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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那个晚上,王不逾是靠褪黑素睡着的。


    康儿奶声奶气的提问,他听了很多遍才放下,以至于不停在脑中循环。


    就是不知道,是纪静宜示意他做的,还是小孩子顽皮。


    但他坐在寂静得冷清的夜里,彻底没了倦意。


    王不逾答不出来。


    对纪静宜,他从来都归类为责任,夫妻本分。或者一些从来没出现过,因此也无法命名,但乱了章法的琐碎情绪。


    他在黑暗中起身,摸到柜子里的药瓶,拧开,倒出一片在掌心,再干送进嘴里。回到床边,他重新躺下,慢慢地闭上眼。


    夜色渐深,药片像一把细密的沙,慢慢把他埋进去,梦里却什么都没有。


    一直到他们分开,再想起这一天,王不逾才回味过来。


    这是纪静宜给他的机会,而他们的关系,本可以走向另一个更深的维度,都因他的一味克制,凡事留退路,最终错失了。


    腊月二十八是个阴天,干冷的风直往脸上吹。


    王不逾下了班,吩咐老谭开车,去纪家。


    “你一个人去送丈人的年?”谭默好奇问了句。


    王不逾掀起眼皮看他:“没这先例吗?”


    这么说话就赌气了,谭默赶紧说:“没有,我随便问问。”


    车停进了大院里,谭默下了车,从后备厢里拿出年礼。


    王不逾整理了下大衣,接过:“给我,过一小时再来。”


    “好的。”


    纪家的铁门半掩着,两棵石榴树早就掉光了叶子,枝桠上缠着防冻的草绳。


    从外面走进去,砖地上一片落叶都没见到,还没摁铃,里头就有人迎了出来,是跟了多年的老阿姨,围着围裙,见了他就笑:“姑爷来了,快请进。”


    王不逾点点头,把东西都交给阿姨,迈上台阶。


    前厅暖气足,一进门,他岳母靳雯从东屋出来,披了条紫棠色的羊绒披肩,刚烫过的头发时髦乌黑,耳上一对莹白珍珠,见了他,先上下瞧了一眼才笑:“来了啊,不逾,你爸也刚回来,在书房里坐着,你先请,我去叫。”


    王不逾应了句好。


    “坐,喝茶啊。”靳雯风风火火地去了。


    到了书房里,见纪闻天还在翻书,一把抢了他的:“别装模作样了,你亲儿子都来了,还抻着。”


    “他一个人来的?”纪闻天正要问她,“静静去哪儿了?”


    靳雯清了清嗓子:“还不就……还不就是去……”


    春节前的惯例,要出席的会议和团拜都不少。


    忙完工作,纪闻天也是刚知道:“去南边了,结婚后头一个年,她就这么,泥鳅似的溜过去了,父母跟前,公婆家里什么礼数都没尽到,一心就记着吃喝玩乐,让不逾一个人两家送礼,你还替她遮遮掩掩,听到了消息也不告诉我,惯吧,早晚惯出事来。”


    靳雯眨眨眼,小声说:“什么大不了的事啊,她婚都结了。”


    纪闻天听不了这个:“嚯,她结婚是为我结的,我还得感恩戴德啊?”


    “不是你非让她结的吗?那不为你是为了谁?”靳雯这么多年,早把准了丈夫的脉,一下子蛮缠起来,“你到底见不见,好好儿地来请你,还请得你风高浪高的了,你要不去见,我就让您儿子打道回府,说他亲爹忙得很,今儿是见不上了。”


    纪闻天这才起身:“谁说不去了!”


    王不逾喝了半杯茶,才看到岳父出来,起身相迎。


    私下里见他,比电视上严肃得多,身板又硬,一件灰蓝的驼绒衫也能穿出气势,天生不怒自威的样子,难怪纪静宜胆儿比天大,提到她爸也有点怵。


    “不逾,今天有空过来,”纪闻天又招呼他坐,“工作都忙完了?”


    “对,”王不逾坐下,说,“明天就是除夕了,我来看看爸妈。”


    纪闻天静了一静,也不着急问别的,只提了句“静静呢”,是看看他的态度。


    “去三亚了,”王不逾脸色平淡,“和表姐在那边过年,我送她上的飞机。”


    一点礼节都不讲的人,还亲自送去,把人嫁给他,原本指望他能潜影默化地,教她懂点规矩,现在好了,更反了天了。


    纪闻天有些意外,半天才说:“你倒是惯着她。”


    王不逾听出这话里有几分责备,笑了下:“她这一年工作辛苦,难得闲几天,我本来也要去的,但实在事多,走不开。”


    纪闻天没再说女儿了,断断续续,问了他不少单位里的事,以及日后的进步问题,又坐了十几分钟,阿姨出来请吃饭,王不逾陪着用了点儿,天黑透了才告辞。


    岳父母送他到门口,又起风了,把远处的树叶吹得打旋。


    “路上慢着点儿。”靳雯交代他。


    王不逾点头:“好,您回吧。”


    等女婿走了,纪闻天用力看了夫人一眼,又回了书房。


    瞪就瞪,靳雯才不管那么多,她给女儿去了个电话。


    纪静宜在海边散步,听筒里全是风声,浪声:“真的,我爸快气背过去了啊?那太好了。”


    “怎么说话的你?”靳雯小心地看了眼书房方向,“我跟你讲,人不在家就算了,至少拜年电话要到的,给你婆婆打一个,听见没有?”


    “知道了,我又没说不打,”纪静宜提着鞋子,一脚一个印地走,“王不逾还讲什么了?”


    靳雯要笑不笑地哼了声:“人家能讲什么,说你一年到头辛苦了,休息是理所应当的。说实话,他一进门,妈妈是有点担心的,他脸又那么阴,还以为要跟你爸站一头,一起开你批斗会。”


    “王不逾才不会,”纪静宜真笑出来了,“他那张扑克脸是天生的,您别乱下定论。”


    相处了这么久,她多少了解他一点儿,在不爱讲话这点上,王总是好话不会说,坏话更不稀罕提,一碗水端平,总之不肯费嗓子,费精神。


    靳雯嘱咐道:“好好好,不会,别忘了初七还有婚礼,我怕你玩儿忘了。“


    “得嘞,那我挂了,”纪静宜又补了句,“新年快乐,妈妈。”


    等她逛完海滩回去,进门一瞧,客厅里多出了个人。


    丁一诚坐在沙发上,西装外套搭在一旁,看着是刚下飞机赶过来的。


    纪静宜换鞋的动作一顿,嘴里喊了声:“有贵客到了啊。”


    “静静,你回来了。”丁一诚也起了身,白衣黑裤的,样子倒蛮倜傥,也没有跟她计较的意思。


    但纪静宜没打算就这么囫囵过去。


    她走到他面前:“几天不见,听说姐夫最近架子很大呀,动不动就摔瓶砸碗的。在这儿坐着,不会也是要给我一顿排头吃吧?”


    哦,慧真都告诉她妹妹了,要么是康儿。


    丁一诚眉头一皱,不管怎么提醒,不要把家里的事拿出去说,尤其不能让这个炮筒子知道,纪静宜除了劝她姐离婚,就是劝她姐离婚,仿佛离婚是什么先锋时尚,谁离谁是弄潮儿。从来也不管这当中的利害关系,只凭自己高兴。


    看来这大小姐是没好脸色给他看了。


    丁一诚索性又坐下,往后靠了靠:“哪里,你是小妹,不管怎么样,我得包涵你啊,再不济,还要看老王的面子。”


    纪静宜都听笑了:“姐夫还是会说话,大概是得了你父亲真传,要不怎么回回能哄得住我姐,让她给你生儿子,当贤妻呢。”


    丁一诚变了脸色:“我跟你姐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根本不明白。”


    “你们那些市侩的算计我是不明白,但感情我明白。”纪静宜打断他说。


    丁一诚冷笑了一下:“你真明白,就不该老怂恿你姐去想那些虚无缥缈的陈年旧事!就该告诉她朝前看,日子总归是和我在过,不是那个不见了踪影的……我真不懂,你一心要你姐离开我,到底是出于什么好心,是要她养尊处优的日子全不要,去追着别人跑么?”


    他说不出那名字。


    哪怕如今翻身居高了,贺正平对他来说,仍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山,仰望过他十年,仰望过他们的爱情十年,就很难爬过去了。


    “谁?贺大哥吧?”纪静宜替他说出来了,“既然你提到他,那我也跟你说清楚,我姐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她太孝顺,又太肯认死理了,她嫁给了你就不会背叛你,偷鸡摸狗的事她做不来,你用不着老怀疑她什么。”


    她说的这些,丁一诚怎么会不知道?慧真的秉性,不用任何人来昭彰。


    但他就是要比,就是要问,同样一件事,还没等慧真说什么,他就自动较量上了,如果是贺正平在,会怎么讨她的喜欢,他生怕慧真觉得,即使他如今的权势不输贺家了,也依然比不过他。她脸上任何一点疑似不满的反应,都会拉响丁一诚脑中的警报,警铃声让他变得行为失控,神经兮兮,连人形都维持不住。


    他长舒了口气,单手搭在了胯上:“那天是我不对,不该那么冲动,我是来找你姐赔礼的,也不想和你吵。静静,成年了,就不要再当二极管,该接受这个世界是多面的了,好吗?”


    他骂谁二极管呢。


    纪静宜用力哼了下:“不和我吵,所以拼命欺负我姐,就算准了她会忍气吞声,对不对?”


    夫妻间闹个意见,脾气上来砸了样东西,并没有一个人受伤,这叫欺负?


    丁一诚迷惑地看着她:“你在家也这么小题大做,无理取闹吗?王不逾能受得了你这样吵?”


    “那你去问他啊,受不了也可以离。”纪静宜给了他一个白眼,往里走。


    正碰上慧真牵着儿子回来,她说:“唷,散步回来了,你瞧这裙子上,都是沙。”


    再朝客厅一看,觉得气氛不妙,啧了声:“你俩刚一见面,就又吵起来了?”


