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折枝
他说着,一把将云蹊拥入怀。
云蹊身躯轻颤,下一瞬便被一双手按在怀中,挣扎不开。
这丝微弱的反抗被谢暇敏锐地察觉到,他紧紧拥着她,下颌抵在她柔软的发顶,眼神发痴,“没事了,有我在。”
云蹊神态迷茫,贴在他胸膛,感受到他强有力的心跳声,过了好半晌,才试探着开口。
“多谢大爷的照料,我好多了,若是忘记了什么重要之事,还请大爷勿怪。”
她的样子,像极了是怕自己不记得人,说错了话,是以嗓音极轻。
谢暇将掌心盖在她头顶,揉了揉她的发,笑道:“你我本就亲密无间,何来怪罪一说,等你好些了,我们便成婚。”
云蹊并未应答,就好像,她无法做到即刻就与一个陌生男人谈婚论嫁。
谢暇决定往后要多花时间陪陪她,与她多培养感情。
他就不信,他对她这般无微不至,柔情似水,她还能一直无动于衷下去?
云蹊失忆后,对医术也无甚兴趣,就仿佛真的接受了谢暇的说辞,把自己当成一个后宅女子,在跟着绣房的婆子学做女红。
谢暇每日傍晚都回来得很早,进入紫径苑,尚在窗前,便见云蹊坐得笔直,神情专注,跟着秦妈妈学刺绣。
“姑娘,您看,先用粗线打底,再用细线描边,花纹才会愈发逼真。”
云蹊淡淡颔首:“我知晓了,秦妈妈,不知大爷钟爱什么花纹?我生病这段时日,都是大爷在照顾我,我无以为报,想给他做件衣裳。”
秦妈妈笑道:“大爷倒没有特别钟爱的样式,不过若是姑娘您做的,无论是什么,大爷都会喜欢的。”
谢暇嘴角上扬,他清楚地看见,云蹊因秦妈妈的那番调侃,鼻尖微红,羞涩垂下眉眼。
余晖洒下一圈缱绻柔和的微光,就这般明晃晃打在她细腻的脸庞,她整个人如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往日里身上那些倔强与顽劣,通通都不见了。
他岂能不舒心?如今的她,主动学习女红,不再钻研那些医术,这才像个真正的女子。
等她松了口,他们便成婚,生儿育女,白头偕老。
他迈进房间,云蹊与秦妈妈见他进来,忙放下针线,起身行礼,秦妈妈自觉出去了。
“你我之间,不必多礼。”谢暇扶起微微屈膝的云蹊,见她脸蛋红润,唇瓣也恢复足了气血,看来身子已大好。
“你这是在给谁做衣裳呢?”他明知故问。
云蹊将那件没做完的男子服饰局促地往身后藏,“没给谁做,这是秦妈妈绣的模子,让我跟着学。”
谢暇望着她慌张的举止,不由得发笑,这是怕被他发现吗?
他也不是不解风情之人,并未拆穿她,拉着她的手,与她坐在小榻上:“你病才好,别太累了。”
云蹊摇摇头,轻声答:“许是忘记了许多事,连女红都忘了,我闲来无事学一学,日后总归用得上。”
谢暇想到她从前给他绣的那只绣工极差的香囊,只觉得好笑,无奈暗道,这些东西你从前就不会。
不过,听她这番老实安定的话,他不自觉心头一暖,她这是打算与他好好过日子了。
这个角度,光影照耀下,他犹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茸毛,忍不住凑上前,想亲一亲她。
云蹊身子蓦地后撤,令谢暇扑了个空。
谢暇眼底一沉,与她静静对视。
“午睡起来便有些咳嗽,不知是否着凉了,怕过了病气给大爷。”云蹊许是察觉到气氛尴尬,迅速道来。
“无妨,严重吗?”
谢暇放开她,一笑而过,虽嘴上不在意,可心底缭绕起一股不解之感。
想起自她醒来,他每每与她亲近,她起初都会不由自主产生肢体抗拒,原本他只当是她记忆全失,对待他这个生人,难免不习惯。
可她既能亲手给他做衣裳,面对旁人的调笑,情不自禁脸红,为何仍是抵触他的接近呢?
他忽然想起,无忧子临走前对他说的那番话。
无忧子说她魂体特殊,异于常人,虽阵法成功洗去了她的记忆,可也存在不稳定的情况,要观察七日。
今日是第五日,尚未到完全放心之时。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窗外便暮色四合,晚风习习。
丫鬟鱼贯而入,进来摆膳,几盏烛台一照,影影绰绰的室内瞬间灯火通明。
谢暇牵着云蹊坐到圆桌前用膳,亲手给她夹菜盛汤,“这是羊肚菌花胶鸡汤,给你补身子的。”
云蹊恬静点头,动了筷子,埋头喝起来。
“砰”地一声巨响,门口站着的丫鬟不慎打落一盏插花玉瓷瓶,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屋内众人皆愣住。
谢暇盯着云蹊看,她的神态有任何一丝不对劲,都能被他收入眼底。
这瓷瓶是羊脂玉质地,与她的那块玉佩差不多,从前丫鬟打碎了一柄玉如意,都能引得她躁动发狂,若她真是没忘干净,听到这盏瓷瓶摔碎的声音,神情是骗不了人的。
可他瞧了许久,云蹊只是放下筷子,自然地抬眸看了眼那滩碎片,就与正常人听到动静一样,虽微感讶异,却并未有什么别样的动作。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丫鬟跪地求饶。
是大爷命她在用膳的时候故意当着姨娘的面,打碎那盏羊脂玉花瓶,她只能照做。
谢暇皱眉呵斥:“怎么做事的,让姑娘受惊了。”
云蹊眨了眨眸子,替人求情:“我没事,她也是不小心的,一盏花瓶而已,大爷就别罚她了吧。”
谢暇见她举止如常,放下了一半的心,朝她弯了弯唇:“你替她求情,我自然依你。”
丫鬟谢过云蹊后,匆匆退出。
二人继续用膳,云蹊一边吃,谢暇便一边跟她说他们在华亭县的那些记忆。
从他们是如何相识,说到如何相知相爱,虽都是假的,可他就要让她觉得是真的
云蹊听得怔愣,叹息良久后,才缓缓张口:“原来,我竟忘了这么多。”
“我还记得,我告诉你,你就能慢慢想起来了。”谢暇温声道。
二人又就那个虚假的过去聊了一番,谢暇是有备而来,桩桩件件都说的跟真的一样。
云蹊点头一一记下,似乎异常感激谢暇对她说起从前的事,她吃饱了,接过下人递来的绢帕擦了擦嘴角。
“云儿,有件事倒是忘了告诉你。”谢暇缓言道,“先前我们来京城时,你在路上掉了块玉佩,你说是你爹娘传下来的,若还念着,可要我再派人去找找?”
“原来……还有这事?”云蹊眸露惊讶,喃喃细念,随后,又柔声答来,“世间之大,找一块玉佩何其不易,只是,若是我爹娘留下来的,我只怕会留下遗憾。烦请大爷再派些人随意找找吧,若找不到便作罢。”
谢暇默然几息,觉得她这番答话合情合理。
他说玉佩是她爹娘的遗物,她便没有全然不在乎,可一想到玉佩不知掉在何方,她便说找不到就算了。
玉佩是她执念最深、最难忘却的记忆,若她对过去还有印象,便不会忘了那玉佩,也说不出眼下这样的话来。
难道真的是他想多了?
她不愿与他亲近,仅仅是因为对他还不熟悉吗?
次日是休沐日,也是云蹊经了那阵法后,醒过来的第六日。
今日兵部尚书程家举办酒宴,程尚书的孙子满月,给朝中同僚都发了请柬。
为了增进与云蹊的感情,谢暇决定带她外出赴宴。
云蹊今日穿了身淡蓝色云肩长衫,加薄粉百褶缠枝蝶纹裙,明眸皓齿,娇媚明艳。
上了马车,云蹊抓住谢暇的手臂,满脸忧色,谢暇看出她在紧张,覆上她的手背:“怎么了?”
云蹊轻声细语:“我有些怕见到人,也不大懂礼数。”
谢暇笑了笑,出言安抚她不安的情绪:“你只管跟着我就行。”
云蹊点点头,松开抓住他的手。
到了程府,张灯结彩,车马盈门俱是客。
程大人亲自来迎谢暇,谢暇并未透露云蹊的身份,程家下人只当她是谢暇的爱妾,一并以礼相待。
酒宴在后湖举办,尚未到开宴时辰,宾客都在后院各处闲逛。
谢暇也带了云蹊四处去转悠,程府为了这场宴席,种植了许多花草植被,仲秋时节,花卉次第绽开,五彩缤纷,馨香怡人。
谢暇知她喜静,便顺着程府下人的指引,带着她去了一处清幽僻静的园子赏花。
穿过垂花门,园子里有一座石桥,他忽然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石桥上,那人一袭锦袍华服,越近,五官越为熟悉,正是沈随玉。
他竟也来了?
是打探到他会带云蹊前来,想来碰碰运气,看能否见到她吗?
他侧目瞥见云蹊的影子,她一直在亦步亦趋跟着他,倒是一副乖巧温顺之样,若是见到沈随玉,她还记得此人吗?
哪怕她失忆了,他只要一想到她与沈随玉拥有共同的信物,堵在胸膛中的那股酸劲便又涌了上来,没失忆前,她心中装的是那个姓沈的,如今呢?
云蹊安静跟着,察觉谢暇停住脚步,疑道:“爷,我们不去了吗?”
谢暇转过身,与她并肩:“我突然想起,程尚书找我有些事,前院人多,你就别去了,待在这园子里等我,我去去便回。”
云蹊犹豫片刻,应了下来:“那爷快些回来,我对此处不熟。”
“放心,只是说句话,很快的。”谢暇安抚她后,确保沈随玉那个方向看不见他,再转身出了垂花门,站在门后的一处隐蔽假山后,静观其变。
靠墙是几簇开得茂密艳丽的三角梅,云蹊百无聊赖,兀自赏起花来。
沈随玉也是收到程府的请柬,特地来赴宴,他走遍了好几处园子与院落,却并无赏景的兴致,看样子是在寻人。
他知道云蹊被谢暇带回京了,可一直联系不到她,多番打探,竟得知谢暇请了些道士进府,摆了个什么乾坤净灵阵,要清除云蹊的记忆。
不知她现在到底如何了,谢暇有没有得逞?
想着今日程府摆宴,定也会宴请谢暇,说不定谢暇会带着她来。
他想见她一面,想知道她如今的状况,来了后,他也只能把程府挨个院落都走一遍,看能否撞上她。
这处园子看来是没人,他欲折返出去,走到垂花门出口,一丛三角梅旁,忽然看见一道极为熟悉的身影,只凭一个赏花的背影,他便能认出人来。
见到云蹊的那一刻,他呼吸一滞,心跳落了几拍,连指尖都微微蜷曲。
她竟然在这!
“姑娘好雅兴,这三角梅开在角落,原本无人问津,姑娘的青睐,使得花都鲜艳了几分。”他摇着天青色折扇,率先开口。
假山后的谢暇站的角度,恰好能将他们的言行举止视听得一清二楚,他情不自禁捏紧拳,继续目视二人的动向。
云蹊惊了一跳,像是没注意到身后还有个人,转过身,有些尴尬地看着沈随玉,“这位公子说笑了,只不过是随意一赏。”
她边说,边折下一束花枝,目不转睛注视着枝上的花朵。
沈随玉静默沉思,云蹊这句话并不能令他猜出她是否真的失忆,或许她也只是谨慎。
他见四下暂时无人,压低声道:“你怎么样,谢暇可有报复你,我一直在试图给你传信,可皆未成功。”
云蹊愣了片刻,手里还握着那根树枝,不安地摘下几朵枝上的花,蹙着眉头:“公子,我们从前,认识吗?”
沈随玉骤然瞪大双眼,这才发现,在她脸上已捕捉不到从前那份坚定的神态,取而代之的,是闪烁胆怯的神情。
难道那些道士,真的成功让她失去了记忆?
“你不记得我们……”
沈随玉忽然闭口,观望四周,明处仍一个人也没有。
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谢暇会这般放心,把她一人放在这里与他独处?
不论云蹊到底有没有失忆,此番极有可能是谢暇在试探他们,他方才正是想问云蹊还记不记得他们的来处,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怕就怕隔墙有耳。
这个最深的秘密,不能被旁人知道。
“上回我们合作,我助你逃到庐州,你还记得吗?”他又换了个问法。
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此话问得既保守,又能试探云蹊的状态。
若记得,她不用说话,但凡给他一个细微的眼神,他就能明白。
可云蹊竟后撤几步:“男女授受不亲不清,公子请自重。”
“沈老板,别来无恙啊——”
沈随玉还欲再说什么,却被垂花门外一句低沉的男声打断。
谢暇看了全程,此时他已经全然相信云蹊是真的不记得从前的一切了,见沈随玉还欲逼近纠缠她,他忍无可忍,站了出来。
云蹊见谢暇回来了,扔下手中的花朵与树枝,垂着眼,匆匆躲到谢暇身后。
沈随玉愤懑地盯着谢暇,同时,他也庆幸自己刚才没有直接问云蹊是否记得穿越之事,否则,定就被谢暇听去了。
或许,他猜谢暇就是在利用失忆的云蹊,安排他们刻意见面,套出他们之间的渊源过往。
“你对她做了什么?”他握紧双拳,嗓音染着怒。
谢暇忽而一笑:“沈老板今日是怎么回事,方才对我的未婚妻无礼,眼下又问出这样的话来,谢某倒真是听不懂了。”
“对了,沈老板还不知吧?”谢暇神态温和,一字一句缓缓道来,“我们不日便要成婚,等大喜之日,沈老板定要赏脸来喝杯喜酒。”
未婚妻?沈随玉知道云蹊的性子,她若是记得之前的事,绝不会答应嫁给谢暇,看来……她果然失忆了。
他们好不容易达成共识,要一起努力回家,她这一失忆,忘记了自己的来处,只能被谢暇终日囚困。
他眼底流露出深深的无力与愤怒。
碍于她是谢暇的人,他不能明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暇这个卑鄙之人把她带走。
到了这个地步,她的信物定落到了谢暇手上,连同信念,一起被摧毁。
他们回不去了,这一步又走到了死胡同。
回不了家,他还能得过且过,继续经营沈家的产业,过着富足日子,可她呢?一个活生生的独立坚韧的女子,变成一个毫无生机的附属品。
他陷入悠长的沉思,第一次对往后产生迷茫。
待人走远,他才注意到云蹊扔在地上的那根树枝。
她折下的这根树枝上,原本开有五朵三角梅。
他想起刚才她与他说话时,不动声色摘了两朵下来,现在树枝上还剩三朵。
两朵垂落在地,三朵长在枝头。
第52章 灯会
沈随玉盯着散落在地的树枝与花瓣,愣了许久。
这是云蹊无意留下的,还是有意为之?
若是有意,她特意折了一根开了五朵三角梅的树枝,又摘下两朵花,留下三朵,难道是借此对应他们穿越而来,过去了两年,还剩三年这件事?
她把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秘密借这花枝表达出来,是想告诉他,她并未失忆?
究竟是他想多了,还是她本来就有这个意思?
他步履沉重地出了垂花门,频频向前方眺望,却早已不见了云蹊的身影。
看来,要找个机会再见她一面,才能明白她今日之举是什么意思。
程府喜宴散去,已是余霞成绮,乌金西坠,各府马车陆续返回。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谢暇想起云蹊与沈随玉见过面,可云蹊举止自然,显然是不记得沈随玉,但难免令他心头泛酸。
晚风吹开车帘,他见云蹊的半边脸庞被温软柔和的霞色照亮,问她:“今日开心吗?”
云蹊抿唇一笑,撩起被风吹落在鬓边的发丝:“很开心。”
谢暇问:“何处令你开心?”
