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纪静宜从包里拿出衣服,她刚下班,身上穿的还是办公室那套,鞋也没来得及换。她指了下更衣室那头:“等我一下,换身装备就来。”
小凡嗯了声:“好啊姐姐,你去。”
她刚走,喘口气的工夫,小凡就瞥见两个男人,从场边慢踱过来。
走在前边的,穿一套黑色长袖运动服,气度沉得很,步子也四平八稳。稍后一点的那个,脸上因挂了几分笑,看着亲切多了。
小凡心里一咯噔,下意识地把身体站直了。
不为别的,就前头这叔叔的气场,跟他们体校领导视察训练基地时,一模一样。
“你好。”后边的那位开了口,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小凡莫名就规矩起来,拿出对待教练的语气:“你、你们好,有什么事吗?”
周覆又说:“哦,没事,你放松,我是小纪的朋友,刚才看你们说话呢,问问情况。”
原来是静宜姐的朋友。
小凡松了口气:“对啊,我是来陪姐姐练球的,都搭档一年了。”
“体校的?”周覆按了下他的肩膀,“小伙子身体很健壮嘛。”
“对,对对,”小凡后背紧绷着,“羽毛球专选班的。”
周覆点头:“不错,专项素质扎实,难怪小纪约你打球。”
他笑嘻嘻地回:“也是我老师介绍的,姐姐人很大方。”
这时,另一个才总算开了口。
“哪个学校?”他语速很慢,像开会时念文件,“多大了,有二十吗?”
小凡老实地回答了以后,害怕地挠了一下头:“我……我这是在被审问吗?”
周覆嗐了一声,拍他的背:“没有,闲聊两句,成,你们打吧,先走了。”
说完,扯着王不逾去了另一边。
周覆瞅了眼他,面上是波澜不惊的,底下翻没翻腾,就看不出了。
“怎么说,打还是不打?”周覆问。
王不逾说:“来都来了,还不打?”
周覆拿出拍子,打开球筒,笑说:“怕你没心思打,光盯着人家看了。”
“不至于。”
换完衣服,纪静宜快步走出来。
她一边绑着头发,路过最靠外的那片场地时,有个男人正在跟人对拉,起跳,一拍杀球下去,那力道压得对面几乎接不住,动作也漂亮干脆,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
纪静宜嚯了一声,好帅啊。
再定睛一看,被杀的那个不是周覆吗?
他正用拍子捡球,挑起来,打了个招呼:“静宜。”
纪静宜懵懂地哎了句,又转过头,看见王不逾的瞬间:“……”
她走过去:“你还真在这儿打球啊?”
“开业就在。”王不逾说,一副平淡样。
从上到下,纪静宜看了他一遍,脱了老气横秋的行头,人看着年轻多了,还能跳那么高。她坦率地承认:“技术不错,我刚都没认出是你。”
被夸了也没有喜色,他只问:“等下怎么回去?”
“都碰到你了,肯定坐你的车,”纪静宜嫌他多此一问,走了两步,又扭过脖子,提前交代,“喂,你别打太久啊,我体力没那么好的,一个多小时就结束。”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去了。
王不逾看着她的背影,穿了身淡藕的速干长袖,领子后面小小的镂空,下面是一条白色百褶裙裤,头发高高地扎起来,像个没毕业的女学生。
周覆挨过来,带着怨气问:“老王,刚才那拍过瘾了吧?你打个人表演赛呢。”
“正常打而已。”王不逾说。
周覆嗤笑了声:“正常打,拍拍都是全力杀?”
王不逾看他一眼:“你退步了,接不住球了。”
“你每一拍都往死角招呼,那是人能接得住的吗?”周覆一脸的不可置信,“那点心思都藏不住了,知道小静宜快出来,要往这儿走了,非得显摆这两下子。”
“……”
纪静宜回到自己的那片场地,跟小凡练球。
只是这会儿打起来,动作明显有点不自然了。
“姐姐,”小凡喂了个正手高远球过去,见她接得慢了半拍,“专心点,眼睛看球。”
“没有啊,看着呢。”
纪静宜嘴上否认,脚下已经晚了一步,球被她一板打偏,斜飞出边线。
“还看着,”小凡笑说,“我就说你分神了吧。”
纪静宜讪讪地去捡球,蹲下去时,余光又忍不住那头瞟。
王不逾还在打,一板接一板,根本没看她。
挺专注的,可她怎么总觉得有道目光落在背上,也许自作多情。
两人重新开始,小凡喂球喂得更用心了,节奏放缓,落点也照顾得很细:“反手,慢一点,别急着回球,看准角度。”
没再看那边,纪静宜定了神,一拍打回去,堪堪落在界内。
“对,就这么打,”小凡点头,“姐姐,你这一年下来,最大的进步就是稳,虽然杀球不凶,手上没什么力,但起码不容易送分。”
练完最后一组球,纪静宜擦了汗,收拾好随身的包。
再抬头,王不逾已经没打了,站在场馆门口,不知道等了多久。
她和小凡一起走过去。
纪静宜嘀咕了句:“比我还早打完啊。”
“谁呀?不会是他吧?”小凡的视线瞥着王不逾。
纪静宜也顺着看去:“是我老公,怎么,你也认识他啊?”
“不认识,”小凡小声凑过来,心里明白了几分,“噢,怪不得了。”
“怪不得什么?”纪静宜问。
小凡放轻声音说:“刚才那叔叔,一来就审上我了,问我多大,哪个学校的,那么仔细,我还以为体育局的领导微服,要发掘我这根好苗子了,原来是你老公查岗。”
纪静宜被他逗得直笑:“不是针对你,随口问问的。”
“哪儿随口啊,他好在意你身边出现的人,”小凡摇摇头,一边收拍一边说,“那眼神,跟盯犯罪嫌疑人似的,我吓死了。”
纪静宜说:“他就那样,什么事都讲个稳当,又爱摆一张臭脸,不用怕。”
到门口时,小凡赶紧跟她道别,又朝王不逾点点头,光速开溜了。
王不逾见她过来,提醒:“风大,外套穿上,刚运动完,容易着凉。”
“哦,”纪静宜把包递给他,“那你帮我拿一下,我来穿。”
她把风衣往身上套时,又听见王不逾问:“那个男孩子,不用管他?”
纪静宜穿好了,系着扣子,瞪他:“他都大学生了,人高马大的,还要我来负责安全?好笑吧你。”
王不逾没接话,别开眼,拎着她的包往前走。
电梯下到地下车库,感应灯刷地亮起,把两人的影子拉长。
上车后,纪静宜的话没停过:“我都不知道你喜欢打羽毛球,什么时候开始练的?”
“工作以后,”王不逾把车开出去,“说不上喜欢。”
喜欢这两个字太生僻了。
在王不逾的人生里,它还没有单独出现过,总是跟“合适”、“有利”捆绑在一起,像两个不得不带上的旁注。在去万利之前,他那位老领导很爱打羽毛球,又乐意拉年轻人陪练,他的球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纪静宜笑:“不喜欢还打那么好。”
他说:“不喜欢的事也可以做好。”
是,所以哪怕嫌她太急太闹,根本不是他中意的类型,他也能当个尽职的丈夫。
纪静宜这么想着,撅了一下唇:“那又有用武之地了,栗董也喜欢打,职工赛你报名了吗?”
“男单。”王不逾说。
纪静宜哦了声:“我报了女单。”
“我知道。”王不逾转了个弯,轻声说。
纪静宜直起身体:“你怎么知道的?”
王不逾讲八卦也一脸凛然,听不出丝毫戏谑:“吃饭的时候听人说的,艺术中心的小纪当众叫板,给运营部的向大姐下战表了,今年非打趴她不可。”
“……谁的嘴啊,怎么比我还快?”纪静宜懊悔地抠了抠指甲,“不该在办公室说出来的,弄得全集团都知道了,万一没打过她,多丢人啊。舒姐不是多事的人,一定是那个高健!”
“现在再计较是谁,毫无意义。”
王不逾转头看了她一眼,“在单位里,话一出口,就不再是你的了,你上午说一句,不到下午,就有人加工成另一句,传得满世界都是。”
纪静宜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着话。
她只能犟一句:“传就传呗,那我更得好好打了,还变向激励了我呢,说不定能夺冠。”
“这是小事,我在提醒你以后,”王不逾难得多说几句,“组织之所以复杂,在于关系网交错纵横,你以为你说给几个人听,其实都在一个系统里流通,明白了吗?”
纪静宜小声地、委屈地说:“明白明白,那我就什么都不说,憋死算了。”
王不逾嘴角极轻地牵了一下,他说:“不是让你什么都不说,要注意场合,分对象,也分程度,好话什么时候都可以说,坏话烂在肚里,要么,对着最不会出卖你的人说。”
“谁啊?”
纪静宜不知怎么了,像隐约快越过什么界限,嘴上紧着问他,“谁最不会出卖我?谁最能维护我的利益?”
“你说呢?”王不逾反问,“谁和你有法定关系?”
都接吻了,还在讲法律上那点牵绊。
这个答案她仍然不满意,又低落地靠回座椅上:“哦,知道了。”
到家后,纪静宜也没理他,直接进了卧室。
在镜前卸完妆,脱了衣服跨进淋浴间,热水迎头浇下来,汗和疲乏都被一点点抽走。
浴室里雾气腾腾,纪静宜把头发吹得半干,随手抹上精油抓了两下,卷曲的发梢散在肩后。
换上睡裙,纪静宜又出来倒水,靠在岛台边喝。
她右手端了杯,左手下意识地抬起来,去揉右肩后侧,一股沉钝的酸胀。
可能太久没高强度跑动了,今天一上场又频频抬手架拍,被动顶高远,刚才吹头发还不觉得,纪静宜嘶了一声,放低肩膀,索性放下杯子来揉。
她试着把手臂往前伸,再往上抬。
王不逾刚走过来,就看见她跳广播体操似的姿势,穿了条酒红色的真丝裙,站着的时候,面料贴着身体,脸上是才被水汽蒸出的娇润。
他缓步走近:“怎么了?”
“应该是打球扯到了吧。”纪静宜说。
王不逾把她的手拿下来:“哪儿?”
“这边,抬手就酸,后背也好紧。”纪静宜又往后点了下。
王不逾揉上去,语气平淡,没有半点刻意的暧昧:“久不运动,正常,给你按几分钟,松开就好。”
纪静宜原本想推脱,终究没动。
她微微放松脊背,任由王不逾站在身旁,替她揉肩。
他的手很热,尽管指尖力道有分寸,还是叫纪静宜缩了下。
揉开以后,她撑着桌子的手才软下来,不觉往他身上靠。
“你还会按摩啊?”纪静宜问,声音懒懒的。
王不逾说:“学过一点,运动防护。”
纪静宜调侃他:“不会也是在前单位学的吧?那儿怎么教这么多东西。”
王不逾没理,他的手沿着胛骨内侧,一路慢慢往下探,到了个酸胀的点,摁下去,纪静宜“嗯”了一声,是鼻音,又娇又轻。
“这里吗?”王不逾被这声调弄得心烦意乱。
他低着头,这裙子吊带本来就细,柔软的布料荡在胸前,还生了一侧高开叉,她的小腿被酒红一衬,有种失真的白。
上下都不清净,王不逾不知该把眼睛往哪儿放。
“对,又酸又舒服,”纪静宜声音低下去,“你轻点儿。”
王不逾喉结一动,沉声应了句:“好。”
纪静宜背对了他,后颈能觉出他的呼吸,掌心贴在她皮肤上,都一样烫,像刚淋过开水,把她揉得也热起来。
“好点儿了吗?”王不逾问。
声音还是低,又被夜色染得有点哑,尾音没收住,在吗字上滑了下,仿佛呢喃。
纪静宜心慌地说:“嗯嗯,不用揉了。”
她忙转了个身,浮躁地去喝水。
灯光从侧边漏下,照出王不逾鬓角那层薄光。
他出汗了,细细密密,从额头一直漫到太阳穴,耳后也是潮的。
可客厅里不热,而且也没揉多久。
纪静宜低下头去,把滑下肩头的细带子往上拉了拉。
王不逾倒镇定,还叮嘱她:“晚上睡觉,别压着右肩。”
“还得这样啊?”纪静宜抬头,“我睡都睡了,哪儿注意得了,没事的吧。”
“你……尽量吧。”王不逾最终转过身,给自己倒了杯水。
他一躲,纪静宜反而挨上去:“你干嘛,很渴是不是,顺便也擦擦汗,使了多大劲揉啊,给自己揉成这样。”
王不逾咳了一声。
他放下杯子,肃正了脸色:“大晚上的,不要说一些奇怪的话。”
“这话哪里奇怪了?”纪静宜就看不惯他假正经,不遗余力地拆穿,“你没喝水吗?没出一头的汗吗?还有昨晚车上……”
还提昨晚,还讲车上。
王不逾忍无可忍地打断,下了道令:“我说了,去休息。”
“我不,”纪静宜不仅不走,还贴得他更近了,“就知道叫我去休息,我话还没说完。”
已经洗过澡,王不逾的头发放了下来,漆黑的一绺,搭在额头,因他的极力忍耐而微微颤动,睡衣的领口处,露出冷调白的锁骨和皮肤。
纪静宜只觉得,他越是拼命抑制,那股成熟的性魅力发散得更快,看上去性感得要死。
老东西,这是哪一路的招数?有意勾引她的吧。
王不逾的手撑着台面:“你还要说什么。”
拜纪静宜所赐,他的自控力在日益变差,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亲眼看见手腕上青筋在跳。
纪静宜说:“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去睡,不烦你了。”
“好,你说。”
纪静宜从他手臂下钻了过来。
伴随一股浓郁的香气,她的脸也乍然伸到面前,红唇一张一合的,像山里走出的茶树花精。她垫起脚,尽量抬高视线看他:“我想知道,昨天,是你第一次接吻吗?”
“是。”王不逾怕她又要作妖,会胡闹地吻上来,吻完也还是老样子,对他们婚姻不上心,也不服气。
可这次,身体不偏不倚地等待着,连要抗拒的意思都没有。
纪静宜哦了声:“那你还挺会的,私下里自己练习过吗?”
“……”
他不知道怎么样叫会,只是本能地想吻,她的舌头香滑软腻,他覆压上去,整个人像陷入温热泥沼,脱不开身。
她呵出的气热茸茸的,弄得他很痒。
王不逾察觉到自己的反应,大力握住了她的手腕:“够了,回房间去。”
“你还死死攥着我呢,怎么走得了啊?”纪静宜看了看自己的手。
王不逾这才松手,退后两步:“去吧。”
第22章
周日上午,纪静宜睡到了十点多。
王不逾也没叫,耐心地在客厅里喝茶,等着她。
收拾好了,她才慢吞吞地出来:“不是要去试衣服吗?走吧。”
挺有时间观念,只比他预料的晚了半小时。
“好。”王不逾放下茶盏,起身。
丰宝斋藏在和园路背后,一条极窄的巷子里。
灰砖门脸,连块牌子都没有,只有不显眼的两个刻字,纪静宜仔细看了眼,还是篆书。
下车后,王不逾带着她进去。
里面光线暗,门槛又高,他等着纪静宜抬腿,怕她一个不注意,摔上一跤。
大约接过吻了,王不逾认为这不算什么,于是,适时地伸手:“来,当心。”
出去的那一瞬间,他又隐约担心,纪静宜大概会拍掉,说不用。
但她握了上来,手心贴着手心,小而软的一只。
王不逾顺势一握,牵着她迈过去。
前厅不算大,摆了张花梨木条案,上头一只青瓷盆,养了几朵半开的水仙。做衣服的地方,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木香,混着呢绒和真丝的气味。
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黑色唐装。
见了他们,不卑不亢地点头:“是王先生吧,后面请。”
这才穿过厅堂,进了后头一间更阔朗的屋子。
纪静宜抬头看了看,四壁都是顶到房梁的乌木柜,一格一格,摆满了各色料子、绸缎和丝绒。
“你母亲之前定的那些,已经做好了,”师傅说,“要不先让太太试试旗袍?”