    “没有,”丁一诚上来抱康儿,“静静在替你抱不平,她说得对,不管怎么样,不该大喊大叫,胡打海摔,哪儿那么多家财可散呐。”


    慧真瞥了他一眼:“你知道就好,看以后还发不发疯。”


    纪静宜的目光都在表姐身上,一时没反应过来。


    慧真的神情里,竟然有几分她许久没见过的柔情,和没消尽的嗔怪。


    她忽然有点恍惚,不知道在哪一个天晴的,也许很平常的日子里,慧真就已经悄悄地变了,而她们都没发觉,包括她自己。


    纪静宜站了片刻,识趣地转身回房间,胡乱把东西塞进箱子里。


    “干什么呀静静?”慧真跟了过来,站在门口叫她,“跟你姐夫拌两句嘴,还真要走。”


    “不是,”纪静宜继续朝里扔睡衣,眼罩,“老三来了,我跟她去游艇上过除夕,我们好一帮同学呢,谁跟我姐夫置气啊,他又不是我老公,我说了我要说的,对得起良心就行,多出一秒的不自在,都是找罪受。”


    慧真知道,妹妹是直性子,什么话到脑子里就等于到喉咙口了,非说不可,一个转儿都不打,脾气来得快,和解也是几秒钟的事儿。


    她说:“不用特意给我们腾地方,老丁也没那么小气,一会儿还不是静静、静静地叫你,他毕竟是你姐夫啊。”


    “我说了他那么多坏话,才不要他叫我呢,”纪静宜想想,又补了一句,“谁给你们腾地方了?我是真要去聚会,我答应了老三的,要不去她能追到这儿来,你们还想安静吃饭,门儿都没有!”


    慧真听得笑了,她点头:“好好好,你去,我让司机送你过去。”


    “行,”纪静宜拉着她的手说,“姐,不管怎么样,对自己好点儿,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的。”


    慧真摸了摸她的脸:“我知道。”


    纪静宜出去时,拖了一口大箱子。


    丁一诚见状,放下儿子,过来问她:“这怎么个事儿,真要和你姐夫生分了。”


    纪静宜瞪着他:“没那个啊,把你那套收起来,我不吃。”


    “帮她提过去,车到了,”慧真说,“人家跟姐们儿去潇洒,不跟咱拖家带口的玩儿。”


    丁一诚给她放进了后备厢:“好了,路上小心点。”


    “什么意思?”纪静宜听着怪怪的,“你要派人办了我?”


    丁一诚笑她小人之心:“我有那个胆子,除非不想看见明天的太阳了,有王总都够撕了我的。”


    “他才没那么在意我,”纪静宜拉开车门,坐上去,“走了,不用送。”


    等车子开远了,丁一诚才问了句:“她是真看不出?”


    “看得出什么?”慧真也跟他打哑谜,“那你得怪王不逾啊,是不是捂得太严实了。”


    丁一诚勾了下唇:“也不算捂,我估计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吧。”


    走到门口,他让慧真先进去,说打个电话。


    慧真一秒猜出来:“通风报信吧,亲兄弟都没这么团结,你们这帮男的啊。”


    丁一诚刚把烟到手里,又揉回去:“我什么事儿瞒得过你啊,你那眼睛跟照妖镜似的。”


    “那你现形了吗?”慧真瞥了他一下,提起裙子往上走。


    丁一诚没打电话,发了条信息:【静宜刚出门了,你想要不被偷家,自个儿上点心吧。】


    王不逾洗完澡才看见。


    他站在浴室里,手指停留在屏幕上很久,镜中照出的一张脸上,连神情都没有波动。


    就是满室未散的水汽忽然有点闷,闷得他呼吸不畅。


    他扯开一点浴袍领口,没回,把手机又放在台上。


    王不逾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很轻地嗤了声。


    不知道同学里,有没有那个小雷。


    第32章


    出发后,纪静宜把地名报给司机。


    开出别墅区那条私密小路,车子沿着临海盘山道下行。


    窗外一片深沉夜色,棕榈树的影子映在地上,一闪而过。


    天晚了,一路都没有多余车流,山风穿窗而过,带着草木与海水的微凉。


    游艇泊在湾区专属的私人浮桥泊位,避开了游客和灯火,是整片海岸里最僻静的一角。


    车辆不入临水步道,开到泊位上方的道口就停下了。


    司机替纪静宜开了门,又去拿箱子:“纪小姐,车只能停在这里。”


    纪静宜点了个头:“好,谢谢。”


    行至步道尽头,就是木质浮桥,桥面防滑纹路清晰,木板被海风和海水常年浸润,踩上去静谧无声,浮桥两侧系着不锈钢缆绳。


    私人游艇就静泊在浮桥端头,体量适中,优雅克制的白色,舷灯亮着,照出登船区域。


    上面有工作人员在等候,纪静宜走上去,脚下干爽温热,带着日间的阳光余温。


    海面沉寂,晚风温柔,但她还没享受两秒,前面不远就传来一道:“哟,您可算舍得来了哈。”


    纪静宜都不用侧过头看,她说:“催命似的给我打电话,有什么好酒招待我啊?”


    “酒当然有了,”卫向莹让服务生把行李箱拿到楼上客房,扯过她,“咱这么多大款在这儿,还能渴着你吗?”


    她扶纪静宜在甲板的沙发上坐下,打了个响指:“那谁,赶紧的,给纪大小姐倒一杯。”


    周围人很多,纪静宜落座后环视了一圈,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身边放着慢节奏的爵士,混着笑语和海浪拍船声的响动,飘得老远。


    倒是倒了,但纪静宜矜持地只喝了一口。


    “不是,你在跟谁客气呢?”卫向莹盯着她问。


    纪静宜晃了下手机:“现在是九点,我猜一会儿王不逾就要给我打电话,我可不想隔着屏幕发酒疯。”


    看她那样子,像巴不得王不逾找她。


    卫向莹瞧不惯:“真可怕。”


    “可怕什么呀?”纪静宜放下酒杯问。


    卫向莹凑近了她:“我严重怀疑,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啊?还管起这些细节来了。”


    她指尖划着杯沿沾到的酒液,闻言顿了顿。


    下一秒,就磊落地点了点头:“是的,我一直在怄没名堂的气。”


    昨晚她就迟钝地醒悟了。


    让康儿问出那句想不想开始,她就介意上了王不逾的态度,她已经不要只是被他安置好,还想他形容有关爱的具体质地。


    “你完蛋了,纪静宜,”卫向莹一听就竖眉毛,戳了下她的额头,“刚结婚的时候,不是说绝对和他过不到一块儿去,放话要好聚好散,争取早点恢复单身的吗?你居然变得这么快,才搬去和他住了几个月啊,连我都忍不住要唾弃你了。”


    纪静宜表示无能为力,耸了下肩:“我年幼无知,立场不坚定,经不住敌人的糖衣炮弹,行了吧?计划赶不上变化嘛,你不知道,这种到了最佳赏味期的男人,很难不和他发生点什么,发生了就避免不了牵肠挂肚,恶性循环。”


    “我冒昧问一句,有多佳?”老三贼眉鼠眼地打听。


    纪静宜神秘地笑了:“不冒昧,上佳,你能想象到的最佳。”


    卫向莹哼了声,还拽起文来了,她说:“看他那大高鼻梁,练得那么紧的屁股就知道,差不了。”


    “…你这话也太俗了点儿,”纪静宜又喝了一口酒,“不过还没到那步呢,我是推测的。”


    卫向莹了解她,想一出是一出,打定了主意,要做什么就一定会做,没人拦得住,撞了墙才肯回头的。她说:“那就赶紧,多发生几次,你腻了,不肯看他了,还循个屁啊。”


    纪静宜忽然大笑起来:“我也是这么想的,怪不得咱俩能玩到一块儿去,简直臭味相投。”


    “滚,你臭味,我香得没边了。”卫向莹推开了她。


    没喝几杯,她就推脱晕船,回了客房休息。


    还在洗澡的时候,手机在床上嗡嗡地震,她没听见。


    等到出来,才发现王不逾已经来过电了。


    纪静宜看过以后,抿着唇笑了下,一下扑到了被子上,给他拨了视频回去。


    他人还在书房,手机搭在电脑旁边,镜头对着他半张脸,还有一半,是他到顶的一排书柜。


    “都这么晚了,你还忙呢?”纪静宜先开口,举着手机,往镜头前凑了凑。


    王不逾看了眼她,刚洗完澡,头发散着,身上是条黑色的长袖绸裙,还算端庄,没跟在家似的,露得太多。他嗯了声:“看个东西,你刚在洗澡?”


    “洗好了,我到了游艇上,”纪静宜把手机朝露台那边推了推,“听见没有,甲板上还在开party,不过我没有参加。”


    画面一闪而过,王不逾只看到黑沉的海:“为什么不参加?身体不舒服?”


    “有点头晕,不知道是刚登船呢,还是和姓丁的吵了两句,上火了。”纪静宜说。


    王不逾大概猜到了始末:“又是为人家的事伤身?”


    她又说:“才不是人家的事,是我姐,我嫡亲的姐姐。”


    “再亲你也不是她,不会知道她的想法,”王不逾老调重弹,加重语气强调,“之前我就说了,不要插手其他家庭的内务,干预轻了等于没管,一旦重了,又越过了当事人的权限,没谁会领情的。”


    “哦,你打来就是张口教训,”纪静宜撅了撅唇,“还以为你关心我呢。”


    “也关心,”王不逾过了很久才说,“我们是夫妻。”


    又停了停,他想起来:“你行李箱里,有清热降火的药。”


    还真以为她上火。


    纪静宜不知道哪根筋搭错,嘴里就这么秃噜了出来:“那不是夫妻呢,如果我就是这个样子,说话直,不会处理人际关系,也不是老纪的女儿,你走在集团还会看我,还能在人群里看见我吗?王不逾。”


    “不要使性子,说一些没影的话。”王不逾靠回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纪静宜看见旁边那盏绿灯罩的台灯,光晕黄黄的一小圈,他就融在那片柔光里,看起来温和清俊极了。她又恹恹地说:“你说的对,他们两口子床头吵架床尾和了,我又当了次恶人。”


    看她这样,王不逾又安慰了句:“我知道,你是怕你姐受气。”


    “嗯,也算在人情世故上进了一步吧,要不你教给我的那些,我到现在还觉得是自私自利,隔岸观火,听不进去的,对不对?”说完,纪静宜又看住他,越看越觉得赏心悦目,绵绵地问,“王不逾,你还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还有什么吗?