“府上花很漂亮,菜肴合胃口,还有……”云蹊想了想,回忆起谢暇带她去看了眼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孩,缓缓答来,“程家小公子,也很白胖可爱,眼睛很大很圆。”
谢暇牵过她的手,许是这一日的接触,令云蹊习惯他的靠近,不再后撤,他心中旋绕起喜悦,听她像是憧憬孩子的样子,将她的手牵得更紧了几分。
“等你我日后,也生个可爱的孩儿,无论男孩女孩都好。”
他是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从前敷衍此事,因为他对旁的女子无甚兴趣,直到遇见了她,他才想与她有以后。
云蹊被他搂在怀中,顺势靠在他胸膛,什么话也没说。
一路无话,马车顺利抵达随国公府。
这一日的时间,的确让他们二人更亲密了不少。
夜已深,谢暇在书房看卷宗,这是三年前城郊的一桩灭门大案,前些日子被刑部一个郎中翻出了些蛛丝马迹,与当年嫌犯的口供对不上,极有可能是冤案错案,他想凭借卷宗,找出些当年的漏洞来。
云蹊竟还没睡,送来了茶水,走到谢暇身旁,放下杯盏,嘱咐他:“天太晚了,爷明日再看吧。”
声若黄鹂,婉转柔和,如一股流淌的清泉,抚平谢暇心头的烦躁,他抬眼看向她。
她虽生疏地立于他左右,不知该做什么,可模样姣美,贤淑温顺,他似乎能在她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这便睡了。”他温和一笑,怎忍心继续案牍劳形,弃她于不顾,合上卷宗,吹了书房的灯,带着她走向寝房。
他卸冠褪衣时,她就安静地坐在榻上等他。
他撩起珠帘,朝她走去,她濯过的发丝披在肩头,在狭小的空间中,散发着清甜的馨香,长睫扑簌簌地眨着,两只白嫩的耳垂如两颗莹润雪白的玉石。
过去的几日,他们虽同睡一间房,可云蹊似乎不大情愿他的靠近,他也怕自己过于心急会令她对他产生抵触,便连个亲吻都没有。
眼下,周遭旖旎的气氛,让他察觉今夜好像不太一样。
他试探着缓缓向她靠近,一个炙热的唇先是蜻蜓点水般覆到她脸上,紧接着鼻尖相触,暧昧勾缠,两片柔软的唇相贴。
云蹊并未推搡他,紧紧闭着眼,感受着他的亲吻。
谢暇一腔心血沸腾起来,她的配合与回应令他极度兴奋,全身毛孔都翕张开来,这么多日的克制,在这一刻得到释放。
他像只饥饿已久的狼,只眼下的半分慰藉,难填心底的欲壑,迫切想要更多。
云蹊被吻得有些呼吸不上来,像有一堵墙压在她身上,动弹不得。
她感受到一只温热的手掌在她肌肤上游移,蓦然一颤,紧紧抓住他的手腕。
“不要……”她眼眸中闪着潋滟水光,紧咬着下唇。
谢暇呼吸粗重,他是真的不想忍了。
但他怕强迫于她,会令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感情付诸东流,终归还是咬牙隐忍,停下手中的动作。
“依你。”他话音低沉沙哑,再次亲啄上她的唇,反复厮磨,纠缠不休。
没关系,他们来日方长。
既清除了她的记忆,他便也做好了与她循序渐进的打算。
—
白日,谢暇不在府上的时候,便会交代丫鬟一些他与云蹊的“往事”,让她们若有机会,多跟云蹊提起,帮助她加固新的记忆。
长此以往,许是丫鬟们对云蹊说的多了,谢暇果真发觉云蹊看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柔情蜜意。
他就说,他的选择、包括他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如今这样,将那些个爱与恨通通扫净,重头再来,便是最好的。
一得空闲,他便陪她说话,与她到处去玩乐。
下一个休沐日又至,今日,他又带她乘马车出去。
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从今夜起,街上会接连办七日灯会。
他与云蹊到了街市时,已是人流如织,火树银花,各色各样的彩灯连成一片,点缀满整个京城的夜空,四周明亮如置身白日。
秋夜微凉,云蹊披着件雪白色披风,眉眼被灯火照亮,闪着亮晶晶的光芒。
“我想吃那个。”她指着远处摊子上的兔子形状的糖人。
谢暇无奈一笑,即刻命人去给她买来,她拿到糖人,瞬时眉开眼笑,一口一口吃着,似是极为开心。
这几日来,他逐渐在她身上见到鲜活的气息,她不再死气沉沉,开始活泼多话,人虽没了记忆,可性子仍旧不会变。
不可否认,他最喜欢的,便是她这副活络的心性。
见她一点点在变回来,他又如何不欢愉?
正思量着,唇角抵上一团甜腻冷硬之物,云蹊正把糖人送到他嘴边,眉眼弯弯:“爷尝尝甜不甜。”
谢暇愣了一瞬,他从小到大都不爱吃甜物,尤其是甜点心,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可对上她纯澈的眼眸,他心头一软,破天荒张口,咬下一小块。
“很甜。”
甜味在舌尖蔓延,慢慢渗透到心间,令他满眼都是她。
云蹊被他宽大的手掌包裹着手背,跟着他向前走,七彩鱼灯挂在头顶绸带上,风一吹,五颜六色融于眼底,如鱼龙腾游。
“京城的灯会好漂亮,应比松江那边的灯会盛大吧?”
她这突然一开口,倒把谢暇问的怔了几瞬。
云蹊又添了一句:“爷跟我说过,我们是在松江的七夕灯会上,互诉情谊,定下终生的。”
谢暇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她口中说的是他灌注给她的那些记忆。
她竟还真记下了,还把松江的七夕灯会记得这般牢,只因这日是他们定情之日。
“自然比不上京城,不过,与你在松江的那一夜,我永世难忘。”谢暇缓缓与她十指相扣,密不可分。
云蹊给予他回应,握紧他的手不放。
二人走到街心,人群中央,明亮的火花忽闪忽灭,众人口中连连发出惊叹。
原是此处在进行杂耍表演,台上一位男子钻入三只燃着熊熊燃烧的火圈中,又毫发无伤地出来,四周惊叹不绝。
云蹊驻足观望,目不转睛,看得目瞪口呆,连手上的糖人都忘了吃。
谢暇自然对这种把戏无甚兴致,只见她瞪圆眼眸,几乎是屏息凝神在看,一副异常感兴趣之样,把糖人扔给他,激动之时,还鼓起掌来。
“这些人也常常出入一些富贵人家,专门演给府上的贵人看。”他声音清润含笑,“你喜欢吗,明日我专程请他们来府上演。”
云蹊一听,当即眉飞色舞,怎会拒绝,朗声道:“谢爷。”
谢暇用手背蹭了蹭她微凉的雪腮:“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看完杂耍表演,已近半夜,更深露重,谢暇带人回了府。
云蹊逛了一晚上,显然是累极了,沐浴后还没等谢暇出来,沾上榻便睡了过去。
谢暇进来时,见人已经睡了,想到她今夜的举止,唇角徐徐一弯,又凑到她脸颊亲了亲。
次日一早,谢暇要早些去衙门处理那桩陈年旧案,云蹊醒来时,身侧已没有人影。
又是照常几位眼熟的丫鬟进来,伺候她梳洗穿衣,吃过早膳,有个丫鬟进来报:“姑娘,大爷请的杂耍班子来了。”
府上是请过一次杂耍班子的,尺雪院的下人们都很爱看,早已迫不及待挤在院子里叽叽喳喳。
云蹊伸了个懒腰,嘴上道:“没想到大爷还真请了杂耍班子来。”
“那是自然,爷最是疼姑娘您。”不知是谁附和了一句。
云蹊微微一笑,脸颊浮上几抹霞红,听旁人调侃,又羞涩起来。
丫鬟拥着她往院子里走,谢暇今早离去时便命人搭好了台子,方便他们随时开演,好让她高兴。
庭院中的小厮丫鬟挤在台子下打闹玩耍,好不热闹。
下人搬来一把梨花木圈椅,云蹊刚坐下来,台上便点了火圈,一男一女身形矫健,凭空穿过火圈。接着,那女子踩在一方左右摇摆的、底下放了圆球的板子上,头顶五只碗,逐渐加码。
云蹊没注意台上演的什么,只觉得这女子的身形瞧着眼熟,待人转过身来,她清晰地看到了台上女子的容貌,正是上回在金陵,与她有过短暂接触,又在城外打晕她的香堇。
哪怕香堇刻意将五官化丑,脸色化黑,她也认得出来。
香堇是沈随玉的人,如今竟出现在这里,那便说明她那日故意留下的树枝与花,沈随玉猜到了其中之意。
对视的这一瞬,香堇也看到了云蹊。
少东家让她扮成杂耍班子里的人,混进随国公府,看看能否找到机会与云蹊接触,以试探云蹊失忆是真是假。
她故意一个不稳,脚踝一崴,头上的碗叮里哐啷尽数砸了下来,她摔在一滩碎瓷片中,手掌心被锋利的瓷片割破了。
出了这个状况,众人大惊,台上的鼓点声停止,院子里的丫鬟也纷纷交头接耳。
云蹊迅速站起身,命人把香堇扶过来,看了看她掌心的伤,神情与话语中满是担忧,“割的太深了,怕是要留疤。拾翠,库房可还有伤药?你去拿些来给这位姑娘涂些。”
府上的下人中见过香堇的只有拾翠和采蓝,却也只是点头之交,香堇还化了浓妆,刻意扮丑,除了她,不会有人认得出来。
拾翠只当云蹊永远有一副好心肠,失忆了也不例外,是以并未起疑,去了库房拿药。
云蹊让香堇坐在石凳上歇息,再说了句没有兴致再看下去了,命采蓝给杂耍班的人逐一分发赏钱。
待两个贴身丫鬟短暂离开她身旁,她与香堇对视,两道沉毅的目光交织。
云蹊知道她想问什么,可现在没有安全的交流环境,她压低声,长话短说:“跟你们少东家说,我没失忆,如今谢暇对我深信不疑,我这边方便做任何事。”
第53章 主仆
香堇眼眸微沉,听了云蹊这话,便知道她并未失忆。
由于四周都是下人,二人不方便交谈,云蹊与她说了这句话后,再也没说一个字。
在庐州、包括刚回京的那几日,她的确精神不好,神思低迷。
百姓对她汹涌的指责令她噩梦频频,她时常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分不清自己究竟有没有配错药,是不是他们口中的庸医?
加上谢暇毁了她的玉佩,掐灭了她回家的希望,她犹如被一棒子敲中脊梁,人倒了下去,再也爬不起来,曾经的忍耐、坚韧、自信被敲得粉碎。
前方无路可走,她感觉撑不下去了,一度起了自尽的念头。
死了一了百了,也是一种解脱,活着继续被谢暇压迫也没什么意思。
是以,抓伤自己和拿头撞墙种种自残之举也不是演的,后来,喝了几帖安神的药,每日有那么几刻神思清醒,趁着清醒的时候,她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能寻死,不能再这样下去。
就算她回不去,她也要让谢暇得到报应!
他毁了她的一切,让她眼睁睁看着他功成名就,权势滔天,她不甘心。
不知是药起了作用,还是强大的信念支撑,在谢暇请来道士之前,她便记起了很多事,知道自己是谁,分得清现实与梦中,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没发生。
她不确定那个道士的阵法是否真的有用,但在她入了阵中后,确实觉得头痛欲裂,身上不适,又听到无忧子对谢暇说她魂体特殊,便猜到无论这个阵法对这个时代的人有没有用,但对她来说,可能并无作用。
为了蛰伏计划,也为了不让谢暇查出她的来处。
她将计就计,倒在阵前,让无忧子与谢暇都以为阵法对她有用。
谢暇后来借着玉佩试探过她几回,包括那日在程府故意让她跟沈随玉见面,都被她一一躲过,完全打消了谢暇的戒心。
失忆这招,是她的杀手锏与保命符。
这次,她不仅仅想让他带着盛名死去,这样太便宜他了,她也要毁了他最珍视的东西,看着他身败名裂,沉沦下僚,看着他一点点遭受折磨,方能解她心头之恨。
让沈随玉知道她没失忆,才能徐徐图之。
拾翠拿来了药,云蹊命丫鬟给香堇上药包扎,等不再流血了,采蓝那边赏钱也发完了,她让人送杂耍班子的人离开。
“姑娘可是不尽兴?”采蓝望着她低垂的眉眼,想哄她开心,对她道,“不若奴婢去唤长墨管事,再去请批唱折子戏的来?”
云蹊淡淡摇头:“不必了,你找秦妈妈来,我想继续跟着她学女红。”
采蓝应下,即刻便去了。
心想,姨娘没失忆前可从来不学女红,只爱钻研医术,一朝失去记忆,连兴趣都变了,变得娴静贤淑,也不爱玩乐了。
秦妈妈来后,云蹊照常跟着她坐在窗边学刺绣。
直到日落西山,整个院子都被霞光浸染,她实在乏了,起身伸展个懒腰,便见谢暇回来了。
秦妈妈也自觉拎着绣篮离去。
谢暇颀长的身影清晰地映在地上,在余晖的光影中清寂且幽冷,他步步朝云蹊走去,望着她恹恹的神情,笑问:“可是累着了?”
云蹊点点头,微微笑道:“眼睛有些酸。”
谢暇便用指腹轻轻揉了揉她的眉眼,在她眉心落上一吻,“今日那杂耍班子演得怎么样?”
“出了些意外。”云蹊如实答来,“有位顶碗的姑娘摔伤了,我看她可怜,也不大想看了,便给了赏钱让他们走了。”
谢暇微微挑眉,知道她向来心善,无奈一笑。
“你若喜欢,明日再请些技艺高超的来。”
云蹊并未说话,突然凑近他,踮起脚尖,粉软的唇先是贴在他脸上蹭了蹭,最后,唇瓣深深印上:“最好看的,还得是爷陪我一起看。”
谢暇半边脸像燃起火星子,呼吸倏然一沉,眼底暗得深不可测,手不自觉收紧她的腰,加深这个吻。
他忍了这么久,再不想忍了。
他吻得激烈汹涌,甚至不给她呼吸的空隙,细密攫取着她唇上的清甜甘润,一手拔了她头上的簪子,一头盈盈青丝便如瀑般洒下来。
云蹊被他吻到双腿发软,忽感身上一轻,竟是被他打横抱了起来,离那床榻越来越近。
她紧紧捏着拳,情不自禁想抵开他的胸膛,呜咽声断在唇齿间,怎么也发不出来。
“云儿,别拒绝我好吗?”谢暇扣住她的手腕,阴沉的视线落到她脸上,声音却柔意绵绵。
云蹊渐渐松开手掌,停止挣扎,这么多日了,若是再拒绝,难免让他生疑。
她被放到榻上,谢暇剥下她的外衣,拂下帷帐……
他把这次当做是他与她重新开始后的第一次亲密,是以,情绪控制不住激动起来,动作却格外轻柔,怕吓着了她,处处顾及着她的感受,在她耳边问询。
“这样呢?”
