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不明尸体
“听说没有, 吕家出事了。”
“嫔妾的消息没您灵通,快快告诉我吧。”余莹莹身子前倾。
“恒王从他府中搜出一本前朝旧书。”上首的人轻笑一声,“在这种节骨眼上, 可大可小呀。”
余莹莹来了兴致, 连忙“这还算小吗?简直是自寻死路。”
“本来该是如此,可他不是还有一位争气的女儿在宫中做嫔妃吗?”
余莹莹一点就透,眼睛一转说道, “只要吕央华出了事,她自身难保,何况家里的人?嫔妾知道了,多谢娘娘指点。”
她福身退下,离开此处后并没有直接回宫。在夜里漫无目的的走着, 越来越偏。但书荷不敢出言提醒,只能一路提着灯跟随。
大概有了好一会,到了荷花池前,这里的花开得格外好, 比旁边几个池子里的花苞大出不少,根茎翠绿。
“咱们在这赏赏花再走。”余莹莹干脆坐下。走这么久,出了一层薄汗。她拽出手帕, 慢悠悠擦拭额头。忽然一股风吹过, 一不留神就将它吹走了。
余莹莹连忙去追, 奈何还是慢了一步。帕子落在水中,飘飘荡荡来到池中央。
“哎呀,那是皇上赏给我的!”她急切地探出身子,被书荷拉着,恐怕她摔下去。
“你们快去呀!难不成还要娘娘自己去捡吗!”
众人互相看了看,一个熟识水性的太监一头扎了进去。他游到池中央, 拨开层层叠叠的莲花,拿起帕子之后抹了把脸往回走。脚下的石头湿滑,他一个不稳向前栽去,口鼻都淹在水里。
胡乱挣扎间,却发现黑漆漆的前方似乎有个人影。他背后发凉,憋气都忘了,呛了水连连咳嗽。一股脑游回岸上。
“救命啊!有鬼!”
“你瞎嚷嚷什么呢?冲撞了主子,拿你的狗命来赔。”书荷呵斥道。
“奴才没有乱说,那池子里有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在盯着奴才看呢!”
“晦气东西,嘴里吐不出好听的话来。”
“算了,书荷,我们走。”余莹莹看了一眼地上失魂落魄的太监,“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你几个脑袋都不够赔的。”
底下的太监还没缓过神来,浑身打着哆嗦,胡乱点头。
这事终究还是在宫里传开了,大家都说荷花池旁阴气重,里面有一只索命的水鬼。传到贵妃耳朵里,自然是十分生气。
万玉一拍桌子,“给本宫将荷花池里的水抽干,我倒要看看,到底是鬼在作怪,还是人在作怪!”
吕央华为此还可惜了许久,“那样好的荷花,贵妃娘娘竟然忍心将它们拔了。”
“您喜欢,奴婢去内务府搬来一盆给您观赏。”兰芝笑着安慰她。
“那一小盆有什么好玩的?一整个池子才算气派。”吕央华摇摇头,“你说好好的传一些神鬼之说是干什么?”
“听说是余才人那天夜里赏荷,手底下的奴才说是见了鬼,就传开了。”
“还真有啊?”吕央华打了个哆嗦,“你快别说了,听着怪瘆人的。”
“好好好,娘娘把这碗糖水喝了,就不怕了。”
她将已经放凉的糖水送到吕央华手边,没等人喝呢,外头就有人传报。
“娘娘,贵妃娘娘宫里的人来了,传您过去一趟。”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兰芝去匣子里抓了一把碎银,放到来传信的太监手里,打听道,“公公可知贵妃娘娘是有何事来传召?”
那太监将银子塞进怀里,笑眯眯地说道,“这不是近来传宫中有水鬼闹得人心惶惶。娘娘命人将荷花池的水排干了,这才发现里面竟然有一具尸体。”
“娘娘赶紧召宫里的人都去问话,并不是为了针对咱们吕嫔。”
兰芝转念一想,觉得事情可能就是冲着吕央华来的。但贵妃有请,不能不去。
两人到时,屋里已经坐满了。
“嫔妾给贵妃娘娘请安。”吕央华对着上首的贵妃行礼,前几日还笑眯眯的人,如今面如冷霜,冷淡非常的点点头。
“起来吧。”
待众人都到齐以后,万玉才开口,“众位也知道,近来宫中的风言风语。”
“本宫这几日仔细查过,发现这并非鬼怪作祟,而是有歹人居心叵测,在宫中故作玄虚。”
她转过头来看向吕央华,接着说道,“本宫在池中发现一具尸体,好巧不巧,竟然是吕嫔宫中的。”
“什么?”吕央华不知这里竟然有自己的事,她细细想了一通之后回道:“可是臣妾宫中并没有人失踪啊。”
“哦?”万玉挑眉,“是无人失踪,还是吕嫔你不想让人知道。”
“妹妹你就别遮掩了,刚刚有人认过了,那不正是之前封嫔时,贵妃娘娘赏给你的若云么?”一旁的礼妃开口。
“若云?”吕央华念叨着她的名字,半天才想起来这么一个人,之前暗中给余莹莹通风报信的那位。她气不打一处来,暗地瞪了余莹莹一眼。
“回禀娘娘,若云前段时间偷拿宫里的首饰,我已将她打发了。”
“偷首饰?”万玉自然不信,“她在我宫中时素来乖巧,从未逾矩过。”
“臣妾不敢欺瞒。”吕央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道,“那日我也不敢相信,可证据确凿念她是您送来的,臣妾不敢太过责罚,故而让兰芝将她送回了娘娘宫中,由您处置。”
“你何时送回的?”
一旁的兰芝赶紧回答,“回禀娘娘,是春日时的事了。那日奴婢将若云送到您宫门口的拐角就走了。恐怕我俩站在一起将她送回,被宫里有心之人传出,伤了娘娘的脸面。”
“恐怕是若云自己心虚,不敢回去,这才去投水自尽呢。”许久未说话的湘嫔开口。
“在宫中自杀可是重罪。若云她上有爹娘,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余莹莹反驳。
却正好撞上万玉的目光。
她心中一凛低下头,“我看还是上奏皇上吧,由皇上定夺此事。”她本也想着让此事借贵妃之手捅到皇上那里,让吕央华受罚。
“余才人是觉得本宫做不了后宫的主吗?”万玉冷声问道。谁知贵妃竟是这个态度。
“臣妾不敢。”余莹莹连忙否认,“只是若云是娘娘身边的人,另一边又是昔日相伴的姐妹,恐怕娘娘左右为难……”
“你倒是会为本宫着想。”万玉打量她半晌,才慢悠悠开口,“既然若云有错在先,自然要处置。至于吕嫔,她毕竟是在你手上出的事,本宫要罚你一月例钱。”
“是,臣妾领罚。”吕央华心想,幸好是青天白日将她送出去的,若要仔细查,肯定有宫人可以作证,不然真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她知道肯定是余莹莹派人做的,但此刻万玉轻拿轻放,她也不好再追着讨说法。
官司断明了,众人也要离去。吕央华冲着湘嫔欠身说道,“多谢姐姐为我说话。”
湘嫔笑道:“哪里。我就是看不惯余莹莹的做派。”
吕央华瞬间有一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觉,连连点头,“是啊是啊。”
“好了,我先不与你说了。公主这两日有些风寒,我要回去照顾她。”湘嫔没与她多说,这种鱼龙混杂的场合,本也不应多言。之前说皇帝有两位公主,一个是嘉嫔所生,另一个便是湘嫔所出。
*
“这个余莹莹真是隔三差五就出来恶心人。”
“不然把她办了吧。”兰芝从旁提议。
“现下朝局不稳,还是再等等吧,别反过来惹一身骚。”吕央华摆摆手,如今还没这个心思,“我家里有没有回信来?”
“没,奴婢都盯着呢。估计也快了,放心吧娘娘,大人他肯定没事。”兰芝将消息压了下来,没有对吕央华说。
宋鹤听已经在周旋了,即使同吕央华说,也是徒增她的烦恼,又做不了什么。
两人回来之后,吕央华说有些困了,她进屋睡觉,兰芝在外面盯着下人撒扫。
“姑姑,外头有人找您。”小丫鬟过来禀报。
兰芝疑惑,“谁啊?”
“好像是李总管身边的小太监。”
那就是璋棋了。兰芝点点头,走出去。璋棋给她带了果子点心,要和她说说话。
兰芝想着,吕央华应该还有一会儿才醒,于是应下来,两人找了个宫里头僻静的地方坐下。
就这么一下午没看着吕央华,就出事了。
吕央华是被梦惊醒的,醒来时被子盖得太厚,有些热,起来一身的汗。
她想叫兰芝进来为自己换身衣裳,手搭在门上,听到外面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娘娘的父亲好像出事了。”
“什么?是不是最近皇上在查的那件事。”
“对。查到他私藏禁书,意图谋反呢。”
“这可是抄家的大罪!咱们赶紧托人调走吧,别惹祸上身。”
“哪有那么容易……”那人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如今都没对宫里这位动手,想来皇上也是留了情面的。”
“恐怕是一时没想起来吧!”
……
“兰芝姑姑,您回来了。”
“嗯。娘娘醒了吗?”
小丫头摇摇头,“应该还没有,都没叫人进去伺候呢。”
“你个蠢的!人在这里坐了不知多久都没人伺候。”兰芝颠怪骂一声,她进了门,才感觉到吕央华不对劲。
吕央华耳朵嗡嗡响,话听不清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到椅子上的。
兰芝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宋鹤听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过神时,两人围在她身边。她这才发现,天黑了。
她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兰芝,“你先出去。”
看她总算回过神,兰芝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又不放心地说:“娘娘,我去给你弄些吃的吧?”
“出去。”
门被带上。吕央华闭了闭眼睛,说道:“把灯点上。”
宋鹤听应了一声,马上,昏黄的烛光照亮了这一方角落。吕央华得以看清他的脸。
作者有话说:
清明安康我的宝贝们作者携愔愔给大家发青团什么?谁做的?当然是我俩啦!(兰芝啊,去后厨催一下小宋,快点出餐)
第32章 跪
“梦魇了吗?”宋鹤听燃起灯, 一边说道。
“嗯。”吕央华模棱两可的一声。
放在桌子上的手指蜷了蜷,被人握进手里。
他说,“不用怕。”
吕央华看向他, 他的面上一直都是风轻云淡, 好像什么事都激不起波澜。
“是很不好的事。”
“梦而已。”
我也希望只是梦。吕央华心中想道。她说,“倘若我的一位友人家中出了变故,求我相助, 我该如何?”
“独善其身即可。”她身边没有可以互相托付的友人,所以宋鹤听不会让她学君子之道自讨苦吃。
吕央华却突然挣开了他的手,面色比刚才还要差几分,“我明白了。”
“所以你明知我家中变故,却要隐瞒, 袖手旁观。”她一字一句,“就是我不值得,你要独善其身。”
她紧紧盯着面前的男人,不放过他面上的一丝神采。见他表情不易察觉地空白了一瞬, 自以为是被猜中心思之后的无地自容罢。
于是不等他开口,吕央华直接指着门口说道,“出去!”
“你不用对我多说一个字。”她知道宋鹤听的厉害, “你总是能轻飘飘说两句就讨我心软, 但如今我不想听了。”
她将自己完全放置在孤岛之中, 不允许宋鹤听靠近半分。
如今吕央华情绪波动太大,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宋鹤听倒是可以说自己在周旋了。可没做成的事要如何说呢?都不过是毫无意义的借口罢了。
于是他顺她的意先行离开。
等房门合上的那一刹,吕央华挺直的骨头终于软下来,恨不得缩成小小的一团,比烛光还小,最好能藏在某个缝隙之中。
显得好无助、好可怜。
外面忧心忡忡等着的兰芝与宋鹤听撞上视线。看见他面色不好, 兰芝心里咯噔一声。她强撑着,随宋鹤听回到屋中,扑通一声跪下就开始请罪。
“属下失职。”
“我让你寸步不离地守着她,这就是你的成果?”宋鹤听此时完全沉下了脸,声音如同寒潭的水一般刺骨。
“是,属下该死。”兰芝低着头不敢辩解。她也向来敢作敢当,做不来推卸责任的事。
“我要你的命有什么用?”宋鹤听回来时天色很暗,想来今夜要下大雨。外头凛冽的风吹得窗纸噼啪响。他从角落里拿出一把伞,走到门前,显然是要出门去。临走前没有同兰芝说一句话,直到手搭上了门把,才再次开口。
“我还要出去一趟,这次你再看不住她,就滚出宫去。”
说罢,大步隐入灰暗的黄昏之中。
兰芝这才发现自己头上起了一层汗。冷风一吹,透骨的凉。
她颓然跌坐在地上,末了擦了把脸,像是无事发生一样起身去吕央华屋前查看。
“娘娘。”她轻轻叩门,随后推门而入,“奴婢伺候您用了晚膳睡下吧?”
