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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0

    第22章


    江清棠真真切切地听清楚了这句话, 她不可置信地转身看向李珩。


    天地间忽下起了雨,雨水滴在江清棠浓密纤长的眼睫上,再滑到脸庞,最后汇集于她莹白的下巴处。


    一滴又一滴, 坠于地面, 融入深不见底的土壤中, 消散在广阔无垠的天地间。


    江清棠喉间一阵发紧,她张了张嘴, 想要说些什么, 可她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啊, 他想起来了,他都想起来了啊。


    他怎么能想起来呢?看来, 李珩是跟她一起重生了。


    江清棠死死扣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 一种熟悉的窒息感涌上来, 她忽感一阵眩晕, 藏于脑间那团黑雾, 从最深处最暗处的地方钻了出来。


    江清棠茫然地环视四周,此刻,她感觉自己与世界隔了层纱,隔了层雾, 一切都那么地不真实。


    就连李珩说的话, 她也听不大清楚。


    见江清棠不回应,李珩上前一步, 握住她的肩膀,声音带了些悲痛,“阿棠…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 只是当时我有太多的苦衷,我……”


    “我总以为,等到我安排好一切,等我扫清所有的阻碍,你与我,就能永永远远地在一起了。”


    “我总以为,以后我们……”


    “没有以后了。”


    江清棠打断李珩的话,她再也不想跟他有什么以后了,这些话到了耳中,就是对她前世所有付出的讽刺。


    以后,那从前呢?从前她那些痛苦都是假的吗?


    她晃了晃头,试图摆脱脑间那团黑雾,她狠下心用手指拧自己胳膊上的一小块肉,疼得直皱眉。


    江清棠逐渐清醒过来,她直直盯着近在咫尺的李珩,语气冷若冰霜,“我说,没有以后了,放开我。”


    李珩皱眉不解,他不明白,她为何会如此。


    他并未立谢璃为后,身边只有她一人,当初疏远她也是别有苦衷。


    “阿棠,若你还生我的气,我可以慢慢解释给你听……”


    “不用了,我不需要你的解释。”


    曾几何时,江清棠迫切地想知道,李珩变心的原因,独自在一个又一个的深夜将这个问题反复想了很多遍。


    现在答案就摆在她眼前,她突然不想听,也不敢听下去。


    江清棠苦笑般摇头,“不重要了,李珩,这些都不再重要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我不愿再与你装下去,也没有装下去的必要,李珩,你我结束了,永远结束了。”


    “李珩,都忘了吧,你我重新开始生活。”


    江清棠的声音平淡,听着没有一丝情绪,可无人知晓,平静水面下的波涛汹涌。


    她此前,的确幻想过,如果她与李珩一起想起前世记忆,她会有什么反应。


    她以为,她会歇斯底里地怒骂李珩,会在他面前一次次失态,会像别人说的那样痛哭一场,将自己极力克制的、埋藏在心里的苦痛都大声哭出来。


    可她并没有这么做,就如同上辈子一样,痛哭的权利被剥夺太久,她都忘了,该如何宣泄情绪了。


    现在,她想以她一贯的风格,去求一个体面,体面地、挑不出一点错处的与李珩把话说清楚,从此不再相见。


    许久后,李珩嗤笑一声,“可我忘不了,也不会忘,我要你我,生生世世都记得。”


    江清棠闭了闭眼,压制自己的所有情绪,她睁开眼,对上李珩的视线,“李珩,你与我是重活一次的人,何故在这里浪费时间?”


    李珩眯眼,“浪费时间?你与我有着之前的记忆,何不联手,届时,你与我还将是大梁的帝后。 ”


    他往前逼近,“阿棠,难道你不想手握重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吗?难道你不想与我并肩,掌控这天下吗?”


    雨下得愈来愈大,淋湿了江清棠的肩头,阵阵沉闷的雷声响起,压抑、憋闷,实在让人心烦意乱。


    江清棠无奈地笑了,哪怕重来一次,她与李珩依旧不懂对方的内心,成婚多年,朝夕相处,李珩竟不曾了解她的内心,哪怕是一丝一毫,都不曾。


    或许世上,会有其他人爱权势如李珩般,为了权势不惜牺牲一切,能够踩着别人的尸骨一步一步走上高位,可她不是这种人,她不愿伤害他人,她更喜欢自由自在的平静日子。


    人生在世,最痛苦的,莫过于不能按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莫过于违背本心地在人世间苟延残喘,这样的日子她实在是过够了!


    上辈子,她用最惨烈的代价,用死亡才真正看清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上天仁德,又给了她一次机会,她绝对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错下去了。


    江清棠挣开李珩的手,往后撤了几步,“李珩,我不关心你争权夺位的谋划,对你提出的后位更不感兴趣,别再纠缠我了,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你与我,最好此生不复相见。”


    李珩脸黑如墨,像是没将她之前的话听进去,他皱眉问:“阿棠,你就那么厌恶我?厌恶到要与我此生不复相见?”


    “是因为李瑞,对吗?”


    “是因为李瑞,你才要离开我,是与不是?”


    “李珩,你简直不可理喻。”


    江清棠无心解释,提起沾染泥水的裙摆,转身离开。


    李珩拽住江清棠的手,稍稍用力将她拉了回来,他怒意更盛,手上力道加重,捏得江清棠的手生疼。


    他眸中似有滔天怒意,“江清棠,那日你在山洞里,睡梦中,喊的一声一声夫君是李瑞对吗?之前没能嫁给他,一直是你心里的疙瘩吧,不然你怎么会到死的时候都藏着他送你的簪子!”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究竟为什么!”


    李珩一遍一遍地追问,一点一点地逼江清棠往后退,他眼尾发红,理智全失。


    江清棠只觉得李珩可笑,她转身欲走,谁知李珩紧紧拽住她的胳膊,不肯放她离开。


    “阿棠,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江清棠转身,扬起手,抡圆了胳膊狠狠给了李珩一记响亮的巴掌。


    一道闪电划破乌黑的苍穹,几瞬后,雷声响彻云霄,雨落得更大。


    “因为我恨你!”


    李珩未曾还手,江清棠使出全身的力气,又给了他一巴掌。


    “听清楚了吗?因为我恨你!”


    江清棠整个人颤抖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一行清泪从发红的眼眶中流下。


    十几年来,这是她头一次这么气愤,是她第一次对人发火。


    “李珩,我不管你有何苦衷,今后你再敢靠近我,靠近我身边的人,就莫要怪我不顾往日的夫妻情分了。”


    说完这句话,江清棠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入雨帘中,刚走出几步,她就遇到了不远处的谢璃,


    两人对视,谢璃蹙起好看的眉,她刚想开口询问发生何事,江清棠却一言不发,加快步子离开了此处。


    她们两人虽不算熟络,但同为长安贵女,又年龄相仿,也算相识多年,她从未看到过江清棠这般失态过。


    谢璃心中有了猜想,她收回在江清棠身上的视线,转头看见李珩站在原地淋雨,小跑过去,为他撑伞遮雨。


    李珩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还以为是江清棠,在抬眸看清眼前人的面容后,眸中划过一丝失落。


    “你怎么来了?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并未。”


    谢璃知道,李珩已然恢复了记忆,同她与江清棠一样,想起来了前世的事情。


    她思索再三,道:“之前的事情,我也记得,殿下这又是何苦呢?您没有把之前的事情都告诉江娘子吗?江娘子她……”


    谢璃咽下到了嘴边的话,末了,她问:“殿下,您以后打算怎么办?江娘子她,现在好像十分厌恶您。”


    闻言,李珩看向远处雨帘中的窈窕身影,用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道:“总有一天,她会回到我身边的。”


    李珩侧过脸,谢璃瞧见李珩脸庞上的两个红印,看来江清棠是打了殿下两巴掌。


    谢璃垂下头,叹了口气,似是无奈似是妥协,终究,这一天还是到来了。


    *


    江清棠走到营帐前,遇见了撑伞而来的李瑞。


    李瑞急忙走上前,为她撑伞,见江清棠形容狼狈,裙摆上沾染了许多泥水被染成泥色,他开口问:“江娘子怎的淋雨而来?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


    江清棠没想到自己狼狈的一面会被李瑞撞见,她避开李瑞的目光,喘着大气,随意扯了个借口。


    “本是想出去散散心,没想到下了大雨,有劳殿下挂心了。”


    “原是如此,江娘子快回营帐吧,当心着凉。”


    江清棠进到营帐中,换好衣服后这才想起,李瑞或许,还在外面等着。


    她试探地问:“不知晋王殿下寻我有何事?”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李瑞的回答。


    “无事,只是想来看看江娘子的伤情,前些时日多有不便,我想,今日江娘子应是能下床了。”


    “刚才见江娘子无事,我就先走了,江娘子保重。”


    “殿下留步!”


    江清棠喊住李瑞,“我有要事想问殿下,殿下进来吧。”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的太卡了,推翻了两次,不过好在终于写出来了


    第23章


    江清棠急忙从枕头边找到个有她两个手大的木盒子。


    她把盒子放到桌子上, 随后掀开营帐的门帘,看到外面的李瑞长身玉立,背对着她的营帐。


    她明明是在营帐中更换衣物,他却还要避嫌到在外面也要背过身去, 李瑞这人, 还真是守规矩的君子。


    “殿下, 我好了。”


    “嗯。”


    李瑞随江清棠进入营帐,他还是第一次来到女子的住处, 虽知道此举不合礼数, 但他还是, 有些好奇,她主动寻他, 会有何事。


    只此一次, 只此一次破例。


    李瑞目视前方, 不往旁的地方多瞧一眼, “江娘子, 你寻我,究竟有何事?”


    江清棠招呼李瑞坐下,“殿下请坐。”


    她走到桌前,打开雕刻精美花纹的木盒, 里面是些首饰与药瓶, 还有……一个装满银针的布包。


    “殿下您看这个,您可认得这是何物?”江清棠从中取出一支雕着牡丹花纹的白玉流苏簪子拿给李瑞瞧。


    “认得, 这是幼时,我差匠人为你打的一支簪子,花纹与款式,都是我挑的。”李瑞认真回道。


    江清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


    这支簪子,她还以为,是二兄所赠。


    她记得那个时候,她与郑瑶出去玩了一天,回来的时候见自己院中的石桌上放了一支簪子,想也没想就戴在了自己头上。


    二兄常送自己首饰,况且那日是她的生辰,她误以为,这簪子是二兄送的。


    那今日李珩所说,就都说得通了。


    李珩知道她一直私藏这个簪子,误会她心中一直藏着李瑞。


    不过李珩此人还真是可怖,私下里将她查的一清二楚。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她搞明白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就够了,她无需向任何人解释。


    江清棠握紧手中的白玉簪子。


    李瑞眼中流露出惊讶之色,他没想到,她会私藏这支簪子这么久。


    犹豫再三,李瑞主动问:“江娘子,我知这可能有些唐突,但我想问,咱们幼时定下的婚约,可还作数?”


    “嗯?”江清棠一时没反应过来李瑞所言。


    等反应过来后,江清棠浑身绷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李瑞神色认真,“若江娘子觉得为难,也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


    江清棠攥紧手中簪子,“婚约一事,还需得听从长辈安排,依家父的意思,婚约应是彻底作废了。”


    “不然,陛下又何必替殿下选妃呢?”


    江清棠故意用陛下来点李瑞,就是不希望再与李瑞继续谈论这个问题。


    李瑞:“江娘子所言极是,婚约一事是该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我唐突了。”


    江清棠:“殿下,当年我并不知道这簪子是您所送,如果让殿下误会了,我在这里跟您赔不是了。”


    李瑞愣了几息,“当年我让身边侍从送到江府,还附带了一封信,江娘子,没有看到吗?”


    闻言,江清棠蹙眉不解,“信?并未收到,抱歉殿下。”


    李瑞握紧放在腿上的手,原是他误会了,“许是侍从办事不力,江娘子也不必放在心上。”


    “那信上,殿下写了什么?”


    “倒也没什么新奇的,一些不足为道的闲话。”


    李瑞垂眸,用手指摩挲着盛满茶水的杯面,自小母妃就告诉他,自己的未婚妻子,乃是江家幺女,江清棠,是她闺中密友的唯一女儿。


    母妃教他,身为一个君子,应对自己的妻子敬之爱之,那时他还年幼,记住了这句话,在江清棠生辰的前一个月就吩咐人打了这支簪子,到了她生辰那日送到江府。


    至于那封信,上面写满了他那段时日在书中读到的有意思的地方,以及那段时日,他都在东宫经历了什么样有趣的事情。


    可惜那封信,她终究还是没有看到。


    那时他认定,她是因为不喜欢他才没有回信,既对方无心,就应及时抽身,不可自作多情,再加上父王与江家有了间隙婚约作废,故往后的十年间,他再也没有去打扰过她。


    直到她入宫做了九公主的伴读,他们两人才再次近距离接触。


    之前他也在闲暇之余偶然想过,是不是应该去打探一下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他的理智终究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既然事情都说清楚了,那我就不叨扰江娘子了。”


    李瑞起身离开,在离开营帐的前一刻,他转身看向江清棠。


    或许,人有时,也应由感性主导一次。


    “江娘子,婚约一事,我不会再提,只是你我都正值适婚的年纪,又逢皇室子弟挑选正妃之时。”


    “两个人的婚事终究看的,还是合适与否,我中意江娘子,希望江娘子,能够放下心中戒备,与我试着相处。”


    江清棠站起身,朝李瑞行了一礼,“承蒙殿下厚爱,我本无心婚嫁,殿下风华正茂,望殿下能觅得良人,永结同心。”


    李瑞脸上看不出情绪,他“嗯”了声,道别离去。


    等到李瑞走远,江清棠坐下,支手撑头,她心中实在愁闷,这些话说出来,她与李瑞,就势必要保持些距离了。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那些因情爱疯狂的过往实在痛苦,她不愿重蹈覆辙,这对于李瑞,并不公平。


    她知晓被人辜负的滋味儿,所以她不想辜负伤害任何人。


    江清棠忽感额角钝痛,许是被李珩刺激与淋了雨的缘故,她取出木盒中的银针,往自己额角处扎上一针。


    她天生难孕,先前与李珩成婚,就一直想要个两人的孩子,为此她私下学过点医术,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许久后,江清棠头间的痛意缓解不少,她取下银针,刚睁开眼,就看到营帐外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谁!”


