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她逃他追(二更)
素汐看着面前一排水嫩的小姑娘, 从把头第一个开始往后一个个查阅,转过一圈之后眉头微皱,站在其中一个头埋得很低的丫头身前开口, “今日只有你来?”
翠灵悄悄抬头, 又马上将头垂得更低,支支吾吾开口,“她、她今日发热, 托我来向姑姑告假。”
“哦?其他人去忙,你带我去看看她。”素汐并未轻轻放下,反而要跟她一起回屋。翠灵大惊,这可了得,那屋里空落落, 她上哪变出个活人来。
她赶紧上前拦住素汐,“只是寻常风寒发热,哪能用劳驾姑姑亲自探望。等今日活做完了,我为她带一壶姜汤喝下, 明日估计就会好大半。”
素汐看她慌里慌张的神情,微眯眼睛,心中起疑, “你不敢让我看。”
翠灵可经不住她这样吓, 直愣愣站在原地, 等素汐撞着她的肩膀往前走,才认命地跟在后头。
死丫头去哪了?也不留张字条,偏偏今日姑姑不饶人,我护不住你呀。
素汐一把将门推开,里头安静异常。她察觉不对,快步走到床前, 掀开被子,里面果然一个人没有。她转头用眼神无声质问翠灵,翠灵无助地摇摇头,看着也不像有所隐瞒。
她站定,稍加思索,马上叫来亲信的丫头,说道,“快去禀明皇上。”
那丫头领命匆匆离去,翠灵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姑姑,现在丢个丫鬟还要告诉陛下?”
这陛下是不是管的有点太宽了。
素汐没理她,翻看屋子里的摆设,“你昨日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翠灵回忆了一下,“昨日夜里我睡着的时候她还在呢。想来那时已经是子时后。”
半夜不睡觉,反而跑了出去。包裹也没收拾,走得匆忙,什么人把她引出去的?
翠灵见她不说话,站在原地当木头,她心里慌乱,像有蚂蚁在爬。万一陛下来了,可怎么说才能让吕愔愔免受责罚。
*
“皇上,那院子里有人来找。”太监禀报。
宋鹤听点头,“让她进来。”
丫头进了屋,规规矩矩跪在地上禀报,“皇上,娘子不见了。”
宋鹤听眉头微皱,放下手中的笔扔在一边,“不见了?”
丫头点头,“今早娘子没来,同屋的翠灵说她发热,姑姑便去瞧,结果去了那里头空空如也,娘子不知所踪。”
她说到一半身边起了阵风。身后反应过来的太监宫女站起身跟在宋鹤听后面。他走得四平八稳,实际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小丫头身量没她高,一路是小跑着跟过来的。
他进了门,里面的素汐对他行礼,闻到风声的兰芝紧随其后。
“人不见了?”宋鹤听冷声问道。
“人不见了?!”兰芝大惊失色。
素汐点了点头,对着两位主子说道,“盘缠还在,走得匆忙,恐怕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奴婢检查时发现了这个。”她将在角落里翻到的一条暗黄色的布块递到面前。
“据我所知,应该是御用的金丝蚕布。”
“赵乾基藏在这里?!”兰芝很快反应过来,她一拍额头,“好了好了,这下坏了。”本以为此地有稳重的素汐照看,不会有事。结果不知这逆贼又是何时潜入的屋里,对吕央华又做了什么。
“我马上派人去查。”兰芝头也不回冲出门去补救,她伴驾多年心中明镜,屋里半刻不能多待。
只有翠灵不明所以,小声嘀咕,“好大的排场……”愔愔难道是通缉要犯?!
素汐懒得理这笨丫头,一旁好心的姐姐出言提醒道,“和你同屋的姑娘,是咱们主子。”
翠灵疑惑,“她和皇上是什么关系?”
“夫妻关系。”
“可可可——”可她不是和死了的太监私定终身了吗?
宋鹤听转过来看向她,他这一转,腰间格格不入的荷包显露出来。
翠灵瞪大了眼睛,“这荷包是陛下的?!”
宋鹤听皱眉。
“愔愔明明说是给她相好的呀!”翠灵终于反应过来,总不能是陛下捡了死人的东西挂在身上,那就只能是……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请罪,“奴婢该死奴婢有眼不识泰山,竟然没发现陛下是宋愔愔的对食太监。”
素汐听得额角直跳,使眼色要人将她拉走。
翠灵生怕有所隐瞒惹恼陛下,“愔愔昨日哭丧着脸说自己成了寡妇,奴婢并非有意冲撞陛下。她哭了好一会,我在一旁陪着她,结果不知怎么的,后头就没了知觉,再醒过来,旁边的位置就空了。”
天爷呀,她嘴怎么这么笨!想起自己昨日稀里糊涂还在心里骂过当今陛下,真是后脊一股凉风,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明明娘常夸自己是家中最机灵的丫头,送到宫中来一定能有一条好出路。可没说这条路是黄泉路呀!
翠灵不敢抬头等着发落。又过了好一会,旁边的姐姐碰了碰她,“起来了。”
“奴婢不敢起!”
姐姐噗嗤一声笑出来,直接将她提了起来,“还奴婢奴婢的,人都走好远了。”
翠灵还没反应过来,懵懵地看着她,姐姐笑道,“姑姑让你在这儿好好缓神,等好了再过来干活,我先走了。”
翠灵点点头,留在原地发愣。半晌长舒一口气,“啊啊啊啊吓死人了——”
宋鹤听这边出了门,面无表情地往前走,“叫一队人过来,朕亲自去查。”
太监领命离开,宋鹤听继续朝前走,他一言不发,实际眼神阴冷至极,就这样,在拐角处遇到了另一队人马。
“皇上。”海成磊堆着满是褶子的笑脸行礼。
宋鹤听颔首。
海成磊多精明的人,察觉到气氛微妙,赶紧收了笑,面色严肃禀报工作,“回皇上,皇宫往东一路过来,每间屋舍我都带人探查了,并无娘子的身影。”
“嗯?”
海成磊察觉说错话,马上改口,“并无那前朝余孽的身影!”
瞧着宋鹤听脸色愈发的差,海成磊实在想不明白,还是一旁的叶青悄声对他解释,“娘子被那赵贼掳走了。”海成磊恍然大悟。
别触上司的楣头。他赶紧找借口继续探查,匆匆走了。等过了两个弯才停下脚,“真是惊险。”
“那大人,咱们现在……”
是避其锋芒,还是迎难而上啊?
“蠢蛋,自然是继续找。咱们若是能先一步将人找到,这样论功行赏,乃是双份的上等功,到时候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
下属同他对视之后,嘿嘿一笑。果然没有跟错人。
“可万一没找到怎么办。”这皇宫可不小,经齐国扩建之后,更是绵长幽深,有好几条曲径。
海成磊一巴掌扇在他的帽檐上,把人整张脸都遮住了,“真是给你机会都不中用。你放心好了,大人我今日卜卦,乃是大吉之兆。”他沉吟片刻,煞有其事地思索过后,指向东边的路口,“咱们往这走。”
*
“这宫里的官兵怎么多起来了?”吕央华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对着草草画的地图思索道。
赵乾基在她身后打量她的侧脸,“恐怕是知道我在宫里着急了。”
吕央华不理他,甚至将姿势调整了一下,完全背对着他。这样可就不好出去了。若要走,只能趁着夜里,趁士兵劳累、又看不清的时候。
“就亥时吧。”吕央华敲定。
她忍着浑身不畅快,好歹同赵乾基待到半夜。到了时间,她迅速站起身,一刻不停往前走,也不管后头赵乾基能不能跟得上。
两人走到路口,侧面突然传来脚步声。她屏住呼吸,贴到墙上,等人过去之后,又觉得领头的背影熟悉。她趴在墙上朝那里看,身后的赵乾基又过来烦她,“你看他是不是像你那相好?”
吕央华拍开他放在肩膀的手,没好气地说,“走开!”
那人确实很像宋鹤听,只是没瞧见正脸,况且人也已经死了。
吕央华暗自伤心收回视线,准备继续带他离开,拐角迎面阵阵火光照亮了眼前的路。
吕央华猛地抬眸,正和对面来的一路人对上视线。
她认得这人,恒王身边的走狗,怎么把他也招过来搜寻了,心砰砰乱跳,一时间话也说不清楚,“海海海海——!”
海成磊喜出望外,连忙挥手喊道:“诶哟您快别‘嗐’了,跟我走吧!”他看向吕央华身后的赵乾基更是目光发亮,两厢比较,手里的火把黯然失色,“狗贼,快快束手就擒!”