王不逾说:“一起吧,省点时间。”
师傅点头,小徒弟来请,纪静宜才发现,手还在他掌中。
她轻轻挣了下,也没看他,抽走,跟着去里间了。
王不逾的西装试得快,就在外头一脱一换,领口肩线都合适。他又解下来,交给师傅:“可以。”
几套都没问题,他靠坐在了挨窗的一张圈椅上。
窗是两扇老式的木格,日光洒进来,照着王不逾半张脸。
这个地方,他记得来过几次,那时年纪小,陪着爷爷来取中山装,坐在外间等,只觉得无聊。如今再来,是为自己的婚事,心境不大一样了。
王不逾望着那盆水仙出神。
白瓣黄心,仿佛几只小玉盏。
里边的门轻轻一响,他抬起头。
纪静宜换好一件淡粉旗袍,软缎的,领口一圈并蒂莲,旗袍的下摆很窄,她走出来时,步子收得比平时小了些,显得整个人轻盈盈的。
很少这么打扮,她还有点不好意思,手虚虚地扶在领口,但领子立得很挺,服服帖帖,托出一截脖子。这颜色不鲜艳,衬得眉目分外清,她本就生得娇气,更像一片晨雾里的樱花。
王不逾忽然不敢再多看了,把目光挪向窗外。
他又想起车里的那个吻。
纪静宜凑过来吻他时,嘴唇上一点冰凉的甜,女孩子喝的酒很香,不醉人。她的头发好像也蹭了过来,淋了雨,一蓬海藻似的绕着他,让他像现在一样,透不过气。
“怎么样啊王不逾?”纪静宜叫他。
王不逾细微地吞咽了下:“哦,不错。”
还没等她说什么。
他霍地起身,从案几上拿过手机:“有点事,出去站会儿。”
身后又传来娇滴滴的一声:“唉,你还没说哪儿不错呢,走什么走啊。”
王不逾脚步一顿,还是没回头。
他已到了中庭,冷风灌进来,呼吸才算轻了点。
他站在井边,摸出一支烟来,偏过头,火苗在风里晃了下,灭了。
王不逾又去拨打火机,可手不太稳,好容易着了,他迅速递到唇边,深吁了一口。
烟雾从唇间呼出,散在旧砖旧瓦里,绕着他半边下颌,像一腔出了体内,就摁不回去的心事。
还没抽完,温秘书的电话打进来。
他说:“王总,找到那个学生了,已经谈妥。”
“好,辛苦。”王不逾说。
他挂了以后,又重吸了两下,才把剩下半支掐断,缓了缓神,重新进了后面的屋子。
但纪静宜已经试好了,换上了来时的衣服。
她正跟师傅道谢:“您手艺真不错,我还以为我妈他们瞎吹的。这样吧,您也认识认识我,我叫静宜,下次我就直接自己来了。”
“好的好的,欢迎。”师傅笑眯眯地说。
看王不逾进来,纪静宜瞪了他一下,故意大声:“那就说定了,下次结婚做旗袍,我还找您。”
啊?下次结婚?
师傅瞥了眼王不逾,不敢应承这姑娘。
还是他紧拧着眉,发了句话:“我太太胡说,您别当真。”
纪静宜哼了声,也没等他,拿上包往外走。
推门出去,胡同里一个过路的人也没有,车顶上停了只灰扑扑的麻雀,纪静宜走上前,它又飞走了。
王不逾把车开出去,转弯时,看了眼纪静宜,她还在生气,脖子扭得弧度很大,拿后脑勺朝了他这边。
“刚才,我是要打个电话。”他冷不丁地开口。
纪静宜也配合地说:“对对,领导的电话是绝密,我们怎么可以听?”
“……好好说话。”王不逾沉声道。
纪静宜这才转过头:“我在好好说,总比你一句不错说的多吧?王不逾,你要是懒得结这个婚,可以不办婚礼的,省得大家受累,我也不愿大冷天来试衣服,你当我时间很多呢。”
这些事,从领证那天他就知道了。
王不逾皱了皱眉,不肯多谈:“好,是我不对,过去了。”
谁跟他过去了!纪静宜头顶都快冒烟了,他来上这么一句。
老男人就有这种能力,把火从明处挪到暗处,把话从嘴边咽回喉咙,在他的经验里解决不了的,就让它冷下来。
可在她看来,这比大吵一架还难受。
纪静宜拍了两下胸口,算了,早知道他们合不来的,不气,她可不想为个男人长结节。王不逾这种怪物么,脸看看,腹肌摸一摸就好了,别指望他输出情绪价值。她呼出口气,用手机指了指另一边:“送我去东街,我很久没看姥姥了。”
开到路口,纪静宜下了车。
王不逾坐着没动,她没邀请自己一同去,他也不好贸然拜访,但也不见调头的意思,就把车横在那儿。
纪静宜走下去,在风中理了下头发,连再见也不想说,扭过身子就走。
等了一分多钟,眼看她背影都消失在街角,王不逾正要回去。
忽然有人拍了拍车窗:“小王,你怎么在这儿。”
“妈,”他转头一看,将玻璃降下来,“我送静宜过来。”
靳雯哎了一声。
她也刚下车,司机才走就看见女婿了,还以为在等人。
靳雯也是来问候老母亲的,奇怪道:“你送她过来,怎么不一块儿进去?你还有别的事要忙啊。”
“没有。”
王不逾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有点急了,慢条斯理地补充,“今天周末。”
靳雯高兴地说:“没有就把车停好,跟我去叫声姥姥吧,她年纪大了不便出门,还没见过你。跟我叨咕几个月了,说什么时候能把孙女婿带给我看看啊,今天这不巧了吗?”
纪静宜这个性遗传的他岳母,逢人就热络。
王不逾微笑点头:“妈,我先停车。”
靳雯说:“去吧,我就在这儿等你,你不认门。”
等他朝停车位去了,又收了脸上的笑,心里转明白了弯,女儿真是太懂礼数了,让人家送她过来,连家也不许进。
快到中午,太阳才出了点头,不像大清早,薄得跟油纸一样。
靳雯带着他过去,推门时,门轴咿呀了声。
她说:“老院子了,买了这么多年,也没修理过。”
“挺好。”王不逾勉强回了句,跟在她身后进去。
院子不算大,方砖地上落了几片柿树叶子,褐黄色的。
他抬头看了眼,这就是她每年都要吃的柿子。
树看起来有年头了,光秃的枝子伸得老高,枝梢上还挑着几颗没摘净的,都红透了,冻得发蔫。
进了正房,纪静宜就坐在姥姥身边,正说着什么,逗得老太太笑呵呵的。旁边一个温婉安静的姑娘,是她表姐慧真,另外就是照顾老人的阿姨。但隔着窗,只听得见她一个人的声音。
推门声一响,屋内大大小小都抬头。
靳雯高声叫妈,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佣人:“您今天好点了吧?看看,我把你孙女婿带来了,这就是不逾。”
“我妈在搞什么鬼。”纪静宜剥着橘子,小声骂。
靳慧真看了眼她,笑说:“干嘛,在家一天吵到晚啊,面也不能见。”
这边说着,王不逾已规矩地叫上了姥姥。
老太太打量了两眼,就笑开了:“好,果然周正,十个里也挑不出一个来,快坐。”
“啊是是,挑不出脾气这么差的。”
纪静宜跟在后面补充,听得慧真一直抿嘴笑。
王不逾脱了外套,立马有人上前来拿:“给我吧,姑爷。”
“好,麻烦了,”他挑了张离得近的椅子坐了,“姥姥,您气色真好。”
“哎呀,有什么好不好的,都八十六喽,能活多久算多久,”靳母拍了下孙辈的手,“看着她们长大,如今成家了,我也没有不放心的了。”
靳慧真跟老同学招呼:“你难得有空啊,王总,不是跟着静静,都见不到你。”
“前阵子太忙。”王不逾随口解释了句。
趁姥姥问他话的间隙,纪静宜质问她:“什么叫跟着我啊?”
“不是跟你是跟谁?我还有这么大面子?”靳慧真也压低声音,“人又怎么惹你了,到现在也不跟他说话。”
纪静宜撅着唇:“姥姥不是在和他说话吗?要全部人马都围着他?”
“别嘴硬了,告诉你,刚成夫妻都这样,”靳慧真过来人的口吻,“磨合一阵子,你忍让一点,他包容一点,日子就过下去了。”
凭什么啊。
好像做错事的是她,她不该抱怨,不能在长辈一手捏合的婚姻里有感受,否则关系不融洽的罪责就在她身上,都是她太不知足了。
靳雯忙停了一会儿,才坐下问:“静静,你今天去丰宝斋了?衣服试得怎么样,还合身吧?”
“合身呐,我喜欢那料子。”纪静宜瞟着王不逾说。
就是有人不识货,给句不错就走开了。
靳雯点头,看小两口都没交流,就知道在闹别扭。
她把女儿叫起来:“我给你姥姥带了支参,不放心,你跟我到厨房来一下。”
“我又不懂做饭。”纪静宜瞪圆了眼睛。
靳雯拉过她:“就是不懂才要学,以后怎么照顾自己?”
“唉,不是……”
纪静宜就这么被扯到了后院。
“说说,又哪儿不满意了?”靳雯问她。
纪静宜不承认:“哪有不满意,你女婿不都跟你进门了,问什么问。”
靳雯气得差点噎住:“你还好意思,让王不逾送你来,都不主动请他进门,你挺知书达理啊。不是我碰上,他都把车开走了。”
“让他走好了,我就想自己陪姥姥,不愿和他待在一起,不行吗?”纪静宜说。
靳雯瞪着女儿:“马上就要办婚礼了,我请帖都发出去了,别闹行吗?”
纪静宜抱了一双手,把头瞥向一边:“这也叫闹,我明明老实待着,你非要找我麻烦。”
“……你看你姐,她和小丁不是挺好的,孩子都有了。”靳雯劝不动了,只能拿现成的例子来说。
但纪静宜根本不吃这招:“是啊,她被你们一套又一套的说教和理论包围,妥协都妥成惯性了。早跟你说,我不是我姐,我没那么听话的,当不成贤妻良母。知道吗?要是贺家没出事儿,她跟贺大哥结了婚,就不是挺好了。”
“你小点声,”靳雯上来捂她的嘴,“别让慧真听见了。”
“那你就不要说这么多,我回去了。”纪静宜把手放下来,走了。
靳雯终究气不过,朝她喊了句:“给我记好了,做夫妻不单是花前月下,是互利互惠,同舟共济。”
回到正厅,纪静宜掀了帘子,视线不由自主的,先去找王不逾。
他端正坐着,顶着一张清俊的脸,听见响动,也看了过来。
两个人目光对上,身边林林总总的交谈声,笑声。纪静宜本来斜眼瞪他,那点气还攒着,被这一眼看得心口一跳,烟消云散了。
连为什么生气也说不出所以然。
纪静宜走过去,为了不让姥姥起疑,坐在了他的身边。
老太太还拉着王不逾问东问西,从具体工作打听到平常爱吃的,他都一五一十答了,丁点不耐烦的样子都没有。
纪静宜歪着头看他:“说这么久话,渴吗?”
王不逾瞥了眼空茶盏:“渴了,麻烦你……”
“知道,我去给你倒一杯。”纪静宜打断他。
第23章
到了饭点,一大家子人围桌坐下。
东厢的圆桌上,按待客的规矩上了菜,正中摆着一个铜锅,炭火旺烧,锅里咕嘟翻起白汤。
纪静宜找位置坐下,王不逾也挨着她,落了座。
还没动筷,门口进来个人,是她姐夫丁一诚。
“唉,你还是来了,”靳慧真笑着招呼丈夫,“到这儿坐吧。”
丁一诚一边除掉身上的外套,说:“来了,听说奶奶大安了,能不来看看吗?”
坐下以后,他又看向王不逾:“王总日理万机都到了,我们就更没有理由了。”
日常玩笑惯了,王不逾还没说什么。
但纪静宜听不顺耳,挑眼看他:“唷,姐夫,听着您跟不得志似的,工作上有什么难处就说出来,看能不能帮上忙。”
这死丫头,结了婚还没大没小的张狂。
靳雯听得心里打鼓,咳了句:“吃饭呀,说这些有的没的。”
“他先说的。”纪静宜翻了个白眼,又去夹菜。
好在丁一诚从不和她计较,笑说:“对,不该议论你老公。”
“拿筷子,一来就和静静拌嘴,你大还是她大?”靳慧真也拍他手。
靳母老了以后,人更瘦了,坐在那把坐了十来年的高背椅里,更显得椅子空,但看见一家子大小儿女,嘴角堆着笑:“静静,打算什么时候要个孩子?”
王不逾迟疑了一下。
但纪静宜端着碗,筷间的羊肉片蘸着麻酱,飞快地说:“明年吧,二十六是最佳生育年龄,我们都先把身体调理好,争取要个健康可爱的宝宝,就跟我姐家的孩子一样。”
王不逾停了筷,侧过头,怔然地看着、听着,完全不懂她说什么。
但姥姥被哄得很开心:“好,那就太好了。”
靳雯是明白女儿的,一听就在满嘴跑火车,吹得天花乱坠,又不好当面拆穿她。
这一关过了,姥姥才转了个话题,说起旧年的事。
从东街出来,纪静宜跟王不逾一道回家。
午饭吃得太饱,坐上车,暖风一吹就犯困,她眯着眼,歪在座椅上。
王不逾坐好后,看她迟迟不动,倾身上前,给她扣好了安全带。
“做什么?”眼前伸过来团黑影,纪静宜才醒。
王不逾坐回来,揿下启动键:“安全带不系,扣分。”
“你可真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纪静宜嘁了声。
“……”
睡到一半,她手机响了,是小凡。
他不好意思地说:“姐姐,我临时接到通知,要去外省封闭集训,今天就走。”
“这么赶啊,”纪静宜瞌睡都急没了,“那我练球怎么办?”
小凡愧疚表示:“真对不住了,是学校的安排,我必须得去,时间也不短,一个多月。要不然,你在博羽找个私教?那边教练都很专业的。”
一个多月,赛都比完了,还要他干嘛。
纪静宜无奈地说:“好呀好呀,你专心训练去吧。”
“得嘞,姐姐再见。”心虚似的,他说完立刻就挂了。
她摁灭了屏幕,哀叹一声往后靠着,一只手半盖在脸上,另一只的手指敲在壳上,嗒嗒地响。
“别敲了,吵。”王不逾说。
纪静宜本来就心情不好:“那我烦啊,小凡突然被叫去集训了,我的球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王不逾不解地反问她:“全世界就他一个人会打羽毛球吗?”
纪静宜抓了抓头发:“说得轻巧,现在换人多麻烦,我们配合好久了,他知道我的优缺点,也会对症下药。”
“你并不是什么疑难杂症。”王不逾说。
纪静宜啧了下,把手拿下来:“不是,你能别每句话都说一半,非让人来猜成吗?到底几个意思啊。”
王不逾单手扶方向盘,心里不晓得有口什么气出不来,从她想不到人选就堵着了。他稍缓了下,说:“我的意思,我也要参加比赛,能陪你一起练。”
“……你?”纪静宜扭脖子看他,“你能有这份耐心教我?”
说着,又把手机举起来,举到他耳边,接连磕了几下响的:“连一点噪音都听不得。”
王不逾偏了偏头:“两码事,你可以今晚试试。”
“行,试试就试试,”纪静宜不放心,又说,“我打得不好,你不准讲我一个字,要被我看出一点嫌弃,我马上找别人,最不喜欢看你的脸色。”
王不逾听着都冤枉:“我给过你脸色看?”
“从结婚到现在,一直。”纪静宜武断地说。
王不逾:“……”
全天下最娇贵的学生,最会断章取义,颠倒黑白之人,他的妻子纪静宜。
安静了几分钟,纪静宜也意识到一气之下,话说得过头了。
她找了个别的话题:“那什么,你跟丁一诚关系不错?”
“一般。”王不逾说。
纪静宜当他是真的,同仇敌忾道:“太好了,我就不喜欢他这个人。”
王不逾:“为什么?”
反正也犯困,纪静宜靠在椅背上,跟他闲聊起来:“你跟我姐是同学,你难道不晓得她跟贺正平的事啊?”