    江清棠警惕起来,她站起身,朝外面走去。


    雨已经停了,营帐外除了巡逻的士兵,再无其他人影。


    “莫非,真的是她太过紧张出现的幻觉吗?”


    掀开营帐帘子,江清棠回到营帐中,现下太阳快要落山,两位兄长要回来了,他们发现她私自下床,免不了要一顿唠叨。


    江清棠重新回到床上,在躺下的一瞬间,她就发现了异常之处,她睡觉素来有个习惯,喜欢靠内而睡,会将枕头放在最里面的地方。


    现下她的枕头,分明是在外侧。


    直觉告诉江清棠,她的营帐内进了贼人。


    江清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敢轻举妄动,要是她大声呼喊引起外面巡逻的士兵注意,说不定贼人人会狗急跳墙,届时就不好脱身了。


    江清棠在床上躺着,想着能让自己脱身的万全之策。


    “娘子,娘子……”江清棠身下传来微弱的男声。


    江清棠惊呼一声,猛然坐起,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这是几日前,她放走的那名小刺客。


    看清眼前之人后,江清棠惊诧,“怎么是你?你不是已经离开此地了吗?”


    少年用手指了指营帐外,示意江清棠不要出声。


    “江娘子,属下听见您在里面喊了一声,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需要我们进去吗?”


    少年摇了摇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江娘子,我来找你有要事,请你不要将我的行踪告知他人。”


    “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是有关那日刺客的事情!”


    江清棠平定心绪后,对着外面的士兵道:“不必,只是在营帐中看见了一只虫子,让你们见笑了。”


    “原是如此,那就不打扰江娘子。”


    待士兵们的脚步声与盔甲摩擦发出的声音消散在耳边,江清棠捂着胸口顺气,看向趴在她床边的少年,“你真是吓我一跳,你是怎么进来的?”


    少年:“我知道白日里他们都会骑着马出去狩猎,留下几队人马在营地里巡逻,娘子放心,我也是学过的,必不会让那些士兵察觉。”


    “你说,你找我是有关那日的刺客一事,你知道幕后主使是谁?”


    少年紧忙从衣服里掏出一封信。


    “我回去之后,仔细想过,我们虽然干的是上不了台面的勾当,但我们这一行,也是有规矩的。”


    “这是我们老大与那女子的书面约定,还盖了两人的手印。江娘子您看这字,有没有熟悉的感觉?”


    江清棠拿过信纸,仔细查看,女人的字隽秀飘逸,这字体,她好似在哪里见过。


    她努力回想,头部一阵发紧,似有无数个大手在用力挤压她的头,江清棠捂着头,不忍继续回想。


    “这字,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除却这个,还有其他的线索吗?”


    “还有一个,那日除了我们老大和我,还有一个人也见过那女子,不过只看见了背影,回去之后我让人画了幅画出来,娘子您看看。”


    少年将画铺平摆在桌上,画上女子身形不高,着一袭紫衣,肩膀瘦削,腰肢纤细,江清棠眯着眼,看到那女子耳间戴着副款式新颖的耳环。


    她认出这耳环,是长安今年最时兴的镂空样流苏款式,得不少长安贵女与贵妇人喜爱,不过价格昂贵,一副难求。


    如此说来,这女子年纪不大,身份显赫,应是……


    “娐娐,我们回来了!”


    不好,是二兄回来了!


    江清棠收回手中画,紧忙将少年推到床底,她可没办法解释为何她营帐中会出现一个莫名其妙的人。


    江昴走进营帐,与此同时,还带来了面带笑意的李珩。


    江清棠蹙眉,李珩此人,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作者有话说:


    明天多更一点


    第24章


    营帐中的氛围一时怪异起来。


    喜笑颜开的江昴, 心怀不轨的李珩,心虚的她与担惊受怕的小刺客。


    “娐娐,你都不知道,刚才你阿兄差点就死了。”江昴喘着大气, “幸亏景王殿下路过, 救下了我, 不然你今日可见不到你阿兄喽。”


    “呸呸呸,说什么丧气话呢, ”江清棠十分忌讳江昴提“死”这个字眼, “好的从不灵验, 坏的倒是灵验,以后, 你不许再提这个了。”


    之前二兄惨死在沙场上, 她派人去战场寻二兄的尸骨, 别说是什么供人缅怀的物件儿了, 就连二兄的一块骨头都没找到, 人高马大的二兄,被敌军将领夺去尸骨,挫骨扬灰。


    每每想到这里,江清棠就心痛到不能呼吸。


    无论如何, 不管逆天改命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让二兄的悲剧重现。


    今后,所有的苦难都由她一人承担, 她不敢奢求太多,她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她在乎的亲人挚友都能平平安安地活在这世上。


    江昴挠挠头,笑着应下江清棠的话, “知道了知道了,以后二兄绝不会再提这个字眼。”


    “娐娐,这是景王殿下,”江昴笑着看李珩,对李珩毫无防备,“方才我在林间遇到了一只黑熊,原以为它中了我几箭后死透了,没成想那畜生使诈,装死诱我过去!要不是景王殿下过去用陷阱将黑熊困住,那就惨喽!”


    “景王殿下心善,先前救了你,今日又救了阿兄。娐娐,快见过咱俩的救命恩人!”


    江清棠慢慢挪过身子,看向李珩。


    李珩也在看她,在两人视线交汇的一瞬间,江清棠迅速垂下头,朝李珩行上一礼,“多谢殿下出手相助我阿兄。”


    李珩轻笑一声,“江娘子,你我之间,就不必如此客气了。”


    此话到了别人耳里,指不定要生出什么事端,误解出她与李珩有什么私下往来,江清棠嫌恶地瞧了眼李珩,随后装作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


    她不知道李珩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获得二兄信任,但她明白一点。


    那就是,李珩不配分走她一丝一毫关注。


    江昴是个实心眼,全然没听出李珩的话中意,“娐娐性子文静,不习惯在旁人面前过多言语,还望殿下勿怪。殿下对我们兄妹有恩,等日后殿下有空,定要来江府一叙。”


    江昴还在江清棠面前夸赞李珩的英勇与计谋,江清棠再听不下去,出言打断自己这个傻乎乎的二兄。


    “二兄,我与景王殿下,之前就相识了。”


    话音一落,李珩意味不明地看向江清棠,察觉到身上炽热目光的江清棠抬头,两人再次心有灵犀般对视。


    一种酸涩感涌上心头,她与李珩何止是相熟?他们做了一辈子夫妻,李珩是她的枕边人,是她前世的夫君,更是她痛恨、避之不及的人。


    人生在世,总会闹出许多笑话,譬如现在,两个曾经做过夫妻的人,竟然要在旁人面前装作刚相识不久,何其可笑,可悲!


    江昴一拍手,“嘿,瞧我都忘了,三娘在宫里是九公主伴读,自然是先前与殿下见了不少面。”


    沉默许久的李珩终于开口,“我与江娘子是见过不少面,不过不算相熟。”


    李珩刻意去观察江清棠脸上的神情变化,只见江清棠面无表情,冷冷地看着他。


    李珩面上笑着,心中却泛起又麻又酸的疼。


    曾经那么相爱的两人,竟也走到了今日这一步,他究竟要如何做,她才能回到他身边。


    “既然江郎君无事,那我便不再叨扰了,正巧到了晚膳的时辰,我就先行离去。”


    “殿下,我送你回去!”


    江昴连忙追上快步离去的李珩,将李珩生生送到了李珩自己的营帐前才肯回来。


    送完李珩回来的江昴刚掀开营帐的帘子,就瞧见坐在桌前闷闷不乐的江清棠。


    自家妹妹心地善良,又多愁善感,有时,他也摸不清自家妹妹的心思,于是照例过去哄,“娐娐,这是怎么了?又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


    正在发呆的江清棠回过神来,她用清亮透彻的眼眸望着眼前活生生的江昴,微微一笑,道:“我能有什么事?二兄不必担忧我,倒是你,可有哪里擦伤?可不要不当回事。”


    江昴站起身,在原地转了一圈让江清棠瞧,“嘿嘿!哪里都没有受伤,你二兄这么厉害,又命大,再者说,还有景王殿下相助呢。你是不知道,景王的箭术有多厉害,离得那么远,每箭都能射到那黑熊的要害。”


    “就是那黑熊皮太厚!中了那么多箭都没死透,最后还是景王将其引到了山里一个猎人布下的陷阱里才死透,你是不知道那黑熊的皮毛有多亮,等赶明做件熊皮帽给咱阿耶。”


    听到江昴提起“阿耶”,江清棠问:“我将近一月没有归家,阿耶他,身体可还好?”


    江昴有些奇怪,自家阿耶身体康健,向来没生过什么病,三娘何故这么问。


    “自然是好,现在大梁边境平定,也不需要打仗了,你也知道阿耶那人,每日起来就是出去练兵,晚上回家吃过饭就睡了,偶尔进宫陪陛下,下下棋啊说说话啊,可比之前天天打仗那时候刀尖舔血的日子清闲多了。”


    “娐娐,你这次受了伤,大兄已向陛下与皇后说明,准你这段时日不去宫里伴读,你不必担忧家里人,尤其是阿耶,他好着呢。”


    江清棠点点头,阿耶年过半百,身体一直硬朗,上一世两位兄长相继离世后,哀思过重,身体才彻底垮了,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


    她还没被李珩禁足时,偷偷回江府看过阿耶,她简直不敢相信,驰骋沙场了大半辈子的常胜将军,最后竟满头白发,形容枯槁,生生苍老成七十岁的模样。


    也不知上辈子,阿耶告老还乡后,过的好不好……


    自己两位兄长间接因李珩与自己而死,自己的阿耶病重时,李珩连她出宫见一面阿耶的请求都不允许。


    这叫她怎能不恨李珩?怎能不恨自己呢?


    想起令自己悲痛的往事,江清棠的胸口似是被千万斤的巨石压着,她紧皱眉头,片刻后,往外叹了口气。


    江昴隐隐约约觉得不对,问:“娐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如此烦心?”


    江清棠不语,能让她烦心的事情还有什么?自然是关于李珩的。


    虽不知李珩为什么也记起了前世的事情,但她清楚一点,李珩不是那么容易善罢甘休的人。


    一个出身皇族却在掖庭劳作了十年,在杀父仇人面前都能做低伏小挤出笑脸的人,李珩心性之坚韧,心中之隐忍,绝非常人可比。


    李珩城府极深,是个心狠手辣不顾亲情血脉的疯子,与曾经的太子如出一辙,不过李珩的手段,要比太子强上几倍,太子与晋王加起来也不足以与李珩匹敌。


    当年她治理后宫,涉政前朝的手腕,还是在李珩身边所学,她也不会是李珩的对手。


    依着前世记忆,江清棠知道以后李珩定会重新血洗皇族登上皇位,她怕,李珩未来得势后,会不管不顾地将她抢到身边。


    到那个时候,她又该如何与他抗衡?


    “娐娐?你怎么了?你没事吧,可别吓唬二兄。”


    江昴的话把江清棠的思绪拉了回来。


    江清棠捂着想到发痛的头,“二兄,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以后,咱们还是要离景王远些为好。”


    “景王?他怎么了?”


    “是景王惹你不快?”


    江清棠摇头,哪怕她素日里与二兄再亲密无间,她重生这件事情,也还是不能告诉二兄。


    一是此事听起来太过荒谬,再加上她自小体弱多病,二兄定会觉得她是被不干净的东西上了身,大概会往府中请上一堆法师驱鬼,届时可就麻烦了,二是痛苦之事说出口,并不会解决问题,反倒是让在意自己的人伤心,让自己身边多了一份悲伤罢了。


    “没有二兄,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只是……”


    江清棠绞尽脑汁,才编了个理由说出来,“我只是觉得,景王此人长得不太合我的眼缘,若是有景王的生辰八字,让人一算,我们俩定是八字相冲。”


    江昴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三娘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般……像祖母了,居然开始相信这些东西。


    “景王的八字咱们还真不知道,可娐娐你又不会嫁给景王,怎么会在意这种事情?不是说只有两人成亲前,才需要算算八字是否相冲吗?”


    江清棠忆起,她与李珩成婚前,的确找人算过八字。


    那人说,他们两人命中注定有三世姻缘,至于是良缘还是孽缘,他也说不准,这就要看他们两人各自的造化了。


    现下看来,那人说对了了一半,她与李珩,还真是命中注定的孽缘。


    江清棠抓住江昴的手,仔细打量他的脸,神情认真到江昴以为自己是脸上沾染了什么东西。


    江昴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脸,自己脸上,也没什么东西啊,他今日还特意多洗了把脸呢。


    “娐娐,我怎么感觉你今天怪怪的,怎么这么看着我?”