这问询带着戏谑之意,令云蹊脸颊泛起酡红,她眼尾挂着的泪逐渐变凉,又被他低头吻去。
身躯如在海浪中沉浮,神思却仍旧清晰,她没有忘记她忍到今日是为了什么,哪怕再抗拒,此刻也主动勾缠住他的脖子,闭上眼接受他的亲吻,与他一同沉醉……
这一晌贪欢,红烛便点了个透彻,烧穿了夜色。
翌日,薄薄的晨光透过帷帐。
云蹊眼皮抽动,缓缓睁眼,她只觉身上的骨头都要散架,身下还残余着淡淡的不适之感。
全然清醒,视线开阔,便与谢暇的一双黑瞳对上,他眼眉含笑:“醒了?可还难受。”
云蹊难堪地垂下眼,指尖点上他的唇,示意他别问,又紧紧抱着他的腰身,脸蛋埋在他颈窝。
谢暇见她这含羞带怯的模样,不由得失声哑笑
她好似一团温香软玉,令人忍不住想再欺负一番。
他的手掌覆上她雪白平坦的小腹,忽然道:“云儿,我们要个孩儿吧。”
他到如今才明白,娶妻生子为何是世间男子除了权力之外皆追求之物。
哪怕云蹊知道一旦再与他发生关系,接下来便会面临有孕的风险,可当听见他亲口对她说要个孩子,她还是不可避免呼吸骤停,整个身子几乎颤了一下。
这便说明,他不会再给她喝避子汤,也不会让她接触一切能避子的药。
她面上波澜不惊,却在被中,将手指掐得泛白,内心被深深的绝望笼罩。
谢暇的手掌贴在她肌肤上,她只觉一团火要烧穿她的五脏六腑。
她还从来没想过,怀孕这件事,也从来没想过,怀上他的孩子。
可她如今该怎么办?为今之计,只有潜伏他身边静待时机,若要潜伏,这些事就是不可避免的。
她又想到,是药三分毒,就算她从前亲手做的避子药,也难免有些副作用,万一她从前吃多了那药,导致怀孕艰难呢?
这样最好,她是绝不能有他的孩子的。
“云儿,你在想什么呢?”谢暇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云蹊立刻抹去眼底的凝重之色,细声细语说道:“在想,爷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谢暇轻笑一声,揉蹭着她的脸:“不是说了吗,无论男孩女孩,我都喜欢。”
天色渐亮,谢暇穿衣下榻,连早膳都没用,出府上朝去了。
云蹊独自用膳,一桌子早膳点心,她却一口也吃不下。
哪怕她安慰自己,避子药吃多了,可能会不易怀孕,可用科学的角度来看,她还是极有可能中招的。
只是她如今什么药也搞不到,药材、香方更是提都不能再跟谢暇提。
她只能将法子寄托在沈随玉下回再派人进府,亦或是通过什么人与她传信,她再想办法委托他帮忙送避子药进来。
可她也算不准他下回什么时候有动静,毕竟府上守卫森严,香堇刚来过,若频繁塞人进来,容易被谢暇发现。依沈随玉谨慎的性子,想必这几日是不会给她传信的。
那她这几日该怎么办?
她一上午闷闷不乐,拾翠见她愁眉苦脸,也摸不清她为何不开心,便提议去园子里赏花。
云蹊也不想整日呆在房中瞎想,想了也没用,因为没有任何办法,她好不容让自己的病好了,也不想因过度忧虑再陷进去,便答应去了。
国公府的后花园清贵宽敞,有池塘水榭,假山游廊,园子里俱是奇花异草,中间是一条通往各院的小道,几个当差的丫鬟穿梭其间。
跟着云蹊过来的依旧是拾翠采蓝,两个丫鬟见她眉头紧锁,想尽办法逗她开心。
采蓝指着不远处那丛霞粉色的鲜艳木芙蓉,“姑娘,你看,那木芙蓉开的真好,可要奴婢去剪几枝过来,放在房中养?”
“的确好看,你去吧,当心些,别伤了手。”云蹊淡淡颔首,随她去了。
她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些花花草草上,只觉兴致泛泛,想去旁边的亭子里歇歇脚,转身时,忽然见从圆拱门处进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丫鬟装扮,手上捧着一只紫檀木托盘,上头呈放着一件衣裳,像是要穿过园子去对面的院子里。
云蹊见了她,鼻尖一酸,只觉恍如隔世。
跟着谢暇不到一年,她却觉得过了太久了,久到她见到小珠,眼眶都涩了起来,想起她们主仆二人住在映月院吃不饱穿不暖的那段日子。
她面上并未表露出异样,见采蓝剪花还没回来,又对拾翠道:“拾翠,我看那边的秋海棠也开的不错,你也去剪两枝来吧,房中太素净了,摆些艳丽的花,心情会好些。”
拾翠犹豫了片刻,又想到姑娘站在此处,离她们只有几步之遥,一转头便能看到人,不会出什么事。
“是。”故而,她不做多疑,取了花剪便过去了。
说话的功夫,云蹊见小珠刚好走到她右侧的假山旁,她半边身子立时往假山后撤去,恰巧身形被山石遮挡,暂时没有人看见她。
“小珠。”她轻声喊着。
小珠猛然回头,吓了一跳,险些连手上的托盘都没拿稳。
她看清云蹊的脸,睁大双眸,眼眶红了一片,手腕都在剧烈颤抖。
她没想到,她竟然还能见到二奶奶。
如今……不该叫二奶奶了,她张开口,忽而又闭上,却不知一时该叫什么,愣了许久,微微屈膝,道了一声:“姑娘安好。”
她知道二奶奶不得已做了大爷的妾,后来的事,她便不大清楚,只知道大爷请了道士来,给二奶奶清除记忆。
前几天管事的也突然下令,以后见了二奶奶,一律要喊姑娘,不能提从前的事,谁喊错了,或是多嘴,便割了舌头。
她抬起泛着晶莹泪光的眸子看着云蹊。
云蹊扶起她,笑道:“我什么都记得呢。”
她信任小珠,信她不会跟任何人提及。
小珠不可思议,欲张口问什么,云蹊立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冲她摇摇头。
“你如今在哪里当差?”云蹊压低声,她瞧着小珠面色红润,穿得也整洁,应该是没受什么委屈。
小珠今日便是要去静雅堂给老太太送做好的秋衣的,云蹊的手势,令她吞下涌到嘴边的话,什么也不问,只答道:“几经辗转,去了绣房,因着您……得宠,其他人知道我从前服侍过您,对我还算客气。”
云蹊听到绣房,眼底一黯,指尖蓦地抽动,复问:“可是在秦妈妈手下做事?”
小珠答:“正是。”
旁人都道二奶奶勾引大爷,飞上枝头,要么心中泛酸,要么心生羡慕,她却觉得大爷不是个好相与的。
她担心二奶奶的处境,刚想问问她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受大爷苛责,假山后的花丛里传来几道喊声,打断了她的话。
“姑娘!姑娘!”
云蹊听出是拾翠采蓝在找她,形势所迫,也没有时间多跟小珠寒暄,只问她可能自由出府。
小珠点点头,说她如今算绣房的二等大丫鬟,每五日能出府探亲一趟。
云蹊神情庄重,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现在只有小珠是唯一能帮她之人了。
“小珠,我需要你帮我。”
小珠咬紧下唇,呼吸微沉:“您说吧,只要能帮到您,我什么都不怕。”
当年,她就是个在偏院洒扫浣衣的最低等丫鬟,干的是最脏最累的活,还要被上头的妈妈打骂责罚,是偶然一次遇到二奶奶,二奶奶心疼她,让她过去当差,做主子身边的体面丫鬟。
哪怕如今换了好几个去处,当的都是二等大丫鬟,其他人都不敢怠慢她。
若不是二奶奶曾经援手,她便没有这样的日子过。
拾翠采蓝在满园子找云蹊,云蹊只能三言两语、言简意赅对小珠道:“你出府的时候,去趟染墨坊,报我的名字找他们少东家。我每日都会喊秦妈妈来教我女红,若是染墨坊那边有东西托你带给我,你就把东西藏在秦妈妈的绣篮中,或是缝在她拿过来的衣裳布料里。”
小珠点头应下。
云蹊拔了头上的簪子塞到她手上,再添了一句:“另外,你再去帮我买些避子药来,不要草药,只要药丸。”
第54章 讯息
小珠很清楚买避子药意味着什么,可她并未再问。
直到云蹊交代完了,她一一记下,收敛神情,端着呈放衣裳的托盘,离开假山,走上那条过路的小道。
“姑娘,姑娘……”
拾翠和采蓝有些焦急了,都准备去前院找下人一同寻人。
虽这是在府上,人是出不了什么意外,可大爷特意交代过,要寸步不离跟着姨娘,她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一举一动都要在其他人的眼皮子底下。
“我在这呢。”云蹊朝她们招手,扶着假山走出去,垂着眉眼,话音有些虚弱。
拾翠采蓝由衷叹出一口气,双双拍了拍胸。脯,奔到云蹊身旁。
“姑娘,您怎么在这呢,我们找了您有一会儿了,可真是吓死我们了。”
云蹊扶着额头,浅浅笑着,故作中气不足之态:“对不起,让你们担忧了,这太阳晒得我头有些晕,便想来这假山后躲躲日光。”
两个丫鬟听她说话声有气无力,似是真的不舒服,哪里还有心思剪什么花。
“我们先回院子吧,姑娘若有不适,先找大夫来看看。”
云蹊是装头晕,下人听她说身体不适,一刻也不敢怠慢,回到尺雪院,即刻就去请了大夫过来。
恰好这个时辰,谢暇回府取昨日落下的卷宗,与来的大夫撞了个正着,听丫鬟说云蹊头晕,他唤长墨去取东西,自己疾步进了她房中。
“云儿,你怎么了?”谢暇坐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仔细凝望她。
云蹊对他的出现感到讶异,不禁暗叹自己运气好,他若是早些回来,指不定到处找她,她与小珠能不能见上面都不一定。
“爷怎么回来了?”她故作震惊,任他牵着手,二人一副如胶似漆之样,“方才有些头晕,眼下无事了,也不用找大夫来的。”
谢暇自然不会听她的话,示意大夫上前替她把脉。
大夫没诊出什么明显症状,只道:“姑娘身子不算健朗,气血不太足,许是贫血导致的头晕。”
他开了几张方子给谢暇看,谢暇看了眼,给了下人,让下人去抓药。
再安抚好云蹊,让她靠在小榻上歇息,邀那大夫一同走出屋内,去到外头连廊下。
“她的身子,可适有孕?”
他如今是真想同她生儿育女,又怕从前让她吃多了避子药,不易有孕,到时候空欢喜一场,若真是这样,还需要尽早调养才是。
之所以要避开云蹊出来说话,也是怕这大夫直言不讳,把她从前服过大量避子药的事说出来。
大夫回忆起云蹊的身体状况,答道:“姑娘的确有轻微宫寒之症,许是从前用多了寒凉的方子所致,比旁人有孕也会艰难些,所幸服的并非极寒伤身的药,寒症不算严重。”
谢暇眼眸微沉,即刻道:“可能开些方子调理?”
“待我写一道方子,您让人连续服用,不出一月便能有所好转。”
谢暇颔首,让人跟着他去抓药,又折返房中探望云蹊,见她面色恢复红润,笑眼盈盈,便放下心来,离府去了衙门。
马车驶出国公府,拐到闹市,这条街说是闹市,因临近宫门,来往百姓并不多,只有几处店肆摊贩。
马车刚要驶进宫门,不知从何处窜来一名男子,此人面容黝黑,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衫,一看便是普通百姓,他将身子延展开,拦在马车前。
车身倏然停住,谢暇身形一晃,睁开假寐的眼,不悦地问道:“怎么了?”
他话音刚落,车外便传来那男子的哭嚎。
“谢大人,您要为我侄儿做主啊,我侄儿他是冤枉的啊!”那蓝衣男子说着,竟跪在地上砰砰磕头,“三年前城郊的灭门案,根本不是我侄儿干的,天大的冤屈啊!他如今还在狱中饱受饥馑,我这个当叔叔的彻夜难眠……”
谢暇眼皮一跳,并未掀车帘瞧此人的面容,便猜到此人口中说的正是刑部这几日在复核的城郊马家村灭门案。
车前拦路的男人应是牢中嫌犯何延的叔父,这叔侄二人相依为命,直到三年前何延被指控杀人,进了大狱。
三年后的今日,此案的目击者突然翻供,说当年并未看到何延杀人,是夜色深沉,自己看错了。加之刑部一个经手过此案的郎中,也发现些案情蹊跷之处。
种种原因,刑部这段时日便在重新翻卷宗,审理此案。
但若何延并非凶手,如今却也无真凶的信息,只能暂时继续关押他。
“草民的侄儿是冤枉的,请大人明察,还草民一家一个清白!”
谢暇并未说话,车外的长青自然懂他的意思,他将那蓝衣男子扶起来,道:“若你的家人果真有冤屈,待查清此案,我们大人自会秉公办事,还他清白。”
那蓝衣男子不欲罢休,还不肯走,非要掀开车帘面见谢暇。
长青的态度强硬了一些,架起人的胳膊,低沉道:“你当街阻拦官员车架,若不想被治罪,便速速离去,案子衙门自有决断。”
他攀住那男子的胳膊,将人往闹市带。
片刻后,长青回来时,那蓝衣男子没有再跟随,像是听话妥协了。
“人呢?”谢暇坐在车内询问,不知为何,他突然对一个百姓这般上心。
长青答:“属下将人送到了闹市,亲眼看着他走了。”
“嗯。”谢暇闻言,才重新闭目养神,放下心来。
—
云蹊小憩了一个时辰醒来,丫鬟便熬了两碗药送来。
药碗还未送到眼前,她只闻到药草气息,便猜到一碗是滋补气血的药,而还有一碗,是暖宫助孕的药。
“姑娘醒了?”拾翠端着药走来,“刚好趁热把药喝了,大爷吩咐过了,让奴婢盯着您喝完这两碗药,说是对您身子有益的补药。”
云蹊望着那两碗黄褐色的药汁,不禁在腹中冷笑,谢暇上午刻意避开她,与那大夫出去说话,定是要那大夫开助孕的补药。
她微抿唇瓣,连手腕都在细密颤抖。
她今日都没吃避子药,已是险中之险,若再喝了这助孕的补药……
小珠那边,还不知何时能拿到避子药。
“姑娘,怎么了?”拾翠弯腰将碗端出,煎药的下人试好了,是刚好可以入口的温度。
云蹊回过神来,瞳孔中弥漫的是紧张与不安。
她不想喝这药,可她有什么办法呢?要与谢暇演郎情妾意,她就没有不喝这药的理由。
只能赌一把了。
“没事,端来吧,我趁热喝了。”
拾翠随手先端给她的是助孕药,云蹊凝望着碗中那几乎静止的液体,把心一横,一饮而尽。
喝完药,她呆滞了好一会儿,望着窗外叽叽喳喳的鸟雀,眼底像是覆上一层雾色。
她得尽力找些借口,拒绝谢暇的亲近。
夜里,谢暇回来得晚,云蹊早已用了膳。
赶上谢暇在用膳,他又把人叫到身边,给她添了一副碗筷,叮嘱她多吃点,把身子养好。
云蹊只能又喝了半碗汤,实在吃不下了,才放下筷子。
谢暇忽然问她:“云儿,下晌的药,你都喝了吗?”
云蹊点点头,“都喝了。”
谢暇见她乖巧,拿过绢帕替她擦了擦嘴角,“大夫说你身子弱,子嗣上会比旁人艰难些,我便让大夫给你开了些滋补助孕的药。你喝了,养好身子,我们也能早日有个孩儿。”
云蹊在桌下捏着拳,心底泛起阵阵恶心。
嘴上却淡雅一笑:“多谢爷替我费心寻药,我会喝的。”
二人用完膳,正说着闲话,长墨倏而敲门进来,在谢暇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谢暇嘴角的笑意淡下,旋即起身,对云蹊道:“有客来了府上,我去接待一番,马上回来。”
他随长墨走到外头,眸色深深,问:“这个时候,她怎么来了?”
“三姑娘说有事要与您说,属下怕带她去别处等您会引人注目,便把人带去了书房。”
谢暇表示知晓,往书房而去。
去书房见到了谢怀意,原来她是来与他说宫中有动向,她打探到了一丝风声,说徐静姎那边欲借三年前城郊那场灭门案为突破口,以此来算计他。
“总之,大哥一切小心吧。”谢怀意说完了话,跟着长墨出去。
谢暇独自一人陷入深长的静默。
怪不得今日那何延的叔父当街拦他的马车,他当时便心生疑虑。若是徐静姎那边安排的,那就不奇怪了。
还好长青并未对那人太过凶煞,是客气将人送离的。
难道徐静姎本意就仅仅想借此,来攻讦他仰仗官威,中伤无辜百姓?