王不逾点头:“听说过。”
两个人青梅竹马,靳慧真打小爱往贺家跑,贺正平大她两岁,生得稳重,从不跟别家孩子闹,可她来了呢,倒肯放下书,陪她在院子里玩。上高中时,大家的个子都蹿起来了,连王不逾这样冷漠,不管红尘的人,都留心过老贺手里拿着早点,头快顶到学校门口的树枝,在那儿等着靳慧真过来。
快谈婚论嫁时,贺家出了状况。
事儿起得悄没声响,像冬夜落的一场重霜,昨日还车马喧嚣的门第,转眼萧条下来。再后来,贺正平去了香港避风头,也许在国外,没人有确切的消息,靳慧真和老丁结了婚,一季一季的光阴过去,慢慢谁也不提了。
“丁一诚可会趁人之危了,那时候我姐正伤心,他就托人来舅舅家提亲,”纪静宜讲着,讨厌地瘪了瘪嘴,“靳斌什么人呐,一看人下菜碟的主儿,不管我姐愿不愿意,他老先给答应了,也就我姐脾气好,没跟他大吵大闹吧。”
王不逾听着不像话,轻斥了句:“不许这么说长辈,他有他的考虑。”
“本来就是,”纪静宜小声,又忽地反应过来,“嘿,我吃饱了撑的,跟你说这些干嘛,你一个秩序礼教的吹鼓手,又不会共情我们的。”
王不逾:“……”
有关他,她总有这么多偏见和帽子。
但有一点,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半分都不挂心。
到家时,纪静宜全部的诉求就剩美美睡个晕碳觉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你记得叫我起来,我们去练球。”
“好。”王不逾说。
过了中午,阳光也不再刺眼。
天色淡下来,纪静宜进了卧室,换了衣服,倒在床上就睡。
王不逾路过主卧,见门也没关,走进去:“纪……”
以为她还要玩会儿手机,没料到困得被子都没盖好,侧身蜷着就睡熟了。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看了眼她过分清凉的睡裙,眸色一沉。
犹豫两秒,王不逾才俯身,伸手拾起滑落的被子,细细盖过她裸露的后背,掖好腰侧边角,连手腕都给她裹了进去。
暮色降临,纪静宜睡醒后,换了身雾绿色的运动服,头发高高地绑在脑后。
她出去找了一圈,最后才轻快地往书房跑。
纪静宜直接推开门:“王不…”
男人正站在窗边通电话。
还是上午那一身衬衣西裤,屋子里热,他的袖口挽到了小臂处,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自然垂落,身姿挺拔。
听见这一声,王不逾的余光瞥见她,微微颔首示意,默许她进来。
“哦,嘘。”纪静宜抬起指尖抵在唇边,比出噤声的手势。
她绕到书桌后,一屁股陷进他那张皮椅里,双手搭住扶手,头往后靠,脚尖轻轻点地,借着椅轮顺滑的力道,慢悠悠地左右转圈。
男人依旧沉稳回话,音量放低,神情淡然。
目光时不时看向转个不停的妻子,一身清爽的运动装,和冷质的书房碰撞出鲜活反差,眼底说不出的情绪。
等他打完,收起手机:“等我换个衣服。”
“谁啊?周日还给你打电话。”纪静宜追着他过去。
王不逾进了客房,打开柜子,拿出套衣服。
他简单说了句:“一个伯伯,叙了几句旧。”
不愿多讲就算了。
纪静宜哼道:“你们家叔叔伯伯的,还真是多啊。”
王不逾同样没搭理她这一句。
他抬起一点手臂,拎出衣架给她看:“我要换衣服了。”
“什么意思?我还得出去吗?”纪静宜指着自己问。
王不逾疑惑地说:“那不然?”
上次都看过了,一大男人,害的什么臊。
纪静宜把头发一甩:“以为谁稀得看你,我之前那些私教,哪个不比你强。”
“……”
到了博羽,上场开打前,纪静宜活动了下手腕:“我中午跟你说的,你都记住了吧,别趁机欺负我啊。”
“好。”王不逾拿起球拍,走到另一边。
先试了几个来回后,王不逾基本摸到了她的出球招式,在纪静宜没防备的时候,猛地杀了个球过去。
纪静宜注意到了,那球看着不快,但一板过去,落点却软趴趴的,飘在网前,被他轻轻一勾就回了过来,快得她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球落地。
她瞪了对面一眼,走过去捡球。
“看到了吗?这就是向大姐常用的招数,”王不逾也走了过来,不紧不慢地说,“你打高远球,力道不够狠,给对手留了充足的时间,这种球一打出去,对方要做的就是等在网前,像我刚才那样随手一勾,你就丢一分。”
有点道理。
纪静宜蹙着眉:“那我怎么办?”
“打到底线附近,把对手逼到后场去,”王不逾做了个示范动作,手臂舒展,“你现在这么打,充其量到场中,给她太多主动权了。”
纪静宜学着他的动作,试着挥拍,手腕倏地一较劲,球又飞歪了,出了界。
“手腕太僵了,”王不逾走过来,到了她身后,一手扶着她的手腕,一手轻托着她的肘部,“发力顺序是从腰到肩,再到手臂,最后手腕带一下,不是光靠蛮力。”
他贴得太近了,低沉的声音擦过她耳廓,说着腰和肩的时候,掌尖也顺势掠了过去,明明没怎么碰到她,纪静宜却像被狠狠揉了下,心都揉得怦怦跳。
她六神无主地,慌乱地撇头。
王不逾仍低着下巴,猝不及防被她的唇撞上,也僵住了。
两人意味不清地对视了阵,又分别错开。
“专心,”王不逾提醒她,“在说正经事。”
“我在听啊。”
纪静宜红着脸应了声,可身体差点软在他怀里:“你怎么知道向玥打球的习惯?”
“这不是机密,找工会的人聊聊就知道了。”王不逾说。
纪静宜奇怪:“你?一个副总,去主动找人聊这个?”
“没有,碰上闲聊的。”王不逾一边说,一边重新带她做了遍动作,手把手地教她感受那个击球的时机。
做完了,王不逾才放开她:“我再给你喂几个球,你找一下感觉,慢慢来。”
“嗯。”他走开后,纪静宜悄悄呼出口气。
她赶紧静了静神,等他的球飞来,试着提前一点出手,打得虽然还不是很漂亮,好歹有了模样,过网的弧度顺畅了不少。
且一连几次,她都回得很不错。
“差不多了,就这样,”王不逾难得夸了句,“记住这个手感。”
练了四十多分钟,纪静宜出了一身的汗,扶着膝盖直喘气。
她摆摆手:“不行了,让我歇会儿吧教练。”
“休息十分钟,”王不逾拨网过来,拿了瓶水给她,“刚才说的,都记住了没有?”
“现在是记住了。”
纪静宜接过,喘匀了气,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清晰,“就不知道等到比赛的时候,还能记得多少。”
王不逾原本垂着眼,被她逗得胸腔轻轻发颤,偏过头,低笑了下。
刚抬起头,余光骤然撞上不远处的身影,似乎是这家球馆的二老板,小雷。
他站在场地边缘,目光不偏不倚地投在他们这儿。
轻松的氛围有一瞬间的凝滞。
王不逾面上不显,不动声色收回视线,自然地看了她一眼,说:“擦擦,你额头上都是汗。”
“纸巾在包里呢,我刚才的都用完了。”纪静宜说。
她抬头看向王不逾的脸,刚才贴身教学的那点悸动又涌上来:“哪那么麻烦,我看你衣服挺好擦的。”
“唉。”王不逾没喊得及。
她的额头已经贴上来,在他肩膀上从左蹭到右。
王不逾身形微顿,随即无奈地抬手,犹豫了几秒,还是把手盖在她后颈上,随她去了。
可落在雷谦明眼里,只看到他把人大大方方护在怀里,亲昵的姿态毫不遮掩。
“你出了这么多汗,可身上一点都不难闻欸。”纪静宜仰起脸看他。
王不逾动了下唇:“是吗,那谁难闻?”
“……别人,”纪静宜仰脸看他,指了下场上,“我是说那些男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很臭。”
“哦,你全都闻过。”王不逾疑惑自己怎么问出这种话,和妻子在哗闹的场合低声私语,仿佛故意做给谁看。
纪静宜的声音也变轻了:“从他们身边过就知道了,还用特地去闻啊。”
她又挨了上去,完全受欲望的驱使,运动过后,鼻尖沁了层细汗,面上泛着薄红。
不知道她又要做什么,是不是和自己想的一样,但王不逾清了清嗓:“我们还在外面,很多人。”
“噢,意思回家了就可以是吧?”纪静宜问。
她并没有动,王不逾反而多问了句:“可以什么?”
纪静宜故意说:“什么都可以啊,不是你说的吗?允许和自己的丈夫,做任何亲密的事。”
不明白在期待什么,王不逾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低头看时间,“我们再练二十分钟。”
第24章
比赛地点就设在集团总部,地下二层的员工活动中心里。
场馆不能和博羽比,但收拾得还算整洁,八片场地铺开,墙边拉起了横幅,红底白字。
开赛前,栗董先上台讲了几句。
纪静宜坐在台下,穿了艺术中心的队服,混在几百号人中间。
她忙着翻秩序册,只听到几句什么“发扬集团凝聚力”,“增进部门之间的交流”这类的场面话。
后面也有男同事在看,嘴里念着:“发球的时候,球拍击球瞬间不高于腰部……这什么意思呀,我平时想怎么发就怎么发的,没人管过。”
“正式比赛都这样,这是为了防止抛球直接扣杀,你这都不知道还报名?”有人笑他,“业余打法不行的,你还得注意呢,发球要在规定区域,两只脚都必须碰地,不可以踩线。”
“那这也太规矩了,”抱怨的人把手册一扔,“跟我打的不是一回事。”
“废话,”旁边的白了他一眼,“这是集团比赛,本来就不是随便玩玩,看见了吗?评委裁判都是外聘的专业人士,你要犯规,人家才不会给你面子。”
纪静宜没作声,她一行行仔细读过去。
幸好,这一周的高强度训练下来,王不逾都提前纠正过了。
她往后翻,比赛分了男子组、女子组和混双三个大类,每组再按报名人数分若干小组,纪静宜在第二组,跟向玥还有资产部两位选手同组,循环赛三场,胜场多的出线。
比赛正式开始后,喇叭里放着进行曲,声音开得大,震得耳朵嗡嗡的。
男单那边,已经有人开始热身,纪静宜远远望了一眼,王不逾在第五组的场地边,早换好了衣服,穿了身浅灰色的运动服,肩阔腿长,干净舒展。没有西装的那份距离感,更打眼了,周围几个女选手低声,音量很轻,目光频频往他那儿飘,藏不住眼里的兴致。
旁边过来个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王不逾脸上淡淡的,微点了个头。
高健朝她这边跑来:“静宜,今天看着战斗力挺强的,保管不会第一轮回家了。”
“…我呸,你少咒我。”纪静宜收回目光,瞪他一眼。
再转头,场边的电子屏亮起来,红字写着各场地对阵。
裁判一声哨响,第一轮开打,满场羽毛球“啪啪啪”地拍起来,像下了一场白色的急雨,落得又密又快。
纪静宜也把外套脱下来,手腕转了两圈。
一本手册掉在地上,刚好翻到最后一页竞赛守则:运动员应尊重裁判,尊重对手,赛出风格,赛出水平。
她心里哼了声,赢就行了,还要什么风格。
到纪静宜上场时,她已经热好身,走到场边前,弯下腰,紧了紧鞋带。
对面向玥也严阵以待,小姑娘放的话她都知道了,从场边围观人数就能看出来,等着她俩分胜负的不少。但面上还是笑,算打了招呼,毕竟岁数比小纪大,又是同事,不好真的闹僵。
纪静宜第一板发球,按着王不逾教过的,脚不动,拍杆朝斜下方,球在空中划了道弧,过了网,比平时练习的还标准。
艺术中心的同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替她加油。
没多久,人群外围多了道高大身影,视线紧盯着场上。
王不逾看着,脚步还是不够快,接平高会慢半拍,但技术已经进步不少了,向大姐蛮吃力的。
身边高健一扭头,惊得差点叫起来:“王总,您怎么过来了?”
“看两眼。”王不逾轻声说,示意他别喊。
高健将信将疑,又说:“可是您那边不也快开始了吗?”
王不逾嗯了一声,仍望着场中:“还早。”
高健只当他心血来潮,视察员工活动,悄悄地退后了半步,给他让出点位置:“对对对,您要么站这儿来,看得更清。”
“不用,看你的。”王不逾挺和气地笑了下。
场上你来我往,比赛进入胶着状态,纪静宜打得认真专注,看准时机,发力了一板高远球,压到了向玥底线,逼得她后退了半步,勉强救起来,回了一拍软的过来。
但纪静宜眼快,一个网前扑过去,利落地拿下一分。
“漂亮!”外围响起一阵叫好声。
在高健的带领下,齐齐喊道:“静宜静宜,你最行!”
一连喊了五六遍,所有人都在笑,纪静宜也笑,握着拍子回过身时,额上还沾着薄汗,她朝这头眨了两下眼,满脸坦然的灵动。
看来小纪平时的人缘很好啊。
王不逾站在外围,心里一点说不出的宽慰,像是自己打了胜仗一般,唇角的笑压了又压。
第二局接近尾声,比分是十九比十八,纪静宜领先,要再拿下两分,就能直接淘汰向玥。
轮到向玥,一个很急的反手小球,贴网带擦过来,几乎落地,纪静宜注意到了,箭步冲上去,拍面斜斜一挑,球又堪堪翻了过去,掉在对方场地的边线内侧,向玥来不及回防,眼睁睁看着球落地。
但这一扑,纪静宜惯性没收住,一个踉跄,跪坐在了地上,膝盖擦着地面,火辣辣地疼。
她没顾上痛,急着抬头去看比分,再赢一个球,她就拿下这一场了。
但王不逾都看见了。
她重心没收住,眼看要摔时,他下意识地就要往前,手臂都抬起来了,又生生停住。
旁边这么多同事,各个部门的都有,这会儿冲出去,什么都别想藏住。
他倒没什么,刚结婚就报告过,高层领导们全都清楚,但艺术中心的人不知道,而且纪静宜也不喜欢。
王不逾站着,看她磕下去的那一刻,指节不觉攥紧了。
好在她爬起来时,脸上的表情没多痛苦,反倒带了几分胜券在握的兴奋劲儿,他这才把那口气咽回去。
吃了上个球的亏,向玥最后一球发得保守,纪静宜也不敢放松,稳定地攻防,几个回合的拉锯后,向玥一板扣杀角度偏了,球擦网而过,飞出边线。
“出界!”裁判挥了一下手。
比赛结束。
纪静宜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钟,同事们一下呼啦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恭喜她,她才反应过来,接连欢呼了好几句,都没注意向大姐,人握着拍子就走了。
等到周遭静下来,她才东张西望的。
“在找什么?”身边有人问了声。
“没,没有。”纪静宜收回目光,摸了摸手上的护腕,“我先去个洗手间,还要打下一场。”
上午赛程全部比完,已经将近一点。
纪静宜超常发挥,以小组第一的成绩进了女单决赛。
名单一公布,不少人碰到她时都瞠目:“这一年背着我们练球了啊,怎么进步这么大?!”
“那当然,起早贪黑地练呐,不然能有这水平?”纪静宜骄傲地一昂头,又开始胡吹。
回到办公室,她关上门,抽出湿巾,把脖子、手臂都擦了一遍,汗总算不再是淌着下来的,只有脸上的薄红一时还退不掉。
这个点了,不比赛的都去了吃饭休息。
纪静宜也准备起身去食堂时,桌上的手机震了下。
w:【来一趟我办公室。】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一场大雪。
光线透进来,把整条通道都照出几分清冷。
电梯到了十七层,出来又是一段铺着地毯的路,踩上去没什么声响。
两旁办公室的门都关着,只有王不逾那间虚掩了一道缝。
纪静宜推门进去,关上。
一股淡淡檀木味扑鼻而来,跟王不逾书房里的气味有点像,他也比完了赛,不知道在哪儿洗了澡,收拾得清爽利落,头发上还有点未干的湿意。
“坐。”王不逾指了下沙发,示意她坐,又快走了几步,亲自把门反锁上。
纪静宜听话地照办,仰起脸,不明不白地看他:“你叫我上来干什么?”
王不逾走过来,坐在了她对面的茶几上:“看看你膝盖。”
纪静宜这才想起自己没顾上处理的擦伤。
她乖乖地撩起裤腿,露出一道红肿的擦痕,边缘是磨起的表皮。
“疼吗?”王不逾拿出抽屉里放着的碘伏和棉签,像早有准备。
纪静宜摇头:“不怎么疼,我后来又打了几局,记都不记得了。”
他没接话,拧开碘伏的瓶盖,倒在了棉签上。
王不逾抬眼看她:“会有点凉。”
碰到伤口的那一下,纪静宜嘶了口凉气,往后缩,被王不逾一手按住小腿,牢牢地固定在掌心里。王不逾低声道:“别动。”
“那你倒是轻点啊,本来都不痛了的。”纪静宜觉得他多此一举。
想想又不对劲,她福至心灵地咦了声:“你怎么知道我摔了?”
王不逾专注地擦拭伤口周围:“很难吗?”