    “二兄,以后,我们一家人好好的,好好过日子。我不要嫁人,要一辈子待在你们身边。”


    许久后,江昴笑着道:“那敢情好,依我看,嫁人也没什么好的,不仅要孝顺公婆,还要伺候夫君,还不如一辈子待在家里,二兄养得起你!”


    江清棠想到李珩,犹豫几息后,看了看营帐前,确认外面没有人影后才放心问江昴,“二兄,要是……要是有一天,有一天陛下真的动了铲除江家的心思,阿耶会愿意带着咱们全家人离开长安吗?”


    “我是说如果,并非陛下真的会这么做,”江清棠觉得不能把话引到陛下身上,也不能让二兄觉得自己的话无凭无据,她有意将话头引到太子身上,“毕竟咱们江家与太子关系一般,总是要,未雨绸缪吧。”


    “古往今来,没有几个武将能全身而退的,”江昴也认真起来,“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阿耶与你两位阿兄也不能是吃素的。”


    “娐娐你放心,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在你二兄这里都是扯淡!我只认一条,刀剑下出英雄,倘若真有那么一天,哼,能臣也好,叛贼也好,皆由世人说去吧!”


    “咱们一家人都活着,好好的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江清棠眼眶一红,险些落下泪来,她不忍让江昴看到,垂下头,“二兄,我忽然有些不舒服,不想用晚膳了,我想先睡觉了。”


    江昴急忙道:“好,那阿兄先回去休息了,你有何事,就差人来唤我。明日返程时,你跟阿兄坐一辆马车。”


    等江昴走远,等再也听不见江昴的脚步声,江清棠这才敢哭出来。


    一颗颗珍珠一样大的泪珠划过白皙娇嫩的脸庞,江清棠死死咬着唇,强忍口中的呜咽声,她拿起手帕捂着唇,不想发出一丝声响让旁人察觉。


    不知为何,她忽然很想很想哭。


    也真是奇怪,她临死的那一刻,坤宁宫的宫人们趴在地上皆泣不成声,可她本人却是一滴眼泪也掉不出来。


    对于即将来临的死亡,她满心欢喜,因为她知道,黄泉路上,她的家人都在等她,死亡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怖了。


    家人是她在这世上最重要的,哪怕是付出生命的代价,这辈子,她也要护家人平安。


    明明她在意的所有人都还活着,但听到二兄这些话,她还是莫名想哭。


    江清棠咬住自己的手,想要止住泪水,这是她从小就学会的一个方法,只要足够疼,就不会再掉眼泪了。


    可是这次,这个办法却不奏效了,她展开帕子,用手帕覆面,趴在桌子上无声哭泣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江清棠哭累了,抬起头,看见了一张清澈稚嫩的脸。


    “你……”


    江清棠转头,用手帕拭干脸上残留的泪痕,她抱歉道:“对不起,我差点忘了你还在床底下躲着呢。”


    刚才她在这里哭的事情,这小刺客都看见了,实在是羞耻,江清棠一时不敢去看小刺客。


    “小刺客,方才你看到的,不许说出去。”


    “江娘子放心,我不会的,还有,您以后喊我寒雨吧。”


    江清棠抬起头,眸中划过一丝错愕,“这是你自己的本名吗?”


    寒雨摇头,“我以前叫草儿,我阿娘说名起的贱,人才好养活,以后,我就改名叫寒雨了。”


    这是景王殿下新赐给他的名字。


    “那你阿娘呢?你不回家吗?”


    “阿娘……饿死了。”


    “你阿耶呢?”


    “阿耶……病死了。”


    江清棠一时不知说什么才能安慰到眼前的少年,她起身,从床上找出木盒,从里面拿了几个首饰,塞到寒雨的怀里。


    “你之前说,你还有一个年迈的阿婆,我也不知道这些首饰能换多少银子,又能够你们用多长时间,以后你要是有难处,尽管去江府门前跟仆人说,让他们领你去见我。记得留一个当作信物,这样你去寻我,他们定会让你进去。”


    “以后,莫要干这些危险的行当了,回去好好陪着你阿婆,她年纪大了,不能再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记得,往后有什么难处,一定要来寻我,不要碍于面子不肯来,最后留下憾事。你放心,你也不是白拿我的,今日你向我提供的线索很有用,往后还有线索,尽管交给我。”


    江清棠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她有些口渴,抿了口桌上早已放凉的茶水。


    她本不想看到一个尚未成人的孩子走上一条不归路,能拉一把,则拉一把。


    寒雨吞吞吐吐道:“娘子……这,这些首饰我不能要。”


    他“扑通”一声跪下,双手捧着那些沉甸甸的首饰,“娘子拿走吧,这些我不能收!”


    “娘子,求你收下我吧!”寒雨将头重重叩在地上,“我会武功,也能吃苦,我别无他求,只求娘子给我个在您身边保护您的机会!”


    江清棠为难,从小侍候在自己身边的冬珠会武,她身边并不缺人了。


    看出江清棠的犹豫,寒雨又狠狠往地上砸了几个头,“娘子,我无父无母,家中唯有一个年迈的阿婆与一年幼的小妹,您就大发慈悲,帮帮我们吧!”


    “我没什么其他的本事,只一身的武功,离开原本的行当何其难,我再出事,家中的阿婆与小妹,真的就活不下去了。”


    “娘子,求您,好心收下我吧……”


    江清棠素来耳根子软,哪里听得了这些话,她起身,弯腰将寒雨扶起,“好,那我便收下你,但你要彻底同之前的伙伴断了联系,除此之外,每月我放你十日的假,多回去陪陪阿婆。可能做到?”


    寒雨感动得热泪盈眶,一时激动还要给江清棠下跪答谢,江清棠手快,及时拉住了他。


    “大礼就不必了,我也不是让你吃白饭的,现在我要你去替我办一件事,不可出一丝差错。”


    “是!娘子请吩咐。”


    明日便是春猎结束之日,大批人马护送帝后回朝,越是人多的时候,便越有机可乘,江清棠记得,前世的明日,天子遇刺,李珩护驾有功受了伤,从此更得陛下喜爱,这是皇孙李珩进入朝堂的开端。


    而太子腿上受了伤,险些不能行走,最后是吴太医将其医治好,不同于太子的好运气,太子胞弟赵王瞎了一只眼,从此性格变得暴戾,屡屡打骂下人,甚至一气之下杀了与他拌嘴的朝中重臣,不久后被废。


    也是很久以后江清棠才知道,这是李珩暗中谋划的一场刺杀,目的是为自己进入朝堂铺路,一步一步除掉他称帝路上的所有阻碍。


    那日的刺客,皆是先太子为李珩留下的底牌——虎啸军。


    当年先太子伏诛后,其手下最为精锐的虎啸军将领崔立,带着军中顶尖的高手们不见所踪,十年后才现世,前世李珩血洗皇族时,为其冲锋陷阵的,也是虎啸军。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当今的晋王之前,一直是先太子素有贤德的名声,先太子留在朝中的势力不容小觑,哪怕现在的太子用了十年,也没能将这些势力拔除干净。


    江清棠向来恩怨分明,她想要为此次暗杀添上一把火,以报太子杀他两位兄长的血海深仇。


    反正早晚李珩会除去太子,太子早死与晚死,没什么不同。


    “寒雨,去外面打探山中地形,我要一张详细的山中地形图。”


    “是!”


    *


    片刻后,寒雨在营地外的树林中,寻到了早已在此等候的李珩。


    “殿下,我按照您教的说,江娘子已然答应留下我了。”


    “嗯,她还说了什么?”


    寒雨如实相告,李珩皱眉,随后,他冷笑一声。


    “既然阿棠想要看好戏,恐怕伤几个人还不够,那就杀个人助助兴吧。”


    月光下,李珩的脸更显阴戾,他既然想起了一切,就绝不会放手,只要是她想要的,她想做的,他都会一一替她去做。


    他想,终有一日,他手握大权,她会乖乖地回到自己身边的。


    “吩咐下去,所有人都不许伤到阿棠,否则,军法处置。至于其他人的死活,随意。”


    作者有话说:


    明天日六!宝子们的评论就是俺最大的动力,希望宝子们可以多多留评捏


    第25章


    翌日, 春猎结束,声势浩大的马车队伍从苍山脚下驶向长安。


    高大巍峨的苍山从远处看,像极了一位母亲用双臂护住怀中幼小的孩童,此处地形独特, 山脚下比两旁地势低了不少, 这里四周皆是山壁。


    用兵家的话来说, 这里,便是极易遇到埋伏的险要之地。


    阳光洒在林间、地面, 江清棠浅棕色的眼眸在光照下, 如同两颗透着光亮的浅色琥珀, 高耸入云的苍山在她眼中的倒影愈来愈小。


    一阵冷风吹来,江清棠放下车帘, 将身子缩回马车。


    马车内的李婼好奇江清棠这是在干什么, 用手比划问道:“阿棠, 外面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吗?我看你朝外面看了许久, 外面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江清棠弯了弯唇角, 撒了个善意的谎言,“没什么,就是看苍山上的梨花开的好看,不过如今, 这里的梨花都凋谢了, 怪可惜的。可能是因为,苍山这里气候独特, 所以才能开出这么好看的梨花吧。”


    李婼凑上前,轻轻握住江清棠的手,“阿棠,你若喜欢这里, 日后我们还一起来。你喜欢梨花,等回宫后,我就差人给你寻来天底下最好看的梨花!”


    江清棠受宠若惊,这段时日九公主一直对她很是照顾,从来没有上位者的倨傲,反倒是拿她当友人相待。


    “多谢殿下好意,殿下这样,我都无以回报了。”


    “这有什么?在阿棠来之前,从来没有跟我年纪相仿的娘子能陪我玩的,我听不见她们讲话,她们也看不懂我在比划什么,哪怕请会手语的宫人来说明我的意思,也终究是太麻烦了,我能看懂,她们,好像并不喜欢我,我很伤心,平时我就只能跟小猫小狗一起玩。”


    “好在你来了!阿棠不仅会手语,还能跟我养的小狗说话,好厉害,我喜欢跟阿棠在一起!”


    “我也喜欢公主殿下。不过殿下最好不要在意那些不重要的人对殿下你的看法,左右,她们只不过是殿下漫漫人生中微不足道的过客罢了。”


    “如果每个人都要分走殿下的一份关注,那殿下岂不是太累了,人生在世,让自己轻松快乐的活着才是最为紧要的。”


    “嗯,阿棠说得对,以后,我不会在意别人的看法了。”


    江清棠眼含笑意地看着李婼,九公主心性单纯,与皇室内的其他人截然不同,她想永远保护好九公主的这份如孩童般的纯真。


    她记得上一世,九公主在这里险些受伤,受了极大的惊吓,回长安后病了将近两个月,差点就没挺过来。


    今日她没有选择跟两位兄长,还有与堂姐郑瑶她们在一起,就是为了护好九公主,她不忍心看着九公主再病上那么多时日。


    江清棠垂下眸子,若有所思。


    昨夜寒雨拿来一张地图,她一夜未眠,终于按着前世记忆,推测画出几个刺客埋藏的点,与刺客率先攻击的位置。


    虽然李珩手下的虎啸军乔装打扮成训练有素的刺客,是打着刺杀天子的名号而袭,但他们率先攻击、安排人数最多的地方,不是陛下的马车附近,而是太子与赵王的马车所在的位置。


    既然李珩想要演上这一出舍命救驾的戏,好博取陛下的信任,那就一定不会亲手给他自己挖坑,不会安排过多虎啸军去刺杀陛下。


    江清棠推测,李珩是想要旁敲侧击,他真正的目标,其实是太子与赵王。


    毕竟当年,可是这两人联手害死了李珩的父王,依李珩的性子,并不会立刻杀了太子与赵王,且有金吾卫在场,他们不好得手。


    既如此,她就要为李珩添上一把火,坐收渔翁之利。


    她要送太子的大礼已然安排好了,昨夜她吩咐寒雨,事先在太子马车上动了手脚,在苍山脚下缓慢行驶并不会显露出什么,一旦遇到刺客,马夫驾车奔逃,车轮将会散架。


    届时太子必会无力招架大量刺客,虎啸军将领崔立全家死于太子之手,自是恨太子入骨,难免不会杀了太子泄愤。


    她没有接近太子的机会,最好的选择就是这次借李珩与崔立之手,给太子重创,比她出手远远有用的多。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现下她的要事,就是稳住心神,隔岸观火。


    江清棠闭上眼,手里捏着自己脖间挂着的平安锁,用指腹一遍一遍摩挲,待到指间的平安锁被她用手搓到温热,江清棠睁开眼。


    看外面的日头,李珩崔立就快要动手了。


    果不其然,片刻后,马车外传来一阵嘈杂声与利箭破空的尖锐音。


    “不好!有刺客,快护驾!快护驾!”


    紧接着,是马车轰然倒地与刀剑相撞的声音。


    “怎么这么多刺客!你们,随我去保护陛下!”


    江清棠听到,有人将保护九公主的侍卫调走,去往陛下那边支援。


    “江娘子,请你告诉公主外面有刺客!公主的安危,就在你身上了!”


    这是九公主贴身侍卫的声音。


    此时,失聪的李婼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但她看出来,阿棠好像在紧张。


    “阿棠怎么了?”