吕央华已经不在本来的位置,她坐在梳妆台前正在描眉,细致认真,随口应道,“我不吃了。”
“您这么晚梳妆做什么?”兰芝走到她身后问道。
“我要去面见皇上。”
“可皇上并没有召见,而且现在天色晚了,又刮着风,路上并不好走,恐怕又要淋一场雨……”兰芝想劝她打消念头。她隐约猜到吕央华恐怕是知道了什么。可要是去求赵乾基有用,那宋鹤听早就让她去了,何必要隐瞒?
不过去自讨苦吃。
“就是天上要下刀子,我也要走这一回。”吕央华在镜中与兰芝四目相对,坚定地说道,“这是我能为家中做的唯一一件事。”
“你是同我一起去,或者怕被牵连,干脆在宫中待着?”
“我自然是要同去的,您别想甩开我。”
“那好,你为我盘个发,不要华贵的珠钗,素净一点就好。”
兰芝沉默片刻,拿起镜前的梳子,梳齿穿过发丝一梳到底,是吕央华不悔的决心。
*
养心殿前。
“李总管,麻烦您再通报一声,我有要事。”吕央华被兰芝搀着,站在门外等候很久却迟迟见不着赵乾基。
她已经催人去问三次,每次都是以政务繁忙为由打发她。
如今风一吹,她嗓子发紧,忍下一阵咳意,虽然心中不满,还要毕恭毕敬地和李福林说好话,盼望他能通融一二,为她说几句好话。
可他铁了心似的,歉意地堆起笑脸,摇摇头说道,“娘娘,不是奴才不帮您,皇上他实在是抽不开身。”
“要不您先回去,等皇上他有空了,老奴马上让人通传去接您。”
焉知他抽得开身的时候又是猴年马月。
吕央华双唇抿紧,两腮紧绷,看向面前紧闭的门板,像是要烧穿了它,直直看向里面安坐的赵乾基。
她深吸一口气,干脆直直跪在殿前。
“娘娘,您这是……”
“我就在此候着。”
李福林象征性地扶了她一下,随后摇摇头,站到一旁随她去了。
里面赵乾基正和赵允恒在下棋,听到外面的动静,赵允恒落下一子之后,抬头看向面前的皇兄,“您不去瞧瞧吗?”
赵乾基锁眉握着棋子,似乎在思索僵持的棋局,随口说道,“是我平日太过骄纵,倒惯得她不知规矩了。”
举家流放已是对她的宽宥,她却不知感恩,反而要闹到面前来。赵乾基此刻只觉得厌烦。
赵允恒摸清了他的态度,轻笑一声,不动声色让了他半子,说道,“娘娘平日在宫中养得金贵不通世事。想来这样一遭之后心性成熟,总能知道您的良苦用心。”
“哼。很不必。”
吕央华自然不知屋子里的暗潮涌动。她已经许久没这样跪过了,膝盖抵在坚硬厚重的石阶上。
要跪得标准、漂亮、惹人心疼。这样才能博得上位者的怜爱。
风越来越大,将她盘好的发丝吹散开,挡在眼前,模糊了视线。
已经跪了两个时辰,天完全黑下来,她知道不能再继续等下去了。
“皇上!”
伴随着她开口的第一声,雨滴也落到脸上,冰凉的触感划过脸颊。
“求您看在臣妾父母一把年纪的份上,可怜可怜他们吧!”
“纵使再多的错,臣妾愿意一力承担,即使将臣妾千刀万剐……求您放过父母给他们一条生路……他们不能流放,他们会死的呀!”
门依旧紧闭。
雨越下越大。
声嘶力竭的呼喊穿过雨幕传入殿内,失去了它本来的锋利,模模糊糊。
赵乾基一子下错,满盘皆输。
他大喊一声,“李福林——!”
威严的声音回荡。李福林应声钻进殿内,“奴才在。”
“外面的雨这么吵,你怎么做事的。”赵乾基冷声斥道,“叫人把吕嫔请回宫中,非是必要不得外出!”
“是。”李福林因为吕央华平白挨了一顿训斥,就要将气撒还给她,“吕嫔娘娘也是一片孝心,皇上您……”
表面上为她说话,结果没等说完,赵乾基将桌上的东西挥袖扫落一地。碎裂的瓷器在地上四散。
“若论孝道,全天下都应该孝顺朕。”赵乾基眼中满是不耐,向后靠在枕上,“这棋我看也不要下了,皇弟棋艺了得,朕甘拜下风。”
“是皇兄让着我罢了,您从小便是如此。”赵允恒将棋子分好,哄他两句,便准备辞退了,唯恐走慢一步,火就烧到自己身上。
他走之后,李福林又进来了,很是为难地说,“皇上,娘娘她不肯走,奴才们怕手脚粗笨,磕碰了她。”
赵乾基听罢下了地走到窗前。吕央华沙哑柔软却尖利的声音愈发清晰地传入耳中。他挑开窗棂,隔着瓢泼大雨,向黑夜中望去。
实在是看不清,两人的距离隔了太远。
“她要跪就跪,有能耐就跪死在这里!”即使隔了这么远,他也知道吕央华没打伞,和身边那个丫鬟一起淋着雨。
这雨下了多久?大概有两个时辰了吧。她就这样一直浇着,身体受得住吗?
思索间,耳边的声音突然停了,换来另一道慌乱的声音。
“娘娘,娘娘!”
吕央华如同断线的风筝一样坠落,兰芝时刻关注着才没让她摔在地上。
两个人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兰芝的睫毛淌成一串,让人勉强能睁开眼。
她焦急地呼唤吕央华,却完全没有回应。
旁边的太监眼看这位祖宗终于消停下来,想赶紧将她搬回去交差,却见兰芝像是护崽子的母鸡一样,将她紧紧搂在自己的怀里,不许任何人靠近。
“你们都走开!滚开!不要碰我们娘娘!陛下,您来看看娘娘吧,她昏死过去了呀!”
她挥退了不知多少人的手。将吕央华护在怀里,任雨倾盆打在背上。
她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拖延着,希望里面的皇帝能看到吕央华的惨状,对她有一丝怜悯。
“兰芝。”
耳边炸开一声响雷。一道与之相反的声音传来。
兰芝费力抬起头。顺着鸦青色的衣袍向上看。
她张了张嘴。
“听元。”
“给我吧。”宋鹤听将伞移到二人头顶,不顾身上瞬间被淋湿,从兰芝手里接过吕央华。
他的手臂穿过吕央华的腿弯,将她稳稳抱在自己的怀里,借着微弱的光也能看出她的脸色白的像纸。临走前,他回过头向身后深深看了一眼。
赵乾基本欲合窗的手一顿,或许是他的错觉,那太监临走时像是发现了他。没了扰人的动静,他却依然烦躁。
“李福林,去库房拿两颗人参,送到吕嫔宫中。”
他心中另一道声音说:好可怜,哄哄她吧。这本也跟她没什么干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借种
吕央华再次恢复意识时, 人已经躺在床上。她睁着眼,直直向上望,眼神呆滞, 像一具不会动的石像。
一行泪顺着眼角无声落下, 洇入枕头里。
兰芝捧着药碗推门而入,过来一看才发现她醒了。她凑到床前,小声唤着她, “娘娘。”
床上的人并没给她回应。
兰芝又叫一声,“起来了,咱们把药喝了吧。”
“我不想喝。”吕央华心想,若是不能将母亲救出来,我又喝什么药?干脆这样一病下去, 随母亲一起去了吧。
“您把身体养好,事情才能有转机啊。”兰芝劝道,“如今夫人只能靠您了。”
这句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吕央华动了动手指,将头转过来, 憔悴的面容让兰芝心里一颤,她像是被雨打得零落的花朵,摇摇欲坠,
兰芝赶忙将她扶起靠在床头, 将药送来, 一口一口喂她喝下去。一碗下肚,又为她擦了擦嘴角。吕央华任她施为,张了张嘴,想问听元去哪了,才想起自己当时已经将人撵走。
她不动声色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并没瞧见他的身影, 想来是还在气自己吧。
“您在找什么?”
“没事。”吕央华垂下头,盯着自己衣服上的暗纹。身上不爽利,她是有些想听元的。想起曾经相贴着小心翼翼的温存。
但她觉得自己没错,再来一次也还是要说。道不同不相为谋,还是趁早散伙的好。
“娘娘饿了没?”
“没胃口。”
兰芝看她还是没精神,于是说道,“我再去太医院请太医来给您看看,顺便开些健脾开胃的方子。”
不等吕央华将她拦下,便起身去了。
不一会儿,孙九同跟着她一起前来。
赵乾基虽然表面让吕央华禁足,后面却又送来名贵的山参,显然是心里还念着她的。底下的人明白皇帝的心思,办事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吕央华不往外闯,其他人进进出出倒也不要紧。
面上过得去就行了。
孙九同将药箱放下,走到床前来。先前吕央华晕倒后他来看过,只是淋雨受寒,情绪起伏太大所致的晕厥,本不是什么大事,慢慢养一养就好了。如今兰芝又慌慌张张把他叫过来也不必要。
但他还是来了,实在是早早就受宋鹤听所托。
他认认真真又为她把了脉,随后加开了一些开胃的方子给兰芝,让她照着一日三次煎熬服用就好。
吕央华见他过来也没什么反应。愣愣如同木偶一般不说话,她看着两人把脉时相贴在一起的手,不知在想什么。
等人临走时,她才突然开口,“多谢孙太医。”
孙九同出门的脚一顿,回过头来又与吕央华行了礼,抬头时看见她依靠在床头蔫蔫的强打起精神的模样,心下暗叹一声。
皇宫蹉跎呀!
“我去煎药,给您再煮些粥来吃吧,吃饱了病才能好起来。”兰芝拿着方子,也随着出去了。
吕央华独自坐在屋子里,想体弱的母亲、想与宋鹤听的争吵、想皇帝至始至终紧闭的殿门。
掌心传来阵阵刺痛,让她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将自己的手心已经被掐出几道血痕。
她缓缓起身,走到梳妆镜前,短短几步路用尽了力气,镜子里的女人白着张脸,嘴唇干裂,头发蓬乱,毫无往日雍容。
她拿起桌上的梳子,开始慢慢梳理自己的头发,将它们理顺,然后开始涂抹胭脂。
等兰芝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铜镜前一切妥当的美人。
她动作一顿,随即笑着说道:“您真好看。”
吕央华如同往常一样笑出来,微微仰起头,“自然。”
“好美人,快将药喝了罢。”兰芝看她打起精神松了口气,赶紧趁此机会灌些药下去。她不明白吕央华怎么突然就好了。
直到饭也吃过,她才说,“我想喝些酒。”
“啊?”兰芝心道原来是先装乖再讨东西呢,“可您还病着呢。”她委婉地拒绝。
“你先备着,等晚上我好些了再喝。”吕央华不死心。
“晚上再说吧。”
“别哄我,将酒壶就放在桌前,咱俩一起盯着。”吕央华俏皮地说,“你看着我,我看着酒。”
兰芝看她好不容易有些精神,只得先点点头应下来。到了晚上再说吧。
果然,吕央华晚上又不爽利了。她捂着肚子一直喊疼。
“怎么会呢?给您中午吃的都是清淡的东西。”兰芝皱眉疑惑,可她又看不出什么异样。
吕央华则是靠在床头,有气无力地连声哀叫。
“不知道,腹中绞痛,像是有人拿着刀在转一般。”
这形容属实把兰芝给吓坏了,她连忙夺门而出,一日三顾太医院。
同僚见孙九同行色匆匆,打趣道,“孙大人今日真是繁忙啊!”
