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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长安最后一个假神仙 18、谁许芳魂随土葬

18、谁许芳魂随土葬

    祝无忧的茶已经凉了。


    她望着窗下的太太。薄袄还是今早那件,鬓边也有几缕散发,说起往事,身子却往案前倾了些,连姐妹们争诗时各自说过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今早那一声声“闻舟”还留在祝无忧耳边,她却很难把眼前这个人,同那个在自家院里四处找儿子的女人叠在一起。


    听到沈家的姑娘们各带各的稿子,点心摆了一桌,谁迟交了诗便先不许碰,祝无忧将茶盏搁下,往案边坐近些。


    “那我带张白纸去,算不算也交了?”祝无忧笑道。


    太太偏头瞧她,颊边浮出两道浅浅的笑纹,朝她面前的糕碟指了指:“到时候你坐我旁边,我教你写。”


    祝无忧跟着笑,将碟子往太太手边推近些:“好。就靠着您。”


    太太说起未出嫁时的沈家。旧宅在江南,家里宽绰,后园临水的小楼专留给姑娘们读书,窗下有长案,壁上挂着琴,柜里一层层都是笺纸。堂姐妹、姨表姐妹来住,连带来的衣箱里也塞着诗稿。春日花开,她们便将案子搬到廊下,茶果摆在一头,笔砚挤在另一头,丫鬟端盘进来,裙边一带,散纸能飘到半个院子里去。


    二姐姐落笔慢,每回都是别人的诗收齐了,她还在斟酌一个字。最小的表妹却写得快,纸一递出去,便腾出手剥莲子。沈令仪的稿子总签着自己的名字,末尾一笔送得长。


    有一回,她输给了那位剥莲子的表妹。几个人围着两首诗读,她看过一遍,又将表妹那首从头读到末尾。


    “花落春池亦满香。”太太轻轻念了一遍,“那一阵我们就爱写一些花花草草的。”


    “输的人替大家抄稿。”太太说着,拇指与食指虚虚捏起,像还捏着当年的细笔,“八个人的。我抄到灯都换过一回,她们还在旁边说,这一笔好,明日替我写在扇上。”


    “第二日我不服气,又约她来,她倒来得快,连点心都带好了。”


    说到点心,她低头看了看案边的小碟,仿佛记起了另一种味道。二姐姐爱酸,表妹爱甜,有人来前还专门遣丫鬟问她,今日备哪一样。她那时的稿子上有圈、有涂改,也夹着姐妹们递来的字条,催她交诗,约她看花,还替某一句起过好几个不同的名字。


    后来姐妹们各自嫁了人,寄来的诗稿一年比一年少,彼此也再没见过。


    提起小楼,太太忽然说到了顾清婉。顾家也在江南,姑娘们在家里读书、画扇、评诗;顾清婉初嫁来时,同她讲过廊下的长案,还有一场雨将满桌诗笺打湿的事。


    “她一说,我就想起二姐姐了。也是这样,先去抱纸,自己的裙子倒淋湿了。”太太低头笑了,“那阵子,她拿自己的诗给我看,我也把旧稿翻给她。我们能说一下午。”


    郑敬亭那时候是她兄长的同窗,穿一身洗旧的布袍,常来沈家借书。有一回,他从兄长案上读到她的诗,隔着人递话来问。她嫌他没读明白,回了几行;隔几日,兄长又带来半页纸,他把自己的意思写在上头,末尾还留了一个问句。


    她看过,提笔答了整整一页。


    表妹来寻她,见桌上铺着这些,便拿自己的诗稿往旁边一放。那首诗前日就送来了,沈令仪只圈过两个字;眼前这半页纸,从头到尾,倒都有她的批注。


    “谁写的,值得姐姐费这么多笔墨?”