他从书房回紫径苑时,云蹊已经沐浴过,眼皮紧闭,躺在榻上歇下了。
念着她今日身子不适,许是没什么精神,他上榻的动作格外轻,并未惊扰她。
—
清晨,云蹊醒来时,谢暇已经走了,她松了一口气,穿鞋下榻。
她昨夜是故意装睡的,只能装一日是一日,能不和他发生关系就尽量避免。
今日那药在她用完早膳便送来了,她照常一声不吭饮下。
待到日上三竿,她吩咐人去请秦妈妈过来教她刺绣。
她也不确定小珠昨日有没有出府,可有联系到沈随玉,可有给她带药来。
是以,只能请秦妈妈过来才知道。
如今府上谁人不知云蹊是谢暇放在心尖上的人,秦妈妈得她爱重,哪里会嫌麻烦,自然喜不自胜,往篮里揣上针线绣样就来了。
“秦妈妈来了。”云蹊见人来了,起身相迎,目光却落到她提在手上的那只装着刺绣工具的篮子上。
采蓝进来上了两盏茶后退了下去。
“哎呦,姑娘您可折煞老奴了。”秦妈妈笑吟吟拉她坐下,边笑边夸赞,“姑娘勤奋又聪慧,绣得越来越好了,回头大爷见了您亲自给他做的衣裳,指不定多欢喜呢!”
云蹊也笑着与她说道了两句,便直奔正题,拿出那件没做完的衣裳,将衣领处的花纹展示出来给她看:“秦妈妈,您看这个地方,我的针法可有错?”
她与秦妈妈坐在窗前的贵妃榻上,榻中央放置着一张梨花木小几,两杯茶便搁在小几上。
她这一伸手,不慎碰倒了秦妈妈身旁的那盏温茶,茶水全倒在秦妈妈身上。
云蹊立时站起来,话音关切:“可有烫到,是我太不小心了……”
秦妈妈掸了掸身上的水渍,且不说茶水不烫,只是湿了衣裳而已,就算是滚烫的热茶泼在身上,她也不敢对云蹊摆脸子,反倒笑着来安慰她:“姑娘莫慌,老奴没事,温茶而已。”
云蹊依旧面露愧意:“这个天容易着凉,还是换身干衣裳吧。”
秦妈妈也觉得身上湿哒哒的不好受,顺势应下了:“姑娘体恤老奴,那烦请姑娘稍等片刻,待老奴回趟绣房换衣。”
云蹊自然不能让她回绣房换衣裳,这一来二去最少都要好几刻钟的时间,丫鬟们见秦妈妈离去,不放心她一人独处,定要进房伺候。
“绣坊在前院,与尺雪院相隔好长一段路,您这样走回去也不好。若不嫌弃,我命人给您找套下人的衣裳,就在我屋里的隔间换。”云蹊说完,便把采蓝叫了进来,让她带秦妈妈下去换衣裳。
秦妈妈盛情难却,觉得云蹊真是个善良的主,道过谢后,跟着采蓝下去了。
隔间就在隔壁,几步之遥,她们随时都能回来,门外守着的丫鬟暂时不会进来伺候。
待那二人掩上房门离去后,云蹊即刻翻找起秦妈妈带来的绣篮。
先翻开一大堆各色布料,下面是各种材质的线团,她一一触碰察看,那本该触感柔软的青色线团,拿在手上,却好似中间藏着硬物。
指尖触上东西的那一瞬,她屏息凝神,眼底注入无限热切与希冀。
直觉告诉她,小珠行动迅速,办事靠谱,昨日就出了府,拿来了东西藏在这线团中。
她争分夺秒,手指颤抖得几乎失去知觉,将线团打开,里面藏着两个约莫两指粗、拇指长的细瓶罐,虽长宽差不多,瓶身形状、颜色却不一样。
说明是两种东西。
她先打开其中一只瓶塞,凑近一闻,一股浓烈的刺鼻药草味直冲鼻间,这是避子药。
随后,注意力又落在另外一只瓷瓶上,这只瓶底有些粗糙,触感不对,原是底部沾着一只纸条。
她将纸条展开,纸上正是沈随玉的笔迹,上面只有一行字,意思是叫她把这瓶东西放到谢暇的书房里,要藏得隐蔽。
她有些好奇这瓶是什么,打开瓶塞,里面装着的是散状粉末,气味异常怪异,并非全是药草成分。
是以她不能直接靠闻猜出这瓶粉末是什么,可她闻到了其中有一种有毒药草的成分。
难道这瓶是毒药?
若是毒药,没有叫她下到谢暇的饮食中,却叫她藏到他的书房,难道是要栽赃?
第55章 藏匿
这个关头,她没有时间细想,迅速将这两只瓷瓶收好,再把那团青色线团逐一卷回去,放回篮中,最后将布料重新盖上,做出原封不动的样子。
做好这一切,她佯装若无其事坐回贵妃榻上绣花。
刚坐稳的那一刻,门从外头被推开,采蓝带着秦妈妈进来了。
她有惊无险暗暗吐出一口热气,还好她动作快。
秦妈妈换了身洁净的衣裳,进来后并未发现什么异样,满脸堆笑,再次谢过云蹊。
云蹊客气回应,邀她坐下,继续请教她各种针法。
二人就像师父和徒弟,边穿针边说话,聊得熟稔亲昵,直到到了晌午,送走了秦妈妈,云蹊才有一丝私人空间。
她借口午睡,趁独处的时间,欲先把那避子药藏好。
从前装药丸的小匣子早被谢暇收走了。她只能将瓶中的药丸倒出来,装在一张普通笺纸上包好,以压缩空间。
打量屋内四周,思来想去,她将纸包着的药丸塞在了贵妃榻的软垫下,藏得极深,除非有人将软垫全掀起来,否则根本发现不了。
至于另一瓶疑似毒药的东西,沈随玉既给了她,交代了她怎么做,她就不能拖延,必须尽快把东西藏到谢暇的书房中。
同时,她又在想,谢暇诡计多端,仅仅栽赃能斗倒他吗?万一又叫他东山再起,他势必会发现她的又一次背叛。
失忆给了她一次完美的机会,她要抓住时机,不能再让他有翻身之机。
也不知能不能拿到他的什么重要把柄?
谢暇不在府上时,书房任何人都不能进,就算能破例让她进去,她也怕擅自进他书房会引起他的怀疑。
是以,她只能等他回府,待他办公之时,借服侍之机进他书房,先把那瓶东西藏进去再说。
—
因顾及着云蹊,谢暇这段日子回府都不算晚,潦草用了几口膳,便去了书房处理政务。
晚风微凉,直到三更天,下起了凄凄冷雨。
谢暇身前的桌案上堆满了折子,一股疲乏之感绕缠住他的心神,他情不自禁按了按眉心,恍惚见一道窈窕朦胧身影从门外进来,伴着暖黄烛光,令他眼前一亮,思绪顿时清晰。
“这么晚了,你还没睡?”他有些意外,这个时辰,云儿她该早歇下了才是。
云蹊披散柔顺的发,只穿了身柔软细腻的月白里衣,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她缓缓走到谢暇身边,轻抚上他的胳膊:“我见书房的灯还亮着,想来看看爷。”
她的声音如几片柔软的羽毛,飘到谢暇心头,顿时抚慰平他的躁意。
他觉得他的云儿,真的与从前不一样了。
今日这几本各地呈上来的大案卷宗要审完,明日要派人按时送去大理寺再归档,他拉起她的手道:“乖,你先去睡,我马上就来。”
云蹊绕到他身后,突然伸手按上他的额头,绵软微凉的指尖灵活地在他肌肤上游移。
“我也睡不着,爷累不累?我来替爷按按吧。”
谢暇霎时放松心神,微微眯眼,好似感受到她的指尖引来一道清凉的水,熨帖在他每一寸肌肤上,倍感舒适。
云蹊手上使劲,趁着他放松下来,视线落在书房的每一处,寻找哪一处适合藏东西,哪一处方便藏,可最难的,是如何在他眼皮子底下藏。
“云儿,我问了日子,这个月十五是个良辰吉日,我们把婚事办了吧。”
云蹊被他这句话拉回神思,心跳都停了一拍,她因震惊捏紧了他的手,反倒让谢暇觉得她是在意他。
“如何?”他眉眼含笑,复问她。
他想娶了她,把从前一笔勾销,与她安稳过下去。
旁人怎么说他都不在意,他谢暇,排除万难都要娶她为妻,他要的是她这个人,与她是什么身份无关。
云蹊并未让自己过多流露出犹豫迟疑的神色,嘴角上扬,强颜欢笑:“我愿意,剩下的全凭爷安排。”
谢暇心中大悦,再与她说了几句话,便低头处理起公务来,让她先回去睡。
云蹊没达到目的,怎么睡得着?她不愿离去,就站在谢暇身边:“我睡不着,我陪着爷吧。”
谢暇摇首轻笑,拗不过她,让她去书房的小榻上坐会儿。
云蹊坐在小榻上,起初百无聊赖晃着脚尖,后来许是觉得无趣,或是起身转悠,或是凑过来看他在写什么。
谢暇并未制止,反而无奈之下,只能纵着她。
云蹊试探了一番,并未见他紧盯着她,便佯装无事可干的样子,走到他身后的书架旁。
“爷这里好多书啊,有我能看懂的吗?”她口中发出感叹,目光流连在每一层书架上,心里在想究竟要把东西藏在哪不会被他发现。
谢暇没有转身,笑息温厚:“都是各类卷宗与刑书,你别看这些。”
云蹊噢了一声,她看那书封,还真是讲大景刑律的书籍,又往上一层瞥了一眼,在上层书架的小方格里,看见了一只香囊。
她岂能认不出,这只香囊就是当初她给他绣的、拿来放迷香的香囊。这香囊看着皱巴不堪,像是被人反复揉搓过,上面还沾有薄薄一层灰。
她摸上此物,微微愣神,谢暇竟还没把这东西毁了?
难道不该在发现她借香囊给他下迷香的那刻,这香囊就该被他扔了或是烧了,化成灰烬了吗?他还留着做什么?
“爷,怎么会有只香囊在这?”她明知故问,故意试探,“上面的图案都绣歪了,也不像是爷会戴的东西。”
谢暇偏首一瞧,只见她拿着她自己绣给他的香囊,还数落自己的刺绣手法差,顿时忍俊不禁:“这是你从前给我绣的,虽丑了些,我却不舍得扔,便一直放在那。”
云蹊面生尴尬,当着他的面垂下头,沉默了少顷,转身背对着他嘀咕:“原来是我做的……我如今已经在学了,绣的肯定比这个好。”
“那你下回再给我绣个我瞧瞧。”谢暇只当她是被他戳穿后尴尬窘迫,一时啼笑皆非,没再看她,继续案牍劳形。
云蹊应下,还发誓要给他绣个更好看的。
嘴上说完,她迅速取出自己衣裳内衬中藏着的瓷瓶,塞到这只香囊中,瓷瓶只有拇指长,两指宽,香囊容纳下它还绰绰有余。
放完了东西,她不动声色,把香囊放回原位。
虽然她想不通清濛山事发后,谢暇为何没有销毁香囊。但她刚刚故意问他时,他望着这只香囊,没有显露出厌恶或是怨恨的神情,还承认是她送给他的。
他的言行举止表明,他大概率是不会扔这香囊的。
加上她摸到香囊表面沾了灰,说明他许久都没动过了,以后也不会心血来潮,去把玩一个曾经害过他的东西。
这只香囊只会放在这不起眼的方格中继续落灰,无人问津。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是以,她相信自己的判断,放心地把瓷瓶藏进去。
做好一切,她为了掩护自己刚才的行为,继续在书房各处转悠,似是累了,才安静坐回小榻上。
谢暇这边也终于搁下笔,合上折子,吹灭了书房的灯,牵她回房就寝。
今夜太晚了,二人都甚是乏累,并无什么温存之举,相拥而眠。
翌日,谢暇率先醒转,身旁的云蹊尚在睡梦中,柔软乌黑的碎发贴在她额头,双颊红润饱。满,依旧维持着半靠在他怀中的姿势。
他望着她恬静的睡颜,突然觉得这温馨满足的一切有些不真实。
由衷感叹,哪怕经历过这么多,她又是反抗又是挣扎,到头来,终究还是他的人。
他情不自禁,指尖落到她偶尔翕动的睫毛上,小心翼翼感受着她就这般乖巧地依偎在他身旁。
云蹊睡梦浅,被他这一弄,便缓缓睁开眼,醒后的嗓音绵软沙哑,还带着丝上扬的尾音:“爷做什么呢?”
谢暇忍不住亲上她的唇,从轻轻相贴到舔。舐。
云蹊全然清醒过来,不知道他这一大早又在发什么疯,微微挣扎了一会儿,可他却没有收手的意思,反而愈发投入,一只手早已把她的里衣剥落肩头……
云蹊整个人陷在绣褥中,被一阵接一阵汹涌的力道倾压,又像是在被浪潮拍打,飘摇沉浮。
最不堪忍受之时,她紧紧收拢拳,想到了昨夜藏在他书房的那瓶药,眸中神采全无,却透着一股清冷果决,似在隐忍着什么,又酝酿着什么。
等到云收雨歇,已是日上三竿,光影绰绰。
云蹊倒在他怀中,肌肤相贴,任凭他紧紧抱着。
谢暇亲昵与她说话:“华锦阁是京城最有名的做嫁衣的铺子,这几日我会叫那边的人来给你量身长尺寸,嫁衣可以开始做了。”
提到关于婚事,云蹊心底便泛起一阵凉意,她很想跟他说,哪怕死,她也不会嫁他。
“嗯。”她埋头在他怀中,微弱答应。
谢暇走后,丫鬟抬水进来替云蹊擦拭清洗。
云蹊麻木地被伺候着穿好衣物,静坐在窗前,许是被那场突如其来的情。事侵袭搅散尽了精神,她的双眼时而流淌着激荡的情绪,时而又空洞暗沉。
不多时,那碗助孕的药率先端到她眼前,采蓝催促她喝药。
她望着碗中散发出的喧腾热气,面无表情地接过,喝了个干干净净。
待人暂时出去了,她掀开贵妃榻的软垫,在最里头的角落,摸出了那包避子药,急切拿出一粒,空口就吞了下去。
她一闻便知,小珠给她买的避子药就是寻常药铺随处可见的,药性生猛,极为寒凉。
而那助孕药只是补药,用的全是温和方子,不会与避子药对冲,也不会消了避子药的效果。
那避子药虽对身体危害不小,可她没法办法,为了不怀孕,只能吃。
第56章 账本
谢暇刚到衙门,尚未开始处理公务,便被皇帝身边的太监请了过去。
徐凌声近来收到了许多弹劾谢暇的折子,说他强占弟妻,堂堂国公府世子,朝廷一品大员,竟要娶亡故兄弟的妻子为妻,实在是伤风败俗。
他有意维护谢暇,方才上朝并未当众容禀,以龙体不适为由退了早朝,这才把谢暇叫到跟前来问个究竟。
谢暇进了大殿,躬身一拜,神态谦和。
徐凌声叫他平身,却并未同上次一样赐座看茶,对于这些弹劾谢暇的折子,他看了之后,是有些不悦的。
他看在眼里,谢暇做事谨慎细心,滴水不漏,一年到头都没有几份弹劾他的折子送上御案,这回却是因一个女人,遭人非议。
徐凌声对此万分不解,直接质问他:“谢卿,当初在清濛山,你可是险些遭她迫害,朕一直在协助你抓人,欲严惩不贷。谢卿抓到人后,为何不顾昔日仇恨,竟还要娶她?”