可没人羡慕他,给这样一个形如废妃的宠妃诊脉,当真是吃力不讨好的事。
孙九同懒得与他们争,拎着药箱便出门了。
夜里烛火昏暗,吕央华脸上又铺着脂粉,好好的又出不去门,弄这么精致的妆做什么,美则美矣,却让人不能望诊。孙九同看不出什么端倪,只好把脉。他诊了一会,抬头想说什么,正撞进吕央华幽深的眼中。
他欲言又止,吕央华反而先说起来。
“兰芝,去将库房里的金玉满堂拿来,给孙大夫,这两日着实辛苦您了。”
兰芝领命而去,房间里只剩两人。
吕央华下床走到桌前,摆弄着桌上的酒壶。听身后的人问道,“娘娘身体并无异样,为何……”
她勾起壶柄,斟酒入杯,招呼孙九同入座,“来,孙大夫,陪本宫喝一杯。”
孙九同走上前来还欲劝阻,“娘娘,您此时不宜饮酒。”
吕央华摆手,“你治得了身子,却治不了心病。但它可以。”
“想必你也听说了我的事。”她接着说,“我心中郁结,只想小酌几杯消愁。有你在,还怕我喝多了么。”
孙九同站在原地踌躇片刻,才上前接过酒杯,他还欲说些什么,那边的杯口已经碰了过来。
陶瓷小杯碰出清脆的声音。吕央华袖口一挡,将它一饮而尽。
见状孙九同连忙随后饮下。
两人如同拼酒一般连喝了数杯。
“你有没有觉得有些热。”吕央华突然开口,嗓音被烈酒灼烧得沙哑。
她眼睫半垂,微微勾开自己的衣领,望向孙九同,本就长得貌美,如今醉意朦胧更是动人。
孙九同看着她呆愣了一瞬,放杯的动作停在半空,好一会才慌张将它放下,又不自在地摆弄了一下衣袍,欲盖弥彰。
他回过味来蹭地站起身,低下头面红耳赤,“娘娘,既然如此我就告退了!”
“慢着!”吕央华喊住他,长腿一迈,拦在他面前的凳子上。她做了许久的思想斗争才决定这条路。令嫔可以,她也行。到时候母凭子贵,还怕救不了娘吗。
一次不中也没事,反正把柄在手,孙九同还是得就范。
如今人凭酒劲胆大得很,越想越觉得计划可行,她上手就要去扯他的腰封。
“你情我愿的事,怕什么?”她随口说。
孙九同心想哪里的你情我愿,还想唤醒吕央华的理智,“娘娘,您您您与皇上……!”
却不想吕央华歪曲了意思,“你说得对,我和他就差个孩子。”
“那您和他,和臣不可啊!”
“我和他才是不能。”吕央华用了吃奶的劲儿也扯不开分毫,累得面红耳赤,“你不是太医吗?”
“太医治病不是这样治的娘娘,您冷静点您撒开我!”孙九同死死守住最后的底线,他此刻竟然还能想到吕央华的劲儿真大,差点扯不过她。话又说回来,宋鹤听让他照应可没让他照应到床上去。
到时候东窗事发,岂止赵乾基会要他的狗命。
宋鹤听!你快回来管管这个疯子罢!
砰——!
房门突然被推开。
两人以极其暧昧的姿势齐齐扭过头来看向来人。
明明是夏日,门口的宋鹤听一身冷气却如实质,他时常微笑的嘴角此时拉成一条直线,眼神冷冽地扫过孙九同。
“你在干什么?孙太医。”??
兄弟,我干什么了?!
“娘娘醉酒了,你快将她扶回去。”孙九同咕咚一声咽了下口水,压下心中的恐惧。
“不用你说。”宋鹤听淡淡一句,上前将吕央华从他身上撕下来。?不是你问我的么。
这会儿她的醉意真的上来了,迷迷糊糊分不清东南西北,感受到熟悉的气息乖顺贴在宋鹤听怀里,手臂一勾挂了上去。
她还想着那些事,嘴唇一个劲儿往人脖颈上贴。像是同情人厮混一般亲昵。
孙九同眼睛瞪得溜圆,看宋鹤听习以为常的样子,半天才挤出一句,“这还是在宫里……”你还没当上皇帝呢!
好巧不巧,兰芝正好也回来了。
“那尊金玉满堂怎么找不见呀娘……!”兰芝无声尖叫,她赶紧将门关上,背贴在门板上好像谁要闯进来一样。
吕央华听见动静看过来,“你是谁?”
连人都认不清了。
孙九同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这酒太烈了。”
他要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借口放水夺门而去。兰芝被他拨弄到一边,回过神赶紧跟上去,临走不忘将门带上。
“大人我陪您去!”
“如厕有什么好陪的?!”
“哎呀天黑路滑,我不放心。”
“你放心!我肯定不乱说……”
……两人声音渐远。
宋鹤听将不老实挂在身上的吕央华一提一抱,让她整个跨在腰上,自下而上地看着她,微眯起眼,“吕央华。”
叫了一声她的大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放纵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又是谁?”
吕央华低下头, 扶着他的脸仔细描摹,其实人还东倒西歪,分不清状况, 还恶人先告状, 嗔道:“你不要晃,晃的我好晕。”
分明拦在腿间的手臂托得她稳稳当当。
宋鹤听任由那双手胡乱摸索。对于身体上的触碰,他总是放给吕央华过多的权利, “认出来了么?”
当然是没有的。吕央华甚至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自顾自地说难受。
毕竟刚淋过一场大雨昏了过去,没等好起来,又喝了一壶烈酒,身上承受不住才是应该的。宋鹤听退让一步, 将她放回床上,弯腰为她褪去鞋袜。
房间里静静的,只有吕央华大声叹气的声音。
大概是气血上涌,胸口憋闷。
她突然将手搭在了宋鹤听的脖颈上, 什么也不做,紧密相贴的皮肉传达着彼此的心跳,扑通扑通。
宋鹤听抬起头, 见她突然绽开一抹笑, 轻声说道, “来。”
于是他撑着床凑上前去,为了听清醉鬼的胡言乱语,特意侧耳以待。结果没有防备间天旋地转,竟然被吕央华压在了床铺之上。
她迈开腿,结结实实坐下来,俯下身, 勾起他一缕散开的头发,很是得意地说道:“抓到你了。”
宋鹤听面色不虞,知道她还在想着刚才那档子事。他握住那只手腕,又问一声,“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谁呀?”吕央华凑近再凑近,很仔细地打量他,“比刚才的郎君好看多了。”
她整个人近乎没有间隙地压在上面,说话间,胸腔的起伏直接传达给宋鹤听,“他走了,那你来和我生个孩子吧。”
宋鹤听的脑袋里在炸烟花。在吕央华身边的这半年,差不多要把他这辈子的情绪全部消耗殆尽了。
吕央华见他不做声,自顾自地将手一路向下,还一边安慰道,“别害怕,我知道该怎么做,不会让你受伤的。”
可她找了半天,神情逐渐变得怪异,“好大,和画本上的怎么不一样……”
宋鹤听深吸一口气,回过神来,揽着她的肩膀上下错位,撑在吕央华耳侧的手上青筋暴起,隐忍着汹涌澎湃的火将她困在怀里。
“娘娘。”宋鹤听声音沙哑,气息不稳,一字一顿,“您该睡下了。”
吕央华不顾一切地胡来,但他不能。他得为她仔细盘算,任何会将她置于险境的举动都要克制,谁也不能伤害她。谁都不能。
“我不睡。”她仰面躺着,笑得如同芙蓉出水,嘴上拒绝道,“睡着你就不见了。”
让宋鹤听本来克制住的情.潮再次翻涌,但随之而来的还有别的。
“娘走了。”她突然又没了表情,空洞地轻声说道,“听元也走了。”
“你也要走了。”
宋鹤听的心也要随之碎了。吕央华翻过身,她情绪变得好快,侧躺在宋鹤听手臂搭建的小窝里,手指抵在唇边,默默掉眼泪。
她从来都是这样,轰轰烈烈地发脾气,因为要人重视,却安安静静地哭,因为怕人厌烦。
“我没要走。”宋鹤听拨开散乱在她脸颊上的发丝。
她随着他的动作将脸偏过来,眼睫湿漉漉的看着他,“真的吗?”
“嗯。”
她想了想,似乎在用迟钝的脑袋反应这个字的意思。好在她终于想出了结果,于是张开手臂,期待地看着宋鹤听,是想要抱。
宋鹤听明白她的意思,手穿过腋下,将她抱到自己的怀里。两个人在宫墙一角肆无忌惮缠绕在一起,他托着她的脸,先是亲了亲额头,随后是湿润的眼睛,亲走她的泪痕。又因为吕央华似躲似迎的动作,将唇也贴在一起。
开始还像小动物一样即碰即离,随后不知是谁先张了嘴,柔软的舌碰到一起。宋鹤听的手握在她的脑后,作为唯一的支撑。他引导着,教她亲吻,教了一遍又一遍,也不厌烦。
直到眼前的一双唇比染过胭脂之后还要红。
吕央华勾着他的脖子,脸埋在颈窝,汲取他的体温和气息。
这样过了好一会,她突然开口,“你不走了吗?”
宋鹤听低头寻找她的眼睛,还是雾蒙蒙的,看不真切,酒还没醒,不知把他认成了谁,但他还是开口应道,“不走了。”
吕央华拽着他的衣角,很认真地确认道:“一辈子都不走?”
她问完这句之后,两人之间的沉默蔓延开来。这近乎是一种残忍的处境,宋鹤听不想对她说谎。可也不想让她最后失望。
他想不出对策,好在吕央华确实累了,脑袋缩回他的心口,像往常无数次一样寻找稳健的心跳,慢慢合上眼睛。
宋鹤听僵硬的背松懈下来,让她躺得更舒服些,轻轻拍打着后背,哼起熟悉的小调,哄她入睡。
确认她真的睡着之后,宋鹤听将她放在床上,盖好被,一切收拾妥当,从怀中拿出一只玉佩和一封信,放在她的枕头下,这才出门。
兰芝就在房门外守着,蹲坐在门口的石阶上。他一出门,马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放心吧,我一直守着,没人过来。”她开口,见宋鹤听不说话,她又补充道,“孙太医那我也打过招呼了。”
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兰芝都为这样周全的自己感到骄傲,有下属如此,上峰何求。
宋鹤听直接越过她走了。
她看了看吕央华的房门,宋鹤听像是身后长了眼睛一般说道,“她睡下了,今夜恐怕不会再醒。”
那就是这边要交代些话,要她跟上了。
“你最近很好。”宋鹤听问她。
那就是很不好。兰芝低下头,不敢说话。
吕央华如今心思多,脑袋也愈发灵活,折腾起来花样百出,让人防不胜防。
她痛定思痛,决定改变态度,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揣摩吕央华的一举一动。
“您放心,我一定寸步不离守着她,绝不再让她乱跑。”兰芝信誓旦旦保证道。
却被宋鹤听抬手拦住了。
“不必。”
“她这样抑郁寡欢不宜养病。”宋鹤听淡淡道,“倒不如让她发泄出去。”
“您的意思是……”
“你去拿绿头牌一个个问她,看哪个不顺心就去办。”
“是,属下明白了。”兰芝还想说什么。
“她想如何都好,你只需为她善后。”
兰芝眉头一挑,“那您呢?”
宋鹤听挂上一抹笑,轻描淡写地说道:“赵允恒命数已尽,我去送他一程。”
计划被提前了。兰芝垂眸,没有出言反驳。宋鹤听挂出这副表情,阎王来了都没用。
*
吕央华醒来之后,胃里像火烧一般,又酸又痛。她抱着被子在床上坐了许久,想用打坐来忘记身上的困苦。
“兰芝!”她终于说了今早的第一句话,嗓子哑得像乌鸦。
“来了!”兰芝早就准备了粥在外头候着了,听她这一声中气十足的传唤,立马走进来。
“我的嗓子……”
“没事的娘娘,我给您煮些梨汤。过两日想必就能好了。”兰芝将床帐挂到一边,扶着她到桌前坐下,就去忙着铺床了。结果发现枕头下面压着什么东西,惊呼一声,“这是什么?”
这动静将吕央华吸引过来,她回头,发现竟然是一枚再熟悉不过的玉佩。
它不是挂在听元身上吗?
不对。
“把它拿来给我看看。”吕央华眸光微动,将玉佩拿到眼前,细细打量,果然在尾部发现了端倪。
“这是我娘的玉佩……”那是一对玉,是她娘在寺里求的,母女俩一人一块,保佑平安。如今玉佩进了宫,是不是表示……
她赶紧拆开密封的信,细细读过之后,将它压在胸口,“菩萨保佑。”
“是不是来了什么喜事?”兰芝问道。
“是呀!”她握住兰芝的手,激动地说:“她说流放途中遇到贵人搭救,将她安置下来不必再去岭南受苦了!”