吕央华警惕后退几步,趁人不备撒腿就跑,“傻子才跟你走!”一溜烟儿钻进夜色里,往前跑去。
海成磊一愣,反应过来她误会了。只是解释的话飘散在风里,眼看着面前的人跑得愈发快,想来是没听见。
“都愣着干什么?追啊!”海成磊招呼手下,这到嘴的肥差哪能让它跑了。
况且赵乾基这一号人物还跟在娘子身边,可不得一刻不留神的看着,唯恐吕央华出了差池,到时候陛下兴师问罪几个脑袋都不够砍。
难为他一把年纪还要在夜里奔走。海成磊抹了把脸上的汗,扶着墙喘了口气。这位每日吃的都什么啊,比山里的兔子还能跑。
他拦住一个属下,气喘吁吁安排道,“去、去通知陛下,人找到了。”
属下应了一声,“那您可得别跟丢了啊。”
海成磊抬腿照着屁股就踹了他一脚,“滚滚滚,你还安排起我来了。”几个大男人被一个女子在宫里当狗一样遛,还指望他别跟丢。
胡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追到(三)
海成磊缓过气, 转头指着暗处的那条路说,“陛下,娘子往那边去了, 身后还跟着个图谋不轨的逆贼, 咱们得抓紧去啊。”
宋鹤听望过去,脚步更快。若说是这条路,那他再熟悉不过。这里往前走是一条死胡同, 那里的墙比别处要矮上一截,翻逃出宫再合适不过。
吕央华恐怕是被吓得不轻,保不齐要出什么事。她最好躲藏在宫里,就怕被逼急了,同赵乾基一起翻出去, 到那时候可就真没人能护得了她。
那头,吕央华带着赵乾基来到熟悉的矮墙催促道,“你赶紧翻过去。”
赵乾基多疑的毛病又犯了,“你先跳。”
吕央华急得向身后看去, 不知追兵什么时候赶到,“来不及了,你先走, 然后去那边拉我, 这墙对我来说太高了。到时候我摔伤了脚, 更是拖累。”
赵乾基被她说服,时间紧迫,他撑着手臂翻了过去,站在墙那头抬头看,“我好了,你快过来。”
吕央华深吸一口气, 咬咬牙抓住墙沿儿,若是被赵允恒抓住了,指不定更难过呢。干脆豁出去了。
看我等会儿一屁股砸死你,你这个臭男人、老东西、心肠狠毒的黑蛤蟆!
可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兴许是太过慌乱,几次都没翻得上来。
赵乾基那头没了动静,吕央华无暇顾及,她还在想:上次是怎么翻过去的,难道应该先迈左腿?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在干什么?”
这熟悉的声音让吕央华心头一热,她赶忙催促,“听元,快点过来帮本宫一把,这墙也太高了!”
她此时半挂在墙上摇摇欲坠,身后的人走过来,攥住她的大腿,轻松一举就将她举到墙沿上坐稳。
吕央华赶紧回过头来伸出手,“快上来,咱们一起走!”
晚风乍起,将她松垮的发带吹散,长发散开拂过宋鹤听的脸,上面沾着淡淡梨花香味。她别起耳边的碎发,眼神明亮欣喜,伸过来的白嫩手心沾了些许尘土。
宋鹤听眯起眼,仰头望着似乎要抛下他与偌大皇城随风而去的吕央华。
吕央华愣住,这才发现宋鹤听的衣着,是九五之尊的黑底龙纹。
“陛下……”
墙下的男人轻轻一笑,朝她张开手臂,声音低哑暗藏深意,“玩够了就下来吧。”
“皇后。”
身后的仆从乌泱泱跪了一地,齐声高呼,“恭迎皇后娘娘——”
她眼中霎时一汪春水,毫无保留地跳下矮墙,下面宋鹤听稳稳接住她,手臂收紧,将她放在平地。
吕央华抬起头,一错不错地盯着这张朝思暮想的脸;又抬起手,一寸寸拂过他的眉眼。
然后突然甩了一巴掌。
啪!
全场寂静,紧随其后追过来的海成磊将想要看热闹的下属头一把按下,“眼睛不想要趁早挖了,在这扮灯笼呢,瞪那么圆!”
吕央华扇过这一下才开始后怕。她看着面前身穿龙袍昔日情人,后退半步,刚想开口,却被他扯回怀里。
“好愔愔,别生气。”宋鹤听俯到莹白润泽的耳边亲了亲。
吕央华放下防备,强撑着的肩膀垮下来,两条细瘦的手臂勾住他的脖子,紧紧圈着,声音颤抖,“我以为你死了……”
海成磊低着头,此刻恨不得当场聋了。娘子您这心里话,也可不必当着我们这些外人说。
“我以为你死了!”她本不确定的声音变大,将心里的苦闷、难过一股脑地喊出来,泪珠子砸在宋鹤听的肩膀上,震得他心里发软,“宫墙那么高,里头尸山遍野,到处都是缺胳膊少腿的尸骸。我一个个翻过去,就怕把你落下了。”
“对不起。”宋鹤听捧起她的脸,小心翼翼为她擦眼泪。吕央华仰着头,隔着朦胧的眼泪,眼睛都不敢眨,生怕他随泡影散去。
“你没事,太好了。”吕央华红着鼻尖破涕为笑,摸摸他的耳朵,摸摸他的手臂。这人真是完完整整在自己面前,“不然你叫我怎么办。”
宋鹤听心里突然涌上一股不知名的情绪,后面想来是悔意。他自记事以来到如今,即使错了也不曾后悔半分,唯独这次例外。吕央华眼尾残留的泪珠子刀剑一样扎进他心里。
吕央华缓了缓开口说道,“我脚疼。”
宋鹤听闻言将她抱起,一路四平八稳将她送回熟悉的宫殿。
被落在身后的海城磊摸了摸胡子,准备打道回府。一抬脚又被手下的小子拦住,他斜眼过去,一张稚气的脸怼在自己眼前,“大人,咱们就这么走了?”
“你想怎么着?”
“您说的那什么……”这是讨赏呢。海成磊心知肚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小子,目光放长远点,这时候的赏你敢领,往后的日子可不好过呀。”随后留一头雾水的下属在原地哼着曲回家去了。
*
“叫太医来。”宋鹤听吩咐。叶青笑眯眯退下办事。
殿内留下两人,宋鹤听坐在床边,攥着她的脚踝将鞋袜脱下,脚踝处有些肿胀,他拿手一量就知道。
“崴到了。”宋鹤听皱眉说道。
吕央华冷哼一声,“都怪赵乾基。”要不是因为旁边跟着他,自己也不会草木皆兵到如此,看见海成磊像是看见了什么妖魔鬼怪一样玩命的跑。
“我该早些去将你接来。”
吕央华看他不说话,又道,“我前几日一直在凤栖宫打扫,他们说皇上要立后,你不来找我,是不是嫌我是累赘?”
“我是前朝的妃子,是你昔日落魄时的情妇,是你的污点。”吕央华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你嫌弃我。”
“你不是。”宋鹤听皱眉否认,他抓过吕央华的手腕,“我知道你来寻我。很高兴。”
吕央华撇撇嘴,“光是嘴上这样说。我就不该再回来,不回来就碰不上赵乾基,也吃不了这么多的苦。”
“不要。”宋鹤听却突然扣住她的手,逼近她不肯再听,“我道歉,你别走。”
“凭什么你让我干嘛就干嘛,你是皇帝了不起啊。”吕央华不满地瞪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在外巧舌如簧之人,如今却笨嘴拙舌;向来说一不二之人,如今却小心翼翼。宋鹤听站起身往外走。吕央华坐在床上,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失落地耸下肩膀。
没等她想好要怎么办,他却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两样东西,送到她手上。
吕央华拿起来,一样是空白的圣旨,上面落了皇帝的印玺。
“我送你两样东西,一道圣旨,一把尚方宝剑。”宋鹤听将剑拔出鞘递给她,剑身泛着寒光抵在自己颈侧,说道:“若我背叛,任你处置。”
我先是你的丈夫,才是天下的君主。
吕央华掌心发烫,剑柄被他捂热,随后扔在一边。她抓着宋鹤听的领子往前一送,两人贴在一起,鼻尖相抵呼吸纠缠,“你送我的三样东西,我都喜欢。”
说罢,她吻住宋鹤听,算作对他的嘉奖。
第三样,乃是宋鹤听自己亲手奉上的真心。
明黄丝绸被揉皱压在身下……
“臣来了臣来了——”孙九同一路喊一路进门,正撞见两人这暧昧不清的姿势,脚下打滑,另一条腿抬起就要往回退,手上一拍脑门,顺势盖住了眼睛,“臣告退臣告退。”
“回来。”宋鹤听叫住他。
孙九同认命回头走过来,“陛下,娘娘。”他视线不敢越过床铺那条线,盯着地上的鞋子开口询问,“娘娘哪不爽利?”