    “一个读不明白,偏还爱问的。”


    表妹把两张纸并在一起:“我的,你只圈了两个字。”


    “你写得好,两个字就够了。”


    “那我下回也写差些。”


    沈令仪将那半页纸抽回来,叫她快出今日的题。表妹说了什么,她只听进去一半,笔尖还悬在郑敬亭最后的问句旁,片刻后,又添了几字。


    太太说到这里,将案前的新诗往里拢了拢,嘴角轻轻弯着。


    “他那时候,也很爱同我争。”


    “那时的郑老爷?”祝无忧问。


    太太点头。来往的纸渐渐多了,她认得他的字,兄长递来时,瞥见开头,便知道是谁写的。他也记得她改掉过的一句,问她为何舍了原先的。她写隔岸有灯、人还没到,他又来问,既然有灯,怎么还不许人来。


    “我写我的灯,谁说是等他的。”


    她答得快,答完却低下头,拈起膝上帕角,沿着折边慢慢捋了一遍。


    后来有一首新诗,她自己写得很满意。


    拈来月色洗吟笺,


    点染残红别有天。


    谁许芳魂随土葬?


    暗香偏不祭流年。


    兄长午后在园中待客,郑敬亭来还书,她便将诗稿交给他。廊下的竹帘卷着,水边几枝花探进来,光透过花叶,细细碎碎落在纸上。


    他看得慢。沈令仪先看了一会儿池里的鱼,又看回他手中的纸。


    “哪里不好?”


    “还没看完。”


    她便等着。廊那头棋子落在盘上,啪的一声,隔了一阵,又响一下。他的目光还停在末行,她伸手搭住纸角,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这一首,有这么多地方要改?”


    “我在背。”


    她的手停住了。


    郑敬亭将纸放回她面前,从头念起来。前三句都记得,到了末句,却念成了“暗香偏不付流年”。她立刻接道:“是祭。”


    声音比方才快,连她自己也听出来了。她拿起诗稿,重新铺正,将压在“祭”字旁的手指收进袖口。


    “下回还错,就别读我的诗了。”


    他应了一声,将末句再念一遍。她低头听着,待他念对,唇角才一点点松开。那首诗后来夹在自己的册子里,末句的“祭”字旁,还留着一道指甲划过的浅痕。


    “后来他来求亲。”太太道。


    沈家不肯。那时郑敬亭还是个布衣,家里也薄,父亲舍不得她去受苦。二姐姐将她拉进房里,问了整整一下午,桌上的茶换过两回。她知道姐姐担心什么,也知道郑敬亭还有许多事没做成,可同他讲起自己的诗,讲得再细,他都肯听。两个人争过,也恼过,她隔几日递去新稿,他仍认认真真读,自己的见解也照样写在旁边。


    “他跟我说,旁的事他去想,我只管接着写。”


    可她想嫁的人,旁人怎会拦得住。旧书、诗稿与几匣笺纸都跟着进了郑家的门,连那些来来回回、写满批注的纸,也整整齐齐收在匣底。


    新宅小,郑敬亭在窗下替她置了一张书案。她起初将笔砚放在右边,左边留给他,几日以后,诗册添了一卷,笺纸又铺开两张,原先的空处便一点点占满了。


    一晚,他回来,拿着几页货单,在案边看了看。她正在落笔,叫他稍等。写完最后一字,抬头才发现,他已经搬来凳子,坐在她旁边,册页搁在膝上,拇指按着,借她这边的灯看。


    她把诗稿挪开,给他腾出地方。货单摆上来,她顺着看了几笔,伸指点住其中一处。


    “这一笔,方才已经算过了。”


    他翻回前页,果然记了两回。两个人便挨着重新核,凳脚挪过砖地,短短响了一声。她去取另一张单子,他便侧过身让她;她念数目,他提笔记在旁边。晚饭送进来,搁了一阵,菜上的热气都淡了,她还在数最后几笔。


    核完,郑敬亭起身去叫人热饭。她伸手扯住他的袖口,把货单推回他面前,另一只手递过自己的新诗。


    “你的看完了,该看我的了。”


    他又坐回来。


    饭热过一回,端进屋,窗外已经下起雨。水珠从檐口落下,连成细细的一线,廊边的灯照着湿地。那晚她写的正是院中听雨,他看过,在空处添了自己的两句。她念着,圈住一个“尽”字,在旁边添了个“半”。他探身来看,衣袖擦过她肩头,便顺手将她鬓边一缕散发拢到耳后。