    一时也想不出,王不逾斟酌了下,问:“一定要初五回来?”


    “怎么,你希望我提前回去啊?”纪静宜来了点精神。


    他在那边点头:“婚礼还有挺多小节,得你来确认。”


    她哦了声:“那我初三回去好了,提前这么多天,总可以了吧?”


    “好,”王不逾绷直的肩线松了松,“我去接你。”


    除夕当天,游艇泊在离岸不远的海面上。


    船舱里布置得倒热闹,几盏红灯笼挂在舱门两边,被海风吹得轻轻打转。东子请了厨师上船,年夜饭一道道端出来,什么都齐全,但纪静宜觉得没意思。


    也说不上哪里不好,天气温暖晴朗,海面蔚蓝,身边都是熟面孔,平时取笑惯了的,可她心里像漏了风一样,凉飕飕的。


    吃完饭,她坐在甲板上,望着一片黑缎似的海,远处的岸上,不停有焰火升起来,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开。扭过头一看,一群人喝得歪歪扭扭的,大声地说笑,没人注意到她已经离席,而时间再往前推半年,她应该也是当中一员,比谁都灌得多,醉了拉倒。


    再后来她上了楼,粗粗听见有谁问了句雷谦明怎么没来,东子老大的声音说,他啊,家里好端端地就不让出门了,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的命令。


    纪静宜没咂摸出所以然来,也就没往心里去。


    没等到正月初三,她就先告辞了。


    到家的时候,夜色黑沉,她拖着行李箱进门,客厅里光线昏黄。


    纪静宜把箱子靠墙放了,坐下换鞋。


    玄关柜上放了手提包,她翻了翻,是王不逾的换洗衣服,像要出趟短差。


    家里静悄悄的,走廊尽头传来开关门的声音。


    她往里去,王不逾出来的时候,只松垮地围了一条浴巾,发梢还在滴水的样子,上身的线条在灯光下格外清。


    他抬起下巴,一眼就看见不远处的人,脚步顿住。


    “静…”王不逾眼底掠过丝惊讶,或者说惊喜。


    但她已经跑了过来。


    不知道他在她的眼里,是否仍是一副沉稳平静的模样。


    王不逾看不到,但剧烈的脉搏,他能感受。


    纪静宜一路到他跟前,伸手环住了他残余水汽的腰。


    她把脸贴上去,沐浴过后的胸膛是温热的,能听见规律的心跳。


    王不逾垂着一双手,迟疑了片刻,才缓缓挨上她的后背。


    他声音低沉:“怎么今晚就回来了?”


    “嗯,”纪静宜不清不楚地说,“就回来了呀,你不是让我早点回来吗?怎么,我来了你又不高兴,家里藏人了是吧。”


    “胡说,”王不逾听出她情绪不对,“没出什么事吧?”


    “出了,很严重的事。”纪静宜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仰头看他。


    王不逾也皱了下眉:“说认真的,不开玩…”


    “我就这句最认真。”


    说完,纪静宜打断他,同时也吻上他。


    连日来积压的情绪汹涌而来,王不逾在垂首回应她的瞬间,轻松将她抱到手臂上来吻,短短几秒内拿回了主动,抱着她往客厅去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掉了,落下来。把纪静宜压在沙发上,托着她的脸,含住舌尖吮了一会儿,身体不自觉起了变化,挨到她时才反应过来,是他没包得太紧的浴巾。


    王不逾还想扯过毯子,但身下的人小动作太多,纪静宜不住地蹭上来,一点一点,从唇角吻到人中。他手指发虚,不断地在她身上游走,呼吸开始急促:“是不是在三亚不高兴?”


    “高兴,”纪静宜也许说的是现在,王不逾粗糙的抚摸令她浑身发颤,她不得法地动了下腰,“每天身边都很多人,说不完的话,又不用忙展览…”


    “好,高兴就好,”王不逾被她带动的,也想用力地挺动着,挨上点什么,“不用说那么细,我知道了。”


    “我想说,你很久没听我说话了,让我说嘛。”纪静宜也喘动着撒娇。


    王不逾拨了下她的头发,又把她抱起来:“我们换个地方说。”


    第33章


    初七一大早,天都还灰着,纪静宜就被扯起来了。


    头天她回了娘家住,听了大半夜的絮叨,清晨又是一阵鬼叫。


    靳女士来掀她的被子,催她洗脸化妆:“唷,你可别再磨蹭了,一会儿不逾都到了,总不该让人家等。”


    纪静宜连回嘴的力气都没有,闷闷地应了句。


    妆化了很久,她差点仰在椅子上睡着,直到耳朵被人揪了下,纪静宜嘶的一声,彻底睁开眼:“又干嘛。”


    从镜子里一看,眉毛画得细而长,唇是极正的红,头发被盘起来,别着珍珠发钗,纪静宜看了会儿,像认一个生人。再瞧一眼,妈妈和舅舅,还有表姐,都围在后面,挂着笑看她。


    “别睡了,怎么一天到晚睡不醒啊。”


    拧她的是靳雯,她抱了个匣子在手里,朱漆描金,兴许传了好几手,红底子上描的金边有些斑驳,被几代姑娘的指尖磨淡了。打开时,一个项圈静卧在绛红的软缎上,一圈精细雕刻的赤金。


    “是给我的?”纪静宜扭过头,看妈妈神色凝重,故意逗她,“这也太打眼了吧,问过你们家老纪同志吗,能不能戴啊。”


    靳雯本来还有点感伤,扑哧一下笑了。


    给她戴上:“少贫嘴,姥姥昨晚翻出来的,这还是她的陪嫁,连我都没舍得给,特意叮嘱了大舅送来。姥姥腿脚不便,一会儿直接去万和坐席,就不来家送你了。“


    “行吧,那跟姥姥说谢谢,”纪静宜把锁头放手里掂了掂,“嘿,挺沉的,姥姥比我舅大方多了。”


    靳斌无奈地笑了下:“外甥女出门子,我本来还想挤两滴眼泪,意思意思,这怎么挤得出来啊。”


    他女儿斜了他一眼:“谁要你挤了,我们不爱看老头子哭。”


    靳雯把金项圈扣好了,拍了下女儿的脸,象征性地教导了几句:“以后要乖,不能再跟在家似的,一点不顺心就大呼小叫,得学会体贴,包容…”


    “知道了,妈妈,”纪静宜听得口渴,“去给我弄杯水来喝吧。”


    茶是纪闻天端来的,他不知道已经在门口站了多久了,水是温的。


    一进来就说:“让你听话就那么难,你妈妈都还没说完,你知道什么了?”


    “知道您伺候了我一回,”纪静宜有些受宠若惊,“有生之年,也是喝上您亲手倒的茶了啊,不容易的。”


    身后伴娘们化完妆,穿好了衣服出来,少见纪伯伯有语塞的时候,也都捂着嘴在笑。


    王不逾提前了半小时到,撒了一大把红包才开了门,见上人,叫了爸妈喝过茶,听了岳母几句照本宣科的嘱托,还是他丈人手一挥,说好了,不要耽误时间了,这才把纪静宜接到了父母家。


    上车时,纪静宜哼了句:“我爸跟巴不得我出门一样。”


    “我看是舍不得。”王不逾说。


    婚车在大院儿门口就停了,纪静宜往外看了眼,刚想问点什么,王不逾已经绕往另一侧,开了门。


    在纪家已经看过一遍,车上正襟危坐,下了车,又像重新见到似的。


    他向来不觉得,有什么颜色能惊住他,尤其红和金这种大俗大艳的,但一团金红拥着纪静宜,她不言不语地坐在那儿,端出一团富贵典雅。早在她房里,第一眼看见她的新妆时,就觉得满屋子的人都不及她一个抬眼,又觉得她长大的屋子太小,被大红喜字装饰得太满,亮得他无处可退。


    这会儿王不逾看着她,心口又像被谁用力按了一下。


    后面有人说笑,别是看新娘子看傻了,他没应,弯腰把纪静宜打横抱起来。


    “怎么回事啊?”纪静宜歪在他身上,把唇贴到耳边说,“是不是提前下车了,我记得,你们家挺靠里的吧?要走好长一段路。”


    王不逾抱着她,脚步如常一般的沉稳:“嗯,但这是规矩,没多长。”


    脚不沾地是规矩,她知道,走远路也是规矩?


    纪静宜哼了声:“王不逾,你这辈子要守的规矩,还真是不少啊。”


    院门口张灯结彩,两盏红灯笼高挂着,门楣上扎了红绸。院子里的老槐树也缠了一圈彩灯,枝桠间星星点点,衬出满院子的雅致。纪静宜看着和自己家如出一辙的打扮就说:“看来你爸和我爸商量过的,连款式都一样,没有一点新花头,好土的审美。”


    “是咱爸。”王不逾纠正他。


    纪静宜哎呀了声:“那么说哪儿分得出谁是谁,我没叫老王算好的。”


    “…就进去了,别乱喊。”王不逾说。


    “不逾,抱了一路了,挺稳当的。”有人在人群里起哄。


    王不逾没空往旁边看,抱着她穿过前院,往正厅里走,王父王母早就坐在里边等。


    放下纪静宜以后,王不逾站定,叫了句:“爸,妈。”


    “静静,总算是把你盼来了。”张奚芸穿了身墨绿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神情端庄。


    工作人员适时端上托盘,上头放着两杯新沏的茶。


    纪静宜拿起一杯,双手捧着,先递到王父面前:“爸爸,您喝茶。”


    王立骞接过,笑着虚虚点了下:“好。”


    她又照样端给张奚芸,那头亲热地拍了拍她的脸:“好孩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就是老二性子古怪,你要多担待。”


    纪静宜看了眼王不逾:“放心吧,我会的。”


    到了万和宾馆,楼里午宴连着晚宴,宴会厅内宾客不断。


    敬酒敬到几桌朋友这儿的时候,气氛松快了不少,没了长辈跟前的那份规矩,几个人都松了领带,连王不逾说话都随意了几分,纪静宜跟在他身边,看他偏过头,悄悄往后吐了口气。


    “才说了几句话,你就累了,”走到另一个房间时,纪静宜笑了句他,“还能比你会上发言讲得多。”


    王不逾清了清嗓子:“不是,好些我家的亲戚,叫不出名字。”


    “…那是你官僚,心里没有人民大众。”纪静宜说。


    王不逾牵过她往前:“不要胡说。”


    推开门,慧真他们这桌人先看见的,是一身白晃晃的纪静宜,抹胸款式,手臂和肩膀都露在礼服外,像新剥出来的嫩藕,端着酒杯,笑意盈盈。


    王不逾随她一道进来,手虚扶着她的腰。


    满屋子的人都在笑,话音此起彼伏。


    “这个钻戒好看,”慧真托起妹妹的手,“有眼光。”


    “哎,老王,我说,”周覆站起来说,“你俩这婚礼也太低调了,我都没见着其他人,还保密是怎么着,这戒指,什么时候戴上的,有人看见没有啊?”