谢暇眉目清润,面色波澜不惊,像是毫不在意那些弹劾他的折子,对徐凌声道:“回陛下,清濛山的事的确是她所为,捉拿她之后,她言知道错了,苦苦哀求。臣念其知错,终归与她有些情分,于心不忍,愿意既往不咎。”
徐凌声沉默不语,既然谢暇这个受害者都愿意护着她,一笔勾销旧事,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况且,内阁其他臣子曾告诉过他,清濛山祥兽伤人一案,大概率也有皇姐的手笔,他本还担心,谢暇抓到那个女人后会把事闹大,将皇姐拖下水,忧愁此事该如何收场。
却没想到谢暇把人带回京后,一声不吭,如今竟还要娶她,说明他愿不再追究清濛山的事,这是好事才对。
他怕的是有人利用堂堂内阁辅臣竟要娶弟媳为妻之事来大力攻讦谢暇。
他不想让皇姐有事,也不想让谢暇有事。
他就像一只夹缝中生存的蝼蚁,暂时只能祈祷生长在他左右两旁的大树一直茂密长青下去。
谢暇不动声色,一眼便看穿徐凌声在想什么,徐徐拜下:“陛下,她先前的确是臣二弟的妻,可臣的二弟早已亡故,她也被谢氏除了名,与谢家毫无瓜葛。男未婚女未嫁,双方自由之身,她与臣在一起,又有何不可?”
“总归是名声不太好听,国公爷竟也同意?”徐凌声负手皱眉,他还是想让谢暇放弃娶那个女人。
“臣的婚事,臣想自己做主。”谢暇的声音沉稳有中气,态度坚定不移,“陛下放心,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言外之意,不必担心,他会保护好自己的名誉,这桩婚事,不是他强娶,是郎情妾意,你情我愿。
云蹊失忆了,就算有人问起,也只会是她心甘情愿嫁他。
一切他都打点好了,没有人能仅仅借这桩婚事来让他下不来台。
徐凌声虽坐在龙椅上,可到底手无实权,不敢明晃晃逼迫谢暇,他既说自己能处理好,他也不愿管了。
他过问了几句三年前城郊灭门案,谢暇回答确有疑点,只是时隔三年,真凶要查起来有些困难,刑部正在全力复查。
“朕知道了,辛苦谢卿了,等你成婚,臣会随份大礼。”他摆摆手,欲让谢暇回衙门。
“多谢陛下。”谢暇行了个礼,转身欲走,却见徐凌声揉着眉心,甚是疲乏之样,面色也不如前几日精神,萎靡了几分。
他便知道,是那和零散起了效果。
他不禁想,等有朝一日,徐凌声知道是自己一直维护着的好姐姐给他下慢性毒药,欲取他性命,他还会不忍心对徐静姎下手吗?
这也是他吩咐谢怀意装作没发现那和零散,继续给徐凌声服用的用意。
“陛下怎么了?”他明知故问。
徐凌声微微叹了声气,无所顾忌,全对他说:“最近总觉精神不济,传了太医来看,太医也瞧不出什么大病,只给朕开了滋补气血的方子。”
谢暇暗暗思忖,眸色沉沉。
那和零散是西域传过来的极其罕见的毒物,中毒者前期症状较轻时,诊不出中毒,等毒素全然发作,才能查出。
他准备等徐凌声症状再重些,太医那边查了出来,再揭发徐静姎下毒一事。
“陛下正值青年,何来大病之说?许是近来太过操劳所致。”他声色含忧,目露关切,“政务有内阁把关,陛下切莫太忧虑,保重龙体才是。”
徐凌声颔首,让太监送他出了殿。
—
高门大户里的日子难熬至极,度日如年。
从秦妈妈的绣篮里拿到东西后的第五日,云蹊又以请教针线为由,唤了她过来。
为什么是第五日,因为上回小珠说了,她每五日才能出府一次,距上回已经过去五日了。
说明今日还有可能在秦妈妈身上拿到东西。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便是频繁传信容易被发现,沈随玉不会再给她其他东西了。
无论如何,试试才知道。
还没等秦妈妈到,她一早便说想吃藕粉桂花糖糕,把拾翠支走去了小厨房支会下人。
等秦妈妈来了,云蹊拉着她的手好一番寒暄,说感激她这段时日的教导,让自己的绣工长进不少。再道眼看快入深秋,天气凉了,正好库房来了批新料子,让采蓝先带着她去库房挑一匹,以作奖赏。
秦妈妈听后,激动之情无以复加,库房那可都是价值连城的上好料子,她也没想到云蹊出手竟这般大方,当即谢恩,眉开眼笑跟着采蓝去了。
云蹊再次趁着屋内暂时无人的空档,在秦妈妈拎来的篮子中细细翻找。
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除了布料、花剪与线团外,再没找到其他东西。
她便知道,沈随玉后续不会托付东西给她了,上次她藏在谢暇书房的那瓶毒药,或许就是杀手锏。
可她觉得不够,她一心想找更多能把谢暇压得翻不过身的罪证。
—
云蹊想趁着自己如今安全潜伏在谢暇身边,多进他书房打探,看能否拿到些他的把柄。
夜里谢暇在书房处理公务,她常常进去陪他,一来二去,谢暇习惯了,觉得她愈发粘人,见他回来便离不开他。
谢暇坐在案前挥毫,云蹊便在书房四处走动。
她只能像那日一样,百无聊赖地随手摸上些小玩意,漫无目的大肆翻找会引起他的怀疑,她是不敢的。
可看来看去,也没有什么文书之类的私密之物。
她心想,谢暇这个人心机这么深,不会根本就没有把柄吧?或许是藏的很深,不会让她浅浅就翻找到。
她踱来踱去,找的累了,就靠在榻上歇息。
谢暇今日似乎异常忙碌,无心与她说闲话,目光专注在手中的折子上,余光里只看到她安静靠在榻上。
院中夜影深沉,下起了淅沥的雨,过了许久,外头好似有人踏雨而来,步履踩在水渍上,声音清晰。
几乎是同时,肩头沾了些雨珠的长青敲响书房的门。
“进。”谢暇淡淡吐出一个字。
长青得到谢暇进门的准允,还以为房中无外人,急忙将怀中的东西拿出来,像是有急事要禀的样子。
他目光一转,突然瞥见一旁小榻上的云蹊,有些迟疑,眼神示意:“爷,这……”
云蹊是背对着门的,她飞速闭上眼,一动不动,佯装睡着了。
谢暇猜到长青是有重要之事,因顾忌云蹊在场,才问询他的意见,是否要直言。
他抬眼望去,见云蹊眼皮紧闭,想她是闹腾了许久,许也累了,这会儿竟靠在榻上睡着了。
哪怕她并未睡着,他也没必要刻意避着她。
“无妨,说吧。”
长青直言不讳,拿出怀中的账册,呈给谢暇:“爷,这是西北那边关于战马粮草报来的账册,这月马群中有一只马害了病,饲马的人未及时发现,将病马混于健康马群之中,导致十几匹马全部病死。所幸及时隔离医治,马瘟才没继续蔓延。”
云蹊眼皮一抽,显然无比震惊。
长青口中的战马若是朝廷的马,便是光明正大处理政事,他用得着大半夜这般神神秘秘来报,还要避着她才能说?
她心中渐渐有了个大胆的猜测——谢暇可能在西北某地暗中饲养了战马。
她不动声色,捏了满手心的汗,等着谢暇的话语声响起。
一道清脆的“哗啦”声,那是谢暇翻动账本的声音,他翻到上月的账目,眉头一皱,光是医马的费用,便比粮草费用都高。
“这是天灾,没有办法的事,去取批银子补上吧。”他又沉下声添了一句,“再从京城找几个饲马博士过去,不得再出差错。”
“是。”长青即刻去办。
待书房恢复寂静,云蹊终于记得自己能呼吸,想到自己听到的话,不由得心中发寒。
若方才她只是猜测谢暇暗中饲养了马匹,那么眼下她就可以笃定,他野心勃勃,从来不甘止步于此,他还想往上走,走上九五之尊的位置。
一个臣子私养战马,不看数量,哪怕是只养一匹,都是谋反。
方才她趁着那二人谈话时,将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亲眼瞧见长青并未带走那账本,账本还放在谢暇桌上。
她并不知沈随玉让她藏毒药栽赃谢暇能有几成把握让他身败名裂,但若是搞到那个账本,绝对可以让他一夜之间沦为逆党。
正想着,谢暇突然起身,看样子是忙完了。
她紧闭双眼,感受到他的脚步声逼近,坐在她身边,轻声在喊她:“云儿?”
云蹊待他喊了三四声,才缓缓睁开眼,眼睛迷蒙眨了两下,直起身子,“我怎么睡着了……”
“睡了有一会儿了。”谢暇见她是睡懵了神,一时晕头转向,笑着牵起她的手,“走吧,我们回房歇息了。”
云蹊动作缓慢,满是还停留在睡梦中的迟钝之态。霎时,身子一轻,谢暇似是没耐心等她温吞穿鞋,打横抱起她往寝房走。
云蹊双脚离地,口中泄出一阵惊呼,离开书房的那一瞬,她的视线落在案头的账本上。
第57章 嫁衣
这夜,云蹊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想,那本账本就是最直接能让他跌落尘埃的东西。
虽偷来有些困难,可若是退一步,只能把那账本上所记账册默下来,也能当做有力证据。
谢暇见她双眼睁圆,毫无睡意,便与她说起话来:“云儿,我们的婚期将近,这府上的布置与采买,就交由你来把关。”
云蹊一听便矢口拒绝:“这么大的事交给我,我不太懂。”
她可不想揽这种活干,有清闲谁不图?
“怕什么,你按你的喜好布置就好,需要什么就让下人们去采买,我会派两个管家婆子协助你。”谢暇看她这受宠若惊之样,不由得失声哑笑,用鼻尖碰了碰她的脸颊,“往后,你便是府上主母,我总有不在家的时候,这些事,你总归是要学着做的。”
云蹊若有所思,觉得此事说不定是个机会。
当着他的面,她眼神闪烁,指尖不安地缠紧被角,“有爷给我撑腰,我自然不怕,可我的字太丑了,采买东西难免要记账册,我怕……被人背地里笑话。”
谢暇见过她的字,还算清丽,称不上一个丑字,但也称不上漂亮。
她从前不在乎,如今失了忆,倒是愈发看重这些规矩与体统。
“那我教你写?”谢暇望着她俏生生的脸,笑道。
云蹊嗔道:“爷白日不在,夜里回来又有自己的事,哪有空闲教我写。”
她幽幽看着他,忽然眼底一亮,“先前见爷书房里的书筐里有许多字帖,我能否拿几本来临摹?”
只要得了他的允许,进他的书房,便不会引起他的怀疑。
她刚好可以借着拿字帖的借口,去翻看那账本。
她愿意学写字,谢暇自是没什么不同意的,满口答应:“这有何不可?你明日自己去拿,书筐里有一本《琴赋》,一本《千字文》,都适合拿来临摹,其他的若你有喜欢的,也可一并拿来。”
这些都是他年轻时临的字帖,一直收放在书房,这几本字帖笔法简单,字迹清秀,与她的笔迹算是适配。
云蹊谢过他,湿润温热的唇印在他脸上。
谢暇恍然一愣,紧接着,他的吻也如疾风骤雨般落在她肌肤上。
云蹊漆黑的双瞳盯着帷帐上方晃动的穗子,心中酝酿着事,身体上的任何感觉也就不再清晰……
早起晨光熹微,谢暇依旧早早离府。
云蹊起了身,喝了两碗药,再服下那避子丸,便跟丫鬟们说要去谢暇书房拿字帖。
拿字帖是谢暇亲口下的令,许是他一早就支会过下人,管理尺雪院起居的小厮长墨都并未阻拦她。
云蹊畅通无阻,入得书房,留拾翠采蓝在门外等候,因谢暇的书房从不准外人入内,两个丫鬟本身也不大敢进去。
书房被人打理过,窗明几净,纤尘不染,阳光从窗棂洒入,空间不见一粒尘埃飞絮。
云蹊的目光落在谢暇办公的桌案上,昨夜桌上的账本已不见踪迹。
她心中一震,疾步走到桌前,翻找一通,只见几本无关紧要的奏折与刑书。
她暗道:账本是被他拿走了,还是放在了书房的某处?
为了不暴露自己,她只能徐徐图之做到这个地步,若账本真是被他拿走销毁了,那也没办法了。
她来到书架前翻找,期盼谢暇只是把东西收起来了,她先看了眼放在书架上层那个不起眼的格子,那只香囊还在,是她那晚放回去的样子,伸手一摸,里面的东西也还在。
认定谢暇根本没动香囊后,放下心来,继续找账本。
书架共有五层,每一层书册繁多,所幸标有书封,她一层一层看过去,没发现要找的账本,不禁一股沮丧涌上心头,还是晚了一步。
就在她觉得谢暇定是把东西带走了,欲随手拿两本字帖出去时,书架最上面一层角落放着的浅蓝色封页如一束炙热的火光,映入她眼中。
犹如冥冥之中,上天在指引她。
她昨夜是见过那账本的,封页颜色、大小与书架上的那本东西皆一致。
原来藏着这,被外头一摞厚重的书遮挡,她稍不注意,还真有可能遗漏了。
她踮起脚尖,抽出那账本,急切翻阅起来。
越看,她眼眸愈发深沉,上面记录了这两年以来,西北一处马场饲养战马的粮草支出,每条支出款项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将近几十页。
她暗叹谢暇这个疯子真是狼子野心,胆大包天。
如果这时候能拍照就好了,将每一页都清清楚楚拍下来,证据确凿。
可惜,这里是古代,没那么方便。
她是拿不走这账本的,只能“如饥似渴”地翻阅着,能记多少是多少,回去把记住的写下来,当做罪证呈上去,也足以让他翻不了身。
所幸她记性好,多亏从小就跟着家里人背一些药草功效锻炼出来的,上学时,看过的知识点也都记得很清楚,现在让她只记个十来页账册,应是没问题的。
这账册需要记录每一笔支出,还没到销毁的时候,所以谢暇暂时将它谨慎保管。
她也能理解他为什么会把账本放在书房了,这东西无异于谋反罪证,他放在哪都不会踏实。
而他的书房是禁地,唯有放在自家府上、放在自己的书房才是最安全的。
只是他千算万算,算漏了她。
她指尖飞快捻过每一页纸张,眼睛迅速浏览,企图将看到的文字深深印刻进脑海中。
“姑娘,华锦阁的吴娘子和徐娘子来了,说是给您量身长体形做嫁衣。”就在她看得入神时,一道嘹亮的女声传进来。
云蹊瞬间冷汗直冒,怕有人会闯进来催促,再抓紧时间看了最后几眼,将账本合上,放回原处,从书筐内随手拿了三本字帖便出去了。
华锦阁来的两个女裁缝已在紫径苑等候多时。
云蹊从书房回来,十分配合地站直身形,举起双手方便她们测量。
她们拿着测量身形的软尺在她身上一通比划,不愧是京城最有名的做嫁衣的铺子,身长腰围量得无比细致,两位女裁缝时不时跟云蹊说话,赞她身材窈窕,貌美水灵。
云蹊身体配合,嘴上也和善回应,心底却一直在默念那账本上的内容,怕自己忘记,一刻也不敢走神。
身长体形量了近一个时辰,两个裁缝终于走了,云蹊让丫鬟拿了赏相送。
而后,她以想独自安静练字为借口,屏退了下人。人都出去了,她立时拿出纸笔研墨,笔尖蘸墨,迫不及待写下率先记住的一连串数字。
没写半个时辰,又有几个婆子前来,找她商议婚宴当日府上布置事宜。
云蹊捏紧了笔,缓缓吐出一口气,谢暇真会给她找事做!