兰芝只当不知道,听言喜道:“太好了娘娘,夫人苦尽甘来,您也能安心了!”
“就是不知贵人是谁,竟然有如此本事……或是他居心叵测,想要做些什么?我娘别被骗了才好。”
她马上开始担心起别的。兰芝心中一跳,连忙为宋鹤听打圆场。
“那人既然知道您在宫里,想必是要搭上咱们的线。”兰芝分析道,“他这是等着您飞黄腾达好攀高枝呢!”
这样一说就通顺了。
“你昨夜就在我门口守着,竟然也没发现是谁送的吗?”
兰芝摇头,“其实我昨夜喝多了水,夜里出去好几趟。望娘娘恕罪。”
吕央华摸了摸嘴角,没追究。
“奴婢还打听到一件事。”兰芝凑近说,“听说是恒王从老爷府中发现的那本旧书。”
“您说是不是他故意陷害?”
“我与他素无瓜葛,他揪着我不放做什么?”吕央华皱眉,突然想到什么,脸色一变。那就是因为祝念柳了。
他是想为令嫔扫清障碍,还是根本就容不下我了。
赵允恒,你谋害我亲族,竟也敢将祝念柳独自留在宫中。
她冷笑一声,“兰芝。”
“奴婢在。”
“娘娘我如今心情不好,要阖宫上下都不得安宁。”
“奴婢明白。”兰芝颔首,“咱们从谁开始办?”
“祝念柳。”
官差押送官员流放,中途却遇匪徒。她的父亲在混乱中被贼人杀死,阿娘不知所踪。但恐怕是官差怕被问责,索性说二人全都死了。
先是全家惨遭流放,紧接着双亲惨死他乡,这样一来,谁不说一句吕嫔可怜。何况是还对她“有情”的皇上。
“你先去同皇上说,我得知噩耗悲痛欲绝,只求见他一面以求心安。”
作者有话说:
宋的恋爱原则:亲嘴?睡觉?
第35章 假的
“去为我去请一趟孙太医。”
吕央华的话还在耳边, 兰芝匆匆来到太医院。
孙九同正在分拣药材,抬头一看见她,如同看到洪水猛兽, 立刻转身要走。
哪能真让他跑了?兰芝在他身后站定, 扬声唤道,“孙太医!”
孙九同的后背僵直,这时候再装作没看见没听见, 就有些太假了。他不情愿地转回身,脸上挤出一个笑,“兰芝姑姑,怎么到这来了。”
“自然是贵人有恙。”像是看不到他脸上的勉强,兰芝淡笑道。她正要将此行的目的道出, 却被孙九同拉到了角落里。
“我们不是说好了那件事就当没发生过。”两人像是在商讨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孙九同压低声音问道,“你如今跑过来又作甚。”
“娘娘忧思过重,想请您去看看。”
又来?
孙九同眉头蹙起, “不是我不去,实在是分身乏术。”
“分药材的事么,随便找个药童便可。”
“我还患了风寒, 恐怕染给娘娘。”
“正巧娘娘也是此症, 您不必担忧。”
“我……”
“您今儿就是断手断脚了, 我也能给您抬过去,还有什么顾虑么大人。”
丝毫不给他转圜的余地。
孙九同认命地拎起药箱,留给同僚一个萧瑟的背影。
两人进门。吕央华好端端坐在那,哪有半点病态。
兰芝把门一关,咯吱一声关到了孙九同的心窝子上。
他要是个耗子,那就是见了猫的, 毛都炸起来了。
面前的吕央华像是知道他的警惕,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将面前的盒子往前推了几分。
“这是给孙大人的补偿,昨夜我醉酒失态,还望您能包含。”
“岂敢收娘娘如此厚礼。”孙九同看都不敢看,连连推拒,“昨夜微臣给娘娘诊脉之后便离开了,不曾见过什么别的。”
他想翻页,吕央华却不干。她笑眯眯敲打两声盒子,说道,“孙大人如今就算同我一条船上的了,今日诊脉该怎么说想必你心里有数。”
“这……”孙九同面露难色,想必她是要出一个困症,要的无非是恩宠。可多大的病能让皇帝上心却不被怀疑,都要他来斟酌。
见他这样,吕央华以为他不愿意,冷笑道,“若你不愿意,我就喊你非礼我。”
好不讲理!
“娘娘,你我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做,有人可以作证啊!”孙九同急道,对着兰芝使眼色。
但对面却不为所动,像是瞎了。
“兰芝,你说是不是?”吕央华衣冠整齐地坐在那,气定神闲。
“证人”的眼睛瞎,耳朵却不聋,马上应道:“是呀,孙九同枉顾宫规要欺负您,奴婢就是证人!”
孙九同用袖子擦干一脑门儿的汗,无奈道,“您何必这样。微臣自然是要帮您的。”
他为吕央华请了个平安脉,便开始坐在案前写方子。那主仆二人像是监工,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
他刚抬笔写了一个字,左边就伸来一根手指,“要写得严重一些。”
于是梦魇心悸被替换成失魂症。
结果右边的又不满意了,“这有点太严重了。”
……
孙九同忍了又忍,笔尖抵在纸上,晕开一大块墨,狼毫被杵得分了叉,“诸位,我才是大夫。”
“孙大人这是哪里的话。”兰芝油盐不进,“您也不能当着病人的面胡诌八扯不是?。”
短短一页的方子,两人险些打起来。
*
“璋棋!”兰芝不知从哪冒出来,拍了拍正在整理桌案的太监肩膀。
把璋棋吓了一跳,他赶紧回过头来,看见兰芝,眼睛都亮起来了,“你来啦。”
“我给你带了自己做的点心。”兰芝将食盒往前一递。等璋棋拉着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掰开一块糕点分食,她才摇摇头说道,“这是给你做的,我不吃。”
“你今日怎么得空过来?”璋棋默默将手收回来。
“其实是有件事托你帮我做。”兰芝俏皮地眨眨眼,见他不说话,继续说道,“我们家娘娘这几日突闻家中噩耗,在屋里一病不起了。你去同李总管说说呗,让他在皇上面前提我们几句,两人见一面。”
璋棋咀嚼的动作一顿,随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点点头,“好啊。”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嗯。”璋棋还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见兰芝已经站起身,“你要走了吗?”
“对呀。”事办完了当然要走,她头也不回地离开,留璋棋一个人在原地愣神。
但不一会儿,璋棋的眼睛重新亮起来。
“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忘了,还有东西没给你呢。”兰芝说着,将怀里绣好的荷包扔进他怀里。她身后就是西下的太阳,将整个人包裹在余晖里发着光,“我之前送的都破了你还戴着,哪天丢钱了可别怪我。”
璋棋傻愣愣半张着嘴看她,像个小土狗似的。兰芝临走又笑眯眯掐了把他嫩出水的脸。
“走了啊。”
她高高兴兴回宫,进门就和吕央华说,“娘娘等着吧,估计快了。”
“这么容易?”吕央华诧异地问。
“我走了关系。”兰芝在吕央华好奇的目光中说道,“您没留意过也正常,我的关系没听元的大。就是李福林手底下另一个干儿子,叫璋棋的一个小太监。”
“名字倒是不错。”
兰芝一边为她添茶,一边说道,“名字不错,人长得也妙。”
这话说的就有一些暧昧不清了。吕央华试探地说道,“你们俩……”
“您想哪去了?”兰芝掐断她的念头,将茶盏稳稳放在桌上,笑道,“好用罢了。”
吕央华觉得眼前的人有些陌生,与之前笨拙木讷的样子判若两人,她却觉得如今的兰芝更真实些。
“对了,你这两日有没有见到听元?”
“没。您上次把他赶走之后,他就回李福林那里去了,好像被安排到了东面,与咱们正好是个对角。”
“这样。”吕央华若有所思。
可她分明记得昨晚听元回来过。她是借酒装醉,一切都记的清清楚楚。
既然如此,兰芝不可能不知情,可她屡次三番试探,都被她挡了回来。两人合起伙来瞒她是为何?
兰芝知道他是个假太监么?
她想起此事,指尖又变得发烫。在兰芝疑惑的目光下匆匆撇开红霞铺满的脸颊。
“您怎么了?”
“没事。突然觉得有些热。你去给我拿些冰来罢。”她撵走兰芝。没了旁人,记忆接二连三翻涌占满脑袋。她从前不知自己的记性竟然这样好,所有的细节全都一清二楚。
潮湿、炙热、紧扣在一起的十指和唇舌间透出的喘息。
真是的……
对她又亲又抱。好处占尽的登徒子!
但却下意识地又摸了摸唇瓣,上面好像还有余温。
*
这事办得确实快,不光是因为兰芝的一张嘴,她食盒下面还有为李福林送的礼,手笔之大,让李福林喜笑颜开。
过了没两日,赵乾基果然来了。
他走进宁竹苑,院内萧瑟,只有三两个下人洒扫。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兰芝守在屋门口,见到他来下跪相迎,刚要张嘴,却被拦住了。
“不必。”赵乾基摆摆手,问道:“你们主子呢?”
“回皇上的话,小主在里面抄佛经。”
赵乾基点点头,跨步进门。
“兰芝,我不是说不许进来?写佛经心要诚,这样才能超度亡魂。”吕央华背对着他,穿着一袭淡绿色的宫装,头上只簪一根木簪,露给赵乾基一个款款窈窕的背影。
来人不说话,她于是回过头来,一张脸也是素净端庄的,唇色淡淡,眼神柔情悲切,却在看清面前是谁之后,突然亮了几分。
兰芝到她身边扶着她,在耳边小声说道,“娘娘,是皇上。”
“皇上怎么会来……”吕央华轻声唤道,她放下笔,整个转过身来,走到赵乾基的面前确认不是幻觉,才屈身行礼。
“臣妾参见陛下。”
“起来吧。”见她这样柔弱,赵乾基哪还舍得她再跪一下,握着那节细瘦的手臂将人扶了起来。
“你憔悴许多。”
吕央华垂眸,摇摇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我没事,都是他们乱传罢了。”
“这也叫没事?”赵乾基握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那双眼里分明已经攒了泪水。盈盈的水光让他晃神。
“皇上。”吕央华终于肯看向他,两人四目相望,她轻眨眼睫,泪珠落下,“是臣妾的错。”
“并非你的错。”
“不。”她摇头,“倘若我没有让父亲回京,他也不会惹出这些事来,扰了皇上的朝纲,最后还将命也丧了。”
“我只是想与父母离得近些。却不知给您惹出这样大的麻烦。终究是我太贪了,也是我没想清楚,父亲竟然会如此不堪。”她眼尾泛红,似雪上红梅,“臣妾知道,您念在我们的情分,才从轻发落。但他命该如此,也算是……抵了自己的过错。”
赵乾基看着她,眸色幽深,指腹碾过她的脸颊,将上面的泪痕擦过,终于叹了一口气说道,“不是你的错。”
“我这两日在屋里待着,想了很多。我对不起爹娘,更辜负了皇上。”
“你宫里太过冷清,难免会自己瞎想。”他说,“没事便出去走走,御花园的荷花还没凋零,你不是喜欢吗?明日朕陪你去。”
“皇上?”她看着他不可置信,喃喃道,“可是我让您失望了……”
“没有的事。”赵乾基拍拍她的脸颊,“你一直很好。”
“不要再想了。”他拉着她走到桌前坐下,说道,“我今夜陪你用过晚膳再走,几日不见,你清瘦太多,定然是没有好好吃饭。”
吕央华垂下头认真听训。
可她时不时的便要偷看眼前的人,整颗心都记挂在他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捉奸
“呦, 妹妹肯出来了?”余莹莹见到吕央华,笑着与她打了声招呼。她是没想到吕央华能这么早就被解了禁足,像是闹着玩似的。
死了爹娘就是不一样啊。随便哭一哭, 就能让皇上心软。
可这法子也挺费人的, 恐怕只能让她用这一次。
想到此处,她笑得更加情真意切。
吕央华则是目不斜视往前走,根本不分给她半个眼神, 把她当做空气一般,直到把余莹莹撞得一踉跄,才故作慌张地捂着嘴说道,“哎呀,本宫没看见, 实在抱歉。”
然后不等余莹莹反应就走了。
余莹莹被撞倒在书荷怀里,死死瞪着她的背影,捏紧了书荷的手臂,把书荷人掐得青紫, 埋着头不敢出声。
蠢升天的东西,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乡野的粗鲁。从前有你身边那个太监护着,如今我看谁还管你!