    不知道谁又补了句:“就更别提亲嘴了。”


    “父母面前戴的,”王不逾端稳了酒,也笑,“仪式都在,只是没张扬。”


    “没张扬就是没有!”有人不依不饶的,“我们这一桌,好歹都是打小的交情,给我们补一个,不过分吧?”


    众人纷纷起哄,筷子敲得桌子叮叮当当地响。


    纪静宜本来就是人来疯,被这一屋子的哄闹逗得直笑,尤其平时都一本正经的人物,她侧头看了眼丈夫,眼神里全是促狭的笑意,想靠他脱身是不可能了。


    “别吵了,”纪静宜提高了嗓音,冲满桌的人扬了扬下巴,“好么,你们说没亲,我现在给补上还不行吗?”


    话音一落,她已经放下酒杯,伸手扳过王不逾的脸,踮起脚,众目睽睽之下,痛快地在他脸上落下一吻,亲完没够,又在唇上补了一下。


    满座顿时炸开了锅。


    王不逾被弄得愣了一瞬,等他反应过来时,脸上隐隐发热,唇角半天都没下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回场面,又讲不出,一双眼睛落在胡闹的妻子身上,带着说不清的无奈和纵容。


    “虽然小纪活泼大胆,但不难看出来,”周覆朝身边的老郑说,“这老长的一段日子里,老王都在硬撑。得亏这么多年,他还有点定力在身上,要不然,早就不知道是什么疯样子了。”


    近年来,郑云州一参加婚礼就心烦,更没好话了:“人不是在他身边吗?能疯成什么样子。”


    周覆瞅他一眼:“就你家那位去美利坚那会儿,你六亲不认,人鬼不分的样子。”


    “……”


    从这里出去,他们又走到下一桌。


    纪静宜粗略地数了数:“快敬完了吧?”


    “嗯,饿吗?”王不逾看着她问。


    纪静宜对着他伸出一只手:“开始之前,在休息室里坐着的时候,我往嘴里塞了五块糕点,要不然能撑到现在?你不会一点东西都没吃,光喝酒了吧?”


    “对。”


    纪静宜摇头:“真够实诚的。”


    “……”


    晚上的宴席还更规整几分,连纪闻天和王立骞都表情严肃地领着他们这对新人,站到门口去等。


    后来纪静宜认出来了,是几位不便在大院里露面,但又必定到场庆贺的故交。


    厅堂里布置一新,撤掉了中午的花团锦簇,只摆了素净的百合和松枝,连敬酒的次序,说话的分寸,都比午间难拿捏,纪静宜换了身轻便旗袍,跟在王不逾身边,也不用说什么话,偶尔被问起几句,应对得也算周全。


    等到宴席散场,已经快九点。


    一整天的应酬礼数,又是天不亮就被喊醒的,再加上喝了不少酒,纪静宜身上软绵绵的,脚步像浮在地砖上。


    张奚芸随丈夫送完客,又想着来照顾儿媳妇。


    但人已经被王不逾扶走了,她跟上去,原本想交代点什么的,话都到口边了。


    追到为他们准备的小楼前,四下都静了,一片素白月色,几盏宫灯映着院墙。


    距离不算近,她看见儿子抱扶着静宜,两个人停了下来,却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只知道静宜大概喝多了,有些站不稳,但不停地在把脚踮起来,手也绕到了他儿子脖子上,轻声细语的,像在撒娇。


    王不逾那个身高,她抱起来是有点吃力的。


    但张奚芸看见,站在台阶上的儿子很快就俯下了身,他把静宜拉到怀里,往上抱了起来,那样子不知道是醉了,或者单纯的神志昏聩,他吻了下她的鼻尖,哄了一句什么,又从她的脸吻到唇上,看上去十分眷恋、沉溺。


    这场面瞧得张奚芸面红心跳,赶紧转过身。没见过亲儿子这副痴迷相,一时要说什么也忘了,转过几根大红栏杆的时候,她还在心里仔细回想,老二从小最喜欢吃的,玩儿的,能说的上来的,到底是哪些东西?又或是他曾经对着什么人,听到什么事,流露过这副表情。


    没有,她是个不合格的母亲,竟一样也想不起了。


    纪静宜很少在万和住,她不喜欢这个历史气息太重的地方。


    但今晚,从半开的窗户里看出去,外面堂皇郑重的灯火里,只剩枯树、静水,别有意境。


    不记得怎么进门的了,她一直在回应王不逾的动作,腿在旗袍的开叉处盘绕,缠在他的身上,又被他嫌弃碍事,一把撕成了破碎的两片,随手丢在沙发上,他手臂很用力的一挥,随后压在她脸颊上的,是充满了性暗示的急喘。


    王不逾揉着她,把她放到床上,吻上她的同时:“晚上跟我说腰酸,还酸吗?”


    “是…是站太久了。”纪静宜满脸通红,抱上他的肩和他接吻。


    “给你揉揉,”这晚王不逾很有耐心,手一下轻一下重,从她的腰际往上,“这个力度,可以吗?”


    “嗯…可以。”


    唇上的吻没停,又添了宽厚的手掌,纪静宜感受不及,细细地贴着他抖,胡乱地伸手去试探他的反应,手指意外碰上了一道滚烫的温度。


    然后,她听见一声压抑的c西,就响在她的耳后。


    纪静宜扭过头,正撞上王不逾浓黑的眼神,很短地对视后,他们急不可待地吻在一起,他不断拨开她的头发,捧起她的脸,吻得几近失控。


    在手和脚被他拧住,重重地压在床褥之前,纪静宜都没有想到,被他强硬撬开嘴唇的结尾,是一整个地、温柔地吻上来。


    她因此得见窗外一盏盏不肯熄掉的灯火,被吻得泪眼朦胧。


    王不逾不知道怎么会擅长这种事。


    也许很早就有了念想,在看见他的太太总是穿着睡裙在他面前走动时,他就觉得,她好像一块香软的布丁蛋糕,让不爱吃甜食的人,也忍不住要舀下一勺品尝。又或许,男人先天被写下这方面的代码,在闻到独属另一半的气味时,血管会急剧膨胀,会想要把她吻到呜呜咽咽,就像现在,含吮她嘴唇的动作像吞咖啡,津液如绵密的奶泡在舌尖转过,然后吃下去。


    但纪静宜从没被这样对待,破天荒地,有些难为情,只能靠咬着手止,不使自己的申音飘出去,传到院子里。


    怎么没关窗就开始了呢,王不逾这么谨慎的人,这会儿又追着、撵着她含吮,眼睁睁看着她十分不禁吻,不停地伸手攀到他的肩上,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托住她,揉到怀里,像是已经忍耐了很久,一下子把她的哭腔全逼出来了,只知道来找他的唇,唔哝着说喜欢,想要吻。


    “听话,乖乖的,不要乱动。”王不逾温柔吻着她,也命令、恫吓她,幺上的劲却不小,几乎是不遗余力地,把她吻得拼命抖,拼命往他怀里缩。


    被抱去浴室时,纪静宜看了最后一眼院内。


    冬夜空旷,一团一团的橘红灯影,被冷风吹得落进水中。


    不知道王不逾什么时候准备好的。


    浴缸里的水放得满,热气蒸腾,还有若有若无的花香,某款浴盐的味道,纪静宜闻得出,但也没精力分辨了,坐下去的一瞬,热水没过肩头,浑身的酸乏都泡开了。


    纪静宜往后靠了靠,眯着眼。


    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王不逾随手披了件浴袍,站在旁边看她。


    哪儿哪儿都被掐红了,膝盖、手肘、脖子包括臀尖,他垂着眼,看她的发丝漂浮在水面上,睫毛还在轻轻地颤,从来没见她这么脆弱疲惫过,脸颊和耳垂都红通通的。


    他干涩地吞咽了一下,忍住要含上去的想法,在浴缸边坐下,沉着脸,仔细给她擦洗。


    欲望的闸口是顷刻间打开的,那些常年被压制,被他用意念深埋下去的欲望,在收到风声的那一秒里倾巢出动,急而快地一齐涌出来。


    但今晚不能再胡来了,一夜设了太多次,她到后来已经浑身发软,红得可怕。包括未来几天,都不可以了。


    洗完回到床上,那张斑驳湿透的床单已经被换掉,躺上去干燥清爽。


    黑暗里,纪静宜动了动手指,试着翻了一个身,还是很酸,她又往前挪了一点儿,挨到王不逾怀里。


    “怎么了?”王不逾此刻神经紧绷,设净带来的强烈刺激,和由此引发的微微眩晕感还留在大脑皮层,心脏也一阵阵发麻,如果不是担心她一个人睡在这儿害怕的话,他现在就想出去抽根烟缓缓。


    但纪静宜缓声说:“没事啊,不是睡觉吗。”


    王不逾拍了拍她:“睡,你睡。”


    “干嘛,你不打算睡了啊?”纪静宜往上蹭了蹭,额头贴着他的下巴。


    王不逾难得磕巴了一下:“我…没忍住,做得挺过火的,你有什么难受的地方,及时告诉我。”


    “不会的,”纪静宜抱住他,余韵在身体里四散流转,连心也软成一片,“快睡吧,没多久好睡了,你作息最规律了。”


    王不逾也回抱着她,任由她的四肢缠上来,紧紧地箍住。


    第34章


    隔天从万和出来,回了家,车子停下,仿佛满耳的祝福,砰砰的礼花,都一股脑儿落在了身后。


    再回到婚房,纪静宜有了种不一样的感觉。


    她还站在门口张望,王不逾已经换好鞋,扯开了领带,抬手解领口的纽扣。


    纪静宜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黏在他的脸上,不知道是不是活儿好,服务又周到的原因,人加倍顺眼起来了。


    因此,他一回头,就撞上她明目张胆的视线,王不逾顿了下:“不进门吗?”