“给她看看脚踝的伤有没有伤到骨头。”
孙九同点点头,上前按了按吕央华的脚踝,确实只是扭伤而已。他开了方子,“静养几日就好,不必担心。”
孙九同正收拾药箱准备离开,奈何身后的视线太过灼热,他扣上药箱,轻咳两声,转过头,笑眯眯,“娘娘您可替我们做主啊。”
“皇上他自登基以来,到如今这几日没合过眼,这么熬下去可怎么成?他若有什么闪失,外头那几个大臣恐怕要冲进太医院撕烂我们几个文弱书生。”
宋鹤听听着没说话,吕央华抬头看,他纤长的眼睫下,确实阵阵乌青。
“你干什么不睡觉,要背着我成仙?”吕央华皱眉问道。
“就是就是。”孙九同附和着,“咱们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说什么快点办完,好去接什么人。”
“你背着我接谁?!”
宋鹤听凉飕飕看向孙九同,这位太医迎难而上,毫不畏惧地继续说道,“好像是在伏鸾司当差的一个宫女!而且又是送被褥,又是送吃食,殷勤得紧。娘子,这可太过分了!”
“伏鸾司?”吕央华听着耳熟,随即反应过来,这不就是自己最近住的地方。
“你……”吕央华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怪不得身子底下躺的是三层棉被,送来的伙食也多了荤腥。
其实她也没做多少活,晚上睡得也不是如何差。
那头孙九同功成名就默默离开。
“你这么多事,我还过来,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吕央华轻声问道。
“不是。”宋鹤听否认,亲了亲她泛红的眼尾,薄薄的皮肤透着湿热,水汽沾在宋鹤听的唇上,留下她馥郁的香气。
吕央华安静地待在他的怀里,等过一会,宫人将敷的药弄好了呈上来。宋鹤听就亲自握着她的脚踝,细细敷上药。
吕央华看着,突然心底一阵欣喜,笑出声来。迎着宋鹤听疑惑的眼神,她晃晃脚,“这宫殿是你为我准备的。”
宋鹤听点头。
“你选我做皇后。”
“是。”可他随即改了口,“我想你做我的妻子。”想名正言顺做她的丈夫。
吕央华坐在床上,看他半跪在地,手上小心地捧着自己落了伤的脚踝,狭长的眼睛染上笑意。她听见自己的心一下下跳得越来越重,脸颊发烫。
她点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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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和亲(四)
第二日晨起, 宋鹤听已经不在身旁。吕央华睁开眼睛,放空地望向床顶的镂花,还有些摸不清状况。随即她眨眨眼, 回过神来, 向旁边侧身躺去,手搭在空旷的右侧,下意识摸了摸, 上面已经一片冰凉,想来宋鹤听离开好一会了。
真是一位勤勉的好皇帝。吕央华感慨,翻身下床。
她这一动,外头一直守着的宫女闻讯进来。将她一左一右围在中央,伺候梳洗打扮。
“娘娘是先吃饭还是先更衣?”宫女问。吕央华听着声音熟悉, 一抬头,正是老熟人素汐。
“诶?姑姑。”吕央华惊讶。
素汐低下头,“娘娘折煞奴婢,叫我的名字就好, 当日对您不敬实在是怕有心之人使坏,不得已而为之。”
吕央华不以为意,拉着她的手问, “翠灵是不是也来了?”
素兮哪伺候过这样“没规矩”的主子, 挣了两下也没挣开, 便任由她拉着,点头说道,“来了,在外头洒扫呢。”
“将她叫进来。”
“好。”
吕央华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银耳羹慢慢喝下去,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翠灵走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娘娘。”
吕央华放下汤匙看她,“起来。”
“奴婢不敢。”翠灵瘪瘪嘴,快吓哭了。
“你这小胆子,我又不是要吃了你。”吕央华眼睛一转,将桌上的桂花糕往前一推,“赏你的,拿去吃。”
翠灵眼睛放光,盯着桂花糕直咽口水。但也不敢造次,见她又点了点头,才小心翼翼伸出手,将那碟子糕点抱到身前。
“多谢娘娘。”她恭恭敬敬道谢,这档的功夫,吕央华禀退了旁边的仆从,留她一个,“你吃了再出去干活。”
翠灵受宠若惊,快速将一碟子糕点扫空,嘴里甜滋滋的,她彻底放下防备,“娘娘你真好。”
吕央华眉眼弯弯,“跟着我不会亏待你的。以后我吩咐厨房给你多一份饭,叫你肚子填饱。”
“天菩萨。”翠灵眼泪汪汪跪着抱紧吕央华的大腿,“娘娘大恩大德,奴婢无以为报!”
她抱得愈发紧,教吕央华有些无所适从,便抬起一根手指抵着她的额头往外推,“不是说好的,要互相帮衬。”
翠灵连连点头,哽咽道:“您还能想起奴婢,奴婢已经很欢喜了。”谁能想到曾经和自己一起吃糠咽菜的姐妹,摇身一变成主人了。想到这里,翠灵更加激动了,“您真厉害!”
“你也不差,我一睁眼,你就到凤栖宫来报道了。”
“嘿嘿,是叶青公公过来特意点的我。我早上差点把外头的木头桩子擦掉皮,想着是不是您要起来同我算账呢。”
“没出息的丫头。”吕央华笑骂一声,“围着桌椅板凳擦去吧。”
“奴婢遵旨!”翠灵感激涕零,来了吕央华这,上头有靠山,不用与人打交道,平日里吃饱穿暖。她恨不得现在就朝老家拜一拜,跟远方的娘讲一下自己飞黄腾达了。
这一头,门开了条缝,兰芝闪身进了门,“呦,娘娘,这是唱哪出呢?”
翠灵还坐在地上抱着吕央华的腿,闻言抬头看她,两人四目相对,翠灵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
“你过来。”吕央华招招手。
兰芝走过去弯腰听她差遣。
突然一阵痛从耳朵上传来,兰芝随着她的动作,被她扯着耳朵拽过去,脸上赔笑,连连饶命,“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吕央华没用多少力,但看她这鬼哭狼嚎的样子,像是下一秒耳朵就要被扯断了。她觉得有意思,气也因此消了大半,撒开手,“你错哪了?”
“奴婢不该放您自己出宫,也不报个平安,让您担心了。”兰芝态度诚恳。
吕央华嗯了一声,然后开口,“总之回来了就好,你们有没有受伤?”
兰芝摸摸鼻子,“刀剑无眼,陛下身上是挨了几道不太致命的刀伤。”
吕央华皱眉,这个她知道,随后又问,“那你呢?”
“我?我自然没事,我本事可多着呢。”兰芝心里热络,就算吕央华不是什么身份尊贵的娘娘公主,她也真心实意领这份情。
吕央华瞧着她确实健全。她站起身,才想起自己的脚也崴了。幸好身后有翠灵给她垫着,不然可要摔个跟头。
“谢谢你啊。”
翠灵瞪圆了眼睛诚惶诚恐,“娘娘言重了。”
兰芝这才仔细打量她,“这是哪儿来的妹妹?”她似乎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个和娘娘同吃同睡的小丫头。”
翠灵垂着脑袋,心想哪敢哪敢,您快别提这事了。
兰芝逗弄够了,笑眯眯将吕央华揽到自己肩头站稳,开口,“您要到哪儿去,去找陛下吗?”