    她握着笔,等他看完,才问换得好不好。


    太太的手在颊边停了停,指尖碰到已经松了的发丝,慢慢落下来。


    “那张纸,我留了许多年。”


    祝无忧听得没再端茶,望着太太,忽然想起郑敬亭方才在自家院里替妻子拢衣裳的样子。


    后来郑敬亭四处奔忙,生意做起来,家业一年年添。宅子换大了,她的书案也换了,笔墨仍有人买,铺里的单子却渐渐送得多起来。起先不过帮着核一页,她核得细,字也好,经她手的抄单,掌柜拿走便能用。再往后,丫鬟抱着册子来,往案边一放,便等她吩咐。


    闻舟开始认字,头几首诗由她教。孩子捧书进来,指着不懂的地方,她便将自己的纸推开,叫他坐近些。裁衣的带来几匹料子,要她挑颜色;库房来问旧物搁在哪里,铺里又送来急着誊清的单子。她常常才写半行,笔就搁在了砚边。


    有一回,二姐姐来信,想将姐妹们这些年的诗收成一本小集。信里催她挑几首,也问有没有新的,说小时候赢了她的表妹,这回又送来了一叠。


    她翻开旧册,读到几年前写的句子,拿笔改了两个字,又另铺新纸,想将近来想到的一首写完。姐妹们的稿子在她身旁,她读一句,便想起那间临水的小楼,连谁坐在谁旁边都还记得。


    郑敬亭回来,她拿信给他看。他读过,笑着说该收,好好刻一本,也给家里留一册。她把几张诗笺放到信旁,正要同他讲挑了哪几首,他从袖中取出一页单子,说新铺这几日要进货,数目有些对不上,让她帮着看看。


    她接过来,先替他看了。


    那一页查清,又得找出旧册核前一笔。等她抄完,外头已经掌灯,闻舟拿着功课,在门边等她。她叫孩子进来,自己想写的那半句,仍空在纸上。


    次日,她给姐姐回信,叫再等几日。写到末尾,原想说自己也有一首新的,笔尖停了一会儿,最后添上的,却是家中这些日子忙。


    那张新纸留在案上,底下渐渐又压了别的。


    小集寄来时,封皮很素,里头的字刻得清楚。她从二姐姐那首往下翻,翻到表妹的,想起当年自己替她们抄稿的那一晚。几个人的名字都在,自己的那几首,一直没寄出去。


    书里夹着一张短笺,二姐姐说,下一回,还要大家一起写。


    她将短笺夹回去,收到自己的旧册旁。那晚孩子的衣料送来,她低头挑了一匹软的,叫裁衣的将袖口留宽些,明年还穿得上。


    太太说着,望向院门,手指下意识将案上的纸理正。


    “闻舟该下学了。”


    窗外只有黄猫伏在廊边,爪下压着一片落叶。她等了一会儿,又看回新写的那两行,问这首誊好没有,原先压在书里的诗也得取出来。


    “今日这首我要抄进我那册子里。”


    祝无忧问:“您还有自己的诗册呀?”


    “有。娘家带来的,那时候还在江南,姐妹们的题句也夹在里面。”太太指着纸上的墨迹,“我写过的,都往那上头收。封皮后来破了,闻舟替我包了一层布。”


    她沿着诗稿一角慢慢抚下去。


    “我同清婉一起写过的诗,也收在里面。她认得那本。”


    祝无忧把新誊的那张拢到她手边:“那这张给您也带着,回去同册子放在一处。”


    “都留着。”太太将两张压齐,“我还要写。”


    她又去摸笔,指尖挨到笔杆,眼睛忽然停在自己的手背上。那上头筋络凸着,指节比方才握笔时显得更瘦。她将手转过来看了一眼,慢慢搁回桌边。


    她盯着那些墨迹,许久,低声道:“我还会。”