    “公主,外面有刺客,不过你放心,马车内很安全。”


    李婼害怕地躲进江清棠怀中,江清棠将人紧紧抱住,用手抚上李婼的头安抚她。


    江清棠事先标注好了前世刺客聚集的几个位置,她特意吩咐马夫行的慢些,换改了她与李婼马车所在的位置,跟前世不同,现在她与李婼不在那些标记点上。


    按理来说,她与九公主这边的刺客并不多,待在马车里等金吾卫击溃刺客就好。


    可惜事不随人愿,不多时,外面的拼杀声逐渐放大。


    “啊!不要杀我啊,我把钱财都给你好不好?求求你,求求你了,放给我吧!”


    “啊!”


    “阿娘!往这边!快往这边来!”


    忽然,一支闪着寒光的利箭射穿马车,停在离江清棠喉前一寸的位置!


    锋利的箭头映出江清棠的面容,她皱眉,来不及安抚受惊的李婼,一把将人拽下马车。


    刚下马车,江清棠就看到李婼的贴身侍卫正与三两刺客拼杀,她拔出腰间长剑,从背后解决掉两名刺客。


    侍卫环顾周围,语气急促,“江娘子,这里太危险了,你快带着九公主离开此地!”


    江清棠重重点头应下,“好!我先将公主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等击退刺客,你定要去林间寻公主!”


    江清棠一手提剑,一手拉住李婼的手,朝旁边的林子里躲。


    等将李婼藏到林子里的一处隐蔽地方,再确认周围没有刺客的行踪后,江清棠嘱咐李婼,“殿下,你先在这里躲着,如果有侍卫来寻你你再出去!”


    “千万不要自己一个人出去,外面太过危险,你不会武功,会丢了性命!”


    躲在大树后面的李婼蹲在地上,害怕得浑身颤抖,像只受了惊吓的小兔,她点头答应江清棠,随后问:“那阿棠你怎么办?你不跟我一起躲在这里吗?”


    江清棠叹了口气,“殿下,我还有有要事去做,不能在这里陪你,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江清棠转身的那一刻,突感袖间一沉,回头看,是李婼拉住了她。


    李婼无助地落泪,央求江清棠不要走,“阿棠,我不要你走,我不想你出事。你就在这里陪着我,好不好?”


    “殿下,”江清棠蹲下身子,拍了拍李婼的手以示安抚,“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她的两位兄长武功高强,江清棠担心的,是自己还在养伤的堂姐江清雅与挚友郑瑶。


    江清棠知道,李珩断不会杀她,她不会有事的,倒是其他人,就说不准了。


    李婼无奈又不舍地放开了手,目送江清棠转身离去。


    返回的路上,江清棠一步也不敢停歇,路上偶遇几个杀红眼的刺客,都像是没看见她一样,让她轻而易举地跑了过去。


    这一看就是李珩提前吩咐过,不许让他们伤到她。


    江清棠朝江清雅与郑瑶马车的方向狂奔。


    一片混乱中,有一人拦住了江清棠的去路。


    江清棠停下步子,喘着大气看着眼前人,心中慌乱。


    怎就偏偏在这里遇上了崔立!


    哪怕这人身穿黑衣,用黑布蒙着头,她凭眼前人高出常人许多的身形也能认出来,这是虎啸军统领,李珩身边最锋利的刀——崔立。


    上辈子,崔立在此就想杀了她,只因他误以为李珩对她的那些虚情假意都是真的,他不想眼睁睁看着李珩深陷儿女情爱,无心复仇大业。


    就算李珩登基封她为后,崔立也还是多次想要对她下手。


    今日没有二兄相护,她怕是,凶多吉少了。


    崔立朝后面站着的几个人一摆手,“来人,将此人拿下!”


    几名刺客团团围住江清棠。


    江清棠死死握住手中的剑柄,紧张到手心都出了些汗,虎啸军个个都是一个能打十个的高手,她毫无胜算。


    莫非今日,真的要葬身于此地?


    他们举起剑,形成一个圈,朝江清棠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横空飞来一把长剑,击退了那些人。


    “住手! ”


    李珩踏着轻功而来,落地挡在江清棠面前。


    李珩牵起江清棠的手,众人皆不敢上前。


    “李珩?你不是应该在陛下那边?怎会在此?”


    “你的命比陛下重要千万倍!跟我走!”


    李珩带着江清棠来到皇帝马车附近。


    此时,护在皇帝身边的金吾卫正在与刺客们拼杀,一时间,金吾卫落了下风。


    刘福张开双臂,颤颤巍巍的用自己苍老的身躯挡在皇帝面前,“陛下,这刺客怎么越来越多了!您躲到老奴身后,今日老奴就算是死!也不会让刺客伤到您一分一毫的!”


    皇帝:“得了!你这把老骨头又能挡得了几时!”


    一旁的皇后手执长枪,英姿不减当年,“陛下,臣妾,也甘愿为陛下一战!”


    眼见金吾卫不敌刺客,皇帝也抽出长剑,站在了皇后身边。


    皇帝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没想到他到了古稀之年,竟然还能有机会再与皇后并肩作战。


    “今日,谁也不准退后!”


    年迈的帝后一同斩杀刺客,不多时便体力耗尽,幸得李珩及时赶到,替帝后挡下刺客,江清棠也加入其中。


    李珩与江清棠随金吾卫杀掉大半刺客后,来到帝后身边。


    “皇爷爷皇祖母!你们没事吧?”


    “朕无事,珩儿莫要再往前冲,当心伤着!”


    李珩急忙脱下外衣递给皇帝,“皇爷爷,您快与我互换衣服,我与金吾卫一同把刺客引走!”


    皇帝犹豫几息后,在刘福的帮助下脱下龙袍,披在了李珩身上。


    临走之际,李珩对江清棠道:“有劳江娘子在此守着!”


    话音刚落,李珩和金吾卫统领林靖带着一队金吾卫朝西边的林子里逃。


    大批刺客见状,追了上去。


    等李珩一行人走后,剩下的金吾卫迅速将附近的少量刺客清除干净。


    刘福腿一软险些跌倒,多亏身边的小太监扶了他一把,刘福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哭嚎道:“哎呦喂!景王殿下此番,怕是凶多吉少喽!”


    “这可怎么是好啊陛下!”


    皇帝备受感动,望着西边树林的方向感慨道:“紧要关头,方能看出珩儿这孩子的一片孝心啊……”


    *


    与此同时,西边的林中。


    林靖与一众金吾卫被五花大绑,困在地上无法动弹。


    李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李珩!你竟然与这些刺客是一伙的!你这个该死的叛贼!”


    “我不会放过你的!陛下知道了也不会放过你!”


    林靖目眦欲裂,他怎么也不敢相信,平时看着平庸无为的景王,竟然伙同早已消失数年的虎啸军刺杀陛下。


    李珩冷笑:“恐怕,林将军是没这个机会了。”


    “一个不留。”


    李珩转身,身后传来血肉割裂的刺耳声,鲜红的血流到他的脚下,他漫不经心地在地上踩了踩,用土盖住自己鞋上的血迹。


    他看向身前的众人,“不是跟你们说过,一定不能伤到江清棠吗?”


    “莫非,你们只听崔立的话,不听我的吩咐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


    崔立从众人身后走到李珩面前,“殿下,不必为难其他兄弟。江清棠此人留不得,我此番,也是为了您好。”


    李珩眯眼,语气阴冷道:“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对我指手画脚?我说过吧,任何人违抗命令,都要去领军法,崔立,你也不例外。”


    崔立跪地,向李珩递上把长剑,“属下知错,请殿下责罚!”


    “自己去领罚,我可没空责罚你,现下还有更紧要的事等着我。”


    李珩握住崔立手中长剑,将剑推给他。


    “伤得越重越好。”


    *


    刺客尽数散去后,金吾卫元气大伤,在原地驻营休整。


    江清棠跟在皇后身边,替皇后包扎伤口。


    不知到了何时,一名侍从飞快奔到帝后面前。


    “陛下!娘娘!寻到景王殿下了!”


    皇帝倏然站起,“在何处!”


    侍从:“是在那边的林子里找到了景王殿下。”


    侍从低下头,“我们赶到时,殿下就躺在血泊中,林将军他……他死了。”


    皇帝险些没站稳,刘福上前搀扶住皇帝。


    随后,一名侍从背着浑身是血的李珩来到了帝后面前。


    皇帝跑上前,紧忙将人抱在怀里,“阿珩?阿珩!”


    李珩费力掀开眼帘,虚弱无力道:“皇爷爷,孙儿……回…回来了。”


    “林将军为了保护孙儿,不幸被刺客杀害,孙儿无……无能,没能带回…林将军……”


    皇帝:“快来人呐!快传太医!”


    李珩伸手抓住皇帝的胳膊,“孙儿听闻两位皇叔都受了伤,随行太医只有吴……吴太医一人,还是让吴太医先……先为两位皇叔医治……”


    “至于孙儿的伤,就由…由江娘子医治。”李珩看向江清棠。


    江清棠:“是陛下,臣女定会尽力医治景王殿下。”


    临时搭建的棚子里。


    江清棠掀开盖在李珩身上的被子,“行了,在我面前,还有装下去的必要吗?”


    李珩睁开眼,笑道:“在妻子面前,的确不应该隐瞒什么。”


    江清棠故意将止血的药粉多撒在李珩出血的地方。


    “嘶!”李珩皱眉。


    “这伤口居然是真的?”江清棠不解,撕开李珩的袖口查看,“李珩,你还真是豁得出去,在陛下面前搞这么一出苦肉计,不惜真的让人砍了自己几刀。”


    李珩低头,眼眸朝上去瞧江清棠的神色,他轻笑道:“怎么,阿棠这是,心疼了?”


    “若你再嘴贱,我也可以现在就将你医死。”


    “阿棠不会的。”


    江清棠按住李珩,不让他乱动,“上药的时候,不要动。”


    李珩乖乖照做,直勾勾盯着为自己上药的江清棠。


    李珩所伤处大都在胳膊与背上,大抵是他们不忍心真的对自己主子下手太重,挑了些不会伤人性命的地方砍。


    只是伤口看起来可怖,算不上多严重。


    “药上好了,桌上这药放凉便喝了吧,我走了。”


    “记得晚上再来,我在这里等着你。”


    闻言,江清棠离开的步子加快。


    “难道阿棠不想知道那日要害你的人是谁吗?”


    江清棠回头,剜了李珩一眼。


    “你怎么知道?难道跟你有关系?”


    “不是,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是谁。”


    江清棠知道,李珩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你想要什么?”


    “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江清棠嗤笑一声, “李珩,你简直痴心妄想,我绝不会答应你。”


    李珩却也不恼,“阿棠, 不再考虑考虑吗?这里只有咱们两人, 不如我们好好谈谈。”


    “你我之间, 根本就没什么好谈的。”


    “李珩,昨日你故意接近我二兄, 我还没问你有何目的, 不过我奉劝你, 离我身边的人都远一点,不然, 我可不能保证会不会将你的秘密告知他人。”


    “阿棠, 我相信你, 你不会的。”


    江清棠蹙眉, 她不懂李珩为何如此笃定她不会将他的事情说出去, “李珩,我不是在同你开玩笑,希望你能记住我的每一句话。”


    李珩笑了笑,“阿棠心软, 不忍害我, 不然先前,你有那么多能害我的机会, 为何不出手呢?”


    此话江清棠没办法回答,她攥紧自己的手,恨不能将李珩的嘴拿针缝住!


    恢复记忆后的李珩,还真是惹人嫌。


    “你好自为之, 我走了。”


    李珩目送江清棠离开,视线不肯从她身上离开一分一毫,直到冷风冷风从暗处走了出来。


    “殿下,听说赵王伤重,刚才已然死了。”


    李珩语气平淡地“嗯”了一声,问:“太子呢?伤得重吗?”


    “回殿下,重。不知为何,太子的马车出了问题,太子不是被我们的人重创,而是在马车倒塌时被砸伤了腿。”


    李珩挑眉,“砸伤了腿?”


    冷风回:“是殿下,据太医说,极有可能落下残疾。”


    “落下残疾……”


    李珩若有所思,还以为她的阿棠只是想要给太子一个教训,没想到竟出手这么重。


    “殿下,宫中人来信,陛下那边的药,还继续喝吗?”


    “喝,当然要喝。”


    天色渐黑,队伍在原地驻扎,点点烛火亮起。


    江清棠刚走回自己与李婼的马车处,就有人举着火把来寻自己。


    “晋王殿下?”


    李瑞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此时却顾不了那么多,他面色焦急,来到江清棠面前。


    “江娘子,你没事吧?”