装得要死,纪静宜就烦他这个表情:“别总说些似是而非的话,你去没去看我报仇啊到底?”
“看了一会儿,”王不逾低头处理着,轻描淡写,“那么多人围着,我路过,以为要决出女单总冠军。”
纪静宜又被激到了,她说:“我已经进决赛了,小组第一哦,也未必拿不下冠军嘛。”
王不逾总算抬眼看她:“注意伤口,别逞能。”
说完,又低下头去拆盒。
办公室里暖气足,烘得运动过后的人浑身松软。
纪静宜闻着他身上那股清淡气味,低下头,看他的手指按在自己膝盖上,细致地给她贴好创可贴,心里有个念头忽然黏腻得要命。
“你还没恭喜我,别人都恭喜过了。”她蓦地冒出这么一句。
王不逾丢开手里的东西,看住她:“恭喜你,扬眉吐气。”
“就这样恭喜的啊。”纪静宜抬起手。
因为离得近,在双方都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两条手臂已绵绵挂上他的脖子。
像两股温热的泉水流过来,围住他,一点预兆都没有。
王不逾明显顿了下,嘴唇紧抿。
顶灯的光从她身后照下来,她的脸背了光,越发显得眼睛大而亮。
王不逾的呼吸紧了几分:“那要怎么样?”
纪静宜看见了,他颈侧那根青筋,正极轻极快地跳。
还装,她手臂收得更紧:“你叫我上来,又把门给锁了,难道就是上药?”
“是的。”王不逾的声音很沉,很浑浊的沙哑。
还在是的是吧?很快就不是了。
纪静宜把脸也贴近,呼吸热热软软,扑在他下巴上,不知道王不逾怎么样,她已经开始瞎扯:“我不信,你会没有一点别的企图,除非你不是正常的男人,如果你是,那就证明给我看,都结婚了还那么多忌讳,这不行那不行的。”
王不逾挪到她腰上的手寸寸用力:“怎么证明?”
“你说呢?”纪静宜凑上去,碰了下他的唇。
“不准胡闹,这是办公室。”王不逾仍没动,只是怕她往下掉,扶稳了她的上身。
纪静宜耐性差,一两秒就磨没了,她把嘴唇贴上去:“我知道,但这多有情趣啊,老公。”
那一下很轻,吻得轻,叫他的声音也轻。轻得王不逾后背重重一麻,立时酥了半边肩膀。
纪静宜本想亲完就立刻退开。
但王不逾的呼吸忽然热了,掌住她腰的手猛地一紧拢,她被往前一带,几乎是坐到了他腿上,贴在了他怀里。
王不逾反扣上她的后颈,唇压下来,不再是她那点试探的、撩拨的,很重,很烫,像在她唇齿间点了把火,一下子就烧起来了。纪静宜闭着眼,双腿像早有预感,很快就在他由浅及深的吻里,自动为他闭拢、交磨,勾住了他精壮的腰,手攀在他的肩上,和他贴身纠缠在一起。
这把火烧了很久,从她的唇,她湿润的舌面上,蔓延到耳根后。
不知道王不逾怎么抱起她,只觉得天旋地转了一阵,纪静宜躺到了黑色沙发上,像上午抛个不停的球那样,让她发晕,小腿发软。
他的吻缓一阵,急一阵地压下来,她反而失去了控制权,舌尖被反反复复地勾出来,湿湿地吐在空气里,又被王不逾用舌头推回去,反复地吞吐、摩擦。
大概真被惹恼了,他手上、舌头上,包括揉腰的力气都很重,她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而王不逾只听见她不停地嗯着,一句比一句娇。
压住她,吃她唇的时候很娇,很喜欢被舔舌,不停有津液流下来,含住耳垂的时候也娇,亲脸颊的时候更娇,又格外敏感,他被刺激得用大点力气,她也要挺着身体迎上来,隔着衣料相触的感觉很舒服,搅得他更意乱神迷。
循环往复,谁都走不出这个潮热的陷阱。
不知吻了多久,廊道尽头传来脚步声,慢慢靠近了。
可沙发上相拥吻着的人并未察觉,直到传来“笃、笃、笃”的三声。
纪静宜擅长放话,真要有点什么事,胆小如鼠。
她紧张地,目光迷离地缩进王不逾怀里:“怎、怎么办啊?”
现在才问是不是太晚了。
王不逾仍抱着她,下巴擦过她的脸,缓缓吐出口气,稳定了数秒的心跳后,镇定朝门外:“哪位?”
纪静宜就躺在他身下,都听不出多少异样。如果不是自己的唇上还有被咬后的刺痛感,还真以为他在里面休息,除了胸口起伏得厉害,不停地有热度传到她手臂上。
“是我,小温,”温秘书说,“王总,我刚去职工宿舍找您,您不在,我猜您回办公室了,男单决赛提前到了两点开始,我跟您说一声。”
纪静宜明白了,原来他是在宿舍洗的澡。
“知道了。”王不逾说。
温秘书在门外点头:“好的,那我先走了。”
等了会儿,确定他的步子离开了,纪静宜才舒了口气:“吓死。”
“没事。”王不逾拨了下她额前的头发。
是吻得久了点儿,她唇角湿哒哒的,嘴唇都有些红肿了,他也没注意,只觉得怎么都不够,远远没尽兴。
纪静宜趁机把脸蹭上他胸口,紧黏着他:“有事,我等下怎么出去?”
“不会有人。”王不逾把她抱起来,自己往后靠了靠。
她点点头,还是不愿起身,手在小腹上划来划去:“你保证?我可不想出去撞见谁。”
王不逾被摸得皱眉,钳制住了她作乱的手腕:“保证,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还是……”
没便宜占了,纪静宜这才跟他说:“我好饿,都没吃午饭,比到现在,谁安排的时间啊,这么不合理。”
“是,”王不逾反常地依顺她一次,“太仓促,行政部的问题。”
第25章
纪静宜在他办公室解决完午饭,没敢多留。
下午的比赛打得更艰难,她头一个碰上的就是吴姐,刚从西南分公司调上来的,据说以前在市队练过。
她尽了全力,和吴姐打满了三局,第三局一度打到十三平,最后两个球接连下网,还是差了一截火候。
输了球,客客气气地握手退场时,纪静宜的腿是软的。
可能从十七楼下来时就软了,连嗓音也被吻得绵密黏糊。
她坐到场边,把一瓶矿泉水喝得只剩了个底。
纪静宜坐了会儿,就去洗了把脸,再回到赛场上时,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
看台上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各部门凑热闹来的,几位领导也在,气氛比上午郑重了不少。
场上是王不逾,他的身手,纪静宜是亲眼见识过的,下手利落,点位刁钻,第一把打得漂亮,二十一比十四,赢得毫无悬念。
纪静宜坐在上面看他,这个人打起球来,跟平时那副八风不动的作派,倒很相配,一样沉得住气,一样不慌不忙。
但接吻另当别论,要不然圣人到底,一动作起来么,凶得要死。
老小子那会儿反应挺大的,低低地喘着气,隔了一层她都能感觉到。
吻完了,抱着她说话,明明热气吹得她发丝都飞起来,还是正儿八经的口吻,跟工作谈心一样,可手又摁住她不放,抱得她脸色涨红。
真叫得上小众人类样本。
两局打平,第三局开始,情况渐渐变得焦灼。
魏总经理年纪虽长,但底子在,几个吊球放得极刁,王不逾也接得艰巨,比分追来赶去,一路咬到了十九比二十。
纪静宜坐直了身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心都捏出汗了。
球已经来回好几次了,王不逾一板压底,魏总接起来,回了个吊球过去,王不逾拍面一挑,球擦网飞过。
纪静宜心提到嗓子眼,这一板应该拿下,变成二十平了吧。
哪知道那球飘出了一点点,压线的位置暧昧不明。
场边有人喊了句“界内”,也有喊着“明明界外”的,一时争执不下。
王不逾站在原地,看了一眼落地,转头跟裁判声明了什么,她离得远,听不见,只看见裁判点了点头,最终判了界外。
这一分没了,十九比二十一,魏总得了男单冠军。
可纪静宜愣住了,王不逾为什么连争也不争一下。
比赛结束,两人握手,魏总脸上笑得畅快,拍着王不逾的肩说了句话,他也笑着点头应和,神色里看不出半点输球的沮丧,只有甘拜下风的谦逊。
纪静宜没再看了,颁奖也没有她的份,还不如先回去。
没到办公室,路上碰见廖总,他关心了句:“小纪,今天打得不错啊,给我们中心争光了。”
她虚心了一回:“就小组出线了而已,都没有名次。”
“唉,不能光看得第几名,精神可嘉嘛。”廖伟说。
纪静宜笑笑:“嗯,那我先回办公室了。”
廖伟点头:“今天别忙了,早点回家,我批准的。”
“好嘞,谢谢领导。”
她也真不客气,坐了几分钟就走了。
回到家后,纪静宜一进门就直奔浴室,洗完出来,她只裹了条浴巾,头发用干发帽松松地包着,脚底心又空又酸,整个人像一团云,像是飘到客厅的。
张妈碰到她的时候,吓了一跳:“静静,你还好吧,脸怎么这么红呀。”
“洗澡洗久了吧,”纪静宜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灌了一半下去,“今天这场球打的,我感觉我都被掏空了,起码一个月,我不再参与任何运动。不行了,我现在就要睡觉。”
张妈估摸了下时间:“都五点了啊,你等等,我给你盛碗汤,喝了去睡,好不好?你这么,要饿肚子了。”
“还是醒了再喝吧,您给我留着。”纪静宜放下水,摆摆手。
她又拖着步子回了主卧,勉强支撑着,吹了几下头发后,沾床就倒了下去。
窗帘都没拉拢,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帘子吹得轻轻地动。
外头的天依旧灰沉,纪静宜蜷在被子堆里,脸颊贴着凉滑的枕面,脚背擦着床单,像找到了窝的小pearl,梦都没空做一个,思绪就陷下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那点天色早就暗透了。
床头亮了盏暖色的灯,王不逾斜坐在床沿,已经换了居家的白色针织衫,正低头看她。
“起来,”他开口叫她,“再睡下去,晚饭要凉了。”
纪静宜迷迷糊糊地揉眼,转了个身,改成仰面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半干半潮,残留精油的香气,氤氲地绕在空气里。
她看着王不逾,把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朝向他,也不说话。
都脸贴着脸接过吻了,总不会还点不透他吧。
事实证明,纪静宜高估了她丈夫。
王不逾望了她几秒:“什么?”
“……意思让你拉我,这也不会吗?”纪静宜的笑耷拉下去。
王不逾嗯了下,本来想说你自己可以,考虑到她打球累了,便没吱这句声。
他将她的手握住,略一用力,纪静宜借着这股力道坐了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堆在了腰间,她身上还裹着浴巾,睡了这么久,已经快散开,早就遮不住什么了。
怀里的人,头发和衣服都散乱不堪,王不逾不得不别开眼。
比起刚结婚时,他面对纪静宜的心态,已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一开始尚能做到熟视无睹,不理解她的穿衣习惯,生活作风,不加思考甚至是鲁莽的说话方式,尽可能地尊重她,理解她。
而现在,他觉得一切都鲜活极了,美妙极了,干冷的日子开始冒热气,对于她有意无意的靠近,他也只有一种强烈的,想要回吻,大力揉捏,把她弄到娇喘吁吁的冲动,还有就是,不合时宜,不分场合地变应。
下午打决赛,他起跳时瞥到台上的背影,只是有那么一两分肖似,球就拍偏了。
魏总笑说他故意让球,不是,他只是为妻子而分神。
但纪静宜浑然未觉,她顺势往他怀里靠,额头抵在他胸前,声音沙沙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些举动,一旦做过了,就像生了根,长在身上一样,不难再重复一次。
但王不逾还是僵,胸膛很硬,线衫下的心跳在加快:“刚来一会儿。”
“我的手冰冰的。”纪静宜忽然又说,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王不逾嗯了声:“因为没关窗。”
谁要他找原因了。
算了,纪静宜索性把手伸进去,五指摊开,贴在他的背上:“喔,帮我暖一下。”
冷不丁的,王不逾打了个颤,随之而来的,是身上细小的鸡皮疙瘩,肩膀随呼吸微微起伏。可面上仍是那样子,坐在床边,肃着一张脸。搭在她后背的手,指节收紧了几分,险些要嵌进她的肉里,又在一瞬间强行松开。
可这么毫无阻隔的,被她肆无忌惮地探索着,他身体线条绷得很紧,太阳穴突突地跳。
“纪静宜。”
不老实的手快到裤边时,王不逾沉声喝止了他的太太,带着警告意味。
“哦,吃饭,要去吃饭了,我好饿,”纪静宜忙撤出来,没事人儿一样,自己就忙起来了,甚至重复了两句,“对哦,你是来叫我起床的,我以为干嘛呢。”
她捂着浴巾,跑下床,一路朝衣帽间去,找衣服换上。
王不逾脸上强撑着平静:“……”
他坐着没动,胸前一口气顺得极慢,好容易才呼出来。
从中午到现在,他都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心乱如麻,碰上纪静宜,没有一件事受他控制,只能任由她胡来。离他原本的打算,本分规矩地当个丈夫,尽到该尽的责任,似乎越走越远,也越来越偏了。
王不逾闭了闭眼,替自己找了个理由搪塞,就是图个和睦而已。夫妻之间,有一些亲昵,实在不算什么,何况他妻子还小。
换了衣服,纪静宜慢腾腾地走到餐厅。
桌上的汤和菜都是热的,她的那份已经盛好了,舀起一勺喝下去,暖意一路淌到胃里。
“你那个球,”纪静宜夹了一片菜叶,状似无意,“怎么一下就判定出界了,我觉得没出,第一落点是沾了白线的,而且吧,裁判也不一定说得清,最好能看下监控回放,就不知道有没有。”
王不逾坐在对面:“有也不用去调,说不清更好。”
纪静宜惊讶地追问:“还更好?我要是你,肯定据理力争,不会让给魏总。”
“输赢不要紧,”王不逾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争到底,拿下这个冠军,往后未必是好事。”
“也是啊,不过我今天打得很好,总算是把这口气出了,”纪静宜取过小红炉上煨着的茶,给自己倒了一杯,“快点跟我碰一下,这里面也有你的功劳,还不小呢。”
王不逾笑了下,也把自己的端起来:“好。”
她喝了口,就开始陈述计划:“等过两天有空了,我去找个画框,把我的球拍裱起来,挂墙上,做个纪念。”
“裱起来?”王不逾没明白,“以后不打了?”
“不打了呀,”纪静宜煞有介事地说,“它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了,我还有别的运动想尝试呢,什么骑马啊,高尔夫啊,冲浪什么的,哪有那么多时间总打球,打久了也挺无聊的,还肩酸。”
看出来了,小姑娘追求瞬时体验,偏好刺激,回避持续,什么兴趣都沾一沾,但从不肯沉下心,长久地做好一件事。
他娶了个贪玩没定性的,而感情和这套逻辑天生不适配。王不逾开始没由来地担心,她的主动和热情也只会留在婚姻开篇,熬不过乏味又枯燥的中间段落。不知道有一天,自己会不会也和羽毛球一样,归入她半途放下的爱好里。
纪静宜被他的眼神盯得发怵:“不是,你那么看着我干嘛?”