“让你去查的东西怎么样了?那个听元到底被调去了哪里?”她开口。
书荷道:“说是在最东边的地方做杂活呢。李公公对他被退回来一事很不高兴, 这是打算弃了他去。”
“哼, 李福林也是有眼无珠。我偏要去问问这听元, 甘不甘心在深宫里当个杂役。”
“小主,我看咱们还是……”书荷欲言又止,被她瞪了一眼之后,小声急促地说道,“李公公可不好惹。”
余莹莹一想有道理。她打心里瞧不上这些阉人,奈何又惹不起。但嘴上没说, 只是点点头,“也对,听元这个性子是该搓磨一番。”
*
“这个余莹莹也是烦人得很。”吕央华离开之后,忍不住说起她。
“那咱们是先弄令嫔,还是先弄余才人?”兰芝在一旁问道。
“唉,这倒有些让人难以取舍了。凡事讲究循序渐进,还是先从简单的来吧。”
“那就是余才人了?”兰芝说道,但她看吕央华的神色,知道自己猜错了她的心思。
她竟然觉得令嫔好弄。祝念柳本人胆小怕事,可她身后的恒王却不好惹。吕央华竟然觉得她好弄。
于是她试探地改口,“先弄令嫔也好。看来您已经有主意了?”
“这有何难?我就去同贵妃娘娘说,她与外男私通。证据确凿之下,就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她。”
计划之简单,让兰芝本想称赞的话卡在嘴边。原来如此。
“你只需为她兜底。”宋鹤听的话犹在耳边。又被兰芝重新组合了意思——她出了事有你好果子吃。
……
“娘娘此计甚好,但奴婢以为还有个一箭双雕的法子。”
“一箭双雕,另外一雕是谁啊?”
“余莹莹呀!”
“还能有这样上上妙计?”吕央华一听,来了精神,抓着她的手让她赶紧道来。
兰芝在她耳边念了几句,两人四目相对,吕央华虽然还有怀疑,却也点点头,“行是行,但这功劳不就让她占走了?”
且不说这是福是祸呢。兰芝摇摇头说道,“您把心放肚子里头。她担得起这功劳吗。”
“你这话说的。”吕央华琢磨不出什么意思。兰芝也没多说。
第二日面见贵妃,几人坐下闲聊。吕央华喝着茶静静听她们言语。
“发生这样的事,谁也不想。吕嫔还是要节哀,切莫忧思过重,郁结成疾。”万玉突然提起她的名字安慰起来。
吕央华闻声回神,她垂眸,先是不做声,然后点点头说道,“谢贵妃娘娘关心,嫔妾会的。”
“说来吕大人也是自作自受。”礼嫔话只说了一半,但在座的都是人精,知道她的意思。
若不是吕博求上赶子想巴结恒王,怎么会被人翻出自己府中的禁书,落得如此下场?
“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父亲做错了事,自当受罚。谁也没想害他,天命而已。恒王更是无辜,他为国为民殚精竭虑,实在是令人敬佩。”吕央华振振有词,目光一转对上祝念柳的目光,“你说对吧,祝姐姐。”
对方飘忽撇开目光,手护在肚子上,“嗯……”
吕央华回头与身旁的兰芝目光相会,点了点头。
上头贵妃打着圆场,不好真叫各位有头有脸的嫔妃在屋里打起来,将话题转到了别处。
自然没人敢驳她的面子。
诸位又闲聊几句之后,各自散去。吕央华想起刚刚众位人的神色,对身旁的兰芝说道,“祝念柳真不扛吓。”
“是娘娘厉害,三两句就抓到了她的痛处。”令嫔和恒王私通一事还是吕央华前两日刚给她说的,知道真相之后,她也觉得不可思议,像令嫔这样看着本分胆小的人,竟然能做出如此出格的举动。
果然情爱让人盲目。
怪不得吕央华一听家里出事是恒王所为,会将主意打到令嫔身上。
“她务必要吓得睡不着觉,好让她的情郎赶紧翻了宫墙过来陪伴。”
“这多简单,咱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一次不行就多来几次。”
“你说的对,我得赶紧想想明日再说些什么刺激她。”
两人脑袋凑在一处窃窃私语,时不时发出几声轻笑,十分得意于自己的计谋。
*
祝念柳心事重重回到宫中。她魂不守舍,险些让热汤洒到身上。
身旁的如月见状担忧道:“娘娘这是怎么了,要不要传太医来看看。”
“无事。”祝念柳摇摇头,眉毛却紧蹙着,独自在屋中待了许久,才轻声叫了一句如月,“你拿着玉佩去叫他过来一趟。”
如月将玉佩偷偷塞在袖中,却不赞同她的做法,劝阻道,“如今形势严峻,娘娘还是谨慎些的好。”
祝念柳摆摆手,“若他不来,我始终放心不下,要如何养胎?”
“那不如奴婢去为您请最好的太医。”
“终究医不了心病。”
她执意如此,如月不能再劝,待到夜里,她悄悄潜出,是要去寻赵允恒留在宫中的眼线传消息。
却不知她前脚刚走,后脚里面冒出个尾巴跟着她。
那人悄悄隐在暗处,看她递出口信之后又悄无声息地回到原处。
直到夜深人静,一个黑色的身影被如月从偏门放了进来。一双熟睡的眼睛突然睁开,从无人在意的地方溜了出去。
靖安宫中一片寂静,戚福敲响了门。
守门的太监警惕地打量着他。
“你打哪来的?这么晚了还敢过来打扰娘娘休息。”
戚福道:“我有急事要禀告娘娘。”
问他是什么,却说不出来。
这样自然不会放他进门。两人撕扯间,听到动静的书荷出门来看,灯笼往前一照,看清了戚福的脸,点点头说道,“自己人,进来吧。”
戚福随书荷一路进到室内,余莹莹正坐在桌前百无聊赖地梳着头发,竟还没睡。
看见他来了,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而是勾出一抹笑,将梳子放回镜前,“果然来了。”似乎早料到会这样。
戚福跪下磕了个头说道,“小主,人来了。”
“我知道了。”余莹莹招来书荷,“去给我拿件衣服,我要更衣面圣。”
她走到内室,隔着屏风对外面的戚福说道,“你回去守好门,别让贼人跑了。”
“是。”
余莹莹一切收拾妥当,出门去往养心殿的方向。她自小产之后,也发现皇上更加少来后宫之中。
着人打听,便说皇上是政务繁忙。就是有闲暇时也不爱往她这头跑。小产之后她总共就与皇上吃过几次膳而已。有心留他,也被以她身体还没恢复好为由拒绝。竟然像是躲着她一般。
这便是两人之间出了嫌隙。
她得让皇上知道,心里真正系着他的是谁。
祝念柳,你就等着和你肚子里的孩子一起被乱棍打死吧。
她扬眉,吐出一口浊气,步伐走得更快,一路过来竟然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
“余小主,您来了。”李福林拦在养心殿的门口,笑着同她行了一礼。
“嗯。”余莹莹敷衍点头,向养心殿里面张望。虽说昏暗,但却有烛光,想来皇上还没有睡。
看来他政务繁忙是真。
“余小主是来寻皇上的?事不凑巧,陛下说政务繁忙,后宫中的嫔妃一概不见。”李福林抬臂示意,“更深露重,您还是快些回去吧。”
“我有要事求见,劳烦公公通传一声。”余莹莹往身后看了看,书荷识趣地拿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
李福林看都没看银子一眼,摇了摇头,“小主请回吧。”
“公公这是何意?”余莹莹忍着怒意,继续问道,“这事关皇家颜面,你能担待得起吗。”
“这……”李福林犹豫间,里头传来声音道:“外面嚷什么!”
他看了余莹莹一眼,低着脑袋走了进去。余莹莹扬着头,露出胜利者的笑容。
果然,没一会儿李福林就走出来为她侧身让路,“小主里面请。”
她得意地走进去,与他擦肩而过时冷哼一声。
里面赵乾基看都没看她一眼,周身的奏折堆得山一样高,他随口道:“有什么事就去找贵妃,别来烦朕。”
她端端正正地跪下,朗声道:“回皇上,臣妾今日来是为了禀明令嫔与贼人有染。兹事体大,只能来找您。”
赵乾基的手一顿,终于肯抬头看她,他皱眉问道:“什么?”
余莹莹又把话说了一遍。
“你可知欺君罔上是何罪?”
“臣妾愿以身家性命担保,若此事有半点虚假,就叫我满门不得好死!”
上面的赵乾基久久不语。
突然,一道折子飞了出去,正砸在余莹莹身后的盘龙柱上。
“放肆!”
余莹莹顶着冷汗继续说道:“如今那贼人正在令嫔宫中,皇上若不信尽可去看!”
“你们简直放肆!!!”
作者有话说:
等会还有一更
第37章 打仗
赵乾基一路来到咸福宫, 他坐在轿撵上抬抬手,身后的侍卫就将门口的宫人捂着嘴押解在一旁,他下轿走进去。
一路所遇之人全部被堵住了口舌。
直到站定在寝宫门口, 他的手放在门板上, 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将它推开。
里面黑漆漆一片,李福林识趣地为他送上一盏灯笼随后退下。
他独自一人, 一步一步走进内室。灯笼往前一照,正对上一张女人惨白的脸。
她瞪大了眼睛,隆起的腹部盖在被子下。一手护住肚子,惊疑地看着他。
正是祝念柳。
赵乾基的脸被烛光照得发青,眼鼻处的阴影像是黑漆漆的洞。这一幅厉鬼的样子让她浑身发凉, 差点尖叫出声。
“皇、皇上?”她颤声开口。
这在赵乾基看来就是明显的心虚,他没理睬她的话,而是手上用力,将她的被子掀了下去。
空旷的床上一览无余, 只有祝念柳瘦弱的身体。
他长叹一口气,这才对上祝念柳的视线,回道, “朕看你额头有汗, 想来是热了。”
祝念柳哪敢反驳, 支支吾吾地嗯声说道,“多谢皇上关心。”
“嗯。”赵干基坐在她的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怀胎不易,辛苦你了。”
祝念柳回握住他,摇摇头说道, “皇上言重了。”
“这几日饮食可还顺口?夜里有没有不舒服?”
“一切都好,皇上。您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朕就是突然很思念,想过来看看。”
祝念柳垂下头,摸了摸肚子说道,“太医说这两个月还不宜行房,皇上,您看?”
她低着头自然没有看见赵乾基眯了眯眼,打量她。
最终他只是拍了拍她的手,站起来,似乎在房间中随意走动,“朕有耳闻,太医说你这两日睡得并不安稳,可是这屋中的花香太浓,或是东西摆放不对?”
他抬脚走过房间,祝念柳在他背后握紧了身上的被。最终随着他站到寝宫内唯一的木箱前,祝念柳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赵乾基回头看向床上要将自己藏在暗处的女人,手放在箱子上拨弄着上面没有扣牢的锁,“怎么将箱子放在这里?”
“那是今日下人们翻出来收拾,没有放好,等下我就让书荷将它搬下去。”
“里面是什么?”
“只是一些寻常的衣物罢了。”
“是吗?”赵乾基顺势将盖子一掀,他转过头来向里看,正与里面蜷缩成一团的赵允恒四目相对。
三人之间形成了诡异的安静氛围。
“皇兄……”
“滚出来。”
两人的话同时响起,赵允恒赶紧从衣柜里爬出来,慌乱间手臂上还挂着一条水粉色的肚兜。
赵乾基将他挑走,然后反手给了这个弟弟一个响亮的耳光,直将人扇得飞出去了一段距离。等赵允恒爬起来时,嘴角流血,半边脸苍肿起来。
“允恒!”榻上的祝念柳惊呼一声,连忙起身过来扶他,两人抱作一团跪在地上,就在赵乾基面前。
赵允恒晕头转向,仍然记得护住祝念柳的肚子。他抬头打量了一眼赵乾基的神色,黑的像鞋底一般。他咽了咽口水说道,“皇兄,我二人是真心相爱。”
“真心?”赵乾基险些笑出声,他拽住祝念柳的长发,将她一路拖行到自己脚边,从背后掐着她的下巴向上一抬,让这张惊慌失措、梨花带雨的脸显露在赵允恒面前,“你可知她在我身下承欢之时,也是说的这样的话。”
“这样愚蠢又不知检点的女人,你竟然与她相论真心。”
祝念柳被他掐得疼痛难忍,却不敢躲,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落,乞求地看着赵允恒摇了摇头。
让赵允恒后槽牙咬碎,眼中布起血丝,“我一切听凭皇兄惩治,只求您放过柳儿和她肚子中的孩子。”
“事到如今,你竟还想着她?”赵乾基将祝念柳摔到一旁,质问地上的男人,“那我呢?朕的好弟弟。你与我的女人翻云覆雨之时,有没有想过我是你的皇兄!”