    谁说不进门了。


    “给我拿鞋呀。”纪静宜在心里叹气,还得慢慢调。


    不过没关系,像制陶拉胚一样,她有把握在这个从泥到器的过程,慢慢把王不逾揉成她满意的模样。


    王不逾以为她腿酸,毕竟昨晚消耗不小。


    他点头,又重新打开鞋柜,把她的那双找出来,放在地上。


    纪静宜换上,拍着手往里走,是在引起小狗的注意:“pearl,我的宝贝,爸爸妈妈回来喽,你在哪儿啊。”


    爸爸?


    王不逾听着别扭极了,他没想到有一天会认狗当儿子。


    算了,随她高兴怎么叫吧。


    但pearl不在,从老家休假回来的张妈,由洗衣房里探出头来,笑着说:“静静,它去洗澡了,宠物店的人刚来接走的,一会儿送来。”


    “是哦,我都忘了,”纪静宜又倒回两步,从王不逾手上拿了两盒糖,“张妈,你没来喝酒,我给你带了喜糖,也沾沾喜气。”


    张妈喜笑颜开地说:“好,谢谢,祝你们两个百年好合。”


    她的眼神看过来,王不逾点了个头:“晚餐炖个鸡汤,其他的菜清淡一点。”


    “这两天在万和,大鱼大肉的,你还没吃够啊。”纪静宜好奇地问。


    王不逾脱了西装,搭在臂上,拍了拍衬衫上的灰:“给你炖的,去皮禽肉蛋白好,能帮助恢复。”


    “不是,我要恢复什么?”纪静宜更不明白。


    连张妈都等着他的答案,王不逾抬起手,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一声:“我先去换衣服。”


    怎么人一句鬼一句的。


    纪静宜摇摇头,往主卧去了,这套下午拜访了公婆的衣服太勒,她得脱下来。


    脱也脱得不顺利,她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背过手去拉侧面的拉链,那拉链不听话,卡在腰际,扭着身子弄了好几下,才唰一声褪到底,裙子从胯上滑下去,软软地堆在脚边。


    她赤脚迈了出来,随手从衣柜里拿了套家居服,是一件烟紫的针织吊带,肩口开得低,外面的长袖罩衫很薄,锁骨到肩头全露着。


    纪静宜穿好了,刚抬起手,要把头发从肩带里拨出来,后面无声走过来个男人,替她做完了,就是做得生疏,发尾没提起来,扫在后背上,痒痒的。


    “你看,这儿,还有这儿,”纪静宜在镜中看见丈夫,指给他看,“拿我当阶级敌人呢,下死手地掐啊。”


    王不逾早有预料,举了举手里的药:“抹上。”


    “这是什么呀?”纪静宜转了个身。


    他说:“活血化瘀的药膏,你上次搽过。”


    “哦,你给我弄吧,”纪静宜没穿鞋,往前挪了半步,踩在了他脚面上,“好多地方,我自己也抹不到啊。”


    “去那边。”


    这是要抱的意思,王不逾照做,单手把她抱起来,放到了沙发上。


    一坐在他腿上,纪静宜就把那件上衣脱了。


    王不逾拧开药盖的动作停了两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脱下就看得更清了,昨晚那点事儿,把她肩下、脖后都弄出了不少淤青,他看了一眼,挤了药膏在指腹上,揉开了才按上去。


    “嘶。”纪静宜肩膀缩了缩。


    王不逾揉得轻,打着旋,从外缘慢慢往里:“忍一下。”


    纪静宜含糊地说:“你昨晚也叫我忍一下,你的一下也太久了。”


    “你还真会赖,不是你…”王不逾没好意思说出口。


    他这么一说,她也记起自己怎么面红耳赤地,一边够着去吻他,嗓音黏糊糊地,小声说,其实,我还想再亲。话一出口,仍在兴头上的王不逾便探腰勾手,一言不发,强硬地掐住后颈,把她按了下去。


    纪静宜开始装好人:“得了得了,不说了行吗?你真小心眼儿,真计较。”


    “…的确是我计较。”王不逾换了一处揉,抬头看她。


    衣帽间内安静,药膏在皮肤上推开,发出一点细响。


    王不逾抹到她后背处,改到了她后面坐着,纪静宜的头也低了下去,下颏抵在屈起的膝上。


    有碎发从耳后滑下去,黏在颈上。


    王不逾不时就得腾手拨开,指腹一擦过她的后脖子,她就轻轻地颤一下。


    反反复复的,纪静宜接连喘了几口气后,扭过头,莽撞地去吻他。


    王不逾手上还沾着药,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乱了,药膏从指间掉下去,指腹在淤痕处揉干净后,抱紧了身上的妻子,同她唇齿相接。纪静宜含着他温热的舌头,不知道怎么会厉害成这样,能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制服她,舔得她湿了眼睛。


    贴身纠缠了很久,纪静宜已经开始不断地生出别的心思。


    但王不逾摁紧了她,低声告诫:“别再乱动乱蹭的了。”


    “你刚才说,”纪静宜才不理他这种鬼话,轻咬住他的颈侧,“要补充蛋白什么的。”


    王不逾嗯了句,声音明显哑下去:“是怕你昨晚太累了。”


    纪静宜羞涩地问:“还好,那现在可以…”


    “可以,”王不逾严肃地点头,“可以去吃饭了。”


    “……”


    晚饭过后,洗完澡,纪静宜坐在地毯上,抱着刚修剪过毛发的pearl,就着盘餐后水果,翻了半个钟头的展览资讯,昨晚没睡好,几行字看得眼皮直打架,索性一合,趿着拖鞋往书房去。


    推开门,王不逾端坐在书桌后头,紫檀条案上铺了毡垫,他正提笔临帖,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专注得跟开大会一样。


    “大晚上的,还写起字来了啊。”纪静宜声音里带点撒娇的不满。


    她走进去,见他这架势,忍不住凑过去看,一低头,一滴墨从笔尖坠下,落在半成的字上,晕开一小团黑渍。


    王不逾的笔顿住了,责怪地、无奈地抬眼看她。


    但纪静宜不睬他,当无事发生:“你写的是谁的帖子啊?”


    “欧阳询,”王不逾把废了的纸揭下来,重铺了一张,“崔先生没跟你说,我从小练的就是这个?”


    纪静宜看他写完了个“泉”字。


    一笔一划,运笔沉着,笔锋间还是那样,一股说不上的克制。


    她嗯了声:“可你不是不喜欢写吗?”


    “就是不喜欢才要写。”王不逾又蘸了蘸墨。


    纪静宜瞪着他:“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喜欢的事,做起来心浮气躁,容易由着性子,不加节制,”王不逾语气平淡,边写边说,“不喜欢就难了,逼着自己坐下来,磨得是心。”


    每当他想静下心的时候,写上这么一篇最见效,他不愿今晚又控制不住。


    哼,没苦硬吃的歪理。


    “那我看着你写,不打扰吧?”纪静宜问。


    “打扰,”王不逾头也不抬,笔尖已经落在下一个字上,“你不要出声,我当你没进来过。”


    “…那你就别写了,昨晚没睡几个钟头,我都困了。”她仰起脸,身体已经钻过去,挨到了他怀里,下巴蹭在他手臂上,来来回回,像一只不肯挪窝的猫。


    王不逾没表情,一双眼睛却在灯下显得更深,更暗:“不闹,马上。”


    在下班前,张妈就帮着纪静宜,把他的东西收拾到了主卧,她抱衣架子的时候眉飞色舞,似乎已经预见开枝散叶:“老二总算开了窍,这下他妈妈要高兴了。”


    听得纪静宜这么厚脸皮的人,都面上一红。


    躺回床上,说困的人并不老实。


    纪静宜贴着他,化成深夜里最缠人的一团热气。


    王不逾摸到她的脸,满手的腻滑,揉了揉,又往上伸进她发间,不轻不重地按着,试图让她安定下来。但似乎更催生了她想要亲近的意思,纪静宜小声地抱怨:“连个晚安吻也没有吗?”


    他在黑暗中细微地咽了下,好一会儿才说:“有。”


    王不逾低下头吻住她,只发出一点很轻的声响,碰到她舌头的时候,也是一瞬即过,怕吮过之后再也放不开,连手都很拼命地在忍耐。


    可纪静宜不是这样,她在这个严格意义上来说,第一次由他主导的吻里很快失神,表现在肢体语言上,是不住地将自己的唇送到他濡湿的口腔中,紧紧地抱着他。


    王不逾逐渐招架不住,呼吸变急。


    他把她按在怀里:“好了,快点睡。”


    “不要…我又不想睡了…”纪静宜又挣脱出来,毛茸茸的气息呵在他脸上,“老公,我想你像昨天那样…”


    王不逾吻着她的脸,压抑着自己的呼吸:“可我担心…”


    “你就喜欢瞎担心。”纪静宜轻轻地咬了他一下。


    天亮起来,淡薄的晨白落在卧室里。


    年后还要忙展览,纪静宜没有休婚假,也没有公布结婚的打算,在头天晚上睡觉之前,就把婚戒摘下来,放进盒子里,随手搁在了梳妆台上。


    王不逾倒还戴着。


    开车去万利的路上,纪静宜注意到了,尽管还是一身深色西装,神情严肃。


    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怎么了?”