“没事,吃饭。”王不逾低下头,没多说。
第26章
一月里连下了好几场雪,北风刮得紧。
临近年关了,街上也起了一点年味的影子,红灯笼悬在灰扑扑的树间。
已经到了下班时间,纪静宜还没走,办公室里的暖气吹得脸发干,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额头上,眼皮浮着一层青色。
她从一堆作品图里抬头时,窗外的天空沉成了灰蓝调。
扶持计划上线,公开征集稿件后,他们项目组的人从早到晚,都在对着青年创作者的稿子,一遍遍斟酌,开会讨论,中途还有不少打来询问情况的电话,以及发到公共邮箱,等待处理的信件。怪不得不少人躲清闲,都不肯揽这个事儿呢,是头大。
等开了年,又还有一场重量级的展览项目,筹备已久的。
可遇到了点麻烦,有位老藏家手里攥着一批近代书画,本来协商好了,愿意做公益借展的,展出完原物奉还,但他这几天放出的条件愈加苛刻。舒姐搞不定,昨天约着上门谈对接,好话说尽,还是碰了壁,回来开会商量,中心内部压力很大,而领导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谈不拢就放弃,不要因为一小部分,耽误了整个展览开幕。
但纪静宜觉得可惜,为了这次展出,在集团特展前,他们部门的人加班准备了大量的相关资料,心血东流,难免挫败。
纪静宜歪在靠椅上,看远处车流的光晕,手机里有老三,还有东子喊她年前聚会的消息,她都丧着脸,一律回了个没空。
卫向莹不明情况,只靠道听途说谴责她:【你真忘本啊纪静宜,每天就跟你老公过去吧,在博羽眉来眼去地打缠绵球,别以为我不知道!】
这都哪儿跟哪儿,打球都多早的事了。
看完,纪静宜回她:【你知道得太晚了,我现在改学骑马了,周末出来溜两圈?】
然后把手机丢在一边,继续审稿件。
快七点半,卫向莹才发过来:【不溜,除非你现在过来找我们,组织才有可能网开一面。】
反正也这么晚了,纪静宜回了句“成吧”,就关上电脑,收拾好东西下班。
一推开玻璃门,寒气立刻钻过来,顺着衣领往里渗,指尖转眼就僵了。
纪静宜握起拳来,呵了口热气,一辆黑色轿车开到眼前,认出是卫家的司机,她拉开就上去,也没问地方,靠在后座闭起眼睛休息。
为了加快进度,中午她都没闲着,累坏了。
到地方时,天完全黑了下来。
风刮在脸上像刀,纪静宜裹紧了大衣,往门廊下走。
枯树叶子铺了一地,枝桠发黑,衬着后头小楼里透出的灯光,纪静宜快走了几步,一推开门,烟味酒气直朝脸上来。
东子站在桌边同人说话,一扭头瞧见她,随即拔高了嗓子:“哟,这不是咱们的失踪人口吗?”
纪静宜也不让他:“不错嘛少爷,脸上的伤好了,又能出门了是吧,再去跟人打架啊。”
这一喊,把厅里几个人的目光都拽过来。
卫向莹从沙发里直起身,手里还端了半杯红酒,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可算露面了啊您,自己说说,多少日子了都,以为你不跟我们好了。”
“人现在跟王总好。”不知道谁说了句。
纪静宜笑着脱了大衣,骂过去:“滚,要你多什么嘴。”
说到王不逾,她挨着老三坐下才想起来,不知道他今晚等没等自己。
纪静宜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我来东子这儿了,坐坐就回去。】
卫向莹凑个脑袋过去,说:“哟喂,还主动报备上了,这才结婚多久啊,你改头换面了。之前提到他,你还嫌他太较真,事事儿的,那样子挺烦。”
“这叫尊重,我们住在一起,不回家就得说一声,免得对方担心,”纪静宜收起手机,斜了她一眼,“跟你这种家里没人等你,没人端茶递水的说不清。”
“不逾哥端茶递水?”晓东听见这一句,也黏了过来。
卫向莹丝毫不惊讶:“很奇怪吗?什么人到了纪静宜身边,能不被她烦得透透的,敢不倒吗,不倒她就撒娇打滚,连狗她都要使唤。两害相权取其轻,我是你不逾哥,为了这个家能消停,也情意给她当仆人。”
“……”纪静宜沉默下来。
老三这张死嘴,说得还真有点道理。
过了几分钟,王不逾回给她:【好,你这两天嗓子疼,别碰酒。】
跟往常一样,他的车停在侧门不起眼的巷子里,从六点半就开始等着。知道纪静宜在加班,估摸着差不多了他就开出去,顺路带她回家。
收到她的消息,王不逾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发完后,把手机放回旁边,车开出去时,窗外那株光秃秃的银杏树,被风吹的,正在簌簌往下掉雪。
车子汇入长安街的车流,霓虹灯光透过挡风玻璃,一道道扫在他沉郁的脸上。
到了家,进门的时候,他就看见鞋柜旁搁着个纸箱,外头印了几个字母,王不逾扫了眼,是台咖啡机。
前几天下班路上,纪静宜苦恼地纠结颜色,还给他看了一眼,没等他选出来,她又不耐烦地收了回去,嫌弃他老派的审美,又说他反应太慢。
这么快就到了。
王不逾脱下外套,回书房放了包,进了卧室。
浴室的水声响了好一阵,再出来时,他换了套深青色的睡衣,发梢上还滴着水。
在客厅坐了会儿,好像也没有别的事情可打发,索性把那个箱子搬过来,拆开。
摆好零配件,说明书摊开在手边,上面印着冲洗步骤,王不逾拆了水箱,拿到岛台边慢慢冲,洗了两遍,又擦得没有一点水渍,才拿回来,对准卡槽推到底。装这个很简单,也很快,装好之后通上电,咖啡机亮起来,控制面板上浮出一小排橘色的光。
王不逾按照说明书设置了语言、时间,又从头到尾试了一遍出水。
他在岛台边站着,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给纪静宜,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纪静宜看到的时候,酒杯还在唇边。
她立马拿下来,举起手机,取景框里是那台La Marzocco,镜面的不锈钢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映出他半边轮廓,还有身后一团模糊的阴影。
王不逾等了不到一分钟,手机就响了。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平静地接:“喂?”
“不是,王不逾,我才这么一会儿没回家,你居然就把我的辣妈拆了,还给装好了!”纪静宜说话像自带一串感叹号,声音雨点一样蹦出听筒。
淋在王不逾身上,他感觉通体舒泰了:“对。”
纪静宜不可思议地说:“你一个咖啡都不喝的人,瞎动什么呀,那是要对着说明书装的,你确定你装的没问题吗?别到时候用不了,退换麻烦死了。”
“能有多难?”王不逾没什么大不了的口吻。
纪静宜急着要来检查:“不行不行,我得回去看看,你不准先睡觉,我找不到责任人,要把你揪起来的。”
王不逾说:“老谭在等你。”
“知道了,我现在就来。”
他挂了电话,重新走到沙发边坐下,一扭头,对面的落地镜里,映出他略微上扬的一点唇角,pearl吃饱喝足,白天也玩儿累了,这会儿趴在自己的窝里,两只爪子摁住了个布球,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他,像目睹、洞悉了一切的嘲笑,又像可怜。
王不逾感觉被人监视了,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又恢复了那副漠然样子。
纪静宜到了家,像踩着风火轮进来的,门关得很响,包甩在玄关柜上,两下就蹬掉了靴子。把小狗也弄得紧张兮兮,飞快地摇着尾巴跑出来,跟在她后面。
她直接往岛台去,那台咖啡机好端端摆着,银光温润。
纪静宜绕着它看了两圈,又蹲下去看水槽,再打开水箱盖检查,看着没什么问题。她点点头,这才转过身来,朝王不逾那头走:“算你还有点用,没给我胡装一气。”
“过奖。”王不逾端起水喝了口,一眼没瞟她,继续看电视里的新闻。
她把外套脱了,随手扔在一边,长长地叹了口气,往沙发上一倒,精准枕在了王不逾腿上:“哎,今天好累啊,开了一下午会,看了一百多张画稿,看到后面我都记混了,分不清谁是谁了。”
王不逾没动,仍维持刚才的姿势靠着:“辛苦。”
又是这种没用的话,还只有两个字,纪静宜啧了声,她直接扯过他的手指,放在自己太阳穴上:“别光说,给我揉一下啊。”
王不逾一下下揉起来,没敢太重,怕大小姐哼哼唧唧。
“嗯,多揉会儿,”纪静宜舒服得闭起眼,声音懒懒的,“我今天想泡个澡。”
“去泡。”王不逾说。
纪静宜翻了个身,一把缠住了他的肩,坐起来:“我就是自己不想动手,才跟你说,你去帮我放水好不好,调到四十度,浴缸旁边还有个白色的瓷瓶,你往水里加几滴精油。”
王不逾手揽在她身上,很克制地没有揉她的腰,只低头看了眼:“你挺多讲究。”
“你以为你讲究少啊,真是的,”纪静宜仰起脸,眼半睁半闭的,“我今天替你担了那么多心,你照顾我一下怎么了。”
王不逾疑惑地问:“你替我担什么心?”
“我的咖啡机啊,怕你没干过这活儿,会弄坏,一路都挺紧张的。”纪静宜说。
“……”
“就这一次。”他被这歪理绕得没脾气,只好起身。
纪静宜也坐了起来,在他后面追加了句:“毛巾放好啊,柜子里有新的,喔,还有浴盐,是蓝色陶罐的,放一勺半。”
“……”王不逾板起脸,回头看她一眼,“还有其他要求吗?”
“暂时,没了,”纪静宜两只手搭在沙发上,不好意思地笑笑,“辛苦你了哦,老公。”
这声叫得毫无预兆,王不逾脚步一顿,停留两秒,到底没说什么,往主卧去了。
等他再出来时,朝客厅那头喊了声:“水好了。”
然后就回了书房。
纪静宜放下怀里的pearl:“乖,你去睡觉,听见这声儿没有?没人这么支使王总,所以他现在挺生气的,妈妈得赶快洗澡了。”
她脚步轻快地进去,泡完,吹干头发,系着浴袍坐在妆台前抹护肤品,抹到一半,卧室里的灯忽然全灭了。
“啊——”纪静宜惊得一声尖叫,“王不逾!”
走廊里很快传来动静,急促的脚步,伴随手机的灯光晃了过来。
门一开,亮光划破一片漆黑:“在这儿。”
王不逾关上门进来:“停电了。”
“我好害怕,”纪静宜朝那道光过去,一头栽进他怀里,手紧紧攥着他的睡衣,“一下子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王不逾一手抱了她的腰,一手擎着手机,把她引到床边坐下:“没事,你先坐一下,我去点两根蜡烛。”
“那你快点回来啊,我怕黑的。”纪静宜说。
“好。”
王不逾把手机留在床头柜上,电筒的光倒映出一小片天花板,不算太黑。
他走出去,熟门熟路地到了餐厅,借着窗外的月色,拨开打火机,点了个三枝型的烛台,端着回了主卧。
纪静宜已经看过了群里的消息,撅着唇说:“物业说,电路在抢修,大概还要过一小时来电,这都还不一定呢。”
“嗯,好在你洗完澡了,先睡觉吧。”王不逾把蜡烛放在柜子上。
“那你陪我睡,”等他走到身边,纪静宜拉起他的手,贴上来,“我一个人不敢。”
“不用,已经不暗了。”王不逾的声音也跟皮肤一样,被蹭得有点发干,发痒。
纪静宜把头抬高,闷闷地嘟囔:“怎么不用了?就这么点蜡烛,能烧多久啊,万一我还没睡着,它就先熄掉了,但又还没来电,那我怎么办?哎唷,你躺下来行不行,站着好难说话啊。”
说着,她已经踢掉鞋子,往被子里钻。
犹疑了一阵,王不逾才慢吞吞的,在床边坐下,又挣扎了许久,再躺上去。
整个过程像电影里又慢又多余的冗长镜头。
等他躺到身边,纪静宜主动让出一半的被子:“你也盖一点。”
“好,谢谢。”王不逾只闻到她皮肤上玫瑰精油的香气,心里腻得发软。
烛光一颤一颤,把主卧照得影影绰绰。
安静了没一会儿,纪静宜就挨过来,拨开他的手臂挨上去,鼻尖在他颈侧刮来磨去,很快连唇也用上,湿而软地挨碰着他。
夜太静了,把他的感官放大了无数倍。
王不逾闭着眼,想起小时候的清晨,手指伸进园中芍药的花蕊里体验到的触感,也是这样,一股沾了凝露的温柔,他脉搏都跳快了。
“睡觉。”王不逾按住她,声音低沉。
“我睡不着,”纪静宜不死心,又挨近了点,嘴唇四处乱碰,“要不然你陪我说说话。”
“说什么?”
“随便什么都可以,”纪静宜的呼吸拂过他下巴,“那就说你喜欢的好了,工作。”
王不逾嗯了声:“工作有什么问题?”
纪静宜的身体附上来,小口嗅着他颈间的气味,轻声说:“就是一点小状况,有藏家不守信用,临阵加码,我们的展品可能要砍掉一部分,我资料都备齐了,少了它,展览的规格也一下矮了一截,真是个大麻烦。”
“叫什么名字?”王不逾浑身紧绷,肌肉僵硬。
因为他的妻子仗着卧室里黑,看不见,已经在被子的遮掩下,用那一点栾肉,从大腿上蹭到他的腰上,反反复复。
纪静宜的声音在变娇,说出的话也带了鼻音:“马什么的,哦,他们叫他马晖总,老廖也没什么好办法,说不行就算了,我估计吧,他也说不上话。”
“噢。”
王不逾的手往下,明明有力气,可舍不得把她扯下去,问了句:“你现在在干什么?”
纪静宜向来胡扯惯了的:“和你说话啊,不是你要和我聊的吗?”
“说话需要这样动来动去?”王不逾按在她背上的手,忍得青筋毕现。
滂沱的欲望淹过来,他想不起什么姓马的,只是想吻,渴望着把身上作怪的妻子按住,以此来训诫她,警告她,别再胡闹。
她穿的真丝裙很滑,身体更滑。
探寻上来也毫不费力,纪静宜没空察觉他的反应,她黏糊糊地吻上他:“嗯,谁要你到我床上来的,你敢说不是想让我动你?”