吕央华点点头,“他是不是在忙?其实我不找他也行。”
兰芝话只听一半,开口传了轿辇,将她平稳地送上轿,在一旁随着她往前走,“您跟他客气什么。”吕央华不好意思,拿帕子掩面躲在暗处偷偷笑。
“过去正好拉着他歇一歇。”这已经是第二个说他是拼命三郎的人了。
*
御书房内,几位朝中重臣吵得不可开交。
“那北境蛮夷不通礼教,肆意妄为,如今蠢蠢欲动,要犯我边疆。”
“但我皇初登基,朝野不稳,理应养精蓄锐再做打算。”
“若不将他们打老实了,他们只会得寸进尺,竟不知这天下到底是不是陛下的天下。”
众人争论不休,求和之人占了多数,其中一人提议,“若能不费一兵一卒,就将此事平息,臣以为是再好不过。”
“哼!痴人说梦。”大将军容自达冷笑一声。
“你懂个屁!你这粗莽之人。”江越明怒骂。
“那你倒说呀,让我们听听你这天大的笑话。”容自达摊开手掌,未听而先发笑,整个堂内回荡他不羁的笑声。
江越明气得面红耳赤,直接将手里的东西扔了过去。
战火一触即发,几个五大三粗的武官撸起袖子,那边文臣也是个个摔帽以明志。
眼看就要打起来,宋鹤听皱起眉,不咸不淡喊了二位朝臣的名字,声音不大,却令众人瞬间清醒,强忍着怒火乖乖站好。
江越明作辑,“回陛下,前朝公主赵昭陵如今关在大狱,若是加以利用,即可不伤一兵一卒,维护两邦和气。”
“那是前朝的公主,如何稳当今的局势?”容自达质问。
江越明懒得理他,继续说道,“只需将她封为本朝公主,化干戈为玉帛,即可为陛下立一个宽厚仁慈的名声,又可体现我晋国对边邻的友善,两全其美,一箭双雕。”
容自达听罢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
屏风后的过道处,吕央华将此事听得一清二楚。直到兰芝吃痛地吸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竟然攥得这样狠。
她松开手,站在原地忧心忡忡看着宋鹤听的背影,不知他如今作何想法。赵昭陵如今也才十二,还没长开,竟然被这些人吵着闹着要送去北境和亲。且不说那处是蛮荒之地,昭陵这样的年岁,连男女之情都还不懂,也不该送出去嫁人。
只是话说回来,不怪他们这样。且不说赵昭陵是前朝留下的累赘,要尽快摆脱。况且传出去,将前朝公主认作亲妹,又加以厚礼,嫁于他国做王后,怎么说都是一副好名声。
那你呢,你要以年幼少女的前程,换国之太平吗?
“陛下,臣以为江大人所言极是。”
“臣附议。”
“臣附议。”
一时间附和声四起,宋鹤听站起身,从座位上走下来,到众人面前说道,“选吧。”
“言和。”“休战。”“言和。”……
“好。”宋鹤听点头。
他将腰间佩剑抽出插在地上,剑锋振振嗡鸣气势逼人,眉眼冷冽轻抬下颌,眼中寒光闪烁不怒而威,“准备起兵。”
“陛下!”几人对视一眼,江越明还想再劝,话没开口就被宋鹤听轻轻一瞥。
他壮着胆子,“言和者众,陛下三思。”
容自达将他挤到一边,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打服了自然就和了!”两人又是僵持不下。
只听宋鹤听淡淡开口:“若要以女子之身平息战火,朕怎么配做这天下之主。”
容自达几位武将互相对视,齐齐跪在地上,“臣等愿追随陛下,在所不辞!”
宋鹤听颔首,“回去各营整军以待。”
他转过头,这才发现屏风后站着的吕央华,抬手屏退朝臣,大步向她走去。
“你脚上的伤还没好,怎么就下地走动?”他嘴上说着,拦腰将吕央华抱起,放在自己刚坐的椅子上。吕央华回过神,抓着扶手上的龙头,下意识想要起身,“我还是别在这坐了。”
几个腿脚慢的老臣正好瞧见这一幕,几人对视,纷纷叹气摇头,将不满憋在心里,退出殿外。
“若是庄大人在,定不会让那妖妃如此猖狂。”一人低声道。
另一人附和,“正是如此。只可惜庄大人还未回京。”
“他早晚是要回来的,到时我就要将这妖妃的横行细细说与他听,将她逐出陛下身边。”
海成磊走在两人前头,将此话听得一清二楚,他咂咂嘴。看向来接自己的门生。
那人讪笑一声,“还好听大人的没去讨赏。不然要被这些人戳断脊梁了。”
“别提这些了,你师娘最近酿了酒,过来我家一起小酌几杯。”他慢悠悠往前走,仰头瞧着头顶的青天白日,“不知安稳日子还有几天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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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长谈(五)
宋鹤听不知她这又闹的哪一出, 将她按在凳子上不许起来。
“别乱动。脚踝受伤不好久站,这样气血下流,淤堵更重。”他说着, 将吕央华的脚抬起来, 架在案上。
吕央华顺着看过去,脚底正垫着一本不知哪位朝臣送来的奏折。她不自觉晃了晃脚,希望没在上头留下印子。
“这是皇帝才能坐的龙椅呀……”吕央华小声嘀咕。
宋鹤听没听清, 俯身凑近示意她再说一遍。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啊?”她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双杏眼故意张圆了望过去,惹得宋鹤听心都化了。
他没那么多规矩,撩起袍子蹲坐在她旁边,比吕央华矮上一个头, 回她,“你应该听见了。”
吕央华被戳破谎言,不自在地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我可没有。”说完, 眼睛一转,又凑过去,“昭凌在狱里关着?”
“嗯。”宋鹤听应了一声。
看他没什么反应, 吕央华试探道, “既然你不打算送她去和亲, 那要如何处置她呀?”
宋鹤听一挑眉,“皇后娘娘以为该当如何?”
吕央华嘿嘿一笑,“不如把她放出宫去。”
“留一个前朝遗孤在外,威胁社稷。即使她是孩子,也不能掉以轻心。”宋鹤听淡淡开口。
“那……那就找个人一直看着她,放在眼皮子底下?”她又提议。
“你有人选?”宋鹤听没说行或不行。若是旁人定然两股战战, 唯恐被陛下猜忌是别有居心。吕央华却不会往这处想。
“容我想想。”吕央华思索片刻,抓住他的手臂,“我想出来之前,你先别处置她。”
“好。”
说起这个,她又想起一件事,“对了,我还没给娘报平安。”
“我已托人告诉她,你在宫里一切安好。”宋鹤听开口,“正准备接她回来。”
正说着,外头下属进来,向宋鹤听禀报了两句。他退下之后,宋鹤听看向吕央华。
吕央华于是问他,“怎么了?”
“你母亲不愿意进宫来住。”宋鹤听如实回答。
吕央华皱眉,“怎么这样。她定然是出了什么事。不行,我得出宫去看看。”说着就要起身。
宋鹤听看她毛毛躁躁,叹了一口气,叫人准备轿辇,说同她一道去。
“你每日政务繁忙,和我跑这一趟做什么?”
“我去岳母面前露个脸都不行了。”
“瞎说什么?”吕央华笑骂一声。又被宋鹤听抱到轿子里。
外头那间屋子其实离皇宫不远,不一会的功夫就到了地方。宋鹤听照例想把她抱下来,被吕央华一巴掌拍开了手。
“我自己走。”她不好意思在娘亲面前同人卿卿我我。宋鹤听没有强求,伸出手臂让她搭着,看她像只兔子一跳一跳地进了门,脑后的步摇叮当作响,分外可爱。
因为这里僻静,又逢听闻朝野平稳,王月娥干脆没锁门,她坐在院子里绣东西,等人到了跟前才发现。
“你们回来啦?”王月娥笑着招呼两人,看见吕央华站不稳直往人身上倒,凑上去询问,“这是怎么了?脚崴了?”
吕央华便随着她又一路蹦到凳子上坐下,点点头,“晚上起夜脚踩空了,不严重,过两天就好。”
王月娥这才放下心,“你也不小心着点,这样多疼啊。”
吕央华应下,心里有事,直截了当地问,“我接你进宫,你为什么不去?”
王月娥也是直来直去地回答,“我不想去,憋闷得很。”
“可是你宝贝女儿就在宫里。”
“那又如何?反正我在院子里被关够了,如今在外头挺好的。”王月娥难得强硬,眼看着吕央华不高兴了,拉过她的手哄道,“我在这又有什么区别,你想见我就叫人来传,没走几步便到了。我也乐得自在。”
她说着,眼神在两人间流转,“再说了,我进去又算什么呢?”