这些都是府上的管家婆子,一个个跟人精似的,云蹊不敢怠慢,将纸笔收起来,命人沏了壶上好的茶与她们坐下来谈。
她毫不露怯,将各处院落想怎么布置、婚宴那日在何处摆宴、又在何处接待宾客,连同采买的大致开销,按照自己的想法一一道来。
那两个婆子知道云蹊原来上不得台面的身份,原本还以为她说不出什么合理的见解来,欲摆上架子,教导她一番。
可此番竟听她口齿伶俐,头脑清晰,想法也面面俱到,挑不出什么错处来,不由得感到震惊,高看了她一眼。
几人就婚宴事宜一聊便聊到斜阳残照,暮色垂沉。
云蹊说的口干舌燥,终于把那两个婆子送走了,经此一商议,府上布置事宜、各项开支与婚宴流程便大致定了下来。
她独坐房中,望着漫天朦胧的红霞,竟发觉这一切有些不真实。
她竟真要荒唐地与一个男人成婚,那个人还是谢暇。
她不想等到那一天,她不想跟他成婚。
谢暇回府后,下人送上云蹊下晌与管家婆子商议出的婚宴流程单。
他让云蹊主持这些事,是给她长脸,替她立威,叫她往后不受怠慢,至于她提的那些意见,他还要过目后才放心。
这种后宅琐事到底比朝堂之事简易,他只飞快扫了眼那单子,便觉得她的安排有条不紊,滴水不露。
用膳食,他特意夸奖她:“我看了那单子,你做的很不错。”
她是个十分聪慧机灵的女子,从始至终,他看中的不仅是她的皮相,也有心性这点。
云蹊一愣,连忙道:“爷昨夜与我说让我安排这些事,愁得我一晚上都没睡好,连做梦都在想。没出差错就好,也多亏了那两位妈妈在旁帮衬提点。”
谢暇只当她是谦虚,果然,他看上的人,样样都是极好的。
云蹊还没默写完那账本,夜里谢暇回了府,她将东西隐蔽藏了起来,等他白日不在府上,才敢借着看书或是练字的由头拿出来细细完善。
如此断断续续,她几乎是用了四五日,才堪堪把记住的每条支出细明写完。
她暂时不知道要把这个东西交给谁,但一定不能被谢暇发现,只能先将这张东西叠起来,藏在挂着的一副壁画背后,每日都能看见方叫她安心。
又过了三日,距婚期还有五日,谢暇打算大操大办,宴请四方,府上下人一大早便忙碌起来。
谢倨跟老太太经上次与谢暇对峙,被他那番恐吓,再也不敢管他的事。对于这桩婚事,虽心中不悦,脸上不光彩,哪怕气得要吐血,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婚房已开始布置,国公府正院也已打理出来,搬来各类奇花异草点缀,房檐树梢挂上灯笼喜绸,准备接待宾客。
华锦阁准时送来了定制的凤冠与两套喜服,丫鬟们见过那身漂亮的嫁衣后,连连惊叹巧夺天工,围绕着云蹊,叽叽喳喳地调侃她。
云蹊望着那嫁衣,眼前是一片鲜亮耀眼的红。
这处处荒谬可笑的喜景,令她内心泛起深深鄙夷,同时,这种紧锣密鼓的催促感让她不由得紧张恐惧起来。
她这边什么都准备好了,如今万事俱备,也不知何时东窗事发,难道真的要等到和谢暇拜堂成亲后吗?
—
谢暇之所以把婚期定在五日后,便是因为他怕徐凌声中毒一事事发,他作为重臣,便不适合在皇帝身体抱恙之时成婚。
他与云蹊提前把婚事办了,往后不管发生什么,他们携手与共。
就在今日,城郊孙家灭门案有了进展,查到真凶疑似定远侯的嫡孙。
他因觊觎孙家女儿的美貌,心怀不轨,孙姑娘不从,他带人上门强夺,孙家人拼命抵抗,其中一人被推倒在地,头撞石块,当场死亡。
定远侯的嫡孙畏惧事发,直接命侍从杀了其一家五口,再买通百姓串供,让其指认看到了与孙家有钱财纠纷的何延为财杀人,这才有了这桩冤案错案。
只是如今定远侯的嫡孙人在金陵,尚未抓获,此案只能等抓到了人,延迟再审。
临近下衙,刑部的同僚放下手头的事,陆续来值房向谢暇道贺:“下官等先恭祝谢大人喜结良缘,百年好合。”
这话令谢暇心中大悦,一日的疲劳得到舒缓,他起身回礼,疏朗笑道:“到时还请诸位赏脸来府上喝杯喜酒。”
你来我往客套一番,谢暇下衙回府,路上听说华锦阁送来了嫁衣,他掌心发热,等不及想回去看看。
回到府上,门前红灯笼高高挂起,正院各处如游龙般的彩灯提前挂上,房檐两廊处处红绸翻浪,可谓是满院生辉。
他瞧见这满院喜庆景致,倍感惬意畅快,连步履都轻快了不少。
“爷回来了。”云蹊从屋里出来迎他。
谢暇牵过她伸来的手,想到方才那满院的华丽布置,对她道:“云儿辛苦了,布置这上上下下的院子,累坏了吧?”
“不累。”云蹊眉眼弯弯,朝他摇头笑笑,“这是我与爷的婚宴,我自当重视。”
她在想,若时机未到,她就只能嫁给谢暇,继续静观其变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一种舍生取义了。
谢暇随她入得屋内,便见桌上摆着两套色彩鲜红的金线缠边喜服,还有一套凤冠珍珠头面。
如火的嫁衣鲜艳明媚,与那珍珠散发出的熠熠光亮映入他眼中,他竟一时看入了神。
从前看旁的新人身着喜服,成双成对,他只觉不屑一顾,如今到了自己身上,他才明白,跟所爱之人成婚,是意味着不离不弃,白头偕老的。
云蹊见他久久没反应,在他耳旁试探道:“这是华锦阁送来的嫁衣与喜服,爷瞧瞧,好不好看?”
“好不好看的,试试便知。”谢暇回转神思,指尖触上那柔软细腻的金丝线,不禁能想象出这嫁衣穿在她身上的样子。
怕是只有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能够比拟出三分她的美。
“去换上试试,让我好生瞧瞧。”他捏着她的下颌,嗓音暧昧旖旎。
云蹊虽万分不想试这嫁衣,从衣裳送来到现在,这才是她看这嫁衣的第二眼。
可她知道自己拒绝不了他,嫁衣是非试不可了,她抱着一种不甘的心理,“爷别光叫我试啊,爷也去试试,看看是否般配。”
谢暇自然不会拒绝,玉面带笑,满口答应她:“好,我也去试试。”
衣物华贵繁琐,二人都花了些时间才换好,云蹊出来时,谢暇已换好喜服在房中等她了。
他站在屏风前,身长玉立,头戴玉冠,在一袭鲜红衣袍的衬托下,面容愈发如冠玉般无暇。
那袭华美的衣袂飞扬翩跹,衣摆如火焰般肆意飘飞,金玉环扣腰封将一段腰身勾勒得清瘦又有力,整个人冷傲矜贵,俊美非凡。
云蹊的视线在他身上滞留一瞬,才移开了眼。
她的这身嫁衣裙摆点缀满了琳琅明亮的珍珠,裙摆略显厚重,拖慢了她的步伐。
在谢暇眼里,就好似仙女下了凡间。
她穿着一身红艳的百鸟朝凤金丝霞帔,艳丽的色彩更显她五官明艳,肤如凝脂,生出了勾人心魄的美。每款款走一步,裙摆曳出浪般的影,珠玉碰撞,步步生莲。
“真漂亮。”谢暇眼底倒映着的是她明媚娇艳的脸庞,怎么也移不开眼。
云蹊是随意对镜换上的,丫鬟替她整理时衣裳时,她便没怎么看,眼下通过房中的铜镜一瞧,看出这件嫁衣价值连城,的确是好看的。
但是,一想到这是与他成婚的嫁衣,她眼中便寒意缭绕,什么旁的心思也无。
她就这样失神地令谢暇牵着,感受着他的目光在她身上细细逡巡,勾起嘴角:“爷穿这身也好看。”
谢暇已忘了说话,这般牵着她,二人并肩,就好似他们已经拜过堂一般。
这一日虽等得不久,可她这个人,他所求甚久。
嫁衣穿在身上,云蹊感到别扭且不便,“还没到婚期呢,脱下来吧,我怕穿坏了。”
谢暇沉默不语,直到从头到脚将她看了个够,才准许她去把衣裳换了。
过了今日,距婚期仅有四日,到时她便可以光明正大地穿着这身衣裳嫁给他。
他生平没有一刻,为了情爱二字,这般激动雀跃过。
正当二人换下衣裳出来时,长墨一路疾跑过来,站在门前,神情紧张难安。
“爷,不好了。”
不止谢暇一个人呼吸一滞,云蹊听了长墨这般慌张的声色,亦是心头一紧。、
“什么事,就在这说。”谢暇发话。
长墨将半个时辰前宫里传来的消息如实报来:“爷,宫中突发变故,陛下中毒晕倒了。”
第58章 羁押
谢暇眉头倏然一皱,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剧烈冲刷着他的心神,将成婚带给他的喜悦都驱逐得一干二净。
他前几日见了徐凌声,虽身体有恙,可这才过了短短几日,远远不足以到毒发晕倒的地步。
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点出事?他心底渐渐滋长缭绕起一种极为不好的预感。
“备马车,我要进宫。”他边往外走,边道。
“怎么了爷?”云蹊跟了上去,将掌心搭在他右臂上,细声细语,满眼关切。
她方才全然听到了长墨的话,皇帝中毒晕倒了。
“中毒”这两个字如石子般猛然砸入她平静的心湖中,震起圈圈涟漪。
她想到沈随玉交代她藏在谢暇书房的那瓶毒药,眼神倏忽变暗。
难道,等的就是今日?
她跟随谢暇走到府门前,不愿放开他的手,一副依依不舍,忧疾深重的样子,把最后的戏演到位。
谢暇轻拍她的手背以作安抚,在她面前,他压下脸上的凝重之色,极力露出温和的笑:“无事,我得进宫一趟,今夜你先睡,乖。”
他放开云蹊的手,转身时,面色暗的如要滴水。
云蹊望着他的背影,手垂在身侧,指尖反复绞缠。
尚未出府,忽闻一阵急躁的马蹄声逼近,一队骑马官差在随国公府门前勒马。
云蹊一颗心怦怦乱跳,她总觉得今夜许要发生什么事。
谢暇亦是眉心微跳,一眼认出那些是大理寺的官差,而为首的是内阁首辅兼大理寺卿赵谦,赵谦带人上前,神色肃穆。
“夜色已深,赵大人此时前来,不知所为何事?”谢暇表面维持和善的神态,因赵谦比他虚高一级,他还躬手行了个礼。
赵谦是三朝老臣,向来秉公办事,不依附朝廷任何一方,他今夜是带着内阁的钧令来的,言简意赅道:“谢大人,何延的叔父何远山死了。”
谢暇眸光一暗,心下微沉,不过片刻,便恢复平和之色:“下官与此人并无接触,既已事发,明日上衙,三司自会合力调查此案。”
赵谦道:“有百姓目睹,何远山当日在宫门外阻拦你的车架,你让属下将他带离至闹市,随后,他便死在那条街深处的巷子里,被人从身后一刀毙命,尸首是三日前才发现的。因此案将谢大人牵扯了进来,只好秘密移交大理寺查办,直到今日才查清了些眉目。”
话说到如此份上,谢暇岂能听不懂?这是说怀疑是他派人杀了何远山。
他让人先送云蹊进自己的院子,还回头嘱咐她:“云儿,回尺雪院别出来。”
云蹊听得云里雾里,不过她可以肯定,有人借此事找谢暇的麻烦。
若那毒药真是用来栽赃他谋害皇帝,不知现在听到的他疑似滥杀无辜一事是不是一根烧到他死穴的导火索。
谢暇命人带她进去,她无可奈何,只能跟人回院子。
谢暇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檐角,才看向赵谦,薄唇紧抿,眸中遍布阴郁:“那依赵大人此意,何远山的死,与下官有关?”
赵谦沉沉摇头:“此事还待查证,还有另一桩事,本官不得不来。”
“哦?”谢暇疑惑。
“定远侯承认他的嫡孙杀人,可他也指认你曾向他索贿三箱金条,以庇护他孙子周全。”
谢暇耸肩讥讽,只觉荒谬可笑,话语锋利了些:“那么如今内阁是觉得我凭借刑部尚书之职,向定远侯索贿。而何远山见自己侄儿蒙冤三年,心有不公,当街拦我的马车,我因收了定远侯的钱,不欲让何远山把事情闹大,便命人杀了他?”
这就是徐静姎想出来对付他的拙劣计策?
他静下心一想,他可有索贿自己心里清楚,徐静姎就算将此事上报内阁,引来赵谦查他,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也查不到,她又能得到什么?
“如今陛下昏迷,因为这桩案子,内阁与六部议论纷纷,本官拿到了搜查令,特来国公府搜查。若谢大人并未索贿,也好借此搜查,止了流言,证明谢大人的清白。”赵谦拿出内阁一致通过,盖了御章的搜查令。
搜查令一出,谢暇无权不让赵谦进府搜查,侧了侧身子,“赵大人请便,我定全力配合。”
赵谦要搜,就光明正大让他搜又何妨。
他对身旁的长墨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迅速去书房,把那账本拿走。
只要没有这东西,府上让他们掘地三尺也搜不出什么来。
长墨懂了谢暇的意思,掩在人群中,不动声色退下,直奔书房。
赵谦一声令下,一大群官差涌入国公府,此时已入了夜,夜雾吞星,灯火阑珊,众人皆点亮了火把,照得院内亮如白昼。
一批人先进了府上正院的两间房搜查,引得府上的丫鬟小厮站在院中交头接耳。
“这是怎么了?大理寺的人怎么会来我们府上?”
“有大爷在,怕什么?别说了,干活去吧。”
谢倨早已歇下,被一惊动,披了件衣裳出来,见这阵仗,一时一头雾水。
“这是怎么回事?”
谢倨在京城毫无实权,赵谦知道此事与谢倨无关,随国公府向来是谢暇说了算。
他带着令来,只做正事,也不欲与不相干之人多言,只略微拱手:“国公爷,得罪了。”
谢暇一路跟随,他们搜哪间房,他便跟到何处。
看着他们明晃晃在他府上搜来搜去,他眸色阴沉,含着一缕亟待升起的怒。
他谢暇入官场这些年,还从未受过此等屈辱,往日的一切,是时候该从徐静姎身上讨回来了。
随国公府占地偌大,这样搜下去不知道要搜到什么时候,赵谦提议分开搜查,他先带一批人要往谢暇的院子去,询问:“谢大人方便吗?”
“既有搜查令,岂敢不从,赵大人请。”谢暇假笑着伸手比了个手势。
一行人来到尺雪院,先去了谢暇的寝房搜查,并未在他房中发现大量不明财物与异样之物。
再顺着谢暇居室往下,便是书房与云蹊的紫径苑,云蹊算是谢暇的妻室,她的房间,也同样逃不过排查。
云蹊的房间离谢暇的寝房最近,赵谦带人探查完寝房,自然下一间朝云蹊那处去,他摆摆手,另外又吩咐了人先去书房搜查。
谢暇怎放心让赵谦带着人去云蹊的房间,他必得随身跟着,怕吓到了她。
云蹊被带回了尺雪院后,便听丫鬟说大理寺的人来了府上搜查,又是点火把又是疏散人群,阵仗可不小。
安全起见,她把藏在壁画后的那几张誊写了账目的纸藏在了身上,坐在房中,身心从里到外都惴惴不安,连搭在膝上的手都在轻颤。
前来的那位赵大人,究竟是谁的人?是带着目的来查那瓶毒药的吗?