他当然愤怒,愤怒到恨不能将方圆几里的一切毁灭。可愤怒之中还夹杂着不甘、委屈,和汹涌澎湃的嫉妒。
赵允恒跪在地上沉默不语。
赵乾基盯着他头顶半晌,伴随着女人的哭泣声,他闭了闭眼,长舒一口气,将人扶起,“罢了。”
在他惊惶的目光中,赵乾基为他整理了衣冠,说道:“你终究是我的弟弟。”
这一句话让刚才还铁骨铮铮的赵允恒热泪盈眶,哽咽地唤道:“皇兄……”
“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
“是我对不起你。”
“事已至此。”赵乾基不想听他再说,“你想要的东西,皇兄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听到这话,一旁的祝念柳也抬起头看过来,她小心翼翼从旁听着。
“皇兄的意思是?”赵允恒眼中闪过希翼。
却见赵乾基摇了摇头,“她不能和你回去。我为你们着想,你们也要为我想想。”
“是。”赵允恒点头,“是我让皇兄难做了。”
“她留在宫中,一应东西都是最好的。她的孩子仍然是我的皇子。”
“我不能没有你,允恒。我们是彼此世上仅剩的亲人了。”赵乾基拍了拍他的肩膀,“夜深了,你先回去吧。”
他说到此处,背过身去,只留给二人一个疲惫的背影。
赵允恒三步一回头,最后看了祝念柳一眼,才按原路离开。
等他走后,祝念柳在地上跪得浑身发凉,也不敢起身,捂着肚子,面露痛苦之色。
赵干基像是才想起他,转过头来,挑起她的下颌,“贱妇。勾引朕的弟弟,真是不知廉耻。”
祝念柳心跳得奇快,不敢言语。
“但朕不会杀你。”赵乾基瞥了一眼她浑圆的肚子,“给我好好养胎。它要是有什么事,你最好祈祷自己能痛痛快快的死。”
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李福林等在门外,眼尖地发现他出来,赶紧迎上去扶着他。
“皇上。”
“嗯。”赵乾基冷声回应,“把今晚令嫔身边的宫人全部拖出去杖毙。”
“是。”李福林没有多问,应下此事,随后似乎是想到什么,迟疑道:“那余才人那边……”
赵乾基才想起她,脸色更沉,说道:“余才人犯了离魂症,大半夜的满宫乱跑,简直不像话,让她在宫里好好养病,别再出来了。”
“是。”
*
夜里发生的事很快就传进吕央华的耳朵里。她与兰芝相视一眼,率先笑了出来,“离魂症?”
她笑得前仰后合,“真行啊,走,咱们去瞧瞧她的病!”
“恐怕皇上不让旁人探望呢。”兰芝提醒道。
“也是。这两天风口浪尖的,还是算了。”吕央华唯恐火又烧到自己身上,干脆作罢。
她收拾妥当,出门去给万玉请安。
让她没想到的是令嫔也不在,看着那两个空了的位置,她下意识问道:“令嫔姐姐今日不来吗?”
万玉慈眉善目看了她一眼说道:“令嫔月份大了,昨夜又受惊吓,本宫便让她好好歇着,生产之前不必再来请安。”
“贵妃娘娘宅心仁厚。”吕央华恭维道。
“这有什么?近日西夏隐隐有异,恐怕又起了心思。到时候战事一起,又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将士为此牺牲。本宫身为贵妃,却无能为力,实在惭愧。”
“又要打仗了吗?”
旁人或多或少都有些门道打探外面的消息,只有吕央华愣头青一样地问出来。
“是呀,妹妹你竟不知道。”一旁的人阴阳怪气地打趣道,暗里说她没见识。
“哎呦,什么打不打仗的?那都是将领该操心的。就是真有战事,也打不进这皇城。咱们就在宫里好好待着,想那么多干嘛?”一人笑道,“贵妃娘娘放宽心,我大齐国富兵强,自然不怕小小西夏。”
万玉笑了笑,说道,“但愿如此。”
结果两个月后,赵允恒就领兵出征了。
吕央华没想到局势变化得这么快,“这仗怎么说打就打了?”
兰芝比她淡定的多,“西夏这几年一直干旱,庄稼出不了收成,又要向齐国进贡,入不敷出,打起来是早晚的事。”
“你竟然这样了解。”
“哎呦,哪是奴婢的见解呀?”兰芝赶紧解释,“那天我去尚衣局的路上,听到几个大内护卫在谈论此事,好像就是这么说的。”
“原来如此。”吕央华信了她的话,关心道,“你可别再往外说了,这种事说出去让有心人听去搞不好要掉脑袋的。”
“是是是。”兰芝心想我又不傻,你能有什么心眼。
“你说两边谁会赢?”不让人家说,她自己倒是好奇得很。
见兰芝不说话,她胳膊肘怼了怼她,“本宫面前不必拘礼。”
“回娘娘,这还真不好说。”兰芝老实回答,“齐国也是刚立国没几年,根基尚浅,对夏国又逼得太紧。两厢对峙,各有胜负。”
赵乾基是齐国第二任皇帝,龙椅上才坐了五年。两任皇帝加起来建国也不过十几年。而且,偷来的江山,终究坐不稳。
“往这边走。”眼瞧着吕央华走错了路,她提醒道。
但吕央华看了看,摆手说道,“没有错。就是这条路。”
“咱们这是要去哪?”兰芝不记得吕央华有什么安排。
“自然是去见人。”
这条路走到底……这不是余莹莹住的靖安宫么。
兰芝看向吕央华勾起的嘴角,心下了然,这位还惦记着在仇人面前找回场子呢。
作者有话说:
等会可能还有一更
第38章 我杀人了
两人往前走着, 迎面却撞见个慌慌张张的小太监。
要不是兰芝拉了吕央华一把,两人就要扑个满怀。
“你个狗崽子不长眼睛的!冲撞了娘娘你担待得起吗!”兰芝扶着吕央华,对着那太监一顿骂。
那太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磕了好几个响头, 嘴上直求饶。
“行了,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吕央华看那地上都磕出血印子来了,叫住了他。
小太监欲言又止, 兰芝的骂声紧随其后,“娘娘问你话呢,耳朵聋了吗?”
“是,是余才人……”
“余才人怎么了?”她又作什么妖?我定不会让她如意。
“才人她薨了!”
“什么?!”吕央华心里的点子还没成型就破灭了,她实在不可置信, “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薨了,可别是你在瞎传。”
“奴才冤枉啊娘娘,才人自从在屋里养病之后,这病越养越差, 前些日子就离不开床了,叫了太医来,开的方子也不顶用。如今宫里的人走的七七八八, 就剩奴才和书荷姑姑在看着。昨日奴才进去一看, 娘娘已经断气了。”太监哭丧着脸说道, “门口的侍卫不让人出来,奴才是翻了狗洞才出来的。”
“那你现在这是要去哪?”
“奴才要去找贵妃娘娘,给小主一个体面的后事。”
如今正是夏日炎炎,温度又高,余莹莹死了两三天,恐怕已经开始臭了。吕央华的面色并不好看, 不只是因为想到了这个,还有就是她隐约知道余莹莹是为什么而死的。
一旁的小太监见她没有心思管自己,抬腿一溜烟地跑了。吕央华站在烈日之下,竟然觉得浑身发冷。她打了个寒颤,握紧兰芝的手说道,“咱们走吧。”
然后像是被打蔫的稻子,慢腾腾地回了自己的宫里头。
兰芝看她面色不好,怕她憋在心里出什么事,反而找她聊道,“娘娘这是怎么了?”
到了自己的院子,吕央华也不再顾及,直说道,“余莹莹肯定是被皇上弄死的。”
兰芝一挑眉,惊讶于她竟然能够发现其中的关窍,“您是怎么知道的?”
吕央华喝了一口水说道,“又是病死。”
之前的嘉宝禾也是病死。
也是突然卧床不起,怎么医都治不好。
这世上哪能有这么巧的事?还同时都发生在皇宫里。
到底是治不了,还是不能治。她突然读懂了那日嘉宝禾贴身宫女欲言又止的眼神。
嘉宝禾是因为与方如意姐妹情深,皇上恐怕遭她报复而将她害死。余莹莹是因为撞破了祝念柳的奸情而被灭口。
赵乾基,这个多疑又狠毒的男人。
想要在他的后宫之中活着,竟然已经要耗费所有的力气。
倘若她真的如自己一开始所说,前去告发祝念柳的奸情,恐怕今日躺在床上臭了都没人管的就是自己。
她抬头看向兰芝明亮的眼睛,问道,“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
没等兰芝回答,外头的婢女匆匆跑进来,“娘娘,令嫔娘娘要生了。”
“这么快。”吕央华经此事一打断,也无心再追着兰芝深究。她起身道,“走,去看看。”
她匆匆来到咸福宫,外头没有几个嫔妃等着。也是,祝念柳平日与其他人并不相好,她在宫里这几年一直都形单影只。
万玉见她来了,点点头,“还在里面生着呢。”
血水一盆一盆往外拿。
里面太医行色匆匆跑出来,一个滑跪扑到万玉脚边就开始磕头,“娘娘饶命,娘娘饶命,令嫔娘娘难产了……”
“你别慌。”万玉语气平稳,“妇人生子本就九死一生。你尽力去做,务必要保下龙胎。”
“可娘娘之前用力过多,如今已经没力气了。”
“那就用山参来吊。那么多好的药材,如今正是用的时候,别舍不得。”
“只是如此一来,恐怕要血崩呀!”
“皇上万岁——!”