王不逾没否认,也没有否认的余地。
他被含住的瞬间,就忍不住把她往怀里摁,才吻了几下,舌尖便等不及地扫进去,用力地碾过每一寸舌面,把她吻得呼呼直喘。
他抱着她翻了个身,重重地把她压进被子里,吻她的力道很凶,身体不住地相贴相碰,她在那一瞬间神经酸麻,止不住地在他身下哆嗦。
尽管刷了牙,王不逾还是在她口中尝到了一丝酒味。
他的舌头退出来,在唇角流连:“不是让你别喝酒?为什么不听。”
纪静宜在出汗,水汨汨地,温热地沾湿睡裙。
这种时候了,还要严厉地教训她,一边又掐着她,粗糙的手感和力度,让她的脸色更红,眼睛也变得湿润,胡言乱语起来:“听啊,啊,我听了,啊。”
“你有几句真话,嗯?”王不逾含吮着她的耳垂,手挪到退根处托起她,贴上去,吻她不停地颤抖、瑟缩,又怎么都逃不脱他的控制。
纪静宜攀到他的肩上,娇弱地吻他的脸侧,轻细地喘:“没喝多少,真的。”
第27章
物业的消息一向不准。
过了零点,外面过道里的灯才亮起来,电断了俩钟头。
王不逾靠在床头,身边是睡熟了的纪静宜,抱着他的一只手,让他起不了身。光漏进门缝时,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呼吸匀称的妻子,她没反应。
他小心掰开她的手,掀开被子下床,把本该穿在他身上,此刻却和她的裙子搅在一起的睡衣裤捡起来,是被纪静宜脱掉的,她的小手和脑子一样,很灵活,他连什么时候被解开的都不知道,只知道她伸了进来,轻而易举地握住了他。
真正挨到的一霎那,他以为自己被纪静宜抓住了不停跳动的心,气血汹涌,呼吸停滞。
王不逾将它们全都揉在了一起,反正已密不可分。
他怕吵醒纪静宜,悄然退出主卧,把它们拿到外间的浴室里清洗,刚才睡着之前,纪静宜贴在他的怀里说:“这是我最贵的一条睡裙,皱成这样了。”
“那它很省布料。”王不逾的嗓音哑到底了。
纪静宜笑,眼睛困得睁不开:“不管,你亲手洗干净熨好,回不到原样就赔给我。”
“好,睡吧。”王不逾拍了拍她。
把自己的那一套丢进洗衣机后,王不逾才抖开她的裙子来看。
确实不像话,到处都是或深或浅的痕迹,握在手中,仍能闻到鲜嫩的气味。
他站在大理石水台边,垂着眸,眼中情绪翻涌,安静地看了几秒后,拉下了一点绔子。
王不逾闭上眼,脑中回想着他们那个接了很长时间的吻,从激烈的,到安静的。
纪静宜在这个过程里逐渐失去力气,声音也柔弱不堪,攀在他肩头随他而动,他却表现出越来越浓烈的渴望,强势地按住她,一边吻,一边隔着层薄纱面料,不停地大力擦庅,到最后,她连发红的退心都在抖,失得厉害,轿得也厉害。
顶灯照得人微微晕眩,王不逾绷着下巴,扶着台面缓了很久。
他又进淋浴间冲了个澡,才走出这个有淡腥气味的地方,并在走之前开窗通风。
王不逾回到主卧,吹熄烛台,把纪静宜平时的夜灯点上,又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真累着了,连地方都没挪动一下,睡得很沉,脸上仍有未消去的红晕,但比在他怀里发抖那阵子好多了。
那时她连脖子都泛红,s淋淋沥沥往下滴,抱着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变得格外黏,黏到王不逾这种充满刻板印象的名字都变好听了,连他也忍不住c起来。
考虑了很久,王不逾还是没敢留下,关上门,回了自己房间睡。他引以为傲的定力,在纪静宜面前如同虚设,他怕整夜惦记那点事,睡不着。
但孤伶伶地躺在客房床上,王不逾还是失眠,没有纪静宜的影响,心脏仍一阵阵发紧。
一夜没睡,他也照样按时起床。
洗澡,剃须,换上集团统一样式的衬衫和制服,扣好徽章。
纪静宜出来时,打着哈欠,看见他衣着考究,领带饱满地走出来,玩笑说:“穿得好精神啊,王总。”
“今天集团大会。”王不逾沉着地解释完,径自往餐厅去了。
纪静宜望着他高瘦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不儿,昨晚那个用力把她压进被子,吻得她透不过气,一把扯掉她仕透内绔的人,真的是他吗?过了几个小时起来,这么冷漠的。
还是怪她把他苦心竖起来的烈男牌坊弄倒了啊。
从吃早餐到去上班,两人都没再说一句话。
纪静宜是生闷气,王不逾则是不知如何面对她,他现在再说什么,那些正人君子形象也掉了一地,捡不起来了。哪有正人君子会紧绷着脸,把小姑娘弄到尖叫呠水的。
到了地方,下车前,王不逾想叮嘱些什么,才开口:“今天周五,下班……”
回答他的,是纪静宜的大力甩门声。
王不逾:“……”
春节来临前,集团总部的最后一次大会由栗董亲自主持。
规格不同,总部会议室秩序森然,长条会议桌一字排开,主席台上方横幅醒目,各公司的主要负责人悉数到齐,连个请假的都没有。
王不逾坐在主席台一侧,哪怕缺了一整晚的觉,也端正从容,沉稳有度。
会议议程逐项推进,台下的负责人目光聚焦,在依次汇报完年终收尾,值班部署工作后,栗董接过话筒:“越是年关岁末,越容易出现思想松懈,作风松散,工作松劲的问题,大家必须清醒认清形势,年终考核,经营数据,差一点可以补,可以追,但安全事故一出,就是颠覆性问题,就是一票否决。”
话说得很重,台下的气氛也陡然肃穆沉重起来。
会一直开到中午,行政部统一安排用餐,王不逾落座后,身边围了各条线的分管领导,众人闲谈间,都是年终收官、安全兜底的工作话题。
王不逾靠坐在椅背上听着,姿态温和松弛。
但他侧边坐着的,万利文化管业务的副总经理就没那么好过了。他到现在也不明白,怎么散了会,上头这位副总还要单独叫他过来,虽说王不逾管着宣传,但文化公司日常归口,是在产业管理部的呀。可话说回来,经营层班子把控集团核心主业,王不逾要约谈他,敲打他,也完全在权限之内。
胡磊不住地用余光打量他,这小子好年轻,但坐在一帮老资格当中,谈吐上也不曾失了分寸,进退有度。来了这么长时间,胡磊知道这是个极讲章法,要求压实责任的,对拖沓推诿,落实不力的问题,向来零容忍。
直到氛围渐热,王不逾才靠近他一点,适时说:“唉,老胡,别这么紧张。”
“我热的,您叫我是为什么事儿?”胡磊擦了一把汗。
王不逾喝了口茶,语气平淡:“也没别的,一件小事,要跟你通个气。”
通什么气?他们有什么气好通?还小事。
胡磊更摸不着头脑了:“您说就是,我听着。”
王不逾没再铺垫客套,他问:“年后艺术中心的那个展览……”
看他记不起名字了,胡磊赶紧接上:“噢,是这个,我也刚听了汇报,碰到了点麻烦,正想办法解决。”
“首先,这次展览本身的价值,不用我多讲,优质藏品面世,是文化板块的重点工作,不是可有可无的边角料,”王不逾顿了顿,语气微沉下来,“执行层能力有限,廖伟也未必有这个面子,你们管理层不能不作为。”
胡磊又赶紧擦了擦汗。他这不是太忙了,早知道了也没空去协调,好嘛,这就上纲上线到不作为了,谁的耳报神这么快!
他连忙要出声解释,辩解自己的难处,流程受限。
王不逾淡淡抬手,打断,语气依旧平和:“我清楚,但流程是用来落地的,不是拿来推卸,该扛的责任要扛起来啊,老胡。”
末尾一句轻描淡写,却带着极强的隐形施压,字字都是从容的威慑。
胡磊瞬间不敢再说什么,端正态度,全力应承下来,表示会亲自去沟通这件事,不使展览降级。
开了一天的会,到下午四点多才回到办公室。
拖着整夜没睡的身子,王不逾坐回椅子上,少了惯常的利落,头往后靠,根本没力气再去碰桌上的文件,困倦地闭上眼。
温秘书端着茶进来,看见他这副神情,脚步都放轻了几分,把杯子轻放在桌角,一句话都没说,退出去的时候,门也关得很轻。
歇了有十来分钟,桌上的手机响了,是张院长打来的。
他划开:“妈。”
“老二,下周就放假了,你们春节怎么安排,是去外头过,还是回家?”张奚芸常年给学生讲课,口条很顺,“你结了婚,回家也有两个说法了,是回静宜家陪你岳父母呢,或者来爸妈这儿。”
王不逾撑着头,单手揉了几下太阳穴:“这个,我们还没讨论。”
“就三寸地的事儿了,你还没跟静宜提啊?”张奚芸听着不免担心,怀疑他们在家毫无交流,“老二,婚前妈妈跟你说了,静宜岁数轻,要没嫁给你,还在自己家里待着,也还是个受宠爱的女孩儿,你不能拿应付我们那套去对她,我跟你爸深知你的脾性,也不会同自己儿女计较,但小姑娘会感到孤落的。”
“知道了。”王不逾仍是这三个字。
她看儿子还是不知道,张奚芸在那头叹气:“我晓得,你嫌我这张婆婆嘴,爱啰嗦你,不愿听,觉得自己手上有权力,年纪阅历也在那儿了,不必再听谁的说教。但我告诉你,老二,这绝不是长久过日子的兆头,你要不改,将来有的苦头给你吃。”
说完,也不管儿子应不应,直接挂了。
张奚芸愤懑地想,兴许王家祖坟出问题了,一代比一代更难琢磨,他老子再如何强硬专横,好歹凡事还肯言语一声,也不是他这副臭德行,这谁能跟他过得下去?尤其静宜那么个孩子。
王不逾没放下手机,他心里记挂着昨天的账。
他点开微信,找到堂妹停云的聊天框,上条记录还留在国庆祝福,他回了个“好”。
王不逾先发了张图片过去:【小妹你看看,这条裙子是什么品牌,哪里还能买到?】
他身边也没有其他熟悉的异性,只能麻烦家里人。
收到消息时,王停云已经从学校出来,正和姐妹们下午茶。
她看了一眼头像备注,是二哥没错,这明显女人的睡裙,摊开在洗手台上。他那么传统保守,只能是买给二嫂的,才结婚多久,开窍了么。
但纪静宜的品味,连只见过她几面的人都知道,不作兴那种张扬炫富的路数,衣服也挑不出几件带醒目logo的,只追求设计、质感和专属适配。
王停云一时也拿不准,刚巧卫向莹在,她顺便打听了一句:“三姐姐,你帮我看下,这条裙子我没见过。”
“这不纪静宜的吗?”卫向莹了解她,一眼就看了出来,“还是去年我给她带回来的,在巴黎那家老铺子里做的私定,订了有小半年呢,哟喂,怎么变形成这个样子了,她个败家玩意儿,当麻袋在穿呐。”
说完觉得不对,她抹了下嘴角的姜茶汁,难以置信地发问:“这是你哥的微信?”
“啊?”停云也愣了下,“嗯,我哥问哪儿能买。”
“所以它变成这样,是你哥的手笔?”卫向莹咂摸出了点味儿,“怪不得纪静宜不出门,在家吃上好的了。把她老公吃干抹净了,到头还讹人一条裙子,走到哪儿都包赚不赔。”
停云还没谈恋爱,听不得这种闺房私话,脸红了一下:“要不你还是告诉我,在哪儿能买吧。”
“买不了的,这是定做的,人也不是时刻都接单子,你就这么跟你哥说,买这个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不如现在去给纪静宜买条项链,你等会儿……”卫向莹放下茶杯,拿出手机,翻找了一下相册,给她看,“喏,这条,她最近跟我念叨过,打算到货了就拿下。”
“好啊,谢谢三姐姐。”停云笑说。
她收到以后,把卫向莹的话,还有项链图片,以及店名,原封不动地转发给了王不逾。
王不逾批了三四份文件,才看到她回过来的消息,发了句:【谢谢。】
他又很快拨出去,打给谭默,交代了几句后:“对,现在就过去买,跟负责人说,是张先生订的,顺便把结婚戒指也取来。”
谭默明白,王不逾在外行事,一律用外祖家的名号,尤其是碰珠宝高奢。
他很快就开车过去。
门店销售看惯各路显贵,在见到谭默出示的专属会员报备信息时,态度一下子又恭敬不少,也没有多余的攀谈,只把刚到的全新货品逐一核验钻石证书,工艺品相,妥善装入典藏礼盒,连手提袋都整理得一丝不苟。
办妥以后,提进集团大楼时,谭默又在外面加了层没有标识的防尘套,这是王不逾的意思,别让路人看出是哪一家的东西。
温秘书接他进了办公室,交给王不逾。
他只看了一眼:“好,辛苦。”
“应该的,我先走了。”谭默点点头。
温秘书也不敢问这是什么,看着像一盒糕点,但价值程度又不值这架势。他只提醒了句:“王总,到下班时间了。”
王不逾站起来,说:“这些我都看完,也签过字了。”
“好的,那我拿出去了。”小温抱上那一摞,走了。
他手上给太太发着信息:【下班了?】
提着包,正打卡的纪静宜秒回过去:【已死,勿cue】
还打算说点什么的王不逾:“……”
第28章
她这么说,王不逾也不再文字沟通了,直接打了电话过去。
纪静宜转了个身,往外走,看了好几秒,哼了一声才接:“干嘛?”
“我马上开到老地方,你过来。”王不逾说。
纪静宜随口找个理由:“不要,我可以自己回家,今天约了人了。”
“那也先过来。”王不逾已经到了电梯口,说完就挂。
纪静宜嘿了句,对着屏幕:“一天到晚,跟谁发号施令呢,昨天喘成那样,叫我别动的人又不是你了。”
出了艺术中心大门,纪静宜沿着路往旁边,边走边看,有没有人注意自己。
到了地方,一眼就瞧见一部黑车停在那儿。
她拉开车门上去,王不逾正把深色大衣往后座扔,脸色还是淡淡的。
“今天下班挺早的你。”纪静宜问他。
王不逾说:“都忙完了。”
又是这副腔调,把她叫来,也不说点好听的,纪静宜哼的一下,才要发作点什么的。但王不逾递过来一个盒子,纪静宜常买,几乎立刻就认了出来,狐疑地看了眼他:“你几个意思,收买我?”
“赔你的裙子。”王不逾说。
“是吗?我那裙子才不值……”
纪静宜接了过来,打开,话也跟着停了,里头躺着一条项链,铂金链身,坠着一朵以水滴形与圆形钻石簇拥而成的花束造型,随便一晃就折出细闪的光泽,晃得人挪不开眼。
她小声哇了一下:“王不逾,你什么时候跟我共脑了?”
王不逾皱眉:“什么意思?”
“这是我看上的,一直在等店员通知我呢,怎么被你给买了?”纪静宜想了想,登时感觉自己被轻视了,被划分到了王总的下游,“不是,他们店大欺客啊,为什么不告诉我到了!”
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意义在哪里?
王不逾不懂,他说:“反正都是你的了。”
“好吧,”纪静宜的目光又落回项链上,绷着的怄气随声音软下来,笑着朝他,“唉,你是不是把我的睡裙洗坏了?”
她总算消气了,王不逾这才揿下启动键,开出去。他简单地答:“嗯,扔了。”
也不能说,本来还可以抢救一下的,但他后来又犯了一回糊涂,二次利用了遍。
“去哪儿?”她还在欣赏美貌首饰时,王不逾突然问了句。
问得纪静宜猝不及防:“什么去哪儿?不是回家吗?”
刚撒过的谎就忘了?也不太过脑子了。
王不逾提醒她:“你刚才说,约了人。”
“那个,哦,我已经婉拒了,”纪静宜仍是没谱的一句,还要问到他面前,“特地为你一个人拒的,怎么样?”
“好,”王不逾扶着方向盘,幅度很小地牵了下唇,“荣幸。”
他把车开到一条巷子附近,停稳当了。
纪静宜问了句:“今晚我们要在这儿吃啊?怎么不提前说。”
王不逾说:“不是赔礼吗?怎么也要请一顿。”
青砖灰瓦的院门,不大,进去后别有洞天。
天井里栽了几竿细竹,冬日落光了叶的枝桠映着墙,衬出满室的素净。
进门时,纪静宜一高兴,亲昵地挽着他:“这儿我来吃过,跟东子他们一起,味道挺不错的,你要听曲儿吗?有几个小姑娘会弹。”
王不逾低头,用余光看了眼她缠上来的手,冷淡的眉眼柔了几分。
他说:“不用,听不清。”
纪静宜眸光清亮地看他:“怎么听不清了?都是训练过的,不是草台班子。”
“你会一直说话,我分不出神。”王不逾讲了句实心话。
“……”
真是给他脸了,纪静宜当即就要把手抽出来。
被王不逾用另一只手大力握住:“好了,有人来了,不闹。”
是亲自下楼来迎他们的老板,寒暄过后,引入二楼的包间。
转弯时,纪静宜瞥见了道人影,似乎是何嘉木。
房间环境清雅,没有繁复的陈设,简素留白。
服务生倒上热茶,问王不逾是不是照原样儿上,他说:“看我太太的意思。”
“好的。”服务生打量了眼纪静宜。
这年轻姑娘上次就来过,他印象挺深的,一群子弟里属她嗓子尖,不停地在灌朋友的酒,像个厉害角色,竟然还是这一位的太太。
纪静宜随口点了几样,说:“就这些吧。”
又问王不逾:“你还要加什么吗?”
王不逾端着茶,摇了下头:“不用。”
纪静宜也尝了一口茶,她说:“刚才那个,好像是何家的,你看着了吗?”
“没有。”王不逾说。
纪静宜又欸了声,撑着脑袋,凑到他面前:“他好像对你有成见,之前有一次,跟我大讲你的坏话。原来讨厌你的人还不少,我以为外面都是夸你的呢,看我爸把你给稀罕的,恨不得自己嫁给你。”
这也是能拿到桌上来说的话?
王不逾看了她一眼,沉下口气:“不奇怪,你就算大门不出,那些看你不顺眼,和你有利益冲突的人,照样给你编一筐烂事。人活着就逃不开这些,何况……”
他喝茶的动作微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逐渐变得不屑。
“何况什么?你说完呐。”纪静宜问。
王不逾放下茶盏,说:“何家算什么东西。”
纪静宜面上的笑凝固了,端杯子的手悬在半空中。
他这话说得清淡,狂妄,听着漫不经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又有份绝对的底气,像深海暗流。一盏铜灯亮在他们手边,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打得半明半暗。
她有些错愕,人都这样,太习惯了一个人低调稳妥,就容易低估他的份量和权势。纪静宜看着他,就知道他还有另一副骨头。
一时间,她心里反反复复,都只有那句话在撞着心口,撞得嗡嗡地热。
“你春节怎么安排?”过了会儿,王不逾又问她。
纪静宜还没回过神,啊了一句,说:“我跟我姐早就说好了,今年带康康去海边的,不在家里过年。”
王不逾哦了声:“就你们姐俩儿,再带一孩子?”
“看姐夫去不去啰,他们家规矩大,我姐就是不想繁文缛节的,才拉着我去度假,”说着,纪静宜又挺瞧不上地哼了下,“丁家真有意思,才得道升天了几年呐,就把自己当正经勋贵了,他们家长辈动不动就是,我们从来都是这样的,媳妇儿进了门,总不能不到公婆这儿来守岁,还留在娘家吧,不像话的呀。”
说完,没等王不逾发表任何意见,她又义愤填膺:“我呸!烂舌头的老东西,还从来,从哪儿来?他们丁家有什么根基,不过偶然跟对了主,站稳了队,让丁一诚高攀了我姐不说,还得看他父母脸色,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跟你说实话吧,就是我撺掇我姐出门的,没有惯着他们家人的义务。”
王不逾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是看着她。
“这么盯我干嘛?”纪静宜好像更怕他了,小声说,“别人做得不对,我不能议论两句吗?”