“自然是……”吕央华语塞。
宋鹤听接话道,“自然是我们的母亲。”他整理衣襟,撩袍跪在王月娥身前,板板正正叩首行礼,随后开口说道,“王夫人,我想聘您的女儿为后,望您割爱。”
王月娥愣神片刻,随即反应过来笑容满面地站起身将他扶起,“你是天子,这样好的亲事,我自然答应。”
“多谢母亲。”宋鹤听握住她的手,“您放心,我定不负她。”
“我相信你。”她笑着拍拍他的手背,“时候不早,晚上留在这吃顿饭再走吧。”
吕央华满口应下。
晚上,宋鹤听同王月娥一起做了几道菜,其实是王月娥诚惶诚恐站在灶台旁,看宋鹤听利落颠勺。只是她没拘谨多久,喝了些酒,便要拉着宋鹤听拜自己为师。
“你不知道,为娘我当年厨艺了得,若是个男子,早就成为名动江南的大厨了。”她拍了拍宋鹤听的肩膀,“我看你有我当年风范。”
“哎呀,娘,你别闹了。”吕央华同样醉醺醺的,要将她从宋鹤听身上揭下来,“人家可是天子,知道什么是天子吗?那都是要处理国事的大忙人,哪有时间围在灶台前啊。”
宋鹤听一手扶着一个,生怕谁摔着了。运筹帷幄这么多年,第一次感到手忙脚乱。
“天子,能有厨子有前途吗?”王月娥不服气。
“当然,嗯……我也觉得厨子好。嘿,还是厨子好。”吕央华笑开,扒着宋鹤听的肩膀在他耳边吹热气,“厨子可以天天给我做糖醋鱼。”
宋鹤听面上不动声色,耳朵烫得厉害,他干脆掐住吕央华的腰将她送回屋里,然后出来,准备将丈母娘安顿。
在里头吕央华又闹了好一阵,给他手指上咬了个隐隐发青的牙印。
他搓搓手指出了门,上前搀扶王月娥,“母亲,我送您回去。”却见她笑模样地拂开自己的手。
“坐下,我们说说话。”王月娥似乎酒醒了些,恢复成往日温婉模样。
宋鹤听便坐下来,身子微低,洗耳恭听。
“小宋,现下没有旁人,我和你说些掏心窝的话。”王月娥说着,“你觉得我们家愔愔如何?”
“自然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宋鹤听不假思索,“独一无二的宝贝。”
王月娥听得笑弯了眼,“哪有你说的这么好?我自己的女儿最清楚不过。”
不待宋鹤听反驳,她继续说,“她呢,脾气差了些,脑袋转的也慢,美貌有余城府却浅。这是我不好,是我浅薄,才教出这样的女儿。”
“不过如今有你在,我相信你会好好待她,护着她。”
“她并不笨拙,偶尔使些小性子,想人疼疼她罢了。”宋鹤听皱眉。
王月娥听得挥挥手,“你们俩真是……”她长舒一口气,“确实。她纵是在人眼中有千般万般的不好,却始终是我的女儿、我的心肝。”
“若你有朝一日腻了她,厌弃她,就把她送还给我。”王月娥眼中蓄起泪水,恐怕吕央华爱哭的性子也是随了她,“她喜欢待在我身旁,从前那样苦,也不曾离开我半步,其实我又何尝不是。”
“既然舍不得,为何不搬到宫里来。”
“这样可不行。”王月娥接过他递来的帕子擦擦泪,“你们夫妻过活,我凑什么闲。”
宋鹤听听着,将腰间的玉牌扯下放在桌上,“您拿着它可以自由进出,若想在宫中住下亦可。您觉得我待她有一分轻视,就请带她离开。”
后面又聊了几句,都是关于吕央华小时候的,说她省下来的布料给吕央华做了一条花裙子,她穿上就不肯脱;说她小时候顽皮和弟弟妹妹吵嘴闹得鸡飞狗跳;说她十四那年偷偷在被窝和她聊起日后要嫁的夫郎面颊绯红……
宋鹤听临睡前又去东屋看了看吕央华,她睡得沉,侧起身子蜷成一团。宋鹤听牵过她放在颊边的手,十指相扣攥在怀里。
你总是吃苦,小时候没有新衣穿,弟妹也要欺负你,连将来的婚事也身不由己……
他小心翼翼用指腹扫过她红扑扑的脸,却总是笑,我为你讨些公道、堆砌珠宝、教你识人辨事,或者只要我站在那看向你,你就眼睛弯弯对我笑。
谁会忍心对你不好。
我只觉对你还不够好。
*
第二天临行前,王月娥站在门口,握着吕央华的手,“你若舍不得我便常来看看。是吧,姑爷?”
“自然,母亲进宫来亦可。”宋鹤听回她。
吕央华不知两人过了一夜,怎么关系变得更亲近了。
她坐上马车,掀起帘子向外探头。原地站着的王月娥在她视线里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粒芝麻,消失在眼前,“她孤零零的。也没人陪她说话解闷。”
“不如将赵昭陵送到此处,由母亲照养。”宋鹤听提议。
吕央华眼睛一亮,这是个好办法啊。她点头,“如此甚好,母亲肯定是向着你的,会将她牢牢盯住。而且有个小孩子陪在她身边,也能相互作伴。”她一时激动,揽着宋鹤听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个响的。
“陛下英明神武!”
宋鹤听被她逗得嘴角上扬,“为夫该做的。”
狱中,赵昭陵对着墙壁一角,拿着石头一道一道画在墙上打发时间。
她头发披散,身上的衣服也脏兮兮的。这几日没人理她,像要把她忘在此处。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头也不抬,知道不是来找自己的。门锁打开,发出一阵叮铃当啷的声音。
“赵昭陵,有人来看你!”狱卒喊道。
赵昭陵抬起头看过去,门口背光站着一道人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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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昭儿
她不可置信走过去, 扬起头一看,正是她朝思暮想的人。
“吕娘娘!”她开口叫道,一把扑住来人的身上, 脸想要往她怀里埋, 近了,才发现面前这一身名贵的衣裳留下两道灰扑扑的印子。
糟了,弄脏了。
她赶紧起身要离开, 却被吕央华一把抱回怀里。头顶不耐烦的声音响起,“躲什么?才几天不见,就要同我避嫌了?”
赵昭陵张张嘴,嗓音沙哑地开口解释,“不是的, 我身上脏。”
“哪里脏。”吕央华挑眉,将她转了个圈,“洗一洗就干净了,走, 我带你去沐浴更衣。”
说完不等赵昭陵反应,就牵着她往外走。
外头刺眼的阳光惹得赵昭陵睁不开眼,她用脏兮兮的手挡住额前的方寸之地, 可这样就看不见吕央华的脸了, 只好盯着两人相握的手。
好暖。
等换上了干净舒适的衣服, 在桌前喝燕窝汤时,她视线模糊,才发现自己在哭。
吕央华坐在对面,见状赶紧将她的碗撤走,用帕子给她擦眼泪,“好了好了,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哭够了再吃,免得呛着。”
“娘娘……”赵昭陵瘪嘴抽泣,“我好难过。我是不是要死了?这是你给我送的断头饭。”
“胡说八道!”吕央华掐住她的脸蛋,“疼不疼?”
“疼。”
“那就对了,你听我说,我带你吃完这顿饭,就将你送出宫去,外头有人接应你,是我的至亲,绝对可靠。”
赵昭陵瞪大了眼睛,“你要送我出去?”
“对,你现在不能待在宫里,太危险。”
“可是我出去了,你怎么办?我是前朝……”那两个字还是说不出口,她怎么也想不到,有生之年能变了天,她一朝沦为阶下囚,连家都没有了,“你和我一起走吧。”
“你自己走,她要留下。”一道声音自门口传来。
两人一起回头,发现是宋鹤听进了门。
他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昭陵,身量高挑,神色平淡,“你自行出宫,且要将身份守口如瓶,从此这世上再没有敬宜公主。”
赵昭陵怒目而视,又发现人为刀俎,只能低下头,“若你能放我一马,能不能也放我父…亲一条生路。”
“不能。”宋鹤听再次拒绝。
“你!”赵昭陵抬头瞪他,“反正这天下已经是你的了,你为什么要赶尽杀绝?”