    廊下有人唤明寂,说前院一位香客要问话。他应了,先请太太靠好,又交代丫鬟药温了再用。祝无忧陪她坐着,听她又念了两遍第四句,末了说,借字得留。


    ***


    明寂回来时,太太已喝过药,靠着软垫合上眼。她的手仍搭在纸旁,丫鬟收碟子,便绕开那一角。


    祝无忧同他退到廊下,刚走出几步,便回头看了看帘子。


    “我先前都怕见太太。她一来,那声‘闻舟’就在我耳边,躲都躲不开。今日才发现,太太竟然这么会写诗,同您争起字来,一点也不肯让。听她讲那间小楼,我都想去坐一坐了。”


    帘内的药匙碰了一下盅沿。她放低了声音,仍往那边望着。


    “她同顾夫人还一起看过诗。街上那些话,说得像两个人从来没好好坐过一回。”


    祝无忧朝窗下望了望,转回来问他:“我想看看太太那本诗稿。您说,我找郑老爷借一借,他会借我吧?”


    明寂停在廊柱旁:“你喜欢写诗么?”


    “我连字都没认全呢,哪里会写。就是想听听太太从前写过什么。”她又问,“那您呢?平日也常写么?”


    明寂想了想:“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得空便顺手写几句。写完就搁着了。”


    “那也得留着呀。您写得那么好看,字好看,诗也好看。”


    明寂低头,指侧还沾着方才誊诗的墨。今日写下“远城”时,落笔也很顺,可实际上,他并没有想过要去。他生活中的大多事,都按部就班,也可有可无。


    “好,给你留着。”


    他答得比方才慢些。祝无忧便笑着将这事记下,回身往窗下去,他也跟了过去。


    太太醒来,先找那两张纸。明寂拿给她,她看见自己的字,才让丫鬟将软垫往后挪一挪。


    前院传来几声钟响,余音越过槐枝,慢慢散开。廊外有僧人来招呼,说午斋备好了。


    ***


    丫鬟收茶时,碗底碰着托盘,叮的一声。门外有人说车来了,郑老爷已到前院。


    太太立刻抬起脸。


    “还没吃呢。”


    “先用饭,太太。”祝无忧扶着椅背,“大师已经请人去端饭菜了。”


    郑敬亭跨进屋,先向明寂与她道谢,又问药喝过没有。他的长衫换过,鬓边仍有未干的汗,站到妻子面前,声音已经放得很缓。


    “坐了半日,累了吧?回去好好歇一歇。”


    太太没起身,将纸拿给他。


    “我改了两句。”


    郑敬亭俯下身,看见纸上的字,便笑了,伸手替她将鬓边一缕散发掖好。


    “又想起教闻舟的时候了?那时候你总嫌他落笔急。”


    “今日改的是我的诗。”明寂指了指她膝上新誊的那张,沈令仪三个字就在诗句旁,“太太想把这首抄进自己的诗册,娘家带来的那一本。”


    祝无忧接过话:“老爷,那本册子能借我们看看么?太太方才讲得可有意思,我也想看一看,学一学。”


    郑敬亭的手还停在妻子鬓边。他看了看纸,答应回去找了送来。


    太太的手停在纸上。她抬眼望了望明寂,又回头看丈夫。


    “今日这个借字……”


    “纸带着。”郑敬亭朝丫鬟示意,“好好收,太太惦记着的,一张也别落下。”


    丫鬟上前,太太却按住纸,忽然问:“闻舟来没有?”


    两张纸到了膝上,一张滑向裙边。明寂托住,放回她膝头,让丫鬟取块干净的布包好。


    郑敬亭伸手来扶,劝她吃过饭便回去。太太却扣住椅边,身子向门口倾,攥着的布角渐渐起了皱。


    “又要等。那时候也说只住几日,我衣裳都收好了,要接她的。”


    她仰着脸,眼下的泪已经泛起来,喘气也急。郑敬亭拿帕子替她拭去,低声道:“清婉今日回不来。小荷陪着她,缺什么便给她送去。你不用怕。”


    太太的目光跟着小荷的名字转向门口,问人怎么都不在,喊儿子的声音也急了。祝无忧扶住她倾过来的肩,丫鬟从另一边将她扶回软垫上。方才那句诗还在耳边,眼前却又只剩下寻找孩子的声音。