    “无事,劳殿下担忧。”


    江清棠故意隐去李珩的存在,“我今日一直在陛下与皇后娘娘身边,并无大碍。”


    李瑞松了口气,“原是如此,那就好,那就好。”


    “你自己在这里不安全,我带你去寻姑母和你的兄长们,他们也在找你。”


    “好。”


    消失了大半天,他们找不到自己定是担心坏了,江清棠想也没想地跟着李瑞离开了此地。


    山路很黑,李瑞怕江清棠摔倒,一言不发地举着火把让江清棠走在自己前面。


    等到了一个简陋的木棚处,李瑞才放心离开。


    李婼看到江清棠后,扑了过来,眼含热泪,上下摸索着,想要看看她有没有哪里受伤。


    江昴也凑过来,两个人就这么围住江清棠上看下看。


    江清棠转了一圈,让他们看自己并没有受伤,她强忍疲惫,笑着说:“好啦好啦,你们看我不是没事嘛,不必担心我。”


    接着江清棠又用手语给李婼解释了一遍。


    “你真是吓死二兄了,你要是有什么事情,可让我们怎么活啊。”


    看着眼前夸张的两人,江清棠感觉心间暖暖的,有这么多人在意她的安危,真好。


    原地休养两日后,皇帝重新下令回朝。


    经此一事,赵王身亡,太子昏迷不醒,朝中大量政务堆积,皇帝案牍劳形,夜不能寐,这才想起来,自己身边,还有景王李珩。


    李珩上手处理政务井井有条,引得皇帝连连在朝臣面前赞赏,此后的日子里,皇帝准许李珩上朝参政,愈发信任李珩。


    *


    半月后,江府。


    清明时节总是多雨,整个长安城都笼罩在飘飘扬扬的雨丝下。


    江清棠推开窗,今日外面的天阴沉沉的,雨丝细如银针,连绵惆怅,犹如一根根缠绕交错的丝线。


    她长呼了一口气,拢紧身上的披风。


    自春猎过后,她在家中养伤,掐着日子算,已有半月。


    这半个月她没去宫中,也未曾出府,不过消息倒是灵通,除了朝堂上的事情,她还从冬珠那里听了一耳朵闲话,一些关于,晋王妃人选的闲话。


    听说太子妃喜欢谢璃,留谢璃在身边细细教养许久,前日,已然私下里求陛下下旨赐婚了。


    她又听说,皇后娘娘中意自己母族的韩袖,欲要为李瑞与韩袖两人赐婚。


    这些事情足够让长安城内的风言风语吹上一段时间了,自然也就不会有人注意到她,如此,正是实施计划的大好时机。


    李珩知晓要害她的人是谁,却不肯直接告诉她,那她唯有靠自己把这人揪出来。


    江清棠从袖子里掏出那日寒雨给她的画像和信,她猜测,要害她的人,就在她身边。


    为了引出此人,江清棠特意为其设置了一个圈套,只等上钩了。


    冬珠不知何时站在了江清棠的身后,她从背后替江清棠披上件披风,道:“三娘,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只等贵女们入席了。”


    “上次那人失手,定还会对我第二次出手,今日宴上,我要以身做饵,诱那人上钩。冬珠,都在附近安排好人了吗?务必万无一失。”


    “三娘,都安排好了,是我亲手安排的。”


    江清棠颔首。


    “走吧,都在花园里等着呢。”


    *


    江府花园。


    如今正是牡丹盛开的季节,江家老夫人尤其喜爱牡丹,江府后花园内,栽种了许多各色各异的牡丹。


    其中有一棵活了百年,有一人高的三合白牡丹最为珍奇。


    不少贵女们聚集在这棵牡丹的花荫下。


    见到江清棠缓步而来,几名贵女上前。


    其中为首的王家娘子开口道:“江娘子,我们听说今日你准备为了宴席,不请自来,你应该不会怪罪吧。”


    一旁的李娘子也道:“早就听说,江娘子府中有一活了上百年的牡丹,今日一见,果真稀奇!”


    江清棠:“自然不会。本是下人疏忽,没能将请帖送到李娘子与王娘子手上,说来,这事也怪我,怪我监管不周了。”


    王娘子与李娘子齐声道:“江娘子客气了。”


    “今日众姐妹能来,就是给了我莫大的面子。还请大家,不必拘谨,将这里当做自家后院就好。”


    “那我们便不客气了。”


    李娘子问:“江娘子,我听说江府还有一处湖泊,不知可否在湖上乘舟游玩?”


    江清棠微微一笑,“自是可以,人还未到齐,离开宴还有些时辰,待会儿,我让下人领你们去湖上。”


    “那就谢过江娘子了。”


    “快走快走!咱们去湖上玩!”


    “欸,等等我!”


    几名贵女提着裙摆,互相挽着胳膊朝湖边走去。


    “欸欸欸,那是韩袖?不是说她跟江清棠不合吗?怎么她也来了,不会是来砸场子的吧。”


    “不好说,韩袖仗着自己姑母是皇后娘娘,在长安贵女圈子里横行霸道这么些年了,没一个人是她不敢招惹的,同样,也没一个人能治得了她。”


    “看来,等下有好戏供我们看了。”


    江清棠回头,正巧看到了自己身后的韩袖。


    韩袖一如既往地穿上颜色最为鲜艳的衣裙,头上插满了各种长安城内最时兴的首饰,把自己打扮的活脱脱一只颜色艳丽,引人注目的鸟儿。


    韩袖扬起下巴,高傲道:“江清棠,我来给你的宴席撑场面了,怎么,看你的样子,这是不欢迎我?”


    “怎么会,多少人想请韩娘子还请不来呢,我自然是欢迎的。”


    自从她与韩袖经历生死过后,江清棠嘴上不说,心里早已将韩袖视作友人,韩袖本性不坏,只是娇纵了点儿,她自然,也是愿意哄韩袖开心的。


    听到江清棠的奉承后,韩袖压不住嘴角的笑意,这可是她认识江清棠以来,听她说过的唯一一句中听的话。


    韩袖清清嗓子,“这还差不多,给我安排个靠前的位置。”


    没等江清棠回答,人群内议论纷纷。


    “你们看,是九公主来了!”


    “九公主怎么来了?”


    江清棠循声望去,身着华服的李婼在几名宫人的簇拥下,正缓步走在曲折的长廊上。


    众人跪下行礼,随后,江清棠上前迎接李婼。


    李婼扶起江清棠,撇着嘴十分委屈,连打手语的动作都比平时快了不少,“阿棠,我求了父皇好久,他才肯点头允我出宫。这么长时间不见你,阿棠,我真的好想你,你什么时候能再回到宫里陪我?”


    “殿下,等过了这段日子,我就回去陪你。”


    李婼脸上阴霾一扫而散,“好,那咱们说好了,以后你一定要回来呀阿棠。没有你,我不开心,小狗也不开心。”


    “好,我答应殿下。”


    江清棠垂下眸子,不见眼中情绪,今日她请的,大都是平日里相熟的娘子,不知何故,今日有许多人不请自来。


    就像是何人走漏了风声一般。


    这时,冬珠凑到江清棠耳边,“三娘,二郎差我告诉您,景王如今在前院,说是有要事寻您。”


    李珩?他怎会来江府?


    希望他不要坏了她的计划才好。


    作者有话说:


    日八!累累


    第27章


    碧空如洗, 万里无云。


    庭院中,两名身姿挺拔的少年站立于凉亭前,一阵风过,周围竹叶簌簌作响, 光影流动间, 李珩回过头。


    他通身渡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更显得人矜贵无双,脸上不经意的笑意, 充满着少年的意气风发。


    若不认识的, 还以为这是哪家细细教养出来的贵公子。


    可惜, 眼前这个少年,有着十六岁的俊美皮囊, 二十一岁的深沉心机, 说是披着人皮的恶鬼也不为过。


    江清棠目光冷淡地扫过李珩, 径直来到江昴面前, 移过身子, 站在江昴身旁。


    江清棠低头行礼,尽量维持与李珩表面的平和,她不想让自己的二兄察觉到她对李珩微妙的态度。


    “见过景王殿下。”


    “既是私下里,江娘子不必多礼, 况且, 我也没什么要紧的事。”


    李珩视线直直落在江清棠身上,在她要恼的前一瞬, 转看向她身边的江昴,朝江昴微微一笑,“我此番来,是李专程寻江郎君的。”


    “素来听闻江郎君的武功一绝, 特来领教领教,不知江郎君可否赏个面子。”


    江昴爽朗大笑起来,“殿下客气。原先春猎那回,是殿下出手救了我,殿下的箭术实在高深,我也正有与殿下切磋一番的想法。”


    江清棠:“二兄,祖母方才寻你,听说,是为你看了门亲事,那女子家在江南,如今,他们的人已经在益寿堂了。你快去看看吧,晚了,祖母该着急了。”


    江昴:“不是说过不让祖母给我相看娘子了?都说了我不急着定亲,祖母怎么又……”


    “哎!”江昴长叹口气,神情低落,片刻后反应过来李珩在场,“让殿下笑话,我还有些私事要处理,不如殿下在此等候,待我回过祖母,再与殿下切磋。”


    “无妨,”李珩笑了笑,面容缓和,“婚约一事事关重大,我在这里等江郎君即可。”


    “多谢殿下谅解。”


    临走前,江昴特意嘱咐江清棠招待好李珩,随后朝着益寿堂一路小跑。


    目送江昴远去,江清棠回头,看向李珩,她实在不放心二兄与李珩单独在一起,谁知道李珩又存了什么坏心思,她问:“你来干什么?”


    “李珩,我早就跟你说清楚了,我们再没有关系了,你最好,离我和我的家人远些。”


    “事不过三,这是第二次,下次,我也不介意直接将你的把柄递给太子。”


    她拥有上一世的记忆,手握李珩的多处把柄,倘若真是把她逼急,她是真的会与李珩斗个死去回来。


    只是她本意并不想如此,她实在厌恶了前世那些充满算计的日子。


    李珩眼含笑意地盯着眼前人,大有江清棠说什么,他听了都不会恼的意思。


    “阿棠,不必将我想的那么阴险,我不会对你二兄怎么样的。”


    江清棠冷笑一声,“谁信。”


    李珩解释道:“他是你二兄,自然也是我的兄长,况且,我不会对没有妨碍我的人下手的。”


    江清棠蹙眉,她厌恶李珩这么说,故意刺激李珩,“什么你的兄长?你哪儿来的兄长?之前,哼,你不是将皇族都屠了个干净吗?只留下个对你没有威胁的吴王。”


    “你这样六亲缘浅的人,不配兄友弟恭,更不配阖家圆满!”


    越是亲近之人,便越是知道对方的底线与痛处在哪儿,李珩脸上的笑意凝固,他平生最恨别人提他屠尽皇族一事。


    李珩心中翻涌怒意,他紧握袖下拳头。


    几息后,拳头倏然松开,李珩微眯狭长的凤眸,他脸上重新挂上笑意,“阿棠,我知你是在有意气我,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等你气消了我们……”


    “李珩。”


    江清棠打断李珩的话,接下去的话她一个字都不想听。


    “李珩,你还记得,我二兄是怎么死的吗?”


    “记得他死在何年何月吗?”


    李珩愣神,许久没答出这个问题,他想要解释,“阿棠,你二兄的死实属意外,并不是我所害,你不信我吗?”


    江清棠挑眉,语气冰冷,“呵,我当然不信你。意外?这世上哪儿有那么多意外?”


    “跟了我二兄那么多年的副官怎就突然叛国?你又为何不许我彻查此事?”


    李珩喉间干涩,“阿棠,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它牵扯的何止是你我?又何止是皇家与世家?”


    “阿棠,我有太多的不得已,太多的言不由衷……”


    又是同样的回答,哪怕自己早已对李珩死心,哪怕自己早就料想到李珩的回答,江清棠的心,还是泛起来阵酸痛。


    她颤着音,道:“不得已、言不由衷?李珩,你总是有太多的借口。那时正巧朝堂上在传你要立谢璃为后,这些事情,当真就这么凑巧吗?”


    “李珩,你心里,永远就只有你自己。”


    李珩上前,握住江清棠的肩膀,“阿棠,我从未想过废了你,打压江家,你相信我!”


    江清棠摆动肩膀,用力挣脱李珩的手,喊:“够了!事实摆在眼前你要我如何相信你!”


    凉亭前,竹影绰绰,风来,两人的衣摆随风而动,时而紧紧挨在一起,时而相隔甚远。


    两人静默无言,耳边唯余呼啸的风声。


    江清棠额角发痛,她闭了闭眼,试图平定自己的心绪。


    今日借着机会,在李珩面前将从未说出口的疑问道出,原以为自己的心里会畅快许多,可她的心,为何还会隐隐作痛呢?


    是替自己不平啊。


    上辈子,禁足前,她还对李珩心存幻想,不忍将这些话说出口,因当时两人相看两生厌,只是一句话,就可让多年间的感情与信任崩溃。


    可现在,她全然没有顾虑,所幸破罐子破摔,与李珩全然撕破脸面。


    “李珩,今世这些事情都还未发生,一切都还能挽回,你与我本就不合适,不要再互相折磨了。”


    “你心悦谢璃,既如此,何故还要与我纠缠不休呢?我不明白。”


    谁知李珩眸中划过欣喜之色,他笑着问:“阿棠,你这是在吃醋?”


    江清棠沉默了。


    她转身就走,丝毫不顾身后的李珩。


    走出百米后,江清棠侧头永余光去瞧身后,见李珩没跟上来,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真是个疯子。


    *


    江清棠回到后院,同今日来参加宴席的众多贵女们赏花,在花园里放风筝。


    午时开宴,宴席上,众贵女饮酒作诗,好不欢乐。


    几杯烈酒下肚,江清棠的脑袋开始发晕,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转动,她晃了晃头让自己保持清醒,随后环视这个偌大的宴席场地。


    所有人都在欢声笑语,似乎没有什么异常。


    江清棠接过冬珠特意盛在酒杯里的醒酒汤,她喝下醒酒汤,稳了稳心神,准备实施计划的下一步。


    那人要置她于死地,就必定会有第二次行动。


    春猎结束后,她一直待在家中不露面,就算那人想下手,也没个机会。


    今日她举办这场宴席,邀请长安城中大多数贵女前来赴宴,那人刚好可以趁着这次机会轻而易举地接近她。


    她这样,正是要引蛇出洞,再一网打尽。


    江清棠站起身,佯装不胜酒力,窈窕的身姿左右晃动,她踉踉跄跄地挪出位子,朝外走。


    一路上,有几个贵女问她。


    “江娘子,这是怎么了啊?”