宋鹤听勾起嘴角,俯下身凑近,“成王败寇,公主合该明白这个道理。”他在赵昭陵的耳边轻声说,“有时候亲与不亲难说得很。别为了不相干的人让她难做。”他伸手,一个巧劲卸了赵昭陵的力,从她手里夺过什么。
赵昭陵直白地问,“既然如此,你放心留我。”
“你放心,赵氏满门只可能留你一人。”宋鹤听站直了笑着开口,“权力之争向来如此,何况你的命是她抢下来的。”他将边角锋利的石头置于案上。
咚——
尘埃落定。
因为赵昭陵年岁小,吕央华不放心,所以随着出行的车马又陪她去了一趟王月娥那里。沿途她一直紧紧握着赵昭陵的手,路上颠簸,两人晃晃悠悠,都没有说话。
她怕赵昭陵适应不来,便和她说,“你别怕,我将你送到我母亲那里,她最是温柔的性子,你如此聪慧可爱,两人定能相处的愉快。”
赵昭陵点点头,突然说,“娘娘,多谢你救我。”
“不用谢,我们虽无血缘,我却把你当做亲人一样看待,你的命我是肯定要救下的。”
“嗯。”赵昭陵应了一声,半晌,似乎下定某种决心抬起头又说,“你能求求情,将我父亲也……”
她话音中断,因为吕央华正用哀伤的眼神看着她。赵昭陵蜷缩手时,想从吕央华的手里挣出来逃走。
“我、我只是怕我成了没有爹的孩子。”
吕央华却像突然不疼她了,认真同她说道,“宋鹤听也没了爹娘。正是你祖父的手笔。”
她将赵昭陵的头发别到耳后,继续道,“你不知道吗?玄武门前被五马分尸之人,差一步就要变成宋鹤听。他身边没有我这种为你奔走求情之人,只能靠自己。稍有差池,如今便没命站在你面前了。”
“成王败寇,弱肉强食。说是如此,他也已对你网开一面,你不肯承他的情也罢,多余的我是不能再替你做了。”吕央华说罢,将她抱下马车,整理衣襟,“我是断不会为谁去伤他的心的。”
她拉着赵昭陵走到门口,缓了缓严肃的神情,王月娥已等候多时。
“可算来了,这就是你为我找的小伴?”王月娥牵过赵昭陵,瞧着这小女娘生得水灵可爱,甚是喜欢,“你叫什么名字?”
吕央华接过话来,“叫嘉昭儿。”
王月娥点点头,“真是好名字。昭昭日月。”
吕梁华看她们没不适应,将人放下,简单说两句便回去了。临行嘉昭儿欲言又止,吕央华没理她,自顾自上了马车。
“怎么,你们俩吵嘴了?”王月娥牵着她的手笑道。
嘉昭儿摇摇头,不自觉往她身上靠,“是我惹她生气了。”
*
吕央华轻手轻脚地进门,宫里这些地方,没有一处是她需禀报才能进的,皇帝的书房也是如此。
她轻手轻脚放下食盒,绕到宋鹤听背后,这人没有察觉,她伸出手捂住他的眼睛,整个人贴到他的背上,“猜猜我是谁?”
宋鹤听长而密的眼睫扫过她的手心,弄得她发笑。
“愔愔。”宋鹤听说着,攥住她的手腕一拉,就将笑开的吕央华抓进自己的怀里。
“怎么过来了?”
吕央华指着后头放着的食盒,“我来同你一起吃宵夜。”
“好。”宋鹤听一手抱着她,在她的惊呼声中,将食盒拎过来,放在桌子上,一件一件摆好了,发现样式很齐全。
他先为吕央华布置碗筷,在她碗里放了晶莹剔透的虾饺,见她往嘴里吃,才动筷开始享用。
一颗虾饺将吕央华的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她嚼了好一会才咽下去,嘴里留有甜香,她问,“好吃吗?”
“嗯。”宋鹤听点头,又给她夹了一块蟹黄蒸蛋。
“这可是我特地做的!”吕央华得意洋洋。
宋鹤听筷子都没顿一下,将桌上的东西一扫而空,他不是没尝出来兰芝的手艺,只是没挑明惹她不高兴,“多谢娘娘。”
说是亲手,恐怕是剥剥葱和蒜而已。
吕央华被他逗开心了,晃着腿就搭到他腿上去,脚踝挂在他膝盖,这里踩踩那里碰碰。最后被滚烫的掌心一把抓住。
她不满抬头,“干嘛!”
宋鹤听坦然着看她,“…了。”
她顿时满面通红,“你怎么不知羞!”
“在妻子面前也要顾及脸面么。”宋鹤听挑眉,握在脚踝上的手上移,自空隙之中钻了进去,弄得吕央华发痒。
她忍不住哼哼出声,被人直接抱到了桌上。
奏折散落一地,她撑在桌案上,抬腿抵住靠近的宋鹤听,“在这里?”
宋鹤听不退反进,将她的腿挂在臂弯。
“试试。”
……
好一通胡闹过后,吕央华轻喘着气有些疲惫。
“好困。”
“你先睡。”宋鹤听将她抱到书房旁边的小床上。
“你去哪?”
“奏折还未批完,我马上便来。”宋鹤听亲了亲她的指尖,将被子给她盖好。
吕央华应了一声,很快迷迷糊糊睡过去。半夜被烛火惊醒,抬起头发现身边还没有宋鹤听的影子,她暗骂一声累死你得了,起身去寻他。屏风后的宋鹤听听到脚步声,转过头。
“吵醒你了?”
吕央华摇摇头,“你都没发出声音,如何吵得到我?”
“梦魇?”这次吕央华没说话,他便以为是猜对了,将人拉到身前,抱着她亲亲眼睛、亲亲耳朵,“不怕,我在。”
吕央华手臂一搭,整个人吊在他身上。心安理得被哄了好一会,开口,“我梦见自己成了寡妇。”
“怎么是这种梦?”他皱眉。
吕央华接着说,“因为你整日不睡觉,可不是要早早丢下我。”
“不会的,我心里有数。”他说着,没耽误抱她,又看起眼前的地图。吕央华顺着他的视线,同他一起看,然后开口,“你看这些,是打算亲自出兵?”
他点头,“嗯,我亲自去一趟,比较稳妥。”
“没人替你打仗吗?”吕央华皱眉问,战场上如此凶险,她才刚失而复得,马上就要放他去危机四伏的战场。她攥紧了手臂,宋鹤听自然能察觉得出来。
他笑了笑,将吕央华往上抱了些,两人平齐,他额头贴着她的,哄道,“若此次御驾亲征能够凯旋,即可平复民心。”
“我不懂这些,你愿意舍身取义,可我不行,我见不得你去闯龙潭虎穴。”吕央华眼眶泛红。
她这模样可爱极了,让宋鹤听又忍不住去亲,“我每七日便叫信使传信回来,同你报平安。”
“三日。”其实恨不得他日日回信才好。
“好。”
“你什么时候走?”
“半个月后。”
怎么这么快!吕央华心里一紧,险些真哭出来,“你走了我怎么办。”
“宫里的一切听你安排,若你觉得孤单,也可出宫去,同母亲一起住。”他说,“只是别乱跑,外头还不太平。”
攘外必先安内。他便要趁着短短的光景,将齐国的余孽清扫一空。到时留下得力的朝臣守在后方,他便可以安心去前线。
只是。
他看着吕央华,心里发软,其实把她留在宫里,是如何都不能安心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殿帅
将士一路昼夜前行, 半个月后到达北境。
如今是晚秋,冷风瑟瑟,一路北上已是一点绿意都无。宋鹤听勒马翻身而下, 让士兵今日在此扎营。他安排好一切之后。便独自来到河边准备打水。
同行的容自达一路跟随, 对这位陛下愈发崇敬。而且宋鹤听在军中从不托大,他便有些忘乎所以,有时还同这位陛下玩闹几句。
故而容自达瞧见他独自坐在河边, 便摘了盔甲,拿起水壶走过来。先是接满了水,畅快喝上一壶才开口,“陛下想家了吧。”
宋鹤听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容自达也不在意,笑着擦擦胡子上沾满的水, “陛下同我一样,家中有人牵挂。”
“前方有一处驿站,你可将书信送去,让人帮你带回家中。”
“哈哈哈!陛下说的是, 只是她看见我这鬼画符又要唠叨了。”
“我记得,你的夫人是白丁出身。”
“正是。”容自达坦然一笑,“字是后来我请先生过来教她的, 不然她在家中苦苦等着, 又看不懂我的书信, 平白挂念。”
宋鹤听点点头,“有情有义,不错。”
容自达摸了摸后脑勺,“我这种粗人,又常年在外,该是夫人受苦了才对。”
*
宋鹤听最擅长枪, 一支八尺长的红缨枪在他手中如同游蛇,只一横扫便能扫开一片敌人。
他双腿夹在马背勒紧缰绳,近乎倒悬在空中,躲过一只利箭,随后矮身绕过敌人的刀刃,手中长枪一转,直直向后刺去。将身后偷袭的人扎落在地。
冲锋号角一响再响,士兵见主帅如此英勇,势头更猛,呐喊着向敌人撕咬。
“杀——!!!”