    廊下传来碗碟相碰的轻响,明寂让人把午饭端进来。郑敬亭陪妻子坐下,将粥挪近,丫鬟另在桌角摆了只空碗,她才肯吃。


    祝无忧在门边坐下,她还是喜欢方才那个会同明寂争字的太太。


    明寂端了碗热粥过来,白汽带着米香拂上来。祝无忧接过,往碗里瞧了瞧,先笑了。


    “好香呀。你们寺里的斋饭做得可真好,这一闻,我倒更饿了。”


    他将勺子搭在碗沿上,自己也端了碗,在她旁边坐下,舀了一口。祝无忧吹了吹粥,送进嘴里,熬软的米粒滑过舌尖,暖意落进肚子。她又舀了一勺,端碗的手稳下来,腿也往前舒舒服服地伸了伸。


    丫鬟才撤走粥碗,太太便往膝上摸,摸到空处,身子一下坐直了些,目光从案上移到丫鬟手里。


    丫鬟忙将布包递还给她。太太接过,掀开布角,见两张纸都在,便将新誊的那张翻到上面,指尖停在沈令仪三个字旁,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纸角卷起一点,她用指腹轻轻抚平,又去看自己改的那一句,唇边渐渐弯起来。


    郑敬亭伸手来拢布,她便将纸护住,转向他,话说得很清楚。


    “我自己的那本。找到了,就拿来。”


    “好。”郑敬亭握着她的手,“先歇一歇,今日已经坐得太久了。”


    太太终于靠回去,仍把那一小包纸压在掌下。郑敬亭起身,再向二人道谢,说今日劳他们照看,自己在前院候着,等太太歇过便接她回去。他经过案边,朝尚未糊好的竹架看了一眼,又将帘子轻轻放下。


    明寂收好案上的笔砚。太太已经睡着,脸侧靠着软垫,呼吸渐渐匀了,指尖仍压着包诗稿的布角。


    ***


    午后,太太由丫鬟扶上车。郑敬亭替她挡好车帘,等坐稳才放手。她临走还望着寺门,问纸带着没有,丫鬟拿给她看,才肯靠回去。


    车下山后,祝无忧去知客处托人给家里捎了话。祝槐生这才送阿满来,手里还提着孩子的竹架和小筐,听说没接新的法事,便叫女儿忙完早些回家。


    阿满才到门边,便向窗下找彩纸。父亲刚放下小筐,他就伸手去拿那一青一黄。祝无忧在他肩头轻轻按了一下,让他先坐好。


    “今日还是半个时辰。写好,再糊。”


    明寂将案旁的经册往里移了移,给阿满铺纸。册旁盘着一串大木珠,深棕的珠面磨得润,每颗近拇指肚那么大,细纹绕着圆面,远比腕上那串饱满。整串松松盘在一块布垫上,末端垂到案沿。


    祝无忧搬来凳子坐下,目光落在那串大珠上,眉梢轻轻扬起。她转向明寂,笑着问:


    “哟,您这儿还有串大的!好漂亮,我能瞧瞧么?”


    明寂点头:“能。”他拎起串绳,托着珠子递过来。


    祝无忧这才伸出双手接过。木珠落进掌心,轻轻相碰,笃的一声。才托住几颗,指间便满了,余下的垂在手背外头。祝无忧沿着纹路转过一颗,指腹底下光滑,分量却比看着沉些。


    “这串平日在这里念诵用。”明寂道,“腕上那串,出门带着方便。”


    “大小都有,还都这么漂亮。”她看看掌中的,再瞧瞧他腕上的,笑着将大串放回布垫,“还是先学字吧。一会儿光顾着看这个,阿满都要学到我前头去了。”


    她这才将空白纸端端正正放到自己面前。


    “我这一份也记着,束脩另算。今日先教我写名字吧。以后人家给契纸,我也能自己落字。”


    明寂应好,在纸边写下祝无忧三个字。每写完一笔,笔尖便提开,横画厚实,竖笔稳当,转折处也交代得清楚。祝无忧顺着看下来,倒觉出与午前那张诗稿不同:那上头几笔连着走,细细的墨线牵在字间,像风吹开的衣带;眼前这三个字却一笔归一笔,她凑近些,连自己该从哪里落笔,也瞧得明白了。