若皇帝中的就是那种毒,又在谢暇书房发现了那药,这个弑君之罪,谢暇他担定了,就算他侥幸躲过,她也还有他私养战马的罪证,足以让他翻不了身。
采蓝见她沉下脸来,紧闭着唇,以为她是过于担忧大爷,安慰她:“姑娘,您别担心,许是衙门例行公事,有大爷在,不会有事的。”
云蹊佯装强颜欢笑,点点头:“嗯,有大爷在,我自然不怕。”
担心?
她现在只想连天大笑,拍手叫好。
院中的火光照亮她的脸庞,她心绪激动,眼底闪着炙热的明芒,她不用嫁给谢暇,她等的这一天终于等到了,她要让他身败名裂!
她探首朝窗外望去,只见有五六个差役去了书房,还有几人向她这处来,一同来的还有赵大人与谢暇。
她在想,谢暇既能气定神闲让人进院子来查,想必那放在书房的账本他定吩咐人转移了,但她把药瓶藏在了香囊里,香囊的位置异常显眼,就放在书架上,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被差役找到。
真是上天都在助她,谢暇也往她这里来了,没有去书房。
若那药瓶不是当着他的面从香囊里找到的,她有十足的信心谢暇不会怀疑到她头上,他一直坚信她失忆,试问一个失忆的人,要从哪里得到这药,又怎么会去算计他呢?
他许是还会怀疑,是今夜来的这些人栽赃他。
至于她手中的那几张他饲养战马的证据,她不大确定现在的形势,若贸然上交,被他巧言令色混过去,便白费工夫收集了。况且如今他尚能喘息,若当着他的面背叛他,他还有机会杀她一百次。
必须等自己足够安全的时候,再把东西放出去。
若今夜事发,谢暇自身难保,沈随玉应当这几日就会接应她出府,到那时,才是时机。
正想着,房门被人从外推开,先是两名差役走进来,接着是赵谦与谢暇一前一后进来。
云蹊立即掩盖下眼底的决绝之色,垮下脸来,朝谢暇走去,像只受了惊得猫儿:“爷,这是怎么了啊?”
“没事,云儿。”谢暇将她的手牢牢牵在掌心,对那些搜查的差役道,“劳烦诸位动静轻些,我妻胆小,莫要吓着她。”
谢暇只是有嫌疑,尚未定罪,差役不敢对他不恭敬,果真放轻了手头的动作。
搜了一番,除了些女人用的首饰珠宝外,也并未发现其他财物。
赵谦颔首表示知晓,又欲带人去谢暇的书房。
谢暇让丫鬟看着云蹊,嘱咐她留在房中,不要乱跑。
正要出房门,迎面撞上了一位疾步走来的差役,此人手持一枚细腻莹润的瓷瓶,对赵谦道:“大人,我们在书房虽没找到财物,但找到了一瓶药。”
云蹊、谢暇、赵谦三人皆是心头一紧。
东西被找到,云蹊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谢暇盯着那东西,深陷疑虑,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寒凉从他脚底寸寸往上爬。
这是何物?他书房里何时有这东西?
他目露警惕,脑海中飞速思忖,他一早便有些怀疑赵谦此趟动机不纯,若是赵谦已暗中投靠徐静姎的阵营了呢?
那么搜查赃款只是幌子,目的却是眼前这个瓷瓶,他微眯着眼,额角突突跳动,预感告诉他,这里头的东西不简单。
赵谦接过那瓷瓶,打开闻了闻,眉心皱成一团。
一阵深长的静默后,谢暇试探道:“赵大人,怎么了,一个小小的瓶罐,也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吧,这也算赃款?”
赵谦面容严肃,话音混浊粗糙,话中带着怀疑:“陛下是在与本官商讨年后开设科举恩科时昏倒的,太医来诊病时本官也在身边,太医说陛下是中了和零散之毒。”
云蹊呼吸蓦然停住,瞳仁乌黑深邃,听了赵谦的话,她的猜测也八九不离十了。
这瓶药存在的目的,就是要栽赃谢暇弑君。
果真是好狠的一招计策。
谢暇何其睿智,只听赵谦半句没说完的话,便猜到了这瓶中就是和零散。
霎时,他如被一块沉重的巨石猝不及防压在胸膛,他想冷笑,可四肢如被缓缓抽走力,身躯僵硬在原地。
早在他们今夜进府的那刻起,和零散就注定会出现在府上。
他中了他们致命的一击。
赵谦继续道:“知晓陛下中毒后,大内禁卫即刻搜寻,在御膳房一名宫女的值房里,发现了一瓶和零散。药瓶形状,粉末气味皆与在谢大人书房发现的此物相似。”
那宫女无人指使,定不敢谋害陛下。
这就差摆明了说,他怀疑谢暇有谋害天子的嫌疑。
谢暇一言不发,他盯着满地斑驳的橘红光影,缓缓发力握紧拳,一片带着阴怒的炙热烧穿他眼底。
是他大意了。
“来人,先把谢大人带走。”赵谦沉默良久,唤人上来。
谢暇一时震耳欲聋,通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气。
几名差役走上前,拱手道:“谢大人,得罪了。”
“爷,这究竟是怎么了。”云蹊眼看谢暇要被带走,奋力推开那些差役,跑到他身边,啪嗒掉下几滴眼泪。
“你别走好不好,我害怕……”
“云儿,我不会有事。”谢暇冲她挤出一个笑,望着她泛着潋滟水色的眸,不禁心头一软,手掌贴在她脸颊,指腹抹去她温热的泪。
他为谢家挣来前程,所有人都享受了荣耀,他一朝出了事,关心他的却只有她。
只可惜婚期定晚了,只来得及试了那嫁衣与喜服。
“你不要出府,等我回来,回来我们就成婚。”
他一字一顿,像是对她的承诺,说的稳重又笃定。
区区栽赃,就想让他败下这一局?大不了鱼死网破,他手上还有后路。
第59章 僵持
深夜时分,堂堂随国公府世子,朝廷一品大员,众目睽睽之下被大理寺官差带走。
大理寺一间空荡的暗室内只点着一盏灯,昏黄的煤油灯只能照亮一隅,漆黑在阴冷的暗室中肆虐。
谢暇被人带进来,方才走过夜路,他眉眼阴沉,长睫上沾着湿重的霜寒,身上的玄色披风与黑暗融为一体。
赵谦对他道:“今夜就先委屈谢大人了。”
定远侯虽指控谢暇收受贿赂,可并未在随国公府搜到赃款。
何远山虽然死了,可百姓仅是看见谢暇的属下将人带离,却并未亲眼目睹杀人。
哪怕在他谢暇的书房搜出和零散,也并不能断定就是他谋害天子。
仅凭这些,不足以定下谢暇索贿、杀人与弑君的罪名,把他带回来,是为了方便后续查证,是与不是,他参与了多少,还得详查才能做决断。
是以,他虽有嫌疑,却不是嫌犯,不能关押进大狱,只好先收押在这间暗室。
“不委屈,正好今夜无需案牍劳形,能好生歇息一晚。”谢暇唇角微扬,坐在室内那张硬榻上,火光照在他脸庞,尽是锋芒棱角。
他知道自己今夜不会有什么事,可过了今夜,就不一定了。
那些人费尽心机把他弄进来,可不是为了让他待几日就毫发无伤地出去的。
他心中明了,徐静姎那边等不及了,她是拉拢了赵谦,才敢在徐凌声的饮食中加重剂量,导致徐凌声提前毒发昏迷。
而定远侯攀咬他索贿的这个局,许是在何远山当街拦他车架的那日就布好了。
长青把何远山带走,恰巧被百姓看见,徐静姎再派人杀了何远山,又买通定远侯指认他收贿,让众人都以为是他收了钱财,怕真相暴露,才杀害了蒙冤者的叔父。
当然,仅凭这些没有人证物证的一面之词,定不了他的罪。
徐静姎的目的是让内阁众官员怀疑他是凶手,因此才有了那张搜查令,好让赵谦名正言顺的进府,在他府上“找”出和零散。
她想把弑君的罪名扣在他头上。
等到明日,或许会再出现有人攀咬他,说是受他指使,在皇帝的饮食中下毒。
他记得谢怀意前半个月前来提点过他,叫他当心三年前的城郊灭门案,他当时被一叶障目,竟没往这方面想。
也全然没想到是声东击西,这么大一盘棋。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一声接一声阴冷的笑充斥暗室,笑音刺耳尖利,不寒而栗。
该如何是好?他在沙场驰骋过,也在官场浸淫过,还从未有过到绝境的时候,从未有一刻像如今这样,愤恨中夹杂着无力。
他若有事,云儿怎么办?她还在府中等他回去,他若有事,那些人会放过她吗?沈随玉能保得住她?就算保得住,他也不想看她转投沈随玉的怀抱。
他费尽心思才与她修得共枕眠,他们还会有很多个以后。
他怎么会输?!
在被赵谦带走时,他便给长青留了信号,叫他联系宫里最后的暗桩,那暗桩是个有些身份的小太监,能随时出宫与外面的人取得联络。
如今皇帝昏倒,御前女官肯定不能自如出宫,谢怀意是出不来的,只能叫那暗桩传信给她,叫她把在何日、看到何人在皇帝膳食中下药,以及掌握的、指向徐静姎的证据当众说出来。
只是这样一来,便动用了藏在暗处的全部棋子,相当于是背水一战。
徐凌声优柔寡断,等他醒来后,发现自己与徐静姎各执一词,双方都有证据,就看他想处置谁。
全定了他们的罪,他庸碌无能,坐不稳这个皇位,底下不知多少人觊觎那把龙椅;处置他们任何一方,造成另一方独大之势,到时候皇帝便是个彻头彻尾、任人摆布的傀儡。
徐凌声恐怕心中惶恐,谁都不敢处置。
这样一来,这一局,会回到原点,他跟徐静姎谁也没赢,这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如今只有这一个办法,尚有一线生机。
他静静闭目,脑海中满是云蹊的身影,想起了她在他被带离时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
他要尽早出去,不能让她太担心。
—
云蹊一夜未眠,在窗边坐到天亮,晨曦照亮了院中的轮廓,她揉了揉干涩的眼。
谢暇在府上留了护卫,不让外头的人进来,也不让府里的人出去,她脱不了身,手中的证据也交不出去。
故而,她很是担忧谢暇的状况,担忧他诡计多端,轻而易举就脱身出来了。
清晨,长青回了府上,他眼底鸦青,人也没有精气神,显然是奔波了一夜。
云蹊猜他肯定知道谢暇的情况,迈步出了自己的院子,拉着长青问道:“爷到底怎么样了,我一晚上都没睡,心里乱得很。”
她边说,边掉下几滴泪,连忙用手帕擦拭,可眼泪像是擦不尽似的。
长青怕她若是太过担忧,熬坏了身子,等大爷出来会怪罪他们,为了安抚她,与她如实道来:“姑娘别担心,爷临走时留了信,还没到山穷水尽之时。姑娘吃好睡好,用不了几日,爷就回来了。”
云蹊欲要擦眼泪的手蓦然顿住,咬着一口银牙,憋着一口气。
她就说单单一个罪名压不倒谢暇,他竟还真有后手。
她哽咽着声,继续试探:“你莫要骗我,是不是爷怕我担心,故意让你这么说的?”