吕央华猛然睁开眼,视线所及还是一片血红。她坐起来,才发现汗湿了后背。
外头的兰芝听见动静走过来,“又魇着了娘娘。”
吕央华点点头,抓住她的手,“我实在担心。”北境善骑兵,个个骁勇。齐人的队伍便是十战九败,节节败退之下,才让北蛮如此嚣张。
近几十年来都笼罩着北蛮战神之名。而如今,宋鹤听竟然迎难而上,要亲自去前线同他们厮杀。
“可陛下的书信一直是准时送过来的,您不必担心。算算日子,今天也该有一封。”
“我就该让他每日都同我书信往来,三日还是太久了。”
兰芝捂着嘴偷笑。吕央华瞪了她一眼,“你根本不懂我的心情。”
“是是是,奴婢去瞧瞧陛下的书信来了没?顺便给您热一碗燕窝粥,喝了再睡吧。”
吕央华点点头,心绪还是久久不能平静。她听着外面叽叽喳喳的鸟啼声更加烦躁。
“翠灵!”
“诶!”
“把鸟都赶出去,吵得我睡不着觉。”
“是!”翠灵应了一声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外头便安静下来。
吕央华只满意了一会,便又不能安坐,干脆走下床,来来回回地在屋里绕圈。
等兰芝回来,看见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禁皱眉,“您这是做什么呢?”
“怎么样?有信件过来吗?”
兰芝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这人自己又弹起来。
“没有。想来前两日下了雨,道路泥泞马匹不好走,要晚些,您也不必太过担心。”
“但愿如此。”
“您先吃些东西吧,等会凉了。”
“你放在那,我等会吃。”她终于肯坐下。
兰芝见她稍微稳定一些,就退出去忙别的了。她一路走到御书房,几位大臣面色凝重地等着,见她进来让出一块位置。
“兰大人来了。”
她点点头,“怎么回事?”
其中一位开口,“刚收到前方书信,陛下受了伤,那箭上有毒,他已昏迷三日。”
此话一出兰芝瞳孔骤缩,“什么?!”她先是吃惊,马上冷静下来,“随行的军医如何说?”
“同行的荣将军也受了重伤,军医出行,只简单带些药材。陛下如今只是基本的清创和解毒,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药性太猛。他人迟迟醒不过来。”
兰芝沉思片刻,“京城再派人去,快马加鞭也要十日才能到,皇上等不了那么久。不过他身边有相方使在,他应该会从周边调大夫和伤药来,但陛下不醒,终究会扰乱军心。”她一抱拳,“烦请各位大人在京中坐镇,我要奔赴前线,稳固军心。”
“兰大人实在客气。您快快去吧,京中不必担心。”
“好。”她转身离去,步伐匆匆回到凤栖宫。只是不时找个什么由头稳住吕央华。
入夜,她潜入吕央华的寝宫,准备将模仿宋鹤听字迹的信递到她床头就走。这之后她一共抄了三封,放在素汐手里,只需每三日送来一封即可。想来那时她也该回来了。
她推门摸黑进来,吕央华应该已经熟睡,却说路过小案之时,突然一道女声传来。
“你在做什么?”
兰芝一惊,握紧信纸,转过头来,发现吕央华正端坐在椅子上看她。
“娘娘没睡吗?”
“我在等他的信。”那双眼睛直直看过来。
“您瞧瞧,这不是巧了?那书信果真被雨水耽搁了,我现下才收到,本以为您睡了,想放这等您明早醒了再看。既然如此,您看过之后就去歇息吧。”
吕央华一听,便站起身来。她接过信挑亮油灯,借着光一目十行读下来。
“陛下想来平安吧?”兰芝关切地问。
吕央华却突然抬头看她,一双杏眼竟然也能发出如此锐利的目光,声音平稳阴冷,“这不是他写的。”
“怎么会?这就是我从平常那个通信使手里接过来的呀。”
“你亲自接的?”吕央华眯起眼睛。
兰芝点点头,“正是。”这般回应,她顾虑尽可打消了吧。
结果见吕央华摊开纸,指着其中一个字,“字形大体一样,但有些细节骗不了人。他这个字写完之后,总会在旁边落下一点,如今这里干干净净。你说,一个人的习性会突然变吗?”
自然不会。她是模仿字迹的高手,却犯了这种漏洞。可宋鹤听是何时有的这种习惯?
吕央华似乎没猜到是她写的,站起身将纸拍到桌上,面色阴沉,开口,“他定然是出事了。”
“万一这是陛下着人拟的?可能他如今太忙,写不了字。”
“怎么会?凡是我的事都是头等大事,他怎么敢要别人来代写。”吕央华语气笃定,她看兰芝一而再再而三的反驳自己,突然盯着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兰芝连忙否认,“没有啊,我同娘娘一同在宫中同吃同住,陛下的消息还是从您嘴里面得来的。”
“别诓我了,你是他身边的重臣,怎么可能什么事都不知道?”她一步步走近,一错不错地看着兰芝,“你同我说实话。”
“娘娘……”兰芝有些为难。
“若你不说,我便当他死了。”她冷声说道,指着旁边的柱子威胁道,“我便一头撞死在这里,同他一道去黄泉。”
说是威胁,但见兰芝仍然犹豫,她猛地冲向柱子,幸好兰芝习武,动作比她要快,堪堪将人拦下来。兰芝惊得一身冷汗,心快要从肚子里跳出来了。
哪有这样的!
她是不敢再瞒了,挑肥拣瘦地将宋鹤听的情况说给她。
“陛下中了箭,手上写不了字,这也没办法。”
“中箭?中在哪里?伤得重不重?”
“没大事,钉在这里。如今军医已经处理过了,过几日恢复过来就好。”她指了指自己肩甲的位置。
吕央华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发现端倪,“你这一身似乎是要出去?”
诶呦我的娘娘,一碰上陛下的事怎么就聪明成这样!
兰芝点头承认,怕她再去撞柱,“我去陛下那里一趟,替他办些事情。”
吕央华不假思索道,“我陪你去。”
“这怎么行?!”
见吕央华又开始激动,马上改口,“这当然可以!”
她给吕央华换了方便行动的装束,因着她不会骑马,但情况却是危急,干脆两人同乘一驾。她把吕央华安排在自己身前,一拉缰绳,汗血宝马如同利箭般窜出去。两人顶着冷风日夜兼程,吕央华竟然没叫过一次苦,硬是咬牙撑到了北边。
*
“到了。”兰芝将她扶下来,吕央华站在她身后,戴了个斗笠遮住脸。
“我乃殿前司都指挥使尹兰芝,奉陛下之命前来接应。”兰芝解下腰牌递给守卫查验。守卫接过仔细查看,确认无误后仍不肯放行,上下打量她,“怎么是个女子?”
兰芝冷哼一声,没空同他攀扯这些。一勾手,后边的随从递来一把弓箭,她拉满了弓,随意一瞄。
咻——!
箭矢正中营地后方帐篷上挂着的酒囊。
“去捡来看看,姑奶奶我射中的是不是软塞。”兰芝只此一箭,便将弓扔回给后边的随从。那守卫此时面色已经不太好,恰逢上司经过,想请他拿主意。
这回过来的人显然认得兰芝,将刚刚的守卫一脚踹倒在地,“混账羔子,连尹殿帅都不认得!”他转过头弓着身子,“尹大人,您快进来吧,这小子有眼不识泰山,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但兰芝此刻偏不进去,抬一抬下巴,非要他去捡。
守卫爬起来一路小跑着往返,捧着那个酒囊,双手奉上。
“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尹大人请进。”
兰芝抱臂与他僵持片刻,才接过酒囊,“在战场上轻敌,这支箭射中的就是你的脑袋。”
“是……”
“大声些!”
“是!”
兰芝拍拍他肩膀,守卫险些没站稳又摔在地上,扶稳头盔才发现人已经走没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圣旨
兰芝大步走到主帅营帐前, 撩开帘子,侧身让吕央华先过。军中士兵不知围得严严实实的女子是谁,一双双眼睛盯着那盏帷帽。吕央华在众目之下, 掀下斗笠, 双眼通红,奔向榻上昏睡之人。
“宋鹤听……”
其他人想要过来相拦,被兰芝一脚插进中间, 她冷眼横过众人,“都退下。”
“殿帅,这是……”有人迟疑,毕竟皇上万金之躯,岂能让外人随意靠近, 此人还直呼皇上名讳!