    “江娘子这是醉了吗?不如先去歇息。”


    江清棠笑笑,面色绯红,“我去外面散散心就好了。”


    走到一处,韩袖忽拉住她的裙摆。


    “江清棠,你怎么醉成这样还要往外跑?不怕倒地上磕坏了啊。”


    江清棠摆摆手,示意韩袖不要多言。


    韩袖翻了个白眼,“哼,我才懒得管你,就是怕你摔死,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了!”


    就这样,江清棠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离开了宴席,往后院里的一处池塘边走。


    池塘上有一木桥,木桥“咚咚”作响,江清棠一摇一摆地踏上木桥后,胳膊放在护栏上支撑。


    她垂眸看着池塘中游荡在水中,穿梭在荷叶间的鱼儿,若有所思。


    方才,她已给出信号,那人看她独处,说不定会下手。


    正当江清棠出神设想时,一道轻柔女声响起。


    “娐娐,怎的吃醉了酒站在这里?”


    江清棠转身去瞧,发现来人不是别人,而是她的大嫂孙韵。


    孙韵依旧是温柔体贴的模样,她眉眼温和,嘴角微微扬起,轻声细语道:“娐娐,看你醉的厉害,不如,我扶你回去睡吧,免得你自己回去再摔倒在路上。”


    自从知道孙韵此人的真实面目后,江清棠就再也不信眼前这个满嘴谎言的女人了,她装醉,捂住头道:“我没醉,等下我还要继续回宴席上跟她们作诗呢。”


    孙韵走上前,轻轻将手搭在江清棠的背上,一下下拍着,哄着,“娐娐乖,让大嫂扶你回去,好吗?”


    忽然,江清棠感到背上刺痛,一根尖锐的针扎进了自己的肉里。


    她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孙韵。


    原来,要杀自己的人,一直就在自己的身边。


    昏倒前,江清棠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摔碎了自己手腕上的玉镯。


    早已埋伏在树上的几人却不见了踪影。


    江清棠心中绝望,孙韵竟提前知晓了她的计划,她身边定有孙韵的眼线。


    顷刻间,江清棠浑身没了力气,慢慢倒了下去,孙韵也随江清棠缓缓蹲下,她一只手捞起江清棠,一只手抽出扎在江清棠背上的长针。


    “我的好妹妹,你还是心太软了呀。”


    江清棠的眼皮越发沉重,她不甘地闭上了双眼。


    “睡吧,睡着了,就没有那么痛了……”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大家,前两天骑车栽沟里了,手不小心扭伤了,一只手打字特别慢所以拖了两天语音输入转文字错误率特别高,俺准备明天研究研究怎么降低转化错误率,尽量多更新。


    第28章


    江清棠醒来时, 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陌生的地方。


    周围黑漆漆的,借着从破漏木窗缝隙里照进来的一束微弱月光,江清棠看到她脚边摆着一张缺了条腿的木桌与一张漏洞的大锅,以及, 散落了一地的破旧农具。


    看样子, 这里应该是个废弃的柴房。


    江清棠动了动自己的身子, 钻心的酸痛分别从脚踝与手腕处传来。


    江清棠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腕与腿腕上都被绑了一圈又一圈的麻绳, 她尝试挣脱, 可麻绳缠得太紧, 不一会儿,她的手腕就被磨出道血痕。


    看来, 靠自己解开绳子是不可能了, 江清棠干咳几声, 试图从干涩疼痛的嗓间发出呼救声。


    “有人吗?”


    “这里……咳咳……有人吗?”


    “救……救命啊!”


    江清棠的声音嘶哑无力,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昏迷了多长时间, 她像是太久没进水进食,现下这时候,连呼救都没了力气。


    孙韵应是找了个无人的废弃院落将她关起来了,江清棠在心间彻底打消了呼喊求救这个方法。


    忽然, 一阵风吹来, 摇摇欲坠的木窗被风吹开,“咣当”一声撞到墙上, 随后一声巨响,木窗整个掉落于地。


    没了木窗的遮挡,冷风径直朝江清棠吹去。


    现下虽已过了清明,可夜晚的风仍旧带着凉意, 江清棠侧躺下,用腿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往前方的墙角挪动。


    她紧贴着墙壁,缩着身子蜷成一团,以此来稍稍减少些寒意。


    冷意总是让人的头脑分外清醒,江清棠靠在墙上,仔细回想着近段时日发生的所有事情。


    她精心策划,想要引出春猎那日害她之人,可惜千防万防,没想到,竟然被身边之人捅了刀子,真是,防不胜防。


    如今看来,春猎时派人刺杀她的,正是她的好大嫂,孙韵。


    先前听寒雨对那女子的描述,她猜测是长安城中哪个世家贵女因想除掉自己的竞争对手,才花钱买通杀手暗害她,她的猜测,实在错的彻底。


    想来也是,她向来与人为善,从不在外树敌,又会有哪个贵女不惜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害她呢?


    终归是她漏想了,原以为经过上次的警告,失去大兄信任、没了掌家之权的孙韵会收敛些,可她没想到,蛰伏在江家这么多年的孙韵,竟会这般急不可耐地要除掉她。


    这时,外面来了人,江清棠即刻警惕起来,绷直身体,盯着离自己不远的木门。


    伴着尖锐刺耳的“吱呀”声,月光倾洒而来,惨白的月光打在孙韵的侧脸上,她缓步来到江清棠面前。


    “孙韵……”


    江清棠冷笑,一字一顿道:“或许,我应该喊你另一个名字,宋依云,对吗?”


    孙韵脸上依旧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丝毫让人发觉不到,她那美丽皮囊下的蛇蝎心肠,她蹲下身子,平视江清棠,“娐娐,我本不想杀你的,毕竟,我做了你这么多年的嫂子,一直将你视作妹妹,可惜啊……你还是发现了我绝不能告诉别人的秘密。”


    “那我还能怎么办呢?只能,杀了你,因为,只有死人的话,才不足以为惧。”


    屋外狂风大作,阵阵闷雷如同击鼓奏乐般,从东边滚到西边,再从南边滚到北边,最后落入两人耳中,消散在广阔的天地间。


    江清棠怒视孙韵,她强忍喉间的痛意,嗓音沙哑,“妹妹?你也配提这两个字!这么多年来,我将你视作大嫂,敬之,爱之,你呢?心中早就筹谋好怎么杀了我,杀了我们全家!亏我们还将你视作家人!”


    孙韵笑了笑,冰凉的手慢慢抚上江清棠的娇嫩脸庞,小心又仔细地一下一下摸着面前容貌端立的少女的脸,她手掌上的厚茧子磨得江清棠脸上直发痒,“家人?可我本来,也是有自己的家人啊……”


    “既然你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那么也该知晓,我的阿耶与几位兄长是怎么惨死在你的阿耶手下的。”


    曾几何时,她是真心羡慕江清棠啊,有着高贵的出身,有着两位兄长的爱护,不仅容色无双,还精通琴棋书画,世人口中的贵女也不过如此了吧。


    可这些原本,她也能得到,倘若她的家还在,她也可以像江清棠一样,成为人人艳羡的娘子。


    “若不是你阿耶,我又怎会成为人人看不上、人人唾弃的宋氏孤女!”孙韵发了狠,上前死死捏住江清棠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是你们,是你们将我害到这般田地,你们不是我的家人,永远都不是!”


    “哈哈哈,哈哈哈,”江清棠冷笑,“你阿耶?那个屠尽城中百姓的罗刹?那个我阿耶的手下败将?”


    “他死不足惜!”


    “江清棠你给我闭嘴!”


    孙韵气急,一下掐住江清棠的脖子,抬手将她慢慢往上提。


    一道闪电劈开天空,照亮了黑暗中两人的面庞,天似乎被闪电撕开个洞,“哗”的一声,大雨倾盆而下。


    “咳咳……咳咳……”江清棠脖子上与额头上的青筋突起,面色发紫,就快要喘不上气,但她还是从备受压迫的嗓子里吐出丝声音,“孙韵,咳咳咳……我死……死了,你……你以为大兄会放过你?”


    提到江旻,孙韵眼睫微颤,眸中闪过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悲伤,她倏然松开手,放开了江清棠。


    江清棠狼狈地瘫在地上,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来之不易的空气,刚才若是孙韵再掐的狠些,她是真的要一命呜呼了。


    孙韵像是泄了气一般,她撑着膝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虚弱的江清棠,冷冷地,看着这个自己相处多年的“妹妹”。


    孙韵轻笑,声音极轻,“多么美丽的小娘子啊,可惜,就要死了,这世上,又要少了一位美人儿了。”


    孙韵背过身,不忍再看江清棠。


    不知为何,她终究还是下不了杀手,她真的不想杀了江清棠,真的不想!


    为什么?为什么世上要有那么多的不得已,要有那么多选择?为什么一个个都要了来逼她!


    哪怕她心里再羡慕江清棠,也从未对江清棠起过杀心,一分一毫都未曾有过,只因她为数不多的时刻,真的把江清棠当作妹妹来疼。


    孙韵想起自己与江旻的大婚之夜,江清棠偷偷钻入婚房,怕她挨饿,拿了好些好入嘴的糕点,她想起半人高的江清棠总是跟在她身后,甜甜脆脆地喊她嫂子,她安静,乖巧,对人体贴入微。


    可惜……可惜她身上流着她仇人的血。


    电闪雷鸣间,光亮照清孙韵的脸,她苦笑,演了这么多年的戏,她骗过了别人,也迷失了自己。


    原来人的情感,竟然能这么复杂,疼她,却又不得不杀了她,护她,却又不得不为了自己的利益放弃她。


    孙韵叹了口气,握紧袖下的拳头,几息后,她松开拳头,默默下定决心,她准备把江清棠关在这里活活饿死。


    虽都是杀人的行径,但孙韵总觉得,看不见,就能减少些自己心中的负罪感了。


    孙韵迈开脚,想要离开此地,江清棠喊住了她。


    “孙韵,你苦心经营,替太子做事,总有一天,大兄都会知道的。”


    孙韵停下步子,在无人看得见的地方,眼中满是悲切。


    想起过往的点点滴滴,江清棠心中愤恨,气得胸腔剧烈起伏,用尽全身上下的力气喊道:“孙韵,你这样,对得起大兄吗?”


    “他对你用情至深,就算你是个无父无母来历不明的孤女,他也还是要不顾世人的眼光与吐沫星子迎你进门,娶你为正妻,你多年无子,他也不肯纳妾,只为不让你伤心。”


    想起大兄曾对自己说过,他一辈子只会有孙韵一个人,江清棠只替大兄不值,她声音发颤,“可你呢?从一开始,你对他就是满满的算计,全都是利用!”


    上一世,太子有意除掉阿耶与大兄,是大兄替阿耶挡下来自孙韵的那一剑,她可怜的兄长,直到临死前还在央求阿耶放过孙韵,放她一条生路。


    江清棠声音发颤,“你可曾想过,事情败露的那一天,他该怎么办?”


    孙韵不敢回头,她的声音随着门口的风声,一起消亡在这天地间,“那我们,就一起去死……”


    孙韵瘦弱的身躯消散在雨帘中。


    听着外面“哗啦啦”的雨声,江清棠闭上眼,心中绝望,这里四下无人,没有食物和水,她撑不了几天。


    许是方才被孙韵掐的太狠,江清棠感觉脑袋晕乎乎的,下一瞬,就昏了过去。


    等江清棠苏醒过来,外面已然天光大亮。


    刺眼的光束射在江清棠眼皮上,她下意识想往旁边挪,稍微一动,几个关节处就疼痛无比,她保持这个姿势太久,四肢都僵了。


    缓了一会儿后,江清棠咬着唇,用力蹬腿,成功将自己挪到了没有光束的地方,她松了一口气。


    几个叽叽喳喳的雀鸟从门外飞进门内,用两条腿在屋内蹦跳,它们汇集在一个破碎的陶罐前。


    雀鸟脖子一伸,用嘴叼起几枚陈旧的米粒,再一仰头,将米粒吞咽下去。


    江清棠也跟着咽了咽口水,她实在饥肠辘辘,又渴又累。


    几个雀鸟在屋内蹦跳,互相抢夺食物,江清棠瞅准时机,整个人倒了下去,赶走了那些雀鸟。


    她奋力往前蠕动,想要寻得一点食物,这样她就能活下去。


    忽然,外面有几道人声。


    “你说,殿下让寻的人会在附近吗?”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恐怕是寻不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破烂不堪的柴房里, 江清棠趴在地上,竖起耳朵听外面的人声。


    “这走了这么长时间,我都饿了。”


    “就知道吃你。”


    这不是幻觉,是真的有人!


    “这…这里, 这里……有人!”