    纪静宜说:“没有,觉得你戴戒指好看,人夫感挺重的。”


    “什么感?”王不逾没明白。


    纪静宜收了唇角的笑:“算了,当我没说过。”


    又生气了。


    王不逾望着前方的路,右手伸过来,将她的手裹紧掌心里。


    闲谈似的问起来:“不跟大家说你结婚了?”


    是有了点变化的,就是连做艾的时候都沉默严厉,只会把她压进被子里,又急又重地楔上来。


    纪静宜脸颊染了些红,趁势贴到他手臂上。


    她说:“晚一点吧,还有个展览要忙,我去休假了,舒姐一个人会累死,忙完了再休,顺便告诉大家。”


    “才几天,耽误不了。”王不逾说。


    纪静宜拍了下他:“又不止这一个展览,我还有立项等着审核,哎呀,我有我的考虑,你别啰嗦了。”


    年后头一天上班,连办公室里都是没散尽的年味儿。


    小半天的功夫,纪静宜的桌上已经堆了各色南北年货,什么年糕、干果,居然还有一瓶自酿的果酒。


    “姐,给你带了点葡萄干,”小刘也凑过来,放了一小罐在她面前,“老家亲戚晒了不少,分你尝尝鲜。”


    “不儿,你一口的京片子,但是祖籍新疆啊?”纪静宜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小伙子。


    小刘嗐了一句:“我爸老早在那儿插过队,认的干哥哥什么的,这不也是亲戚吗?”


    “行,谢谢啊。”


    正说笑着,舒玫从外头进来,脸上掩不住的喜色。


    “静静,跟你说个事,”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还记得那个变了卦的马吗?说借展又不借了的。”


    “记得啊,马什么总,”纪静宜嚼着葡萄干说,“他不是条件很多,说什么都不松口吗?”


    舒玫点头:“那得看谁说了,现在松了,又答应借给咱们。”


    “真的,那准备的那些都没白费,”纪静宜一下来了精神,“是谁去说的?”


    “好像是上面,”舒玫指了指天花板,“再多我也不知道了,就这么巧,紧要关头领导过问了一句,把文化集团那边都调动了。”


    “那可真不容易。”


    纪静宜掏出手机,联系她常去的那家,专做手作甜品的小店,给每个人都点了一整盒马卡龙和限定手冲,让他们加急送来。


    舒玫凑过来看她结账:“嚯,大几千块呢。”


    “你看看,”纪静宜指了下桌子快塞不下的热心,“吃人嘴短啊,我不得回馈一下大家,哪儿好意思。”


    临近中午,全部门都拿到了她的点心和咖啡。


    去食堂的路上遇见纪静宜,都笑着说:“眼看都要吃饭了。”


    她说:“那就留下午,再不济放冰箱,没事儿。”


    打好餐,坐下说了两句闲话,王不逾也从楼上下来。


    纪静宜赶紧低下头,生怕被旁边的同事瞧出端倪。


    结婚那天老三还说呢,真是女大不中留啊,你看看你瞧他那眼神儿,岩浆都没你热,我说,你俩在单位最好别遇见,否则怎么瞒得住,我一生瓜蛋子都看得出不对。


    纪静宜还辩驳:“你还能叫生吗?不是暗恋多年而不得,总有点单相思,热脸贴冷屁股的经验吧。”


    气得卫向莹差点把她的头纱掀了。


    但露馅的好像不是她。


    小刘无意说了句:“姐,王总刚走过去的时候,他看你了。”


    “看就看呗,有什么好惊讶的,”纪静宜面不红心不跳,甚至优雅地往后拨了下搭在肩上的卷发,佯装镇静,“我长这么漂亮,谁见了我不想挨过来,急赤白脸地打量两眼。”


    “…哦,不对,我搞错了,”小刘又很不识趣地补充,“王总是看窗边的老廖,他俩点上头了还。”


    纪静宜紧急咽下一口青菜:“好好吃饭,食不言寝不语,知道吗?”


    第35章


    立春那天,下班时天快黑了。


    纪静宜走出办公室,抬头碰上祁主任,郑重地知会她:“小纪,我刚从廖总办公室出来,他让我告诉你一声,之前立项的那个书信展,下周就要开会讨论了,看学术委员会那边的意见,你到时等消息啊。”


    “真的?”纪静宜喜上眉梢,“哟喂,耽搁了好几个月,我都以为没戏了。”


    “是挺麻烦的,尤其这种私人文献类的展览,流程特多,你就说你那个立项报告吧,中心会务讨论了三轮,虽然是由你构思执行,但你才进来多久,资历太浅了,要不是廖总肯让你挂他的名儿,内部评审都通不过。”


    纪静宜明白,这种跨机构借展,尤其还要历史学专家背书,牵涉不少历史敏感内容的,凭她很难独立扛下来。好在她的说辞打动了廖总,他也是个爱才之人,没被社会染得五颜六色之前,在学术上是有追求的,也许她的某一句话,让他忆起了学生时代,才当场应下来。


    虽然对外不署她的名,但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入职一年多来,她的创意第一回 独立落到展览上,对她而言,意义重大。


    不像集团特展那些,是领导硬塞过来,不得不做的任务。


    纪静宜双手合十,说:“感谢廖总,感谢主任,感谢组织,感谢…”


    “得了,再感谢下去天黑了,下班吧。”祁主任笑着掸了掸手。


    风从大门夹缝里灌进来,刚走到门口,纪静宜就裹紧了大衣,往旁边巷子里走。


    她跟王不逾讲好了,今晚去他家团圆。


    上了车,纪静宜摘下围巾,靠在副驾上,朝天上看了眼,月亮已经出来了,让薄云蒙着。


    王不逾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这么高兴?”


    “你从哪儿看出来我高兴的?”纪静宜问。


    他笑了下:“你的脸色很容易看。”


    “…好吧,我告诉你,我策划了很久的展览,马上就要由专家审核了,进万利没多久我就提了这个方案,都暂停好久了,还以为要流掉。”纪静宜有些庆幸地说。


    王不逾点头:“好。”


    纪静宜瞥了他一眼:“别只会好,是的,行不行啊,你应该接着问,是个什么有深厚底蕴的方案,让我一直在争取。”


    “嗯,说得对,是什么?”王不逾勾了下唇。


    但纪静宜乐意告诉他:“我在东京的时候,看过一场小型的书信展,全是旧年月的手写信笺,残缺手稿,写的还都是一些小事,衣食冷暖,普通晨昏,但我很受震动,后来工作了,又在地坛边的一家旧书铺里,找到了一沓民国时期的私人信札,落款你知道是谁吗?”


    王不逾问:“谁。”


    纪静宜小声说:“已经作古了的人,当时应该还叫北平,文教界的前辈。有的我都不认识,一查才知道,人家真是在某个系科里教过书的。”


    她当时就把信买了下来,又动用自己的关系,四处寻访,陆陆续续的,从几位老学者,还有藏家,以及几户书香人家的后人手里,收来了许多批类似的私人文献,有家书,教学手稿,日记残页,才凑成了展览的雏形。


    回家仔细翻了很久,信里写的都是些最琐碎,也最真实的东西。


    一位教授纠结要不要南迁,一封信写了改,改了又撕;两个相熟的同僚因立场、信仰不同,渐渐断了往来,末了,只余几封语气一年比一年生分的信;还有一个著名文人,在日记残稿里,写下自己对某个抉择的悔恨,字迹潦草,看得出是深夜写就,写完自己估计也没看,后人更无心理会,也就这么一股脑交给了纪静宜。


    她为此做了许多功课,查证真伪,考据信中提及的人物事件,拜访历史学教授当顾问,一份份地核对,一段段地修复。连廖总看了以后,都唏嘘了一阵,说艺术中心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种,不卖画,不拍卖,没有商业冠名的展览了。


    王不逾听完,转弯时,深看了她一眼。


    只觉得他岳父有些话片面,且极端,说小姑娘外头光溜,里头全是浆糊,还是稀的,打出生就掉进了享乐窝里,哪儿的馆子新开张,哪儿的场子好消遣,她全知道,但你要问她正经事,眼珠子先转三圈,肚里是一星儿真东西都没有。


    当然,不排除有老一辈爱惜子女,但又中庸,不肯夸大好处的意思在。又或者被女儿平日的德行懊糟久了,忍不住说些过头话。


    总之王不逾不认同。


    她漂亮,伶俐,脑子活泛,不论天真还是鲁莽,许多事上,她头破血流也会坚守自己的信念,最重要的,靠近了她,能很快被那种健康丰富的人格气息感染。而他很早就失去了这些,久到在身体和心理,都为这个苛刻的培养环境生出自适应策略的时候,他就没了任性的权利。


    “你那么看我干嘛?”纪静宜捕捉到了这一眼。


    王不逾已经扭过去,说:“看路。”


    “……”


    王家住西城,深进去还要拐几条胡同。


    灯笼照着铁门,王不逾把车开到门口,和她一起往里走。


    没扫净的道路两旁,还积了层薄薄的冻霜,踩上去滑。


    王不逾怕妻子没注意,伸手过来,把她牵住了:“小心。”


    她的手是暖的,又软,他一下子攥紧了,指腹轻轻地上下滑动。


    厅内暖烘烘的,这个点了,菜早就上来,张奚芸在里边等,听见动静,先叫阿姨去倒茶,又亲自过来接了儿媳妇的大衣:“累了吧静静,来,跟妈妈去里面坐。”


    “不累,明天就休息了。”纪静宜笑说。


    “饿不饿?”张奚芸又问,眼睛看着她,“我让人呐,把不逾的屋子收拾了一遍,今晚就别走了,外面冷,明早再回。”


    纪静宜立刻去看王不逾:“要在这儿过夜啊。”


    “妈,”王不逾走过来,知道她不愿意,借口道,“我得回去,明天有个会,我要换身西装。”


    张奚芸安排说:“让人给你取,再不然,穿你爸的。”


    “穿不了,我爸矮我一头,上身抽巴。”王不逾说。


    “……”


    还是停云上前说了句:“大伯母,您还是让哥哥嫂嫂回去吧,要开会不是吗?”