“岂敢骗姑娘您。”长青解释道,“此事您不了解,不过,爷这次应当不会有事的,您就安心等着吧。”
云蹊抽抽噎噎点头,眼看着长青离去,眼底渐暗,缓缓捏紧拳心。
她得赶紧把手上谢暇私养战马的证据递出去才行,绝不能让他平安回来。
谢暇不在,尺雪院的丫鬟也如霜打了的茄子,蔫了一半,手上的活也不大干了,纷纷聚在一处猜测谢暇这次会不会有事。
云蹊懒得训斥,全当没听见。
回到房中,她坐立难安,自己现在被困在府上出不去,沈随玉就算想助她脱身也没办法,她需得想个法子出府才是。
—
谢暇在大理寺呆了一夜,初次觉得一夜竟是如此漫长,这一夜,他不曾合过一刻眼皮。
次日上晌,宫里果然传出了两道如惊雷一般的消息。
那名被人在住处搜出和零散的御膳房宫女认了罪,承认自己在皇帝的膳食中下毒,且指认谢暇,说是受他的指使下毒,和零散也是谢暇给她的。
紧接着,皇帝身边的一名贴身女官又站出指认,毒并非御膳房的宫女所下,下毒的是一位传菜宫女。
这位女官把传菜宫女与长公主通信商议下毒的信件拿了出来,这份证据又证明,是长公主指使传菜宫女下毒。
一时间,朝堂哗然,关于到底是长公主还是谢暇谋害皇帝,众说纷纭。朝中两派官员纷纷猜忌疑虑,几乎是打得不可开交。
这便是谢暇想看到的局面。
得到这个消息后,他由衷松了一口气,眼下,徐静姎自身也难保,没有心思来对付他。
只要静待徐凌声醒来,便是他走出这大理寺之时。
夜阑人静,随国公府失了主心骨,上下俱是阴霾重重。
下了一场雨,院中那些没来得及收走的喜绸与灯笼,通通被淋了个透彻,一派愁云惨雾。
尺雪院清寂落寞,只亮着一盏萧瑟的灯。
长青依照谢暇的嘱托,回来看看云蹊的状况。
紫径苑中,异常安静,云蹊两只眼睛哭得肿如桃子,拾翠和采蓝在旁劝她用膳,她依旧摇头言吃不下。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两个丫鬟怕她这样下去,忧思成疾,身子先垮了,可二人轮番上阵,也不知道该如何劝她。
拾翠刚好见长青回了院子,对云蹊道:“姑娘,长统领回来了,他定能见到大爷,姑娘若实在担心,不如去问问他大爷的情况。”
“也好。”云蹊鼻尖通红,绞着帕子去找长青。
她与长青在门口撞上,长青见了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又听说她茶饭不思,终日以泪洗面,不知该如何是好。
都与她说了大爷没事,她却还是这般忧心,许是女子心思细腻,终归与男人不同吧。
“姑娘放心吧,爷没事了,至于何时能出来,如今还不确定。”
云蹊整个人都恹恹的,看似精神不济,摇头叹道:“我整夜做噩梦都梦到爷,听说爷尚未被定罪,准许探视,你能否带我去见爷一面,也好让我安心。”
“这……”长青语气迟疑不定,看似颇为难办。
是可以探视不假,但爷吩咐过,她不能外出,也不知爷可会准许她去大理寺看他。
“你就带我去见见爷吧,我亲手做几样菜,带给爷吃。”云蹊声音都哭得有些哑,一团细眉紧紧蹙着,“不见到人我不放心,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为了安我的心在骗我。”
长青没权力直接拒绝或是答应,只道:“待我问问爷,还得他开口,放不放心您去那种地方。”
云蹊点点头,被丫鬟扶着下去。
她有预感,她若能出府,就一定可以脱身,沈随玉会救她的。
到时候趁着谢暇还没出来,把手中的证据呈上去,任凭他再智多近妖,也肯定没留关于那账本的后手。
第二日,长青去大理寺探望谢暇,把云蹊想来看他的话带到。
谢暇一连五日都被羁押在这间狭小的暗室中,可谓是不见天光,煎熬至极。
长青进来的那一瞬,从门缝泄进来的一丝日光令他微微目眩。
他沉着脸坐在暗处,与黑暗相处相融,令他眉眼愈发阴戾,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鸦青色,面色也萎靡下来。
“说。”他道。
长青将云蹊想来探视的事如实告诉他。
谢暇的第一反应是拒绝,淡淡道:“别让她来,好生看着她。”
可长青一想到云蹊忧思成疾的样子,压低了声,叹道:“爷进来的这几日,姑娘都茶饭不思,精神已是不大好了,哭着说想见您一面她才安心。”
谢暇闻言,眼前不自觉便浮现出她垂泪含忧的模样,指尖微微蜷曲,心头也随之一紧,竟犹豫了片刻。
大理寺不是什么好地方,他本是不想让她来的。
可他还不知自己要何时才能出去,她整日茶饭不思怎么行,难不成他在这呆几日,她就不吃不喝几日吗?看来,还是要见她一面。
想着要见她,他便下意识整戴好头上的发冠,又站起身掸去衣袍上的灰,在这里呆了这么久,也不知容貌可会太过狼狈,不能让她见到他难堪的一面。
“带她来吧。”
见自己身上还算整洁,他的唇瓣动了动,又添一句,“一路上你亲自守在马车旁,保护好她。”
第60章 证据
长青得了谢暇的令,即刻回府告知云蹊。
在院中遇到谢倨,谢倨问他谢暇如今的状况,长青没有透露细节,只疏离客气道:“国公爷莫急,大爷不会有事。”
谢倨听出长青是在敷衍他,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急得直跺脚。
怎么可能没事?能把一品大员、内阁次辅关押在大理寺这么多日,恐怕是塌天大祸。
他怕谢暇犯了大罪,连累了全家甚至谢氏一族,若是事先知道情况,也好尽早想好说辞,撇清干系。
是以他这几日各处塞银子打探关于谢暇的消息,可陛下中毒,臣子不上朝,宫门紧闭,四处围得跟铁通一样,半点风声都透出不来。
他如今不求谢暇给谢氏带来滔天富贵,只求他别葬送了谢氏阖族几百条性命。
云蹊听长青说谢暇准许她去探监,立马去小厨房转悠了一圈,当着下人的面,随意做了几个菜,装盘塞进食盒里,说要给谢暇送饭。
众人将她这几日是如何以泪洗面,茶饭不思看在眼里,不再背地里提她从前的身份,皆道患难见真情,盼着大爷能早日回来。
饭菜做好,马车也套好了,拾翠接过食盒,催促云蹊出发。
云蹊对这高墙大院没有任何留恋,只有深深的抵触与厌恶。
现在玉佩没了,她没有什么贴身之物,只反复检查那几张默写账目的纸,东西带好后,便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国公府,今日艳阳高照,风光正好,和煦温软的风一阵接一阵贴在云蹊脸上。
她撩开车帘,头探出窗外,耀眼的明芒似要将她包裹、融化,四肢百骸重新注入活力。
这是她被谢暇带回京后,第一次出府,真是有许久都没见到这样美的日光了。
到这一刻,她的身心才真正短暂的放松下来。
她出来的目的可不是为了见谢暇,她抬眼望向市井街道,竖耳倾听一切动响,期盼自己在等的人一定要来。
她捏紧衣裙,警惕到极致,这是她唯一一次出府的时机。
只有出去了,把东西带出去,才有可能扳倒谢暇。
马车就快驶离闹市,往第一道宫门、六部五寺的官衙而去。
长青寸步不离在马车前护送,拾翠和采蓝侯在马车旁,一并跟着的,还有后头七八个健壮护卫。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到了闹市与宫墙交界处的转角,车身转弯的一刹那,无数支乱箭擦落树叶,朝马车的方向飞舞而来,有三名护卫被乱箭射。入胸膛,当场毙命。
云蹊听见利器射穿皮肉的声音,搭在双膝上的手猛烈颤抖,骤然握拳,猜到她等的人来了。
拾翠和采蓝区区弱女子,哪里见过这等场面,看到满地鲜血,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双腿瘫软,倒在地上起不来。
饶是长青习武之人,反应再敏捷,也不抵突如其来的暗器。
他被暗箭射中胳膊,箭上似乎是沾了毒,毒素蔓延很快,一只右臂瞬时发麻,毫无知觉。
他心想,这些究竟是什么人,胆敢在宫墙外如此放肆。
另外,他隐隐有种预感,这些人是冲着姑娘来的。
“保护好姑娘。”他抽出剑,以剑刃撑地,对剩下的护卫施令。
蓦然,几个身着黑衣之人凌空而来,雪白的刀剑一闪,招招毙命,守在马车旁的护卫多数身上中了箭,毒素一发散,便毫无招架之力,被黑衣人毙于掌下。
霎时刀光剑影,利器火花四射。
云蹊紧闭着眼,每一声刀剑碰撞声都令她心惊肉跳。
长青没有忘记谢暇交代的话,强撑起身躯,连连击退数人,尽力跟他们拖延了好一阵。
可惜四肢无力,终是寡不敌众,被人从后背一刀劈中右肩,倒在血泊中,不省人事……
他倒下后,便再没人能够阻挡。
为首的蒙面黑衣男子用剑挑开车帘,见到马车中的云蹊,声音粗粝:“跟我们走,沈老板让我们来接你。”
云蹊的掌心连同全身都泛起冷汗,在听到这句话时,什么都不但心了,放心地起身跟他们走。
出了马车,拾翠和采蓝死死拖住那男人的腿,分明吓得脸上都是泪,却极力喊道:“放开我们姑娘……来人啊,强抢民女了!”
那男子如被蝼蚁绊住脚步,恼羞成怒,抽出长剑,杀意毕现。
“别伤害她们!”云蹊狠狠拉住他的手,不知从何处爆发出的强大力量,制止了他的动作。
她最后望了眼拾翠和采蓝,觉得以后应是不会再见了。
她们与她相伴很久,虽是身不由己,替人做事,可她们都是极好的人,在她神志不清、想一死了之的时候,若没有她们照顾劝告,她可能早就活不到现在。
她不想连累她们。
人多眼杂,那男子只想快速抽身离去,见云蹊奋力阻拦,怕闹出人命她会不配合,便两掌将人劈晕。
云蹊见二人双双昏过去,才转身跟人离去。
她被一路带到染墨坊,沈随玉已在染墨坊等候多时,见人来了,他迅速起身,先放眼打量她,确认她没受伤。
这队黑衣人把人平安送到,就算是完成了任务,复命离去。
“沈老板别忘了与我们殿下的约定。”为首的男子朝沈随玉微微拱手。
云蹊一听便知,二人的约定定是关于钱财,吃了上回的教训,沈随玉想必留了后手,或是开出了更诱人的条件,让徐静姎不再起杀她的心思。
沈随玉冷笑:“你们转告殿下,叫她也莫要忘了与我的约定,坦诚相待,才能做生意不是?”
黑衣人面无表情,先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走后,沈随玉把云蹊往楼上里间引,边走边道:“等了你好久,实在是没法子进国公府,只能等你出来再找时机。”
还好他们在没有商议的前提下竟然这样默契有佳,还好她没有坐以待毙,而是自己想法子出来了。
云蹊口干舌燥,入得室内,拎起桌上的水壶,倒了杯温茶一饮而尽,缓了片刻,她才道:“多谢你救我,只是……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她没有把玉佩已经碎了的事提前告诉他,就是怕他不帮她。
她十分清楚,他们只是建立在利益关系之上,如果没有他的相助,这次她是束手无策的。
现在安全抽身了,再不把真相告诉他,愧疚与歉意便开始在心头狂涌。
她得让他知道,他们现在的真实处境。
“什么事?”沈随玉疑惑地看着她。
云蹊抿了抿唇,显然,她自己也没有勇气面对这件事。
这些日子,每当耳边响起玉佩被摔碎的声音,她便心中焦躁,如坐针毡,好似自己的心也随着那道声音,支离破碎。
她只能不去想,把所有的力气放在搜集谢暇的罪证上,给自己一些事做,也是给自己一个盼头。
“我的玉佩没了。”经过这么多日的内心挣扎,她终于能坦然地接受这个事实,“早就没了。”
沈随玉瞳孔一震,呼吸都凝滞一瞬:“什么叫没了?”
云蹊慢慢握紧拳,肩膀在细密地颤抖,良久,才吐出一口气,“在庐州时,谢暇找到了我,当着我的面,把我的玉佩摔了。”
她嗓音微哑,鼻尖泛起剧烈的酸涩,再次身临其境当时的场景,那股浓重的窒息与无力感重回心头。
这一瞬间就像是过了一个时辰,室内只有两道沉重的呼吸声交织。
沈随玉和她接触的这短短一瞬,便感受到了她的变化,她说话不再像以前那样犀利,眉目间也恹恹无神,好似被抽走了生机,仅有最后一分力在推着她走,犹如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被磨得圆润光滑。
他没继续提玉佩的事,而是问:“你被他带回京的这段时间,都经历了什么?”
他能察觉到,肯定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没有失忆”那么简单。
“不重要了。”云蹊认为过去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接下来要做什么,以后该怎么办?
沈随玉的神情几度变幻,似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她的玉佩被毁了,说到底是因为他中了谢暇的计,贸然行动,让谢暇猜出她可能藏身的地方。
听说谢暇去了庐州后,他快马加鞭赶去,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他赶来时,他们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玉佩缺一不可,谢暇毁了她的玉佩,意味着他们没有办法回去了,可穿越一事本就玄幻缥缈,万一又有其他办法呢?
最重要的,是她恢复自由之身,她能行动自如,他们就可以一起找其他办法。
“以后再想办法吧。”沈随玉凝重道,“你得赶紧走,我派人送你离京,谢暇这回恐怕不会有事,用不了多久就能出来。”
弑君之罪,已经重罪之首,本以为能定死谢暇的罪,可他们也没想到,谢暇竟然还留了一手,如今是要鱼死网破的阵仗。
他要是平安从大理寺出来,她再待在京中不安全。
云蹊眸色冷淡,深深摇头:“现在还没到走的时候。”
这样走了,来日他东山再起,天涯海角都能再次找到她。
她实在是累极了,再不愿与他纠缠了。
她在他身边蛰伏这么久,不就是为了看他身败名裂吗?这种阴魂不散之人,只有死了,才能彻底消停。到时候,就算回不去现代,她也能在这做个平凡百姓,安稳度日。
她拿出身上的几页纸,铺在桌上展开,一字一句,字字铿锵:“这个东西,若是交给长公主,够不够让谢暇再也翻不了身?”
沈随玉拿起纸张来细看,双眼迅速浏览,随后,震惊之色萦绕眼底。
这份东西是她亲自抄录的,必是真的无疑。
从谢暇府上翻出毒药,再加上有人指认他弑君,这都是间接罪证,能在他的巧言令色或是一早备下的后手下转危为安。可手上这些账目,却是最有利证明他豢养战马,意欲谋反的证据。
这份东西呈上去,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沈随玉立刻联系与宫中接头的人,把这份东西递进宫去。
一切做完后,只需静待东风。
云蹊看着自己千辛万苦得来的证据被取用,觉得这番心思总算没白费。
她蓦然抬起眼,像是说给沈随玉听:“我不想这么早走,他若是被定罪,我还想去看看他。”
也不知道看到他沦为阶下囚的样子,她会不会笑出声来。
—
时间过去了三日,谢暇依旧没等来云蹊的探望,就连长青也没来。
这三日下着连绵细雨,天色黯淡,没有日光从窗外照进。
他独自在这间逼仄的暗室中,几乎是与门外的世界彻底隔绝,任何消息都传不进来。
她呢,她怎么还没来。
外面到底怎么了?她还安全吗?
永无止境的黑暗与从未止熄的担忧感令他坐立难安,若说前几日是呆在这等好消息,这几日便是煎熬备至,不知道等来的会是什么。
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事情真的能顺着他所想的进行下去吗?
他饮下一盏冷水,只觉五脏六腑都泛起阵阵寒意,好似有一只无形大手在他心底搅动,只能不断揉着生痛的眉心,以缓解身上的疲惫,心中的忧愁。
他不知道的是,自云蹊提供的那几张他在西北私养战马的账目款项递进了宫,宫里彻底变天了。
这些账目有条不紊,笔笔清晰,绝非空穴来风。
他养兵谋反的罪行便远大于先前那缺少关键证据的弑君之罪。
此时,有利的局势已彻底倒向徐静姎,徐静姎也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即刻动用自己阵营的势力,洗清了自己下毒谋害胞弟的罪行。
站出来指认徐静姎下毒的谢怀意也被以攀诬长公主之罪关押下狱。
虽谢暇替她做足了身份,查不出她是谢家女,可她如今入了狱,再也帮不了谢暇。
谢暇的处境凶多吉少,只待内阁八百里加急的钧令传至西北平凉府,平凉府再顺着地点指引,找出他藏兵的蛛丝马迹,便能彻底定罪他谋反。
然而谢暇身在狱中,就算现在知道内阁往平凉府传了令,也动用不了势力通知那边转移战马,相当于是孤掌难鸣。
大理寺如今也不准人随意探监身负两条重罪的谢暇。
直到第五日傍晚,谢倨才四处塞银子,绞尽脑汁想方设法,终于进了一趟大理寺探监,一并来的,还有长墨。
房门打开,积攒了数日的日光争先恐后涌入房中,谢暇靠坐在那张冷榻上,忽然感到目眩神迷,伸手遮了遮眼。
他面色青白,下颌的棱角清晰凌冽,两颗眼珠幽黑无神,如被关了半个多月的困兽,身上再多的锋芒都隐去了。
谢倨缓缓走上前,看着他如今这一副低到尘埃的狼狈模样,震惊之余也略微恍惚,不敢相信这是从前那个不可一世的谢暇。
许多问责的话,竟有些说不出口。
“你怎么来了?”谢暇率先开口冷笑,都没正眼瞧他,他岂能猜不到谢倨想独善其身的心思,眼神中透着阴郁与散漫,“放心,我若有事,整个谢氏都跑不了。”
正是这句话惹得谢倨勃然大怒,他指着谢暇便骂:“逆子,你做尽大逆不道之事,竟敢在西北私养战马!如今,谋逆的罪名扣到你头上,恐怕全族的无辜之人都要被你害死了!”
谢暇眸光一震,喉结上下滚动,错愕道:“你说什么?”
谢倨额头青筋暴起:“有人有你在西北私养战马的账目,每条项目写得清清楚楚,眼下平凉府那边已经在查了。”
谢暇如遭一道惊雷劈中全身,愣了半晌才缓过神来,心都抽搐了几下。
“我不是叫你把账本销毁了?”他锐利的目光狠狠剜向长墨。
他生平最痛恨背叛,比起想对策,他更想的,是先把背叛他之人找出来,让这个人不得好死。
长墨惶恐不已,吓得跪地,“属下千真万确销毁了账本,过程中没给任何人看,确保东西烧成灰了才离开的。”
谢暇深吸一口气,喉中如堵着一团灼热的火,要烧穿他的胸膛。
那账本是长青送回来的,又是自己亲自叫长墨拿去销毁,长青和长墨自小便跟着他,绝不会背叛他。
账本既没有落到第三个人手上,那宫里又是哪里来的证据?
愣怔少顷,他又想到,证据不一定就是账本本身,若是有人翻看过他的东西……
若真有另外一个人翻看过,那只有趁着他把账本放在书房的那几日了,而且那个人,还自由进出过他的书房。
霍然,他眉心大跳,像是有一口洪大的钟,在他心中一下一下敲着,响声震得他浑身每一处都僵硬发麻。
“她呢?”他嗓音沙哑,阴沉得如要滴出水。
谢倨如何听不出他在问那个女人,恨铁不成钢,嘴里在骂着什么。
谢暇只能看见他的嘴在一张一合,耳边什么声音都听不见,重复问:“我问她呢?”
长墨回答:“爷,姑娘五日前正欲来探监,可路上出了意外,被一队黑衣人马劫走了,长青也受了伤,昏迷不醒。”
谢暇感到一股上涌的血气在胸膛翻涌,这是他在清濛山受的伤留下的后遗症,每每情绪激动,胸口便如巨石倾轧,透不过气来。
有一个猜测在不断催促着他问出下一句话,他缓缓将掌心握成拳,眼前不自觉浮现出她的脸。
只是,这一次她的样貌没有从前真实,假得他一眼就能识破这是幻觉。
“那些所谓的账目呈进宫里,是什么时候的事?”他几乎要把这句话嚼碎。
长墨颤着声道:“也是、也是五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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