“这个可以。”王不逾说。
而且议论得很对,声音很好听,这种糟粕做法确实不妥,早该摒弃了。
纪静宜抬了抬下巴:“那你不作声,吓我。”
“就是,这个没有什么义务的话,”王不逾又说,“按我理解,应该是给那些活得讨好的人挣脱束缚。”
纪静宜眨了下眼:“那我是什么样的啊?就不能用这句话了。”
“一贯的利己人士,本来就没王法。”王不逾说。
纪静宜:“……”
他今天抽风了,说话也不藏着掖着的,还是昨晚划开了他结界,要现原形了啊。
吃完饭,一回了家,王不逾脱掉外套,就在沙发上躺下了,实在头晕。
纪静宜不清楚昨天后半段,只当他是开会累了。
她走到客厅,嘁了很响一声:“什么精力呀,还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好。”
还没睡着的王不逾:“……”
今晚时间充足,她不紧不慢地泡了个澡。
揉泡沫时才发现,自己胸口下边一点,被掐出了好几道痕迹,都已经青了。也不知道是谁,刚搬进来的时候,看到她穿睡裙都要挪开眼,现在下手没轻没重的。
等她捯饬完,又收拾了半箱行李才回去,王不逾已经起来了。
他拎着西装外套往卧室去,正碰上纪静宜出来,两个人在走廊上迎面碰上。
王不逾看了她一眼,身上的裙子又是没见过的,藕荷色,蕾丝薄得几乎透明,花纹像皮肤里生出来的,细细的藤,小小的叶,从胸前一路蜿蜒到腰上。
显然,纪静宜没想到他这么快醒,手还停在肩带那里,边走边在调整,见他站在门口,先是一怔,然后下巴微仰:“你看什么?”
王不逾偏过目光,没打算回答这个问题,继续往前。
纪静宜在后面叫他:“喂,今天还来我房间睡吗?”
“今天不会停电,你不用怕。”王不逾的声音轻飘飘的。
纪静宜哼了声,转身走了。
一连两天,纪静宜白天出去疯玩,晚上回来就收拾行李,箱子在地毯上摊着。王不逾一进她房间就能看见,里头暂时只放了防晒霜,比基尼,几条真丝裙子,一双新买的蝴蝶结拖鞋,透着股要去玩个痛快的雀跃劲儿。
到了周日夜里,她边叠衣服,边和靳慧真确认行程,打完电话了,一扭头,看王不逾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水。
纪静宜招手:“拿来给我喝,正好渴了。”
“明天就走?”王不逾走过去,递给她。
她喝了一口水,说:“对啊,我请了两天假,要不然怎么玩?初五还得回来,跟你结婚。”
王不逾站在一边,手抄进裤袋里:“住的地方安排好了?”
“嗯,舅舅老早就买了栋别墅在那儿,”纪静宜又塞进去几副墨镜,说,“私人海滩,安保也齐全,你就放心好了。”
王不逾点点头,没再多问。
“到了发个消息。”他站在那儿,看她检查了一遍以后,盖上箱子。
纪静宜直起身子,要把箱子竖起来时,一只手先伸到了跟前。王不逾说:“沉,我来。”
他的声音灰蒙蒙的,跟窗外的夜色一样,纪静宜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居然听出了一点不舍得。她抬起手,盖在了他的手背上,前后摸了摸:“王不逾,你是不是不想我走啊?”
“不是。”王不逾摇头,手也没有抗拒地抽开。
纪静宜于是靠得更近,掌心滑上他的小臂,另一只很熟练地钻进他的针织衫,黏在了他后背上:“那你待在我这儿不走。”
王不逾垂着眼看她:“我看看,就要走了。”
“不准走,”纪静宜仰起脸,忽然娇蛮起来,“我明天就不在家了,你装也要有个限度,除非你想妻离家散,不要我回来了。”
听见这么个晦气的词,王不逾当即沉了脸:“胡说,我装什…”
还没说完,纪静宜已经吊上他的肩膀,拉着他把脸低下来,垫脚吻上了他。
不知道女孩子的护肤品成分是什么,她身上很香,王不逾的手所到之处,都绵软不堪,让人止不住大力地揉。他抱起纪静宜,微微偏过头,含吮了几下她的耳垂,就让她的力道松了,只能柔柔地靠在他怀里,由着他走到床边,放到床上,压下身体去吻。
他精壮结实,压得纪静宜手指都发软,无意间碰到他的绔口,已经应得不像话,她大脑空白了很久,只能无力地、茫然地回应着他,也明明白白地感受到,她失得很过分,已经在为他的到来做准备,如果就这个姿世进来,应该会很深。
但王不逾很克制,吻她吻得很重,手上的力道却温柔:“海边风浪大,别一个人下水,听见没有?”
怎么这个时候叮嘱起她来了?
纪静宜难耐地挺起,不住挨在他身上:“再亲,这边,老公,这边也要。”
说着,她伸出手,沿着线条往下,就差一点碰上时,王不逾把她乱动的左手摁住,拇指按进她的腕心里,一下一下地按,按得她浑身发麻,抖得更凶。
王不逾也颤了颤,衔着她的脸的吻:“我问你听见了没有。”
“嗯,嗯,”纪静宜觉得嘴很空,她被压得紧,只有头还能转动,于是去找他的唇,声音黏黏糊糊的,“呼,我听见了,不会自己下水的,你要不然跟我去,看着我。”
“我得带头值班。”他说。
眼看人都要扭着掉下床了,王不逾捞起她,意外碰到了一手的冰冰凉凉,好泯杆的身体,让他的手腕也跟着兴分地抖起来,接个吻而已,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停电那夜的场面又浮出水面,王不逾伸手把纪静宜捧起来,抱到身上来吻,手上控制不住地加重了力道。
明明前几天才反省过,告诫自己,以后接吻只是接吻,不要碰她别的地方,可她这副样子,一挨就失,一失就在他怀里颤个不停,连睫毛看上去都轻盈可爱,让人怎么忍得住。
“值班,啊,”纪静宜眼睛半闭着,已经思考不了其他,“我不用,啊,领导才……才带头呢。”
“嗯,你不用。”王不逾边说,边撬开她的舌关来吻。
门外pearl突然叫了一声。
主卧的门缝里,纪静宜也长长地应了句,随后,软在了王不逾身上,她一直哆嗦着,s浏个不停,但王不逾仍矗在那儿,她试探性地伸手,持续性的晕眩过后,声音很虚弱:“要不然,我帮一下你。”
“不用,它自己会好的,你别动。”王不逾说。
第29章
当天清早,纪静宜还没醒,就听见窸窣的穿衣动静,她睡迷糊了,窗帘关得严,卧室里黑漆漆的,还以为是半夜,嘟囔了句:“你又要回你房间去了,哼。”
“……天亮了,我去上班。”王不逾系着扣子说。
纪静宜揉了揉眼睛,有点意外:“这么快就天亮了,我们不是刚睡吗?”
王不逾没接,他已经忍耐很久了。
这一夜一直在被折腾,她睡姿极其离谱,要么是脚架上来,把被子整个掀翻,一会儿是手甩过来,打在他面门上,一巴掌叫他瞬间清醒,可以说,毫无睡相可言。如果婚礼结束后,他们要整晚待在一个房间的话,他还得费点功夫,把她的睡眠习惯纠正一下,否则别想睡踏实。
他说:“你几点的飞机?”
昨晚说到一半去了床上,没来得及问。
纪静宜躺在枕头上,笑了下:“当然是下午了,我讨厌赶早班机,我姐知道的。”
“好,”王不逾穿好衣服,又上前给她拉了拉被子,“盖上。”
纪静宜伸出手,箍住了他的脖子,把他往下带:“你昨天睡得好吗?”
“实话吗?”
“嗯。”
王不逾倒没直接说,他的唇被迫挨上她的脸:“和你睡觉好比作战。”
“……”纪静宜立马松开他,推了下,“你快点走吧,我不想看到你了,好烦。”
听见关门声,纪静宜打了个滚,又把被子弄乱了,继续睡。
她到中午才醒,靳慧真在微信里问怎么去机场,需不需要接。
纪静宜洗漱完,端了手机,打着哈欠往外走,刚要回她,当然接,不接我怎么去。一抬头,看见从外面回来的王不逾。
她停了手上的动作:“你怎么又回来了。”
“上午在附近开会,回家吃个饭,”王不逾解着身上的外套,“顺便送你去机场。”
算他还有那么点儿良心,虽然是顺便。
“那你下午不上班了?”纪静宜翘起一侧的唇,又问。
王不逾换了鞋,走过来:“上,送完你就回去。”
“送完我都很晚了,”纪静宜替他盘算起来,“再赶回集团,你这下午也没上几个小时班啊。”
“嗯,”王不逾倒了杯水,说,“但应该没人敢查我的岗。”
纪静宜朝他翻了个天大的白眼,神气什么呀。
她又低头给表姐发:【不用了,王不逾会送我。】
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雪,雪势歇得干净,天也放了晴。
车开出去,天地一色素白,纪静宜趴在车窗边看了会儿。
直到王不逾把车玻璃升上去:“冷。”
一路开去机场,王不逾也没说什么,都是纪静宜在问他话,快到的时候,他才开口叮咛:“东西都带好了没有?一些常用药我给你放进去了,身体有情况及时吃。”
“带了带了,”纪静宜不耐烦地说,“你昨天就说过一遍了,我就去几天,爽吃爽玩还来不及,能有什么情况,真是爱操心。”
到了私人航站楼门口,王不逾帮她把行李箱取下来。
靳慧真也刚来,搂着儿子说:“挺准,咱俩差不多到的。”
纪静宜笑着嗯了声,又蹲下去摸小外甥的脸:“康儿,最近想了小姨没有啊。”
康康挺高冷地说了两个字:“没有。”
意料之中,孩子都这样,隔段辰光不见就认生,加上他们丁家这教育氛围,板得比同龄人心智更成熟,像个小大人儿似的。
纪静宜问:“那你长高了吗?吃饭怎么样?”
“好。”康康说。
纪静宜哦了声:“睡觉呢?”
康康又说:“香。”
“嘿,多说一个字你会怎么样?”纪静宜瞄了眼身边的王不逾,“我说,你这算后继有人了吗?”
康康也看向他:“小姨父也觉得你烦吗?”
“你很久没挨揍了是不是?”纪静宜气得提过他的衣领子,“没事儿,我们还要一块儿待好几天呢,我慢慢来治你。”
慧真在一边笑,王不逾把孩子护了下来:“好了,他还小。”
“小姨父,”康康倒喜欢他,因为丁一诚的关系,也常见王不逾,此刻紧抱着他的腿,“我小姨脾气真冲。”
“所以,”王不逾郑重地交代他,“你在外面要照顾小姨,别惹她。”
康康似懂非懂地说是。
“好啦,我们进去吧,”慧真把儿子牵过来,“跟小姨父说再见。”
小朋友挥挥手,随妈妈转过身。
纪静宜把箱子接过来,说:“走了啊,拜拜。”
王不逾站在原地,点了个头。
纪静宜没回头,踩着舷梯上了那架湾流。
舱门合上前,还是康康喊了句:“小姨父还没走耶。”
她这才扭过脖子,整片玻璃揽尽外景,仍能望见王不逾伫立不动的身影,挺拔孤静。
靳慧真脱下外套交给机组人员,笑了句:“我说的,已经处出感情来了吧,送到这会儿。”
“怎么可能,他是不想回去上班。”纪静宜转开脸,不再看了。
她始终认为,语言是有意识的归属宣告,不论哪一种情意,都是需要主动言说、确认和破格的,王不逾不说,那她只好当作是体面习惯。心思不从嘴里落地,再高阶的尽责,也只是尽责而已。
但她要滚烫的钟情。
飞机开始滑行,起飞,黑色人影逐渐缩成一个小点,彻底消失。
升入平流层后,引擎的轰鸣被厚厚的云层隔成白噪音。
机舱内恒温和煦,纪静宜靠在沙发上翻杂志,头往后靠在头枕上,快要睡着。
“小姨,”康儿挤到她这边来坐,“小姨,我妈睡了,你陪我玩。”
纪静宜推开他:“不要,你刚才埋汰我来着,我很记仇的,下去。”
“我给你道歉还不行吗?”康儿真急了,手脚并用地爬上来,“我下车的时候心情不好,对不起,小姨。”
“这还像话,”纪静宜把他抱到身上,“你放寒假了呀,怎么还心情不好,小孩子都喜欢放假,我们还要去玩儿呢。”
康康坐在她腿上,谨慎地、小声地说:“爸爸妈妈在吵架。”
又吵架了,纪静宜朝慧真那儿瞥了一眼。
不是康儿说她都看不出,也许是表姐温顺惯了,把人前得体这件事看得太重,因此结婚以后,顺理成章的,成了面子婚姻的代言人。
她知道慧真不喜欢丁一诚,自打嫁给他,就开始了一场漫长的演出,演夫妻融洽,感情和睦,越演越好,越演越真。
纪静宜收回视线,也压低了声音:“他们为什么吵,你知道吗?”
“你晓得,昨天是什么日子吗?”康儿先问她。
纪静宜搜刮了一下为数不多的大脑内存,想不出:“什么日子。”
康儿撅着个小嘴,口齿清楚地说明:“我爸妈的结婚纪念日,我妈给忘了,咱们不是要出来度假吗?妈妈昨晚在单位加班到……我不记得几点了,反正在处理事情,我爸挺不高兴的。”
他只记得他被吵醒,爸爸砸花瓶的声音很大,比打雷还要响一些。
隔着门缝,康儿听见丁一诚点名道姓:“你不是不会这一套,靳慧真,你比谁都心思细,只是不肯用在我身上,我说的对吗?”
他走出房门,看见妈妈坐在沙发上,无动于衷。
连语气都是温温柔柔的:“你说什么都对,今天是我忙忘了,如果你要补上,找过一个日子,我可以配合你,现在能去休息了吗?”
听外甥讲完,纪静宜的眉早就拢紧了。
她用力哼了声:“又不是金婚银婚,我看他是借题发挥,不能打电话提醒你妈妈吗?再不济可以去单位啊,非得等到半夜来说。”
据她了解,在他二人结婚前,姓丁的追过她姐很久,都被慧真拒绝,那时她的男朋友还是贺大哥,只怕连丁一诚是哪三个字,都未必写得出。后来丁家发达了,丁一诚和慧真在父母之命下完婚。每次牵着她出门,都虚荣得像在展示一块人生金牌,恨不得向全天下宣布,他丁公子很有本事,凭借家世跃迁,娶到了曾经要够着脖子仰视的女人。
可没过几年,他又开始介意她和别的男人的过往,恨自己不被她爱。
纪静宜抓了抓身下的真皮沙发,气愤地想着。
康儿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小姨,你说,我爸妈会离婚吗?”
她又去拍外甥,好笑地说:“你一小屁孩,知道什么是离婚吗?”
康儿说:“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就是分开生活呀,我们幼儿园班上,有的同学父母离婚了,他要半个月才能见爸爸一次。”
纪静宜知道丁一诚的德行:“放心吧,你爸才不舍得离婚,他是个赖皮鬼。”
不过她可以劝劝慧真,先把她的思想包袱卸了再说,她就是家庭观念太重,总想着怎么符合父母的期待,从来不先考虑自己。
别墅在亚龙湾一处僻静的海岸线上,四周种着高大的棕榈树。
下了飞机,乘车到此地,纪静宜牵着外甥推门进去,院子里一方泳池,池面宽阔,乍一眼看去,和远处的海连成一片。
一月底,下午的日头晒得人暖洋洋的,穿条连衣裙绰绰有余。
康康一路走进来都欢呼蹦跳:“小姨,妈妈,我们什么时候游泳?”