    “开饭,吃完就走。”王不逾谁也没理,下了道不容置喙的令。


    他往前去洗手了,停云自动靠拢了纪静宜,轻声嘀咕:“我哥把家当单位了,说一不二的。”


    “嗯,”纪静宜点头,然后配合地吸了吸鼻子,“我少不得在家看他脸色,受气流眼泪的。”


    王停云:“……”


    这也是个随叫随来的戏精,跟她二哥绝配。


    走到一半,发觉纪静宜没跟上来,王不逾回头:“过来,洗手。”


    “噢,来了来了。”纪静宜收放自如,使个眼色就走了。


    春寒料峭,风也刮得紧,坐在纪静宜的位置,看见树叶一直在晃。


    一家人围坐一桌,碗筷轻碰,席间闲话辗转,自然而然落到了唯一一个单身人士,也就是王停云的身上。


    她眉眼温纯,还一身的学生气,捧着碗笑了下:“我研究生还没毕业,你们也太着急了。”


    “读书不耽误处对象,先看着,家里已经帮你留意合适人选了,等开了春,安排你们见面。”说话的人是王不逾的叔叔,停云的亲爹。


    纪静宜看了眼他,好家伙,家里仨男的共用一张脸,一副脾气,好强悍的基因。


    “停云还小,可以先看看,不用那么快定下来,婚姻大事,多挑挑,总是没错的。”张奚芸关心了句。


    她弟妹摆摆手:“大嫂,你不知道,停云呐,一天到底泡在实验室,认识的都是些瓶瓶罐罐,我们不去张罗,哪有男孩子给她挑?我怕她这个书,越读越独。”


    “哪里啊婶婶,”纪静宜听太久了,忍不住替堂妹说了句话,“停云挺招人喜欢,不少人知道我成了她二嫂,都托着我介绍,这个您不用担心,现在谈结婚还太早啦。”


    “就是,”停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这才有胆子回嘴,“别把我说的好像出了家一样。”


    不晓得害羞还是什么,一撂下碗,纪静宜喝了半杯茶,始终不见停云的影子。


    王不逾还在和他父母说话,她走了出来,站在门边,看风把檐下几盏没拆的红灯笼吹得摇摇晃。


    一丛枯了的丁香后面,似乎有人在说话。


    是停云,她外面加了条披肩,对面站了个年轻男人,个儿高,穿短黑大衣,隔得远,脸也很模糊。


    两个人与其说是讲话,不如说在吵。


    停云很焦虑,手指不停地绞着围巾一角,那男人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要拉她,停云往后退,脚后跟磕在几块碎砖上,身体晃了晃,她说了句什么,然后把头别开。


    纪静宜看见停云的嘴唇在动,语速很快,像厉声警告他些什么。


    那男的也回了一句,这次声音大了点儿,纪静宜听到一句——“那我就把…拿给你爹妈,你哥,你伯父伯母看看,王家的好女儿,哪用他们介绍对象。”


    然后扬了扬手里的东西,像是照片。


    纪静宜心里一沉,这绝不是寻常口角。


    她还要再看,但停云已经摆脱他,走回来了。


    纪静宜也赶紧转身,装作喝茶的样子。


    “二嫂。”停云从她身边过,叫了句。


    纪静宜点头,担心地问:“你…没碰到什么麻烦吧?”


    她愣了下,然后摇头:“没有,我先上楼了。”


    “好。”


    怔忡间,王不逾已经在催她回家。


    这么快就聊好了,还挺省事的,要是在她家,没一小时也讲不完呐。


    纪静宜放下手里的杯子:“好,我去趟洗手间,你先出门等我。”


    她朝那个方向去了,王不逾换了鞋出来,走到车边。


    王父提的几个问题都不轻松,也是他现在事业上要考虑的,他皱着眉,从兜里摸出包烟,磕出一根,夹在指间,偏头拢火,点燃了。


    才靠着车门抽了几口,住隔壁的梁均和就认出他来:“哥,有日子没回大院了。”


    “嗯,”王不逾冷淡地撇了他一眼,“你怎么样,没惹事儿吧。”


    “这你不都知道吗?”梁均和说,他又瞄了一下院儿内,“等人呢。”


    “太太。”王不逾简短地答。


    是那大小姐。


    梁均和把手插口袋里,像小时候一样和他诉苦:“今儿立春,我刚从我小姥姥家回来。”


    王不逾吐出口烟,父兄式地夸了句:“还知道去看姥姥,长大了。”


    但他没说完:“还是没吃一餐整饭,我就甩门出来了,见不得我舅舅那样儿,气都气饱了。”


    夸早了点儿。


    王不逾把烟咬在唇间,伸长了手,把他拉到跟前近些的地方:“给我过来,站直了,听着。”


    “听什么?”梁均和在他面前老老实实的。


    王不逾又把烟摘了,掸了下烟灰:“我早跟你说了,你舅舅是宽厚人,没你想那么阴,你但凡亲近他点儿,关系不至于这样。”


    梁均和刚要狡辩点什么。


    “还有,”王不逾没给这个机会,“我告诉过你了,没人能风调雨顺一辈子,我不行,你更不行,处理人生难题的最好方式,我教过你了,就是两个字,忍耐。”


    “知道,你也没娶上知情着意的太太,”梁均和推己及人,自动把他和自己划到一个阵营里,“结婚到现在,你也一直在忍着吧,纪静宜能有什么好脾气给你,还不是要你做这个做那个,又嫌你做得不好。”


    刚踏下台阶,纪静宜就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身形藏在树底的浓荫里,比提问的人还想知道答案。


    可过了好一会儿,王不逾才说:“管好你自己。”


    梁均和叹气:“这不还是默认了嘛。哥,你也真不容易,我不该跟你说这些的。”


    “那就回去。”王不逾丢下烟,踏灭了,朝另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风好像停了,院子里静得连鸟叫声都没有。


    可能天气太寒,纪静宜有种被泼了冷水的感觉。


    她静默地走上前,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丈夫,拉开车门上去,而王不逾也没有说话。


    到家时,他记住了要给她拿鞋,可刚要动作时,纪静宜已经自己弯下腰。


    “别,省得又说你给我做这个做那个。”她还是没忍住嘟囔了出来。


    王不逾反应了一下,噢,听见均和说的话了,怪不得一路都挂相。


    他直起身子,看纪静宜把包丢在一边,嘴里叫着宝贝,抱狗去了。


    王不逾在原地站了会儿,去倒了杯温水。


    他走到沙发边,递给纪静宜:“好了,别跟个外人生气。”


    “他算老几啊,我生的是你的气好不好?”纪静宜放下pearl,接过水喝了一口。


    王不逾解释:“我的什么气?”


    他好像一句话也没说。


    纪静宜反问:“你说呢?”


    “我不知道。”王不逾只觉得梁均和说话没头脑。


    纪静宜哼了声,把水推回他手掌里,泼出来一大片:“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就喜欢给我做这个做那个,你心甘情愿,你乐在其中,不要他来多嘴多舌,管我们事。”


    原来还得说上这么多。


    王不逾回忆了下:“我是让他管好自己,勒令他回去。”


    根本不是这一句。


    就不是这一句的事儿,是那个该死的忍耐。


    纪静宜茫然地撅着唇,仰脸看他。


    她揣着一团说不出的憋闷,凡能讲出口的情况,都已经不算坏了,在他们这样的婚姻关系里,谁先爱上谁犯规,这是一条就差写在纸上的铁律,那么她只好换一种说法,挑他别的,措辞上的毛病,可这些零零碎碎的委屈,都在绕着那个更大的命题打转——“为什么不能先来爱我?”,“你为什么不说喜欢我?”


    除此之外的,多余的话,连她都觉得听着刺耳,像是纠缠,脑子拎不清,强词夺理。


    因为没有一句命中靶心。


    所以王不逾才会流露眼前这副神情,他不懂她在闹什么。


    但他已经有了一套固定的防御机制,不管哪种状况,凡事优先迁就纪静宜,预判她的情绪,怕稍有不慎她就折腾不休。


    “这和我说的,不是一个意思,”纪静宜脾气咽到一半,发现咽不下去,“我是要你明白地说出来。”


    王不逾想了想,从善如流:“好,下次。”


    “哪里来的下次啊,算了,”但纪静宜仍不买账,低下头,轻推了下他,“让开,挡着我的路了。”


    作者有话说:


    介绍这部分展览内容花了一点字数,这不是废话,是他们离婚和这次展览有很大关系,所以要讲清楚(已经迫不及待写追妻,王不逾破防后发癫


    第36章


    当晚,王不逾被赶到了客房睡。


    作为对他的警示,纪静宜把主卧的门锁了,不许他进来。


    到了周日,她照常在床上赖了会儿,才起身洗澡,换了身骑马装。


    穿马甲是最麻烦的,纪静宜新买的这件是细格纹的,深绿里夹着灰,像把初春的草色都织在里面。


    领子要翻出来,后面的暗扣却总也扣不准。


    纪静宜背过身去,对着镜子,反手摸索,好不容易扣上了,一低头,前襟又不够服帖,只能解开最上面两颗,重新理过。忽然想起王不逾上回说,骑马时,最好不要图漂亮,穿太紧的马甲,会喘不上气。


    她自个儿撇了撇嘴,对镜子里的人说:“偏穿,就穿。”


    她做这些时,嘴里不停轻哼着歌,断断续续,也没个调子。


    张妈进来就听见了,她放下手里烘好的披肩,笑说:“静静,心情挺好的。”


    “对呀,我今天去学骑马。”纪静宜说。


    张妈也笑:“吃了早餐再去,昨天说想吃豆腐脑,我给你做了,在桌上。”


    “好,谢谢,”纪静宜打扮好了,顺便问了句,“王不逾吃了吗?”


    “老二啊,没呢,”张妈说,“一早就出去了,也不知道大周末的,他忙什么。”


    肯定是紧着他最看重的事业啰。


    纪静宜又哼了声,从柜子里摸出一副浅栗色的小羊皮手套,大迈步地出去了。


    早春的马场,风里还有没消尽的寒意,但味道已经悄悄变了,泥土松软下来,枯草根部窜出了新鲜的嫩绿,混着干草的气息,还有一点马匹身上暖烘烘的膻。


    一群朋友里,纪静宜到得最晚。


    太阳薄薄的一层,卫向莹跟东子站在马边,朝她这头望过来。


    她说:“脸色不好,今天咱们说话小心点。”


    “你怎么那么愿惯着她?”旁边有人问了句。


    卫向莹啧了声:“她更惯着我,我俩互相惯对方的毛病,管得着吗?”