“这是当今皇后,收起你们的无礼!”兰芝语气更是冰冷。
众人闻言脸色微变,连忙行礼告退。
兰芝清场之后,摇摇头也退了出去, 帐中只留吕央华一人。
她握住宋鹤听被子下的手,惯常温热干燥的手掌如今潮湿冰冷。榻上之人面色发白,嘴唇干裂, 一双眼睛紧紧闭着, 不肯分给来者一个眼神。
没了外人, 吕央华小声啜泣,一遍遍叫着宋鹤听的名字。
良久都没有回应,她终于崩溃地塌下肩膀,扑在他的身上流泪。
等她哭够了,抬手将眼泪擦干,又小心翼翼探查宋鹤听的伤势。兰芝对她所说真假参半, 宋鹤听的肩膀确实有一道贯穿的箭伤,形状十字交叉,极其狠毒的箭矢所致。可除此之外,前胸后背皆是密密麻麻的伤痕。
触目惊心,横在皮肉之间。
吕央华捂住嘴,悲伤之下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外头,兰芝挑开帘子走进来。她拍了拍吕央华的手臂,以示安慰,然后说道,“别哭了娘娘,我刚刚与军医了解过情况,皇上这几日就该醒了。况且我们带了解毒滋补的药材,他们已经熬下去,等会就给陛下喝掉。”
“既然已经没有大碍,他为什么不醒?”吕央华眼中又积满泪水,“他的手从来没有这么凉过。”
“兰芝……”吕央华哽咽着看她,“我好害怕。”
兰芝叹气,只能捏了捏她的掌心。
“我只会哭,也帮不上忙,可我听他伤了,便心痛得厉害,不得不来这一趟。”
“娘娘不要妄自菲薄。”兰芝说道,“陛下将你放在宫中并不放心,他的本意便是带你在身边,只是军中苦寒怕委屈了你。如今你二人心意相通,有什么自责呢?”
兰芝看她还是闷闷不乐,出了帐子,左边就是副帅容自达的帐篷,里边几位将领都在,见她进来,齐刷刷扭过头来看她。
他们目光并不友善,对兰芝爱答不理。不过倒也是情理之中,她自幼跟在宋鹤听身边护驾,边陲战场从未上过,与这些在外打仗的将领并不相识。
她抱臂走进营帐,打量容自达的伤势。他一条手臂只剩半个,裹着厚厚的布巾,上面沾着风沙和血迹。
容自达抬头看她,“你来干什么?”
兰芝听罢,脚踝一勾,拉过一条凳子,兀自坐下,翘起腿说道,“自然是来帮你的。”
容自达皱眉,“你能干什么,躲在后面就行了,别添乱!”
兰芝嗤笑一声,“外头守卫的就是你的兵吧?”
“是又如何。”
“一样的货色。”兰芝轻巧站起身走到桌前,在众人不善的目光中抬掌拍在上面。
众人顺着她的手掌看向石头叠成的桌子,正准备嘲笑,就见上面蛛网一样的裂纹开始蔓延,轰的一声,石桌倏然倒塌。
激起一片尘土。
众人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
兰芝两掌相合,拍了拍灰尘,“现在如何?”
她在外,尤其是对这帮武将,是向来不愿多说一句的,说再多也没人懂,干脆露一手堵他们的嘴。
容自达率先缓过神,他看向兰芝的目光变得像是看香饽饽一样,生怕她跑了,“有殿帅在此,我军真是如虎添翼。”
其他人纷纷附和。
兰芝笑了笑,“承蒙夸奖,不敢当。”
容自达就喜欢这种豪杰。他自发让出位置,随后又将如今的局势与她细细说了一遍。
此时,吕央华也走了进来,坐在旁边发着愣,也不知听了没有又听进去多少。
“如今敌多我寡,且刚经一场恶战,士气低落,难以再战。”容自达叹了口气。
“我只带了三百轻骑,寡不敌众。”兰芝摇头,早知如此,她该绕路去永州,那里有五万兵马可以调来增援。
“我们想去永州借兵。”容自达开口。
“确实,此为良计。”兰芝点头。“只是我来时观察,外头已被北狄的军队团团围住。”
“正是如此,这几日我接连派出三四个传信使去永州传信,却都没有音讯,想来是……被拦截了。”
“敌军主帅是谁?”
“北狄太子拓跋弘,此人骁勇善战,难以对付,不过真正了解宿州到永州之间连接的,是他的副帅周允。”
“周允?”兰芝将他的名字在嘴中念了一遍,“中原人。”
容自达点头,“正是。这卖国的叛徒!”
“我替你走一趟。”兰芝思索片刻,起身应下这个差事,“去城中借一套妇人衣裳,我乔装打扮一番。”
“只是正打着仗。妇人独自出门,也很可疑啊。”其中一人小心说道。
兰芝一想也是。她沉吟片刻,旁边的吕央华突然作声,“我和你一起。”
“娘娘万金之躯,怎可做如此危险之事?”兰芝劝道,旁人也是一脸惊讶。
吕央华攥着拳,“与其让我在这傻等着,不如去给他搏一线生机。”
“可此行凶险,皇上醒来知道,恐有怪罪。”
“你怕他我却不怕。他到时问罪,只管提出我是自愿。”吕央华说着,“你们难道不觉得奇怪?宿州已经被围甚久,永州却一直没有动静。两州相邻,却还要人去请。”
众人面面相觑,“这……不瞒娘娘您说,其实庄大人之前接到的命令是按兵不动。”
他们说庄大人正是永州节度使庄永言。
“他如此按章程办事,兰芝就更不能独自前去了。”吕央华解释,“没有文书,庄永言照样会将她拒之门外。”
“可娘娘,即使我带着你,我们两个依旧是空手而去。”兰芝皱眉提醒。
“我自然有我的本事。”她说的信誓旦旦,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不容再等。众人合计之下,兰芝终于愿意带着她出城,同时让自己的下属潜入山林之中,一路掩护。
*
永州城外已是严防戒备,城门紧锁。二人站在城外格外明显,很快守城的士兵就警惕地高呼询问,“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自宿州而来,来请庄大人出兵增援。”兰芝回答。
守卫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跑去报信。
片刻之后,一位儒雅男人夹着马出城。他约莫四十多岁,留山羊胡,虽是文人打扮,却身材魁梧。眉宇之间尽是傲气,他不愿下马,居高临下看着下首两位娘子。
“你们来借兵?”
兰芝点头,“正是。北狄军队迅猛,我军需要增援……”
她话没说完,那男人便打断道,“可有军令?”
兰芝摇头。
“可有旨意?”
兰芝也摇头。
那人当即更不高兴,调转马头,竟然要直接将她们抛在城外。
“庄大人!”兰芝急忙喊道,“陛下有难您怎能不管!”
庄永言侧过身,淡漠地看她一眼,“我只按规矩办事。”
“且慢。”吕央华一直在观察,此刻终于开口。
庄永言一而再被阻拦,依旧情绪平平。
就见面前的女子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双臂高举过头顶。
后方众人哗然,纷纷跪下。
庄永言脸上终于有一丝情绪波动,深深看了吕央华一眼,翻身下马,跪在地上,“臣庄永言叩见圣上。”
兰芝也是一惊,吕央华怎么会有圣旨?等等……该不会是。
吕央华展开诏书,当着她的面咬破手指,血书四个大字——出兵宿州。
随后交给庄永言,“庄大人,领旨谢恩吧。”
庄永言立刻接过圣旨,下令打开城门,领二人进去。
他开口,“永州城内五万士兵,如今马上能动身的只有两万,其他三万会在三日后出发,二位大可放心。”
“好,庄大人留在永州,带大部队从右翼接应。我领一万先锋军先与宿州夹击。”兰芝点头,将沙盘上的棋子移到正中,摩拳擦掌,誓要将贼人一举歼灭。
“可以。”庄永言点头,二人商议完,他将视线瞥向自进门之后不再作声的吕央华,“不知这位是?”
兰芝为他介绍,“这位是当今皇后。”
旁人一听,暗暗吃惊,这皇帝打仗竟然皇后也随军。边疆苦寒,皇后如何吃得消。
吕央华正因为手指有伤疼得直抽气,见他们看过来抬起头,“怎么了?”
庄永言沉默片刻,开口叫人给她拿药。随后就又不理她了。
吕央华察觉出他好像不太待见自己,皱眉压下火气。老古板!臭脾气!
“娘娘同庄大人一起走吧。”兰芝开口。四万大军浩浩荡荡,想来会护她周全。
吕央华却不高兴,“我和你走。”她眼睛张得圆圆,生怕兰芝把自己落下。
兰芝捂住心口只觉呼吸一滞。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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