    阿满凑过来看,指着后头两个,说自己还不会。祝无忧将他的纸推回去,笑着道:“我也才学。你先把你那几笔写稳,等我会了,我教你写你的名字。”


    她描第一个祝字,右边还好,左边却添了一撇。明寂在旁边另写了一遍,让她比着看。


    “这里多了。”


    祝无忧数过,重新写在旁边,抬头问这回对不对。明寂点头,她便将写错的那个也留下。


    “留着。我回去照着看,得记住少写这一笔。”


    阿满往窗下那张空椅子看了看,凑到姐姐身旁:“太太今日跟你们玩什么了?”祝无忧朝自己纸上的字点点。


    “她今日来教大师改诗呢。你先写,写好问他。”


    孩子的笔停了,抬眼望向明寂。明寂将他纸边压住,声音很平常:“改得好,我就用。你写得好,也一样。”


    阿满赶紧低头,落笔比方才又用力些。祝无忧看着他那两道横,轻轻摇头,自己也重新描了一遍。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窗下靠椅空着,薄毯已经带走,太太坐过的垫布还留着一道褶。


    祝无忧写到忧字,笔尖停住。她比着纸边的范字看了一会儿,明寂便俯身指给她看,哪一笔还缺着。灰袖垂下来,腕上的木珠挨着纸边,一颗颜色稍深,几道木纹在日光下弯弯绕绕,转到圆边,又隐进深棕里。


    祝无忧握着笔,顺着那几道纹路看过去,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落。她又朝案上的大串瞧了一眼,抬头问他:


    “大师,你们小和尚是不是人人都要收集许多木珠呀?”


    明寂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腕,再看看案上那串。


    “旁人的我不知道。这两串,是小时候师父教我木刻,我们一起做的。”


    “大的小的都有,还都这么好看。”祝无忧将笔提远些,免得墨滴下来。


    明寂将腕子稍稍转过,珠面上的细纹便完整露出来。祝无忧跟着看了一会儿,待他的指尖重新落在范字旁,才想起自己那一笔还没写完。


    “还少这一点。”


    “哎,光顾着看您的珠子了。”她赶紧将目光挪回纸上,挨着范字数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倒落下了。”


    阿满在旁边催,说写好要糊纸鸢,快点。祝无忧朝他摆摆手,才补上缺的那一笔,又将两张纸并排放着,仔细比了比。


    半个时辰过后,阿满得了准话,抱着自己的竹架去糊纸。剪子咔嚓响过纸边,青的、黄的各留一块,他来回比着,舍不得再剪。祝无忧又练了一张字,收纸时墨还没干,便搁在案边晾着,先去帮他。


    ***


    傍晚,祝槐生接走阿满,祝无忧也将自己写过的纸收好。走到门边,她又回头问明寂,那几首散着的诗,放在哪里了。


    “我今晚找。”


    “可得留好。我今日认得三个字了,下回又能多认几个。”


    明寂笑着应下。祝无忧朝他挥挥手,跟上父亲与阿满。孩子一路问姐姐今日认得多少,她答三个,孩子不服,说她那名字太长,不能一口气便算三个。几个人的声音转过廊角,渐渐听不见了。


    晚课过后,明寂回到侧院,从经册与旧字纸间找出几页诗稿,理齐了,收进一只小匣。


    窗边并着两副竹架,阿满那副新糊的青黄纸还没干透,另一只藕红色的也只糊了一半。窗扇掩上后,搭在案角的余纸也静下来,灯光透过薄纸,将几根竹条的影子映在墙上。


    明寂取了一张空笺,往砚里添些水。墨条缓缓转过,砚底响着细微的摩擦声,他将笔在指间转了转,迟迟没落。


    灯芯轻轻爆了一下。他将纸铺正,提笔蘸墨。午后教字时分明的横竖,此刻又连了起来,笔锋转过,细细的牵丝随着下一笔落下,四句渐渐写满半张笺。


    闲翻旧卷试新篇,


    写罢云山又搁笺。


    纸上千程皆可往,


    行尽万里仍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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