    “救命……”


    江清棠喉咙生疼, 嘴里每发出一个字, 就有生了锈的钝刀片,一点一点地割她的喉咙, 她拼命想要发出声音呼救, 可惜声音太小, 外面的人根本听不到 。


    “这鬼地方也不知道荒废多久了,看着怪瘆人的。”


    “不知道, 看着不像有人的样子。”


    “走吧走吧, 咱们去别处找找。”


    “顺便找个馆子喝点酒。”


    听到外面的两人要走, 江清棠焦急万分, 迫不得已下, 坐起身子,用自己的头撞击旁边碎了一个角的陶罐,发出“咚咚”的响声。


    “那边什么声音?”


    “不知道,许是你听错了吧, 我怎么啥也没听见。”


    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远, 江清棠拼尽全力想要呼救,可外面却逐渐趋于平静。


    来之不易的希望破灭的滋味儿让江清棠整个人被泼了盆冷水, 她更加绝望,瘫在地上,浑身上下冷得发抖。


    江清棠左耳紧贴地面,缓缓闭上双眸, 眼前景象变得模糊,唯有地上传来的凉意还在刺激着她的意识。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吗?


    不,她可以死,可这样的死法,这样的时机,绝不会是她想要的。


    她要活着出去,不然她的家人就会有危险。


    她要活着回到家,亲手揭开孙韵的真实面目。


    想到此,江清棠重新睁开眼,用力翻了个面,她用绑着的双手努力捧起陶罐里的陈米往嘴里送。


    这米粒坚硬苦涩,咽下去时好似颗颗小石子划过食道,十分的剌嗓子,可为了维持体力,江清棠还是皱着眉,吃了几口。


    虽然这两个人没发现她,但是以后一定还会有人来寻她,眼下她一定得保存体力,等着别人来救。


    江清棠想起,刚才那俩人嘴里说着“殿下”,也不知是九公主的人,还是…晋王的人。


    吃完后,江清棠的腹间不再翻涌,她恢复了些体力。


    她重新回到墙角,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墙壁。


    绳子绑在手腕与脚腕上的时辰太久,江清棠看到,自己皮下有几道黑紫色的淤血印,还有被绳子磨出的密密麻麻的血点。


    江清棠手腕处刺痛发痒,她试图搓着双腕,想要缓解这种难受的感觉。


    可任凭她如何搓磨,手腕上的痒意与痛感都不曾减弱半分。


    江清棠拧紧眉头,强忍身上的不适感,她强迫自己阖眼,以此保存体力。


    不知到了何时,一道惊雷响起,江清棠被惊醒。


    紧接着,是瓢泼大雨。


    听着外面的雨声,江清棠不禁联想到了家中清凉的水与茶,她喉咙微动,想要咽口水,可她口腔内干涩无比,她的嘴唇裂开几道早已出血,喉间像是许久未得灌溉的土地,干裂,脆弱,一踩即碎。


    她一定得想办法搞些水喝。


    江清棠环顾四周,在不远处看到一个干葫芦,她躺在地上滚过去,费力地用胳膊夹起葫芦。


    她举起葫芦朝地上摔,在顶端摔出个口后,倒出葫芦肚子里的干籽,如此,一个能盛水的干净器具就做好了。


    江清棠靠着墙壁,一点一点挪到门口,她趴在地上,用胳膊夹着葫芦,送到门外接水。


    雨滴落到门框上,溅到江清棠的脸上,凉丝丝的,江清棠大口大口吸着外面带着泥土和绿植香味的空气,这才有了自己还活着的实感。


    很快,葫芦里就接满了雨水,江清棠用胳膊夹着葫芦,仰头,没一会儿就喝尽了里面的水。


    她又用刚才的姿势接了一罐葫芦水,准备晚些喝。


    她看了看陶罐,又看了看葫芦,有了这些果腹的陈米与葫芦里的雨水,她或许,还能在这里再撑几天。


    江清棠回到墙角,从屋内朝外看,太阳攀爬到屋檐,又渐渐隐去身影,很快,就来到了夜晚。


    今日是阴雨天,晚上并无月亮,屋内漆黑阴暗,江清棠心中恐惧万分,不敢有一丝松懈。


    她最怕黑,从前出嫁前,都是冬珠与二兄哄她入睡,出嫁后,是李珩在旁边守着她。


    饶是活了这么些年,江清棠依旧改不了自己的这个弱点。


    在黑夜里,她的听力最为敏锐,哪怕是一丝轻微的动静,就能让江清棠的无限感官放大,脑补各种恐怖的场景。


    好在,现在四周只能听到她自己的呼吸声。


    “嘶嘶——”


    一道尖锐阴冷的声音划破寂静的夜晚。


    “嘶嘶——”


    江清棠听见,有一个足以让她发疯的声音在响她缓缓靠近。


    那声音越来越近。


    “啊!有蛇!”


    江清棠尖叫,快速躲到墙角,恨不能让自己镶嵌到墙体里。


    “走开,走开!快走开!”


    “嘶嘶——”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江清棠手脚受困,只能不断挥舞着被麻绳紧紧捆住的胳膊,以此来驱赶不断靠近它的蛇。


    “走开走开!”


    好在,那蛇像是怕人的声音,不久后,江清棠的耳边再也没有了让她恐惧万分的声音。


    周围重新恢复平静。


    江清棠暂时松了口气,刚才的惊吓让她脑中一片空白,现下正值春季,蛇大都出了冬眠,如今正是外出捕猎的时候。


    就算自己并不在蛇的食物种类里,可她一想到它那柔若无骨的身躯,规整发亮的鳞片,她就止不住的打寒颤。


    江清棠幼时随郑瑶踏青,就不幸遭了蛇咬,不过好在那蛇无毒,仆人又及时发现,她才捡回一条命。


    她记得,那蛇有一幼童大小,它紧盯着自己,吐着血红的信子,缓缓朝她爬来,紧接着缠上她的小腿,那触感,冰凉,滑润……


    江清棠浑身发抖,不忍再继续回想下去。


    突然,她想到了没关的木门,蛇应该就是从门那里爬进来的。


    江清棠摸索着往前面爬,可这里太黑,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偶尔在腿碰到那些破旧的东西时,才大概知晓自己在这柴房的什么方位。


    在屋内挪动了很久,江清棠都没找到门口,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用后背紧贴着墙面,靠着墙面一点一点挪动,到了拐角处再调整身子。


    很快,江清棠就摸索到了门框,她往上摸,摸到木门的同时,还摸到了一条滑滑的东西。


    没等江清棠缓过神来,黑夜里,又传来了那泛着凉意的声音。


    “嘶——”


    “啊!”江清棠惊慌失措下,连连往后退,看来那蛇一直没走,是在门口等着她。


    巨大的恐惧袭来,江清棠缩成一团,紧闭双眼,在心中不断祈求着,希望蛇能自己离开这里,不要伤害她。


    “嘶嘶嘶——”


    “嘶嘶嘶嘶……”


    江清棠头间发麻,听声音,不止一条蛇来了,它们是冲她来的!


    她举起胳膊挡在自己脸前,“不要……不要过来!别过来!”


    “嘶嘶——”


    江清棠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在黑暗中,她看到,有几双泛着绿光的眼睛正在死死盯着她,正如野兽盯着肥美的猎物。


    “啊!”江清棠慌乱间,随便捞了个东西夹在胳膊间,她用木棍朝空中胡乱挥打。


    “滚开,你们快滚开滚开!”


    一片漆黑中,她听见她手中的木棍真的打到了某物,后面又听见某物坠地的声响。


    江清棠更加快速的挥舞手中木棍,在地上胡乱打着。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江清棠精疲力尽时,耳边那些令人浑身发麻的声音终于消散了,蛇离开了这里。


    江清棠一时哭了出来。


    待在这里,不仅要忍受身体上的折磨,还要时刻提防蛇虫,她从小养尊处优,哪里遇到过这样的场景。


    她好想回家,没有蛇虫,没有危险,家里有温暖舒适的住处,有好吃多样的饭菜,还有爱着她的家人们。


    她真的,很想很想回去。


    江清棠把头埋在腿上,无声痛哭起来,她不敢入睡,她怕等不到明日,外面的那些蛇虫就将她啃食殆尽。


    有了刚才的教训,江清棠特意过去将门阖上,虽然这门破了些,但应该也能抵御外面的那些蛇。


    江清棠咽了咽口水,死死盯着木门,紧绷着脑间的那根弦。


    忽然,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江清棠错愕,听着声音,像是男人,莫非,是孙韵派人来取她的命?


    江清棠直起腰,拾起刚才仍在地上的木棍抬起头以此防身。


    下一瞬,有人破门而入。


    那人提着盏灯,照亮了屋内,许是久处黑暗中,江清棠一时还不习惯这光亮,她闭上眼。


    “阿棠?”


    “阿棠,你没事吧!”


    等再睁眼,在明黄色的光亮下,江清棠看清,眼前之人不是别人,而是李珩。


    李珩急切,他来不及与江清棠多言,放下手里的灯,蹲在地上,麻利地为江清棠解开手腕与脚腕上的麻绳。


    刺眼的伤痕展现在李珩面前,他皱眉,刚想要说什么,抬头就看到了江清棠脸上还未干的泪痕。


    江清棠就这么呆呆地,用泛红的眼眸注视着面前的李珩。


    李珩眼眸颤动,一时情急下,拥江清棠入怀,一只手扣着她的头,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前世无数个漆黑的夜晚一样,安抚自己怀中受惊的妻子。


    “没事了,现在没事了,阿棠,我来了,绝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


    江清棠不说话,无力挣扎,就这么顺从地任由李珩抱她入怀。


    李珩怎会在这里?她这是在做梦吗?


    她怕是,吓出幻觉了吧。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发六千,但是最近熬夜太多心脏隐隐作痛,最后只写了四千多,先发这三千,明天多更点。


    第30章


    许是刚才受惊, 江清棠这时候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可在梦中,各种感觉竟如此真实。


    她的耳边,是李珩浅浅的呼吸声, 身上, 是李珩带来的温度, 这些都在提醒着她,这可能不是梦境与她出现的幻觉。


    江清棠呆愣地眨眨眼, 手搭在李珩肩膀上, 轻轻使了些力, 想要推开他。


    李珩察觉到怀中人的动作,如墨的眸中闪过一丝不悦, 他叹了口气轻轻放开江清棠, 捏着江清棠的肩膀, 关切的问:“阿棠, 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江清棠没有回答他, 而是扬起手,给了眼前的李珩一巴掌。


    她在这里待了好几日,手上没什么力气,但即使如此, 手掌打下去的瞬间, 还是有脆亮的响声。


    李珩愣了愣,捂着脸, 不明白江清棠为何突然扇他 ,“阿棠……为何打我?”


    江清棠嘴里喃喃道:“有声音,梦中怎么会有这么明显的声音呢?”


    原来,眼前李珩是真的。


    前世她与李珩还未决裂的时候, 她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李珩都会挡在她面前,第一时间帮她摆平,此时见到李珩,她莫名有种安心感,


    可随之而来的,还有心间的烦闷感,前世已过,现在她与李珩早已不是昔日相爱的夫妻。


    他们两人,早已不是可以这般亲密无间的关系。


    她没想过,李珩会来救她,也没想过,他们两人,现在还有这样独处的机会。


    李珩知道到江清棠意识不清醒,知道她在这里受了许多苦,她就算打他十巴掌他不会怪她。


    李珩举起手,在江清棠的面前挥了挥,他柔声道:“没事了阿棠,我来了,我来带你回家了。”


    江清棠还没完全从刚才蛇的阴影中走出,她点点头,没开口说话。


    李珩想要伸手摸摸江清棠的发顶,就像之前她每次受了惊吓后,他安抚她一样。


    江清棠看到李珩缓缓靠近的手,下意识躲开。


    李珩尴尬地收回悬在半空的手,笑了笑,是啊,他们早已不是夫妻,他该以什么身份来站在她身边呢。


    不过,没关系,过不了多久,她一定会重新回到他身边。


    “饿了吧?”


    “我带你去城里寻些吃食。”


    江清棠听出李珩言语中的不对劲,这才清醒过来,她问:“寻些吃食?为何,不送我回府?这里,难道不是长安吗?”


    “嗯,这里是咸阳一处废弃的宅院。”


    “咸阳?你是如何知道我在这里?”


    李珩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以为,我去江府,真的就只是找你二兄切磋?你那好大嫂还真是狠心,刺晕你以后寻人将你送到这里,躲过了一路上我的人,我险些,就找不到你了。”


    江清棠不解,“你怎么知道?你一直监视我?”


    “倘若,不是我派人时刻注意你的一举一动,恐怕现在,无人能寻得到你。”李珩本就不打算瞒她,索性坦白。


    “你……”江清棠听李珩的语气,他丝毫没有对自己的冒犯而感到抱歉,反倒是有些庆幸。


    饶是早就清楚李珩的做事风格,江清棠还是没忍住道:“李珩,我不是你的私有物,你没有资格派人来监视我,插手我的生活。”


    李珩本就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他这是在保护她,李珩突然想到了什么,轻笑道:“江清棠,你还不知道吧,李瑞也在派人寻你,可是他派来的人都太笨了,竟然来到院子里也没发现被困在这里的你,现在院子里都还有那两人的鞋印。”


    “江清棠,你还真是看错了眼,李瑞此人,政务缠身,再急切,也不能放下肩上的重任来这里寻你。你到底看上他什么?”


    江清棠不想回答李珩这个无聊至极的问题,干脆转移话题,“那两人的确没发现我。”


    “我还以为,是九公主派来的人。”


    李珩挑眉,“姑母?她如今,怕是自身不保。”


    江清棠想要站起来,可她的腿早就僵了,使不上力,每次她试图站起,脚腕上的伤痕都牵扯的痛,“你这是什么意思?九公主怎么了?”