其他人跪拜行礼,打断了太医与贵妃之间的谈话。
赵乾基迈进门直说,“保孩子。”
太医欲言又止,终究迫于他凌冽的气场,磕头领命,又回到产房之中。
吕央华见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福身提议道,“皇上,我进去与祝姐姐说说话,让她提起些精神吧。”
“也好,她平日里与你还算亲近,见到你也能稳一稳心神。”万玉点点头,随她去。
吕央华又看了赵乾基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才挑开帘子进入内室。
一进门,血腥气扑了一脸。她走到床前,握住祝念柳冰凉的手。
“姐姐。”
床上的人已经疼得神志不清了,她苍白着唇,张嘴说出两个字,“孩子……”
“什么?”吕央华俯身去听。
“保孩子。”
听到此处,吕央华点点头,要她安心。旁边的太医开口说道,“娘娘,如今必须要剖腹取子,恐怕冲撞了您,要不您先行回避。”
吕央华一听要开膛破肚,手中一紧,这样一来本来能活的人也要死了。她正欲起身,却感觉到祝念柳的手微不可察地反握住了她。
这一个迟疑,太医便没有等她。
火上燎好的刀刺入祝念柳的腹中,另一边宫女一勺一勺往她嘴里喂止疼散。吕央华看她痛到扭曲的表情,拿起帕子为她擦了擦汗。
这样一通折腾下来,孩子落了地。祝念柳到底是千金贵重的嫔妃,将孩子取出之后,太医立刻拿针为她缝住了口子,煮了好些名贵药材吊她的命。
她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明,但众人都知这是回光返照之象,她开口说道,“你们都出去,我想与妹妹说些话。”
旁人识相退下,留吕央华一个人。
“对不住。”祝念柳对她道歉,“恒王对你爹动手,都是因为我。”
吕央华想装糊涂昏过去,但祝念柳难得清醒,堵住她的话说直截了当将自己的秘密说了出来,“我和恒王有私情。”
人之将死,她也想痛快一把。
“那日被你看见他送我的玉佩,我情急之下找他商议,这才害了你的爹娘。”
吕央华张张嘴,想说什么。要不是有贵人相救,恐怕娘真的要与她天人相隔。虽然如今娘还活着,但她没资格替她原谅眼前这个女人。
她莫名有些烦躁,祝念柳如今哭哭啼啼摆出这副样子是为了什么。
“我不是求你原谅,只是心中有愧,要是不能说出来,死不瞑目。”
“不会有事的。”吕央华下意识开口。
“别哄我了。”祝念柳苦笑,“我如今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他走了,我不知他还能不能活着回来,这都要看那位的意思。”
“我不愿意漫漫无期的等待。如今他要的孩子我给他生了,该做的事我都做了。”
“下辈子,我要去做一朵花、一束草,或者春日山间的风、夏日溪中的水,总归我要自由自在。”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越来越小,眼皮也逐渐沉重。
慢慢合上了眼,如同睡了过去。
但吕央华看见她的胸膛连最微乎其微的呼吸都停止了。
她死了。
吕央华想叫醒她,她还有好多话没说呢。
她想说战事吃紧,恒王肯定回不来了;今天余才人死了,你猜她是不是投胎到你的肚子里了;我爹的在天之灵会不会不肯轮回要缠在你身边……
外头婴儿的啼哭声要掀翻房顶,将吕央华的思绪拉回现实,她将祝念柳的手放回身侧,用被子将她裸露在外的刀口盖好,这才从里面出来。
这一胎是个儿子,所有人都围着他打转,没人在意屋子里逐渐冰冷的尸体。
“真是好可爱的孩子。”
“是呀,恭喜皇上终于添了皇子。”
“皇上。”吕央华走到众人面前,叫了一声嘴角含笑抱着孩子的男人。
他隔着人群看向她。
“令嫔姐姐没了。”
“嗯。”似乎是反应过来自己太过冷淡,他又补充道:“令嫔此次有功,追封为令妃。”
一旁的贵妃点头,“臣妾会去办。令妃妹妹天上有灵,也会高兴的。”
吕央华看着两人的假面觉得很是讽刺。
死了就是死了,添再多虚的又如何。就像她一肚子狠毒的话对着死人一个字都不能再说。全都没用了。
这宫里头的人命不是人命,嫔妃们好像是贵人,死了也不过如此。
她觉得可怕极了。
外头的兰芝又来劝她吃饭。荤素搭配,健康得很。
“吃些东西吧,娘娘。您都折腾一天了。”
可看着面前的东坡肉她只觉得恶心。直接扶着桌子干呕了很久。
“谁做的东坡肉,我不要吃肉,我以后都不吃肉了!”
当然是什么都吐不出来。她从中午就没有再吃了。先是知道余才人病死,后面又看到祝念柳被开膛破肚。
面前突然出现一张四四方方的蓝帕子,伴随着熟悉的骨节分明的手。
吕央华将帕子接过来擦了擦嘴,抬起头往上看,这人正是许久不见的熟人。
“听元?”
“嗯。”
她紧绷着的弦突然断了,抓着眼前人的袖子,带着哭腔说道,“我杀人了。”
“杀便杀了。”宋鹤听无所谓地说道,将她额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娘娘杀开心了吗?”
“我不知道,我只觉得好恶心。”
“没事的,都过去了。”
面前的男人面带微笑,好像两人之前的争吵不复存在。好像两人的温存也没有过一般。
她看着他,只想将那层笑打碎。是面具,是伪装。
他是,兰芝也是。吕央华被二人团团包围,觉得喘不上气。她开口,“去把门关上,让他们都不要靠近。”
“是。”果然是兰芝去办,她将事情都处理好,回到房中。
吕央华看着他们之间的动作,说道:“我问什么,你们就要答什么。”
兰芝不明所以,还是点点头说道:“那是自然,娘娘。我定然是知无不言的。”
“不要对我撒谎,若是让我知道,你们就滚出我的宫去,永远不要回来。”
“是。”
“你们是不是在进我宫里之前就认识?”
第一句话就让兰芝沉默。
她看了身旁的宋鹤听一眼,见他坦然的点头道,“是。”
“为什么当时装作不认识?”
“怕你多想。”
“那你就不怕如今我知道实情之后多想吗?”
宋鹤听垂眸,“正是因为怕您从别处了解之后伤心,所以我与兰芝已经不再遮掩。”
吕央华一听,脾气起来,顺手就扔出去一个茶盏,砸在他的身上,叮叮当当,伴随着她的怒声,“你的意思是我蠢笨,没看出来你俩的关系好吗?”
“并非如此,是奴才没说明白,让娘娘误会了。”
“我让你走,你如今又回来做什么?”
“听闻您今日去了令嫔宫中,恐怕您受到惊吓,所以回来看看。”宋鹤听说着,又走上前握着吕央华的手,将她上面沾的茶水一一擦净。
吕央华没有挣扎,任他施为。
末了才说一句,“我不用你管。”
宋鹤听于是半跪在地上,十分认真地仰头看她,语气诚恳地说道,“是我放心不下你,想来看看你。”
他说,“我实在很放心不下娘娘您一个人,能不能让我回来?”
兰芝眼看这里没有自己什么事了,悄悄后退两步,然后化作一阵烟,蹭的一下逃离现场,走之前不忘将门板牢牢关上。
吕央华一瞬不瞬盯着他的脸,尤其是那双好看的桃花眼。这双眼睛实在会骗人,将她哄得团团转,还以为这是真心。
她决计不会再被这双眼睛迷惑了,心里想着,手上却情不自禁地摸了上去,先是碰了碰薄薄的眼皮,又触碰到忽闪的睫毛。
被它们轻刮了指腹,她才回过神来,气红了脸,撇过头,“我凭什么让你回来。”
她时刻警惕的耳朵捕捉到一声轻笑,然后听他开口,“求您了,娘娘。”
含情带蜜,让人浑身酥麻。
“可你的心思太多了。”吕央华回过头,看向他。她本不想说这么多的,可听元的态度让她有勇气问出声来。
“我脑子不够灵光,很多事情都想不明白。我很怕我也是你算计的一环。”
宋鹤听闻言一顿,他握住吕央华的手,良久才开口,“今后都不会。我保证。”
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誓言,摸不着,也留不住。
作者有话说:
我燃成舍利子了
第39章 害怕
吕央华沉着脸, “接下来的话,我问你答,不要有多余的废话。”
“好。”
“你与兰芝是不是在进宁竹苑前, 就是相识?”
“是。”
“你们之间有没有那层关系?”
什么关系?宋鹤听想了想, 看她眼中隐约飘着的火光,若有所悟,答道, “没有。”
她却没有深究,马上换了个问题,“当时嘉宝禾为何而死,你是不是知情?”
“是。”
“如今祝念柳和余莹莹之间的连环套,你是不是也有参与?”
“是。”
回答得干脆利落, 让吕央华想为他找借口都不能。她面上一层薄红,站起身来回踱步,然后停在宋鹤听面前,咬紧牙关, 重重抽了他一巴掌,震得掌心发麻。
“你明知我并非要逼她们上死路!”
宋鹤听看着她扬起巴掌眼睛都不眨一下,迎着她的手接下。他的脸被打得侧过去, 片刻后回过头来, 突然温和地笑了。
“我在为您斩草除根啊, 娘娘。”
吕央华不知道他怎么能笑得出来。她无法理解,此刻站在自己面前这个男人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这种不确定性让她害怕,让她隐隐约约想起高高上座的那个皇上。
“你把人命当什么?”你动手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她们有一丝可怜。
“什么。”宋鹤听似乎不懂,缓缓向前,伸出手要去触碰吕央华, 却被她后退着躲开了。两人一进一退,最终合力将她自己逼至角落,避无可避。
“你站住!”吕央华忍无可忍,蹙眉扬声瞪向他。
宋鹤听得寸进尺向前一步,将两人距离又拉近一半,说道,“不妨您教教我,如何与她们当好姐妹?”
吕央华深觉这是在嘲讽自己,冷声说道:“她们该当如何,我心里有数,不用你管。”
可对面的人显然不想罢休,“靠你自己,当初险些被人害死,这样的教训你已经忘了吗?”
吕央华抿唇不语,她没忘。
一个人坐在深冬的院子里,凉气内外侵袭,将她冻得快要死去,现在想起还想会寒颤。
可他这是什么意思?
吕央华垂眸看着地面,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地问:“你嫌弃我笨,嫌我软弱,嫌我没本事,是不是?”强装平静的声音里,还能听出一丝颤抖。
这样自暴自弃的话让宋鹤听皱起眉。他把吕央华困在自己眼前,将她的脸抬起,对视着,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只愤于你从不怜惜自己。”
眼前的长睫颤了颤。
什么啊,怎么突然说起我……吕央华所有的思绪在此刻静止,眼中只有宋鹤听一张一合,形状姣好的唇。
“你嘴里念的这些人,她们有没有可怜你。”
“没有。”
“对了。”宋鹤听满意于她的乖顺,“所有人都想趁你不备时咬住你的咽喉。最好让你永世不能轮回。”
“只有我。”他低头,拉近两人的距离,让面前水亮的眸子里盛满自己,“我心疼你,所以我帮你。”
吕央华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攥紧了。几经挣扎,她终于说道,“可我不想杀人。”
“我好害怕。”她急切地说,“你信不信这世上有报应啊?”到时候因她而死的人会不会围成一团来找她索命。
宋鹤听仿佛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握住她的手,指尖包裹在温热的掌心里,说道,“你见了就知道,鬼可没有活人可怕。”
“这不会是最后一条人命,你终究要习惯的。”
“不,不要……”吕央华摇头。
却被宋鹤听握住了脸颊,强迫她直直看向自己。
“要。”
用近乎残忍的方式让她认清现实。
“要是败了,就会被钉进棺材,埋进土里。他们踩在你的坟墓上嘲笑失败者,而你在地下发烂,发臭,任虫蚁爬过空洞的眼眶。”
吕央华情不自禁想到那种处境,从脚底反上一阵阵凉意,最终她尖叫一声,扑进宋鹤听的怀里。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我!”
宋鹤听任由她依赖着,恨不能藏进自己的胸口。
他瘦长的手指穿过吕央华的发丝,覆盖在她裸露的后颈,手底下的人一个激灵,却没有躲。这让宋鹤听心情大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勾起一抹笑。
他轻柔地说道,宛如安慰自己迷惘的孩子,“别怕。”
“我永远保护你,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在这宫里安然无恙。”
吕央华将他的一字一句都听了进去,她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却仍然止不住地发抖,嗓子里发出一声呜咽,随后悲伤和无助如同开了闸的潮水将她淹没。
她再也忍不住,放声哭泣,却始终能感知到围在身上的手臂。是操控的线,是束缚的枷锁,是安全的茧房。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再次回过神时,正坐在宋鹤听的腿上。
身后一只手轻轻地拍打她的背,为她顺气。吕央华动了动,红肿着一双眼,从他怀里退开一些。
“好些了么。”
“嗯。”她点点头,看向宋鹤听的脸,上面已经找不出一丝刚才的疯狂。
吕央华还想说些什么,宋鹤听将她放下,去倒了杯温水喂她喝下。
温热的液体滋润了干哑的喉咙和灼烧的胸腔,让她觉得好过不少。
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又被人牵着鼻子走了。明明问题在他身上,却反过来是自己崩溃失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净的掌心,随即被人牵走擦拭,“别多想了。”
她努力想掰回正题,可两军交战一旦落于下风又岂是三言两语就能挽回的。
“你还有没有事情瞒着我?”吕央华开口,想让他亲口说出自己的秘密。他为什么没有净身,他到底还隐瞒了什么。
对面的人目光沉沉,突然从怀中拿出一封信递过来。
吕央华接过却没有拆,她想听宋鹤听亲自说出口。
“打开看看。”
僵持不过,她将信拆开,竟然是一封家书。愔愔亲启,是娘寄给她的家书。
她心情复杂地看完之后,再次抬起头,迎着宋鹤听的视线,短短时间想了许多。对面依旧沉默,将两人皆知的秘密死守在嘴里,不肯说。
吕央华情绪大起大落,竟然无师自通悟出一丝禅意,或许也是自暴自弃。
她要娘过得好,要自己活着。这些听元全都为她办到了。
为什么要执着于真相,就这样糊涂下去吧。
重要的是他爱我,肯为我花好多心思。
他说他心疼我……
吕央华心跳逐渐平和,将信同之前那封一起收好。不论是纸张还是墨迹都一模一样,原来他不是真的被撵走,而是一声不吭为我救人去了。
“你最好将它们烧了。”宋鹤听不赞同她的做法。
“听元。”
“嗯?”
