,陆大夫想把过错推到我头上来,怎知就不是你一通施针耽误了时辰?”


    “你!”陆万全咬碎了牙。


    云蹊推开他,进了室内,让人将老堂主扶到榻上平躺,再用心肺复苏的手法救人。


    心肺复苏是紧急抢救手法,适用于人突发昏厥、休克,若是手法准确到位,把人救回来的概率不低。


    按压一阵,她观患者的面色由青紫渐渐转为正常肤色,不禁心中激动,继续按压。


    陆万全见她用这个方法救人,觉得尤为荒唐,欲阻拦,却被云蹊呵斥住。


    “别过来。”


    他也是真怕出了什么事,不敢轻举妄动。


    良晌,老堂主一声深长呼吸过后,渐渐睁开了眼。


    云蹊见人醒了,终于松了口气,把人从鬼门关救回来,无愧于她治病救人的心。


    陆万全推开云蹊,奔过去:“师父,您终于醒了,方才吓死我了。”


    云蹊旁观了片刻,见老堂主无事了,也不想与这陆万全计较,拨开人群便离去。


    晚霭浮空,暮染层峦,日影挂西墙。


    万春堂前虚惊一场,百姓相继离去,她也打算回家,走出万春堂大门没几步,便有位堂内的伙计追了上来。


    “公子留步,你救了我们师父,我们师父正要深谢你呢。”


    云蹊回首,笑道:“不必了,老堂主醒了就好,我家中还有事,告辞。”


    那伙计又跟上前几步:“公子,师父说有事与你说,让我务必把话带到。”


    云蹊稍蹙眉心,心生疑惑,跟着这伙计又回了万春堂。


    万春堂门前散了人,门户大开,畅通无阻。


    云蹊进去,见老堂主独自坐在医馆,似乎是屏退了人,专程在等她一般。


    她暗道,她与老堂主不过一面之缘,他究竟要找她说什么事呢?


    老堂主脸上恢复些血色,方喝了碗药,已觉身子好受不少,见云蹊进了门,强撑着站起身:“今日多谢公子相救。”


    他慈眉善目,深深凝视云蹊,就像在透过他,看一个人。


    “我是小辈,您客气了。”云蹊笑了笑,“我姓贺,名霁言,您唤我名便可,因乡试落榜,便在庐州安顿,祖上世代学医,是以通些医术。”


    待她说完,老堂主沉下目光,满怀期待,问她:“你可曾认识一位姓林的大夫,他名唤执生,”


    云蹊深感纳罕,徐徐摇首:“不认识,从未听过。”


    听她说不认识,老堂主眸色渐渐黯然,像是极为失望,默然良晌,话语沉重悠长。


    “他是我的好友,多年以前,也曾当着我的面,像你方才救我那般,救过一个人。”


    他醒来后,听徒弟们说起这位姓贺的公子救人的手法,一下子便想到那个人。


    这么多年了,这是他第二次,还能看到有人这样救人。


    云蹊心头突动,心跳骤停一瞬,身躯木然僵在原地,只觉一腔温热的血液在胸膛乱窜。


    像她一样用现代医学急救手法救人?


    难道这个世上,还有第三位穿越者?


    “敢问您,您的这位好友,如今在何处?”她问出这句话时,不曾察觉,自己的声色都在颤。


    老堂主叹了声气:“早就不知所踪了,我找不到他。”


    “既是好友,为何会不告而别?”云蹊锲而不舍追问,瞳孔倏然放大,有一个猜测在心头盘旋。


    老堂主口中说的这个不知所踪异世者,不会是成功穿越回去了吧?


    她手腕都在微微颤抖,若是能向老堂主打听到那人穿越回去的方法,她便也能回去了。


    她意识到自己的话语太过唐突,可又不能透露穿越一事,于是找了个借口掩饰:“不瞒您说,我这救人手法,也是跟我师父学的,我师父去岁去世了。您说的那位林大夫,极有可能是我的师祖,只是我年纪轻,没见过他,如今有缘遇上您,也想问问关于他的事。”


    “他不知所踪,已有二十年了。”老堂主悉数这些年的光景,内心早已云淡风轻,此时更像是想对一个人倾诉从前的事,“二十年前,我遇到他,他就用你今日救我的手法救人,我当时震惊,可他竟真把人救活过来了。后来我才得知,他也通医术,我问他家乡故地,他只说是千里之外。”


    云蹊握紧拳,缓缓呼出一口灼热的气息。


    老堂主继续道:“后来我与他成了朋友,我们一同开了这间医馆,共同经营五年。五年后的一日,他突然对我说,他要回家了,次日便不见人了,后来我找了很多地方,也没找到他,天下之大,我也不知他的家乡在何处,为何突然不告而别。”


    云蹊这个穿越者最是知道,林执生对老堂主说的那句“要回家了”意味着什么。


    他果然是回现代了。


    五年?


    若是五年为期限,那现在正是她与沈随玉穿越而来的第二年,这么说,就还有三年,他们才能回去。


    可她仅仅从老堂主的话里,猜不到林执生是穿越过来的第五年回去的,还是穿越过来不止五年,是在与老堂主相识的第五年回去的。


    老堂主静静端详云蹊,觉得他样貌清正端方,心地善良,与当年的林执生太相似了。


    若眼前这位贺公子真是他的徒孙,也算是有缘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云蹊道:“他留了一样东西,你既说他可能是你的师祖,我便把它交给你吧,也算是物归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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