    李珩搀扶着江清棠的胳膊,把人稳稳扶了起来,“自你失踪,已有三日,当日姑母急火攻心,病倒了。不过你放心,据太医说,姑母已经没有危险了。”


    江清棠转了转自己的脚腕,冷吸一口气,她忍着脚腕上的疼痛,问:“那,我家里人呢?”


    她失踪这么长时间,家里人定是着急疯了。


    “你失踪四日,他们四处寻你,皆无音信。”李珩看江清棠的伤口,叹了口气,终究是他来的晚了,她的伤不轻。


    “劳烦你…送我回去。”江清棠的声音很弱,她实在没有底气向李珩求助。


    李珩想也没想,蹲下身子,示意江清棠上自己的背上来。


    江清棠立在原地,犹豫不决。


    “依你现在的伤势,靠自己走,怕是走不了几步脚就废了。”


    “我……”


    不等江清棠选择,李珩一把抓住江清棠的腿弯,将人拉到自己的背上,再站起身,拖住她的腿弯。


    “你放心,我只是送你回去而已。”


    “等你回去,我就放心了。”


    李珩背着江清棠往外走,每一步都走的稳当有力,他稳些,她就能少受些痛。


    月光下,江清棠看见院落的布局,她在这里困了几天,还从来没有看过外面的样子。这府邸是个四进院,建造精致华美,想来之前的主人也是个达官显贵吧。


    时光荏苒,沧海桑田,无论生前何其显贵,死后皆化作一捧灰,几十年间,足以抹去一个大家族在这里生活的所有痕迹。


    江清棠一手提着灯照亮前路,一手勾住李珩的脖子,从前,李珩经常这么背着她。


    想起往事,江清棠心里发酸,脑子很乱,如今,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了。


    她两次遇险,都是李珩救了她,可……不应这样的,他与李珩,不该再有来往。


    他们两人根本不懂对方的内心所想,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上一世的悲惨足够说明她与李珩乃是孽缘,既然是孽缘,就该及时斩断,不可再消磨一世。


    江清棠问:“无功不受禄,李珩,你想要什么报酬?钱财,物品,还是……我答应帮你一件事?”


    虽知道李珩是皇孙,根本不缺身外之物,但江清棠没有白受人帮助的习惯,李珩能拿她些东西,或者她能替李珩做些事情,她心里才能稍微好受些。


    毕竟,她与李珩早就没有关系,这是她对帮助过自己的生人,一贯的做法。


    李珩停下步子,“我想要的,你始终给不了,不是吗?”


    江清棠不明白李珩的意思。


    相处过这么多年,李珩又怎会不知江清棠的想法,她是想与自己彻底划清界限,可他偏偏不许她这么做。


    李珩重新迈开步子,走出这个破败的宅院,“帮我一件事吧,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先欠着。”


    江清棠蹙眉,问:“什么事?你尽快想一个。”


    “如果你非要我说一个,那你离李瑞远点儿。”


    “他是太子的儿子,你应该知道,太子一向看不惯江家,你真以为,只要李瑞点头,你就能当成晋王妃?”


    “呵,别天真了,江家不能为太子所用,太子是绝不会让自己的后代流着江家的血。”


    江清棠不想搭理李珩,她从来没有主动接近过李瑞,谈何离他远些?


    “那你还是先欠着吧。”


    清冷的月光洒在两人肩头,李珩背着江清棠走出巷子,来到街道上。


    大梁素来有宵禁,如今已是深夜,街上半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往来巡逻的官兵。


    “前面的,什么人!”


    “如今宵禁,尔等竟敢罔顾律法在街上游荡!”


    “架箭!”


    李珩回过头,仅仅是一眼,为首的官兵便认出来李珩。


    “放下快放下!”


    为首的官兵急匆匆赶来,跪在地上朝李珩行礼,“殿下恕罪,方才不知是殿下。”


    江清棠认得此人,此人名为卢洋,出身范阳卢氏,前世为李珩重用,是李珩的人。


    依前世记忆,江清棠想起来自春猎刺杀一事,金吾卫统领身亡,位置空缺,几月后,是此人当上了金吾卫统领。


    原来他们早就相识,看来一切都不是巧合,而是李珩的精心策划。


    片刻后,李珩“嗯”了声,环顾四周,“这里的医馆都闭门了,去,替我寻个大夫,要医术最好的。”


    “是殿下!”


    卢洋站起来时,看到了李珩背上的江清棠 ,“殿下,此人是……”


    江清棠不想让自己的脸被人看见,索性脸埋在李珩宽厚的背上。


    李珩察觉江清棠的动作,回头看了一眼,对卢洋道:“不该问的少问,替我寻个大夫,再寻两个安静舒适的住处。”


    “是,臣这就去。”卢洋弯腰垂头,用余光瞥了一眼江清棠受伤的脚,大概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心中疑惑,景王殿下素来不近女色,先前多人献上美人以求殿下青睐,殿下一一退了回去。


    如今这能让殿下三更半夜亲自跑一趟的女子,一定不简单,他可要招待好喽。


    *


    由于客栈都关了门,卢洋带两人住进了自己的府邸。


    “殿下看看,这是给娘子安排的住所,”卢洋迎两人进了一间厢房,“娘子可还满意? ”


    房内不算精致,但胜在干净整洁,江清棠点点头,她不是个娇气挑剔的人,只要有个安全的落脚地方就好,“劳烦大人了,就住这里即可。”


    见江清棠点头,李珩屏退卢洋,开口吩咐道:“去让小厨房做碗甜粥,记得,要多放饴糖。”


    “还有,熬的药也要放些糖。”


    对于江清棠在饮食上的喜好,李珩记得一清二楚,她怕苦,之前他陪她喝药,都会备些蜜饯和糖。


    闻言,江清棠没说什么,她实在疲惫,她开口让卢洋安排的侍女扶自己进去。


    “我有些累了,想先歇息了。”


    这话是说给一旁的李珩听的。


    李珩颔首,“等下让大夫替你包扎,粥和药记得喝,我就住在隔壁,有事唤我就好。”


    江清棠笑笑,没回答李珩的嘱咐,阖上门,跟侍女进了屋内。


    她坐在床上,有些愣神,李珩的关照她再熟悉不过,可时过境迁,曾经的关照,现在化作了一把利刃,刃顿到不足以划破人的血肉,可那带给人的闷痛,足以让人心烦意乱。


    等江清棠沐浴完换上新的衣物,卢洋寻的大夫也到了,是位女大夫。


    替江清棠上完药,那位女大夫观江清棠的面色,提出要再把次脉,再次把脉时,那位女大夫连连皱眉,“娘子的外伤倒是没什么,上些药即可。另外,我想问娘子,是不是每月月事时,腹部都疼痛难忍?”


    江清棠惊讶道:“的确如此,我这是,得了什么病吗?”


    女大夫摇摇头,“病算不上,只是娘子体内寒气太重导致的,若是不干预,恐怕日后,难以生子。”


    “且生子事小,更为紧要的,是娘子不调理,日后身子垮的要比旁的女子快些。”


    先前不是没人说给她不易生子这个事情,可每个大夫都对此束手无策,江清棠没抱什么希望,问:“有什么办法调理吗?”


    那女大夫从药箱掏出纸与笔,写下一张药方,递到江清棠面前,“按照这个药方煎药,每日一次。”


    久病成医,江清棠略懂些医术,待看清药方上所写的药材后,大吃一惊,这些药材,她从未想到过。


    江清棠瞧了面前女大夫一眼,看她约莫只有四十多的年岁,道:“大夫年纪轻轻,医术竟然如此了得,实在令人佩服。敢问大夫名讳?”


    “娘子谬赞,我名刘昭。天色已晚,我还要早些归家,娘子有何事差人去唤我就好。”


    “谢过刘大夫,春丽,快去送送刘大夫。”


    侍女送走刘昭,回到房内时,江清棠已然睡下。


    翌日一早,江清棠推开门,就见李珩在外面候着。


    “我知你归家心切,一早备好了马车回长安,还能走吗?”


    “能。”


    一想到家中还在等她的家人,江清棠顾不上身上的伤,强撑着上了马车。


    两个时辰后,马车抵达长安。


    “真的不用我送你回去?”


    “不用,你跟我回去,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李珩无奈,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江清棠下了马车,一瘸一拐地走。


    “回宫。”


    *


    江清棠回到江府时,早就守在大门口的冬珠飞快扑过来。


    “娘子!娘子你这是怎么了?”


    冬珠哭着,拉起江清棠的手看,“娘子,你不在这几日到底遇到什么了,怎么还受了伤啊。”


    冬珠不给江清棠说话的机会,上下摸了一遍,确认江清棠并无大碍后,冬珠才止住哭声。


    看府内下人早已进去通报,江清棠放下心来,摸了摸冬珠的发顶,安抚她,“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嘛,别伤心了,扶我进去吧。”


    冬珠抹了抹脸上的泪,“三娘,老太太说你是跟情郎私奔了,你现在去,免不了是一顿责罚。”


    江清棠满头雾水,“跟情郎私奔?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荒唐至极,江清棠气笑了,自家祖母还真是会坑孙女,什么样的理由都往她身上推,她倒要看看,是怎么传出这样荒唐的谣言的。


    江清棠刚踏进益寿堂,一盏瓷杯就扔了过来。


    江清棠侧身一躲,瓷杯碎在江清棠脚下,其中茶水溅了一地。


    “你这孽障,竟然还有脸回来!我们江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啊!”


    主座上的王氏雷霆大怒,指着刚进门的江清棠骂道:“枉江家对你十几年栽培,你倒好,不肯嫁给你王家表哥,更不肯嫁入皇室,自己寻了个情郎暗自私通!”


    “要不是我替你瞒了下来,对宴席宾客谎称你身体不适,你随情郎私奔一事传了出去,让我们江家蒙羞,更让我们江家女眷们没法活了!”


    “你个孽障!孽障啊!”


    王氏说了这许多话,一口气没顺上来,她捂着胸口,任由旁边的骆氏替她顺气。


    江清棠面色不改,问:“我消失这几天,祖母不想着孙女的安危,反倒是责怪起孙女了。祖母说我与情郎私通,我怎么不知晓我何时有了情郎?”


    “莫非祖母记恨我不肯嫁给王家表哥,故意栽赃孙女?可这样对您毫无意义,祖母,您说,究竟是谁在你耳旁吹风,挑拨你与我之间的关系?”


    王氏气得破口大骂,“你…你这孽种,事到如今还在这里嘴硬,非要我把赃物甩到你脸上才肯交代?”


    骆氏拉住想要起身打江清棠的王氏,劝道:“阿娘,娐娐还小,自幼就没有阿娘教养,我这个当伯母的又靠不住。那娐娐一时被人迷惑也是,极有可能的呀,您消消气,消消气。”


    骆氏朝江清棠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赶紧离开这里,再晚些,她也拦不住老太太了。


    奈何江清棠是个脾性倔的,她一定,要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祖母口中所说的赃物何在?孙女倒想看看,究竟是不是祖母与那人凭空捏造。”


    “来人,把东西都拿上来。”


    很快,侍从呈上来几份信到江清棠面前。


    江清棠拿起信拆开看,瞳孔微动,这上面的字迹,确与自己的字迹无异,可上面的内容,绝不会是她所写!


    江清棠不信邪的连连翻看这十几封信,每看一封,心中就添一分怒气,这上面写满了她对一名男子的爱慕之情,其中有一封信上还约定好了他们私奔逃出长安的时间。


    私奔的日子,正是她失踪那日!


    难怪祖母会对此深信不疑,误以为她是跟情郎私逃。


    江清棠抬头,亮出自己胳膊上的伤,“祖母,这些信绝对是旁人虚构!不信您看我胳膊上的伤。”


    “您看得出来,这些伤是绳子捆绑所致,试问我若真的是与情郎私奔,为何会受了这一身的伤,再者,我若与情郎私奔,又怎会再次返家?”


    江清棠的一番话打乱了王氏的思绪,她“哼”了一声,问:“那你因何消失这么长时间?又为何归家的时候换上了这么一身艳丽的衣裳,我记得你从来喜欢素净,这衣裳,是谁给你挑的?”


    事到如今,江清棠不得不全盘托出,“祖母,伯母,你们一定要相信我啊,孙韵是太子埋伏在江家的耳目,是阿耶仇人之女,她埋伏在江家就是为了替太子传递情报,是为了向阿耶复仇。”


    “因我早就识破了她的真面目,春猎那日,她安排杀手杀我,失败以后,她又寻机会在宴席那日将我迷晕,送到了咸阳一个废弃的院子里自生自灭。”


    “现在,她又伪造我的笔迹与口吻写下这些信来栽赃我。”


    “这桩桩件件,都是她干下的坏事,祖母,伯母你们一定要相信我,孙韵此人,绝留不得啊!”


    王氏与骆氏面面相觑。


    此时,屋外响起阵轻快的步伐。


    孙韵迈着碎步走进益寿堂,朝江清棠微微一笑。


    她越过江清棠,来到王氏面前。


    “娐娐,你怕是魇住了,宴席那日,我陪祖母烧香礼佛,不曾离开过半步。”


    “那日,的确是韵儿陪了我一天。”


    江清棠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后她佯装震惊,瘫倒于地。


    她嘴里喃喃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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