“你不太会,还是拿个泳圈,”慧真对他说,“不过也要等妈妈和小姨休息一下,好不好?我们休息好了才有精力带你玩啊。”
“就是,”纪静宜推了下墨镜,“飞机上吵了我那么久,害我没睡着,我可没空陪你游泳,老实待着。”
康康笑她:“太阳都没落山,小姨,你怎么就要睡觉哇,身体好差哦。”
纪静宜大言不惭的:“嗯,我是早产儿,从小身子格外弱,不信问你妈妈。”
“……”
纪静宜回了二楼的房间,放下行李。
她洗了个澡,歇了个把小时,一觉到天黑。
她打开箱子,找了一件泳衣换上,趿拉着拖鞋往外走,边给王不逾回语音:【早就到了,我在睡觉,所以没给你报平安,你吃饭了吗?】
王不逾收到的时候,刚停好车。
晚上的饭局在条僻静胡同内,他走进门,踩在木楼梯上,后面下着密密的小雪。从机场出来,还没到集团就开始落了,一点预兆也没有。
他打开手机,身上笼着层淡黄的光,站在二楼拐角处听。
放了一遍,他回了个“在吃”,再听第二遍时,遇上何嘉木从楼上下来,狭路碰着王不逾,脸色瞬间白了半截,但又不好不打招呼:“不……不逾哥,好。”
王不逾收起手机,依旧是素常的平静,只是那双眼睛,淡淡落在他身上,带着不怒自威的分量,比拍桌子发火,更让何嘉木后背发凉。
见他看住自己,何嘉木也不敢走:“有什么事吗?”
“小何,”王不逾背着手,缓缓开口,“我吧,从来不跟人计较闲话,爱说什么,是你的自由。”
何嘉木应了一声,没抬头:“我在哪儿说什么了,没有啊。”
“但是,”王不逾没理他,“没影儿的事,就不要给我太太吹耳旁风,她年纪小,性子又天真,听不了你那些混账话。你要不怕我掀你的底,就继续不安分。”
何嘉木大气不敢出:“知道,我真没有,哥,就是上次碰到了,随口开了个玩笑。”
王不逾又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说,往楼上去了。
进了门,入座以后,丁一诚给他倒了杯茶。
“你没去三亚?”王不逾先开了口。
丁一诚摇头:“没脸去,昨天多喝了两杯,回家没忍住,跟慧真发了通邪火,现在挺后悔的。”
王不逾知道他的病根子在哪儿,语气平淡:“那属实没脸。”
“姐夫没你的涵养功夫,行了吧?”丁一诚靠在椅背上斜着他,“我不如你能忍,什么话都当听不见,也咽得下去,现在你和静宜还挺好,够有能耐的,连她这样的你都能招安。”
说实在的,有时他倒希望慧真学一学静宜,心里可以不用藏那么多的事儿。哪怕扑上来打他、骂他、挠他,也好过冷清失望地看着他,又什么都不说。
“她哪样的?”王不逾听得不舒服。
周覆上来和稀泥,笑说:“老丁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你敢讲小纪的不是?”
王不逾喝了口茶,笃定地说:“她很好,什么不是都没有。”
“对,对对,”周覆一副看透他的表情,“不过咱这心里话,小纪能知道吗?听过吗?我怎么听说,你俩还分着房啊。”
王不逾如常地接过话:“我们还没办婚礼,同的什么房?”
说完,觉得这话应太快,说出来变了味道,耳根一热。
“哟,您还有这个讲究,比我爷都传统,留着这套老规矩,”对面老郑听了惊讶,放下手里的筷子,扔了几根烟给他们,忍不住笑着回嘴,“那一辈子吃不上这杯酒,不是就不用开光了?我寻思这事儿不就讲个兴致吗,到了就……”
周覆咳了声,提醒他:“得了,在座的就你没媳妇儿,不用上赶着找不痛快。”
“……”
王不逾扭头望了眼窗外。
风一阵紧似一阵,雪还在下,薄薄地积在院中老树的枝干上。屋内这盆火烧得旺,噼啪作响,但三亚很暖和,不用穿太多衣服,纪静宜应该在玩水。
她喜欢一切新鲜的事物。
在和他的亲密里,细究起来几分是真,几分是年轻的好奇,情欲的放纵,王不逾吃不准。
但无论如何,他们之间总该有一个郑重其事的时刻,标记出从今往后。
领证当日吵得厉害,婚礼不该是这样了。
作者有话说:
说明一点,王不逾是一个方方面面都很传统的人,离静宜在情感上的需求还差得很远,所以他需要有一个打破重建的离婚期,来反省什么是该表达的,绝对不能在婚姻中省略的。这本不是很长,婚礼后不久就会离婚,静宜不可能一直主动。大家九月快乐。
第30章
刚走下楼,表姐就招呼纪静宜吃晚餐。
晚风吹在脸上,凉凉的,裹着海水的咸意,拂过椰林枝叶,沙沙作响。
泳池边摆了张长桌,哑光米白的桌布,银器擦得雪亮,烛光在桌上投出一圈光晕,和泳池水面上那层浮动的粼光,遥相呼应。主菜是现煎的和牛,配黑松露酱汁,火候拿捏得恰好,外层微焦锁汁,内里软嫩,搭配了烤制的深海大虾,焗口蘑,清爽的凯撒沙拉。
康儿已经从泳池里起来,换了衬衫和小西裤,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
“挺有样子的么你,”纪静宜走过去,坐下,笑着拨了下外甥的脸,“在学校有没有招惹女孩子啊。”
“妈妈,”康儿扭头跟慧真告状,“小姨又说这些不着边的话,我不喜欢。”
慧真无奈地嗯了声:“妈妈说她,怎么能这样问小朋友呢,等回去以后,我们还要告诉小姨父。”
“告诉小姨父没用,”纪静宜笑,仰头喝了口红酒,“他只会说,好,知道了,根本不解决你的问题。”
慧真身上拢着羊绒披肩,坐在餐位上,端酒杯的姿态温婉优雅。
她喝了口酒,又低头切牛排:“也许人家给你解决了,你并不知道。”
纪静宜说:“那就是他不对,做都做了,怎么还不让知道?君子论迹不论心的道理,他一拿笔杆子的,还要别人来跟他讲啊。”
靳慧真沉默了几秒,说:“不是所有的人,都会把心里的话挂在嘴边,况且有些话,也不是那么好出口。”
“你是在说你自己吧,姐,”纪静宜放下刀叉,倾身往前,顾忌外甥在,没直接说名字,“就那个人,你要和他过得不开心,分开算了,哪有那么多大局好顾,你可不可以考虑下你自己。”
“我要考虑什么?”靳慧真也轻声问她,但又好像不需要答案,她说,“我三十好几了,父母健在,钱几辈子都花不完,夫家鼎盛,还有个可爱的孩子,人生能到这样,已经很美满了,不该再有别的欲望,再要就太贪了。”
就是这样。
生活中有一种很隐秘,几乎人人都体验过的压迫,就是对齐内心的期待。在成长过程中,耳边会有许多道声音告诉你,必须要有一份拿得出手的工作,找一个有头有脸的对象,生几个乖巧伶俐的小孩,这样才算是风光,是体面,是没掉队。现成的范例遍地都是,推动着所有人往前走。
纪静宜哼了声:“你真觉得美满,就不会做这么多心理建设,不停地说服自己了。我看呐,你和王不逾是一种人。”
她顿了顿,不知道王不逾在心里,是不是也常这样,用无数的好处和实惠,来验证他们婚姻的合理,存在的必要,然后回家来,忍让关于她的一切。
“哪种人啊?”靳慧真笑着问。
纪静宜说:“把这一大家子的期望看得比什么都重,到了自己身上,就无欲无求的。”
靳慧真摇了摇头:“人怎么可能无欲无求,不过是自我的想法被忽略,被轻视得太久了,每次讲出来都得不到满足,慢慢也就不提了,谁再问起来,就变成了惯性否认,说没有,我什么都不想要,不喜欢。”
纪静宜切牛排的动作停下来。
她又想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王不逾也是告诉她,他任何的兴趣都没有。
生命里其他使命太重,就没有足够轻盈的空间留给自己,留给爱了。
等她回过神,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靳慧真已经摁住儿子的手腕,在教他握叉拿刀。
她听见慧真温柔地说:“坐姿端正,不管家里还是家外,用餐的时候,多照顾身边的女士,要有绅士风度,主动礼让,记住了吗?”
康儿似懂非懂地点头,很快实践:“小姨,你要不要喝水啊?我给你倒。”
“不用,小姨喝酒,”纪静宜被逗笑了,“你喝不喝啊?我教你分辨…”
靳慧真摆摆手:“哎,这么小教他这个,长大成酒蒙子,惹出什么事,我跟他爸还得满世界收拾烂摊子,你可快打住吧。”
“……你真能走一步想十步,”纪静宜又仰头喝了一大口,“不怕,丁家如今有权有势,就让他爸去解决。”
饭后消了会儿食,纪静宜换了泳衣,拉着康儿的手往池边走。
水面还有白日晒透的余温,康康一见了水就撒丫子跑,纪静宜牵都牵不住,紧追过去,他又扑通一下跳进了浅水区。
“哎哟,”纪静宜跳着脚往后躲,没躲及,被溅了一脸,索性也往水里走,“过来,没你这么下水的,重下一遍。”
“不要,我都已经下来了,明天学。”康儿在水里扑腾,拼命地打水花。
纪静宜伸手掐住他后脖颈子:“停,你给我停,你这是游泳呢,到底会不会?”
“不会啊,我还没学会换气。”康康说。
“换气你都不会?”纪静宜疑惑地问,蹲在水里比划,“头往里一埋,吐气,抬起来,吸气,就这么简单。”
康康学着她的样儿试了一次,不防呛了一口水,哇哇地咳起来。
“你怎么这么笨,”纪静宜哭笑不得,一手扶着他的后背,“哥们儿,先吐气再抬头啊,不是闷着气往下扎,能不呛着吗?”
“什么吸啊吐啊,我记不住嘛。”康康瘪着嘴,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不是,记不住你就记住啊,你一男子汉哭什么呀?”纪静宜没带过孩子,想不到脆弱成这样,语气里也没什么耐心,“再来一次,跟我数节奏,一,二,三,吐气!”
康康又试了一次,这回总算是磕磕巴巴地换成了,尽管也呛了半口水。
“对对对,就是这样,”纪静宜拍着手夸他,随即又纠正,“你这胳膊划水的姿势不对,得往外推,像这样……”
慧真坐在泳池边的躺椅上,看一大一小在水里折腾,掏出手机,悄悄录了一小段视频,发在了朋友圈里,写了一行:严师高徒。
千里之外的书房里,王不逾正对着一份即将交发的材料,做最后修改。
年前最后一项事务了,本来是要在办公室加班的,去吃了个饭,喝了点酒,人也不大清醒,索性带回家,洗完澡,躺了一会儿再来处理。
看了半个小时,他眼都酸了,撑着鼻梁揉了揉,又拿过手机。
一条消息都没有,纪静宜没再回他,刷新朋友圈,也没有她的内容,倒是慧真发了一条。
王不逾一点开,光斑在水面四散游走,画面里传出熟悉的,他妻子的声音,有点气急败坏:“康大爷,我真求你了,您怎么又扎猛子,说了多少遍了!”
“别躲,你在怕什么啊,小姨可是游泳健将,我还能淹着你啊!”
紧跟着,是康儿委屈巴巴的辩解,大意是嫌她教得不好,很凶。
实在没绷住,王不逾很轻地嗤笑了声。
再看下面的回复,都是发憨笑表情的,也只有一条有信息含量:【静儿,你就偷摸去度假了,也不等我们一起,游艇不上了?】
我们是谁?
王不逾点开她的主页,一喝蜜雪冰城的黑脸张飞,没印象,聊天记录也是空白,昵称就叫ying,他反应了一下,是卫家的老三吧,好像是这么个名儿,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加的微信了。
纪小姐走哪儿都有人围着,去过个年还有这么多节目。
他思忖了会儿,还是点开纪静宜的头像,给她发:【休息了吗?】
王不逾点了根烟,慢吞吞地吐着雾,两支一口气抽完了,她还是没回过来。
他拿起手机,走回卧室前,顺手关了客厅和过道的灯。
王不逾走到岛台倒水,喝了半杯才发现是冷的,一口凉到胃底。他举起杯来看,怎么没冒热气也没察觉,想什么去了。
回了房间,王不逾躺上床,检查了一遍手机,还是没消息,放在了床头。
熄灯后,黑暗里,只有加湿器的指示信号亮着,一点幽幽的蓝,他闭着眼,听见楼上有隐隐的水声。
前几天就听纪静宜抱怨,说楼上邻居的豪宅还在装修,老是发出动静,但这么晚了,不至于还加班加点,物业也不允许,大概谁家在用洗衣机吧。
除了这一点,这屋里的温度,湿度,光线,都无一不符合他的入眠标准,可他一点困意也没有。
硬生生躺了个把小时,零点一过,他到底坐了起来。
王不逾先拿过手机,纪静宜给他回过来了:【没呢,哪儿那么快。】
他端着琢磨半天,还是只有一句:【早点睡,熬夜不好。】
看到的时候,纪静宜还在床上挠康儿的痒,这小子乐呵死了,半夜还不肯睡,跑到她床上瞎蹦乱跳。
她纳闷,这都十二点了,王不逾怎么还没睡呢,不犯老干部的纪律啊。
“小姨,你在看什么?”康康也凑过来。
纪静宜说:“你小姨父,他有点反常,平时早睡了。今天到现在还在回我消息。”
康康在这上头很有经验,举一反三,信口就来:“嗐,这有什么的,肯定是你不在家,想你了呗,我爸就这样,我妈一出门吧,他就丢了魂儿似的,一天问好几遍,我跟他说话都听不见,要喊五六声。这说明啊,小姨父跟我爸一样没出息。”
“这叫没出息啊?”纪静宜反问。
康康点头:“我姥爷讲过,离了媳妇儿就肉痛的男人,都没出息。”
纪静宜不服气地嘁了句:“我都懒得说你姥爷,他忘了自己年轻时什么样了。”
康康说:“那你跟我打赌,小姨父如果是想你了,你明天陪我玩水枪。”
“行啊,你替我问,”纪静宜把手机拿过去,替他摁住了语音键,“来,大点声儿问。”
康康把小嘴努到旁边,嗓音在威严的伯伯面前自觉腻起来了:“小姨父,你这么晚还不睡,是不是想我小姨了呀?”
纪静宜听完,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陪着她等了会儿,康康累了,哈欠过后,靠在她怀里眯眼睛:“小姨父还没理你吗?他是不是根本不想,又怕说出来得罪你,所以才不说的啊。”
“他为什么怕得罪我啊。”纪静宜歪在床头,揪着他小手上胖嘟嘟的肉,不无气愤地说。
康康往她身上拱,实事求是:“你娇生惯养脾气坏啰,大家见了你都只说好话,讲坏话要被你报复的。”
“……谁跟你说的这些?”纪静宜哼了句,她这是什么名声!
康康嘘了声:“在我爷爷家的时候,他们叫我别跟你讲。”
纪静宜猜到了:“就知道丁家人没憋好屁。”
“小姨,我困了。”康儿揉了揉眼睛。
纪静宜抱起他,说:“困了?我送你回你妈那儿去,也不知道你爸聊完没有。”
从回了房,接到丁一诚的视频起,慧真就一直没出来。纪静宜趴窗根底下听了会儿,好像是在道歉什么的,听着够低声下气的,是她没见过的作派。她骂了句惺惺作态,就带康儿去洗澡了。
她抱着孩子走到表姐房间,正碰上慧真出来。
慧真笑着接过儿子:“一碰上小姨你就疯了,原来还肯睡觉啊。”
纪静宜提醒她:“他疯了没事儿,你别一心软,又原谅丁一诚,他就是看你好说话才得寸进尺的,还砸东西呢,这种男人就得给他点脸色看,让他长长记性。”
“知道了,”慧真推她去睡,“没那么容易和好,非让他跪下不可,总行了吧?”
纪静宜一听就晓得她又动摇了:“你拉倒吧,反正每次掺和你俩的事,我总落不着好。”
慧真说:“谁说的?我还不知道你为我好,我们俩都没有亲兄弟姐妹的,除了你,还有谁肯为我说话啊,指望我爸呀?”
“这还差不多,”纪静宜一下又被哄开心了,扭头就走,“睡觉了啊。”
她躺在临海的那间房里,没拉窗帘。
浪声一阵一阵,把月光整片地冲进来,浸透了半边屋子。
纪静宜翻了个身,面朝窗外。
刚看过了手机,王不逾像发完就睡了,压根没看见康康的问,更谈不上回答。
方才还有点睡意,这下子彻底睡不着了,可一天舟车劳顿,骨头里都泛着酸。
纪静宜又翻动了一下,她想到小时候看电影,女主角一离开这座城市,就必得缠着男主问,你都没有一点想我吗?那时她觉得女主角好傻,净纠结点没用的,想你早就说上三千遍了,还用得着问吗?再者,问了才说的,那能是发自内心的想吗?
看,其实答案早在少女时期就明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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