到了这种地步,她慎之又重,端坐起身。
“是你救了我娘。”她定定看着他的眼睛说,“这份恩情我不会忘的,我也一定会护你周全,就算以命相搏。”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你的命。”宋鹤听反而没有多高兴。
“你这人真奇怪,嫌我给的少吗?”她蹙眉,余光扫过他腰间的玉佩,伸出手就要摘,却被人握住了手腕,“干什么?命都不要,我这便宜玉佩你也还给我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不得已解释道,“你什么都不用做,这都是我情愿的。”
吕央华起了兴致,好奇他是不是什么都可以管他要。她忍俊不禁地说道,“若是我要天上的星星呢,月亮呢?”
“你不想。”宋鹤听笃定地说,“你想要财宝和权势。”要安全,要尊严。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吕央华尘封在心底的欲望被他撩拨起来,逐渐升腾。
她为此付出这么多,这是她应得的。
她想当皇后呀。
一个小小官宦人家的庶女,空有美貌的花瓶,竟然想当皇后。
她不怕宋鹤听笑话,笑她如此割裂,一边怜惜着人命,一边又想爬上顶峰。可她也是寻常人,她拼尽全力进宫就是为了这个啊。
“会的。”
心中的念头被人认同,吕央华的手指颤了颤,她看向宋鹤听认真的眼睛。
“你说什么?”她不确定地问。
“祝念柳的孩子没有娘,这是不行的。”宋鹤听平静地说道,没有多余的鼓舞人心的废话,而是教她下一步该怎么做。
“你的意思是。”她心中一动。
“我们要抢到这个孩子,养在身边。”两人心知肚明,若无意外,这会是赵乾基最后一个“亲生儿子”,得到他,就是得到太子。太子的母亲,也就是未来的太后。
吕央华很是心动,可她并不乐观,而是说道:“这太难了,我是罪臣之女,祝念柳生的是皇上第一个儿子,这宫里轮个遍恐怕也轮不到我身上来。”
“不难,我为你都计划好了。”宋鹤听勾起唇角,“他就是为你而生的。”想为一个人脱罪,尤其是死人,非常容易,重要的还是看皇帝怎么想。
“什么?”吕央华以为他的意思是这事十拿九稳,她等着养孩子就行了。
实际上,祝念柳的孩子能留到现在都是宋鹤听要他留着,就为了吕央华能名正言顺得到一个儿子。
如果不能成为吕央华的儿子,谁也养不活他。
宁竹苑有这个心思,别人家同样有。
赵乾基为新生的皇子赐名为荀,赵述荀。因为刚出生就死了母亲,如今被安置在养心殿旁的宫殿,由十几个奶母日夜照看。
皇帝的宠爱日渐凋零,下一个孩子不知何时降临。宫里有头有脸的嫔妃都蠢蠢欲动,希望将这位长皇子记在自己的名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抑郁
“祝念柳剖腹产子而死的消息被赵乾基压下来了, 似乎不想让前线的赵允恒知道。”兰芝提到此事,打量宋鹤听的神色问道,“我们是不是要派个人去帮他传个话?最好他们兄弟二人彻底反目。”
“先不急。”宋鹤听摆摆手说道, “如今还要靠他守住西夏。”
兰芝一点就透, 大业未成,还得靠这两兄弟为他们守住基业呢。等时机成熟再引他们内讧,到时候所有都乱作一团。
他们自然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了。
“公子英明。”兰芝恭维道。
其实除此之外还有个有意思的事。
祝家觉得自家姑娘生了个皇子, 光宗耀祖,虽然难产而亡,也算得上是大齐的功臣。他们以孤儿无依为由,想要再进献一位家中的小姐给赵乾基。说是同族有血缘的人教养起孩子来也更用心。
其实是还想在皇子身上分一杯羹。
他们不知道皇家三人之间的弯弯绕绕,赵乾基是哑巴吃黄连, 有苦说不出。他随意附和了两句,含糊其辞顾左右而言他,将这事给糊弄了过去。
出了那档子事,再面对祝家的人他是看一眼也嫌烦。
“念柳为我皇室付出良多, 朕会亲自照料教导这个孩子。”他说的郑重其事,冠冕堂皇,惹得祝太师热泪盈眶, 恨不得血洒当场以表忠心。
“你痛失爱女, 其心可悯, 且先退下吧,回去好好休养。”赵乾基挥挥手,先行离去。
说是亲自教养,倒也不然。他每日要处理朝政已经焦头烂额。只是将皇子养在了偏殿,派了几十上百个宫人伺候。前两月还好,刚出生的孩子除了吃就是睡, 赵乾基闲来就去看看他,两人一直相安无事。
只是养孩子哪有容易的,没过多久就出了问题。
赵乾基盯着眼前的折子看了好一会,眉毛紧紧锁着。旁边的李福林大气不敢出一下,小心翼翼为他换上热茶,瓷器碰到桌面的声音细小而清脆,就这一下,将屋里黏稠凝固的气氛打破了。
“狗奴才,怎么做事的!”赵乾基怒骂一声,瞪着他。
伴随着偏殿皇子嘹亮的哭声,李福林跪下请罪,他哆哆嗦嗦道:“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将朕吵得不得安宁,要朕如何息怒!”
李福林简直无妄之灾。
皇子最近爱哭,弄得赵乾基白日夜里都休息不好,脾气异常的差。养心殿的众人如今屁都不敢放一个,李福林更是每天战战兢兢,半个月下来苍老了许多。
即使如此,仍然逃不过承载赵乾基的怒火。
“小殿下连日哭闹不休恐怕是哪里不舒服,不然让太医来瞧瞧吧。”李福林提议道。
“那也是一群饭桶!”赵乾基何尝不知小儿哭闹可能是身体不适,但他请来的太医全都无法缓解此症。问就是那三两句话,开的药也就那几味,毫无用处。
偏偏这还是他唯一的儿子,又因为没有生母,也没指给谁抚养,只能留在他这。
他猛地将自己砸进椅背,闭目片刻,再睁开眼下定决心说道:“是该为他寻个母亲。”
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后宫。
吕央华知道此事,问起慢悠悠修剪花草的宋鹤听,“皇上准备给小皇子选母妃呢,咱们要怎么办?”
这几日她突然来了闲情雅致,要学插花,内务府送来好些盆花草,将屋里屋外摆成了花园。
只是好好的花如今被她剪得参差不齐,实在影响美观,今早她闲来无事还特意以此为由和宋鹤听单方面吵了一架。
宋鹤听心里明了,伺候她用过早膳就开始给她收拾这一通烂摊子。
“不急。”他说着的时候手上拨弄着那些枝条,慢条斯理地剪下多余的部分。
这样不紧不慢的态度让吕央华心里没底。她在宋鹤听旁边像只蝶一样转来转去,见他半个眼神都不分给自己一个,一气之下夺了他的剪刀,说道,“你怎么一点不上心呢?”
“皇帝都急成什么样了,你还不急!”
宋鹤听被她这一句给逗笑了。
“我觉得最有机会的就属贵妃娘娘。若是没人插手此事,可能这位皇子就要送到她的膝下抚养了。到时她有一子,正好可以升一升位分,当个皇后。”吕央华煞有其事地分析道。
“她当不了皇后。”宋鹤听淡淡道。
“我知道呀,没孩子的嫔妃怎么能配当皇后呢?但现在就不同了。”吕央华心想你当我是蠢的不成。贵妃的恩宠不温不火十年如一日,赵乾基对她不独宠,却也从未冷落。
如今宫里掌权的凤印都在万玉的寝宫摆着,大家都拿她当皇后对待,只是有实无名罢了。
“万家和祝家从先帝时就结了怨。”这在当时的京城闹出不小的动静。万家的儿子轻薄了祝家的女儿,两家争斗还闹出了人命。现在犯事的人还在三千里外流放呢。
到底不是万玉肚子里出来的,半路的母子没有情分。就算赵乾基同意,祝太师也不会让他养在万玉名下。若哪天有个闪失,焉知不是这毒妇所害?
就算为了朝堂稳固,赵乾基也不会让万玉来养。
要是没了她做对手,吕央华觉得自己倒是可以争一争。
万玉也知道这一点,赵乾基叫她过去商讨此事时没有请缨,而是问道:“陛下觉得谁合适呢?”
“养孩子的事,我们这种粗野男人怎么懂?所以请你来商讨。”赵乾基求人办事时,惯会放低姿态,将万玉哄得一笑。
万玉说道,“这种事都是讲求缘分的,臣妾也不好多说。”正是赵乾基想听的。
正说话的功夫,偏殿的孩子不知怎么又一嗓门嚎了起来。赵乾基额角的筋络一跳一跳,人已经快到极限。
万玉看他眼下的乌青,知道他最近一直都没有睡好。
“皇上……”万玉轻声道。
赵乾基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件事还是要办得越快越好。”
他最近时常觉得精神恍惚,情绪低落,甚至无时无刻不觉得身边有人在哭。
再这样下去,恐怕要出大问题。
“是谁又来招惹大皇子?”赵乾基叫来李福林问道。
李福林低眉顺眼地回话:“回皇上,是刘才人来看望大皇子。”
赵乾基点了点桌案,轻描淡写地说:“把她扔出去。”
最近偏殿实在是热闹过头。
今日这个娘娘明天那个小主。即使来回都有记录麻烦得很,仍然络绎不绝。
这地方可太好了,离皇上又近,又能彰显自己对大皇子的疼爱。
可惜,大皇子不买账。
说扔是真的扔。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把刘才人架着扔到了殿外,青天白日,没一会宫里就都传个遍。
弄得刘才人回去之后哭了三天三夜,眼泪多的要把整个皇宫都给淹掉。
闹得吕央华有些胆怯,偏偏宋鹤听像是故意和她作对,非要她这种时候来看望皇子。
如今她站在偏殿门口,犹犹豫豫,不想再往前一步。
兰芝在她身后碰了她的手臂说道,“进去啊,娘娘。”
但吕央华就像脚底生了根一样,分毫不动,“我听着,这小孩像是刚睡下。”
“啊,怎么了?”兰芝不明所以。
“万一我左脚进门声音太大,把他吵醒了怎么办?”
“左右脚有什么分别?”
“哎呀,你不懂。”吕央华甩了甩袖子,一鼓作气冲了进去。那背影决绝到兰芝以为她要赴死。
“哈……还挺英勇。”
里面的奶娘见了她们屈膝行礼。
见到居然还有嫔妃来,奶娘疲惫的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进进出出,半点忙帮不上还要添乱。
“娘娘,殿下刚睡下。”您要是没事就快走吧。
“嗯。本宫就看看。”你以为我闲的没事往这里跑啊。
“殿下他觉浅,您轻声些。”奶娘埋下头心里腹诽这位贵人怎么听不懂话,却也不敢说什么。
“好,多谢姑姑提醒。”吕央华点点头,轻手轻脚走到皇子床边。
这孩子过了几个月完全瞧不出刚出生时紫红色的可怖模样。白白净净的,像是个人了。
她没来之前听宫里传大皇子长得如何玲珑可爱,但今日一看,觉得不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
她在床边干站了半天,心里算着时间够了,就准备走。
所有人都轻手轻脚,唯恐这位祖宗突然被吵醒。她一路顺利走到门口,与奶娘都松了一口气之时,迎面又来个人。
“吕姐姐,你也在呢。”庄才人扭着柳腰款款而来,笑意盈盈行了一礼。
吕央华赶紧向后看了看皇子有无清醒的迹象,才转过头来蹙眉责备道,“殿下寝宫,声音小些。”
庄才人面上不敢反驳,说了句是,随后好姐妹似的挽着她的手,又将她给扶进了殿里。
吕央华是很不想再进来的。她直觉要坏事。
庄才人一路拉着她走到床前,先是一顿夸赞皇子的长相惊为天人,说他眉宇之间尽显皇上从前的英姿。吕央华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她怎么从这张脸上瞧出来的。
然后不等人反应,她一根手指就伸了出去,尖细的指甲戳在皇子的脸上。
吕央华与奶娘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中读到一句——坏了。
果然,一息之后,嘹亮的哭嚎声从殿里传出,直冲云霄。
吕央华神色复杂,这种时候她也不着急走了,拉了拉兰芝的袖子说道,“奶娘尽心了。”据说这位一日有七八个时辰恐怕都在哭嚎,竟然还能传出这么嘹亮的声音,可见奶娘的良苦用心。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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