    然后招了一下手:“哎,这儿呢。”


    “知道,我去换一下马靴。”纪静宜说。


    进了更衣室,她把头发也高高地束起来了。


    出来时,护腿有点松,她又蹲下去重新扣,弄了半天。


    “怎么那么磨蹭,你是不是不想学了啊纪静宜,教练都等你半天了,我说的吧,你学什么都超不过半年。”晓东从另一边走出来,大声地问。


    卫向莹怕这小子没眼色,过来说了句:“你不得检查好再上马吗?”


    纪静宜嫌吵:“哎呀,就别围着我了,骑你们的。”


    她的马是一匹栗色的温血,性子倒还驯顺,但不知道是不是她骑艺不精,总觉得这家伙拿鼻孔瞧她,挺看不起她的。


    今天也是,纪静宜走过去,它立马撇过头,喷了个响鼻,热气遇上冷空气,白花花的一团。等了会儿,她才伸手摸它的脖颈,它勉强受了,耳朵却向后别着。


    纪静宜牵着它出了马房。


    沙地还没完全解冻,踩上去沙沙地响,有些地方硬,有些又软得吃靴跟。


    她把它带到调教场边上,开始做上马前的准备。她已经学了两个多月,早过了认马刷毛的阶段,也能独自上马,只是每次真到了蹬镫那一步,总要迟疑一下。


    纪静宜手里捏着缰绳,环视了一圈,教练见她迟迟不出来,已经去照顾另一个学员了。


    她独自站在那儿,检查肚带,理好脚蹬,又在它脖子上拍了两下,例行给它做思想工作:“马弟,好好配合我啊,看见这么多人了吧,别让我出洋相行吗?”


    “你说这些,它能听懂吗?”身后有人问她。


    纪静宜一听声音就猜到了是谁。


    她居然有点心慌,手指绕了两圈,又绕回来,不知道在忙什么。


    卫向莹本来要过来帮她,这一看,又折回去了。


    东子问她:“干嘛,又不用你了?”


    “不用了,纪静宜的受气鬼来了。”她说。


    “……”


    纪静宜没回头看他:“你管呢,来这儿干什么。”


    “今天一大早,陪栗董爬山去了,顺路下来,看看。”王不逾把目光从那两条又细又直的腿上挪开,往前走了一步。


    还爬山,难怪穿了身运动服,干净清爽,鬓角出了汗,眼睛也湿湿的,看着格外明亮。王总一忙起前程,讲起叔伯们的经历来,就发狠忘情,十八般武艺都用上,七窍玲珑心也通了。轮到她,就像个未经事的毛头,什么都要人来点拨。


    还是老舅说得对,男人的心思从来不会用错地方,他在意什么,就拼命地往哪儿使劲,要不怎么有个词儿叫上心呢,上心上心,把心掏出来放在秤杆上,孰重孰轻,分量自然就出来了。


    纪静宜这才扭过脖子:“来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王不逾严厉的口气:“看你认不认真,逃学没有。”


    他说完,他走到马头边,接过了缰绳,站在左前侧,马立刻就不乱动了,像是也怕他似的。


    气得纪静宜骂了句:“嘿,你也欺生啊你。”


    “上去,”王不逾回头看了她一眼,“别怕,没事儿的。”


    “我又不怕,我骑了这么久哪会怕啊,刚才是在想事情。”纪静宜瞪他。


    王不逾哦了声:“想了五分多钟。”


    “……”


    第一次,纪静宜右手搭着鞍桥,左脚认镫,没敢用力,踏空了一下,马不耐心地踢了踢前蹄,王不逾牵稳了:“我扶你,不会怎么样。”


    重新来过一次,不知道他在身边紧张还是怎么,这回脚是踩实了,可上到一半,重心偏了,又滑下来,马镫带子唰地一响,纪静宜脸都臊红了。


    她像个根本没学过的人。


    但王不逾脸色如常,他走到她身后,在纪静宜刚要说不用的时候,托住了她的腰。


    他的手掌很有力,隔着马甲也能感受到温度。


    “手撑住,”王不逾说,“右脚推地,借我的力。”


    纪静宜来不及细想,只能照做。


    他抬着她,轻轻一送,腿在空中划了一道,到底跨过去了,落鞍重了点儿,马往前抢了一步,王不逾立刻拉住缰绳,另一手按她的腿。


    “坐稳了。”王不逾说。


    纪静宜坐在鞍上,居高临下地看他。


    他退后了一步,难得需要抬头注视她:“走两圈。”


    纪静宜轻轻磕了一下马腹,马迈开步子,蹄子踩出闷闷的响。


    王不逾走在马侧,她的视线落在他腰上,他的腿几乎和马腿等长,一只手虚虚搭在缰绳上方,风从对面吹过来,能闻到他身上的淡淡的檀木味。


    他睡过的枕头上也是这个味道。


    “王不逾。”纪静宜忽然低声叫他。


    前边应了一句嗯。


    纪静宜通知他:“我还在生气,很生气。”


    “好,生完了告诉我。”王不逾认真地说。


    “又不是生孩子,”纪静宜没忍住,笑了下,随即绷住脸,“我没笑,你刚才听错了。”


    “没人说你笑。”王不逾继续牵着她往前。


    纪静宜唇角微微一动,还是开口问:“你就是特意过来哄我的,对不对?”


    “我不喜欢吵架,纪静宜。”他走了好几步,才说。


    纪静宜说:“你讲得好像我喜欢一样。”


    “那就过太平日子,好吗?”王不逾回头看着她。


    她抿抿唇,没作声。


    不就希望家里像集团一样,在他的统辖下人人遵命,最好不起一点波折吗。


    后面几圈,是由教练带着她练的。


    王不逾坐在休息区等,从落地窗里,能看见纪静宜在认真听讲,练习。


    晓东也凑过来,叫了他一句:“哥,在这儿等静静啊。”


    “你骑得怎么样?”王不逾没回头,也没说是,直接问。


    东子手搭在胯上:“嗐,还不就陪老三玩玩儿,我干什么都半吊子。”


    刚才爬山栗董还抱怨,说外甥晓东二十多了都没定性,今天要这样,明天又要那样,把长辈支使得不知东西,交代王不逾见了他,好好做一做他的思想工作,他反骨头,家里说话他不听的。现成的大哥哥,世俗的好榜样在这儿,他还能装进两句。


    王不逾转过身,给他派了支烟:“中南的差事跟你专业对口,为什么不去?”


    蔺晓东惭愧地说:“对什么口啊,我大学净鬼混了,让我上手也上不了,更吃不来那起早贪黑,按时打卡的苦,也不愿让人管着,就别去给大家添乱了。”


    王不逾缓了缓,耐性儿劝了好长一句:“你刚进去,没那么累,也不需要你多有学识,工作都是边做边学,以你的才智,完全能胜任,别自己把自己吓到了。男人先立了业,到时登门,也好跟你卫巍叔有个交代,据我了解,他可不欣赏整天斗鸡走狗,游手好闲的。”


    “是吗?”蔺晓东一下紧张起来,“可我听老三讲,卫叔自己年轻的时候,不也没正形儿,成天惹是生非,气得她妈妈抹眼泪吗?”


    “就是打那会儿过来,才顾忌深呐。”王不逾笑笑。


    晓东恍然的样子,哦了声:“有道理,怕女儿找个他这样的,也跟着难过。是啊,我是得想想。”


    “不急,慢慢想,”王不逾说,“你再考虑几天。”


    “哎,我知道了。”东子挠着头去了。


    再转过视线,纪静宜已经骑回来了,被晒久了,一副没精神的样子。


    王不逾拿了瓶水出去,走上前问:“怎么了?”


    她勒住马,什么也顾不得的样子:“好累,我不骑了,我想下来。”


    “几圈就累了。”王不逾看马还精神得很,嫌没走过瘾,低头去拱沙地,前蹄刨了两下。


    可纪静宜坐在鞍上,一动不敢动,感觉随便动一下,人就往下出溜。


    起初还觉得骑在马上,微风温柔,太阳也美丽,自己像个巡视领地的红马公主,不知道从哪一圈开始,后腰那一段就开始酸了,越骑越僵。


    纪静宜横他一眼:“你不累你来骑,我要回家。”


    王不逾没说话,他扶住马头,然后伸手过来,纪静宜本来想挥开,可腿一抬,大腿根儿那里扯着疼,她嘶了一下。


    “别逞强了,来。”王不逾把她的脚从蹬里托出来,伸手抱她。


    纪静宜在地上站定了,腿肚子直打颤,她看着马被牵到一边,甩着尾巴,不耐烦地呼噜噜喷气。她又气又笑,说:“它一点不累。”


    “它吃饭的营生。”王不逾把马交给教练,说辛苦了。


    他又走回她身边:“还能走吗?”


    纪静宜知道是能的,她试着迈了一步,只是有点沉而已,但还是摇头,小声地夸大其词:“怎么走啊,一走就发软,爬回去还差不多。”


    “来。”王不逾索性弯下腰,一手拦住她肩背,一手往她膝弯一抄,把她整个抱了起来。


    纪静宜也没推拒,手伸上去,自觉勾住了他脖子。


    她把脸偏了偏,额头抵着他的锁骨,自己也没觉出,鼻尖已经凑到了他颈窝边上,风涌过来,把他的气味一阵阵往鼻腔里送,还有早上刮胡后留下的,须后水的木质调。


    她的呼吸重了些,人也跟着软下来,忽然觉得渴,像什么东西在他怀里醒过来,毛毛躁躁地拱着。


    纪静宜抬起头看他。


    他的下巴就在她额角上方,有一点青色的胡茬影儿,嘴角依旧放得很平,什么反应也没有。


    她脑子里也没别的,只是觉得自己空了一晚上,气了一晚上,到此刻,都成了一个极简单的念头。纪静宜仰起脸,把嘴唇贴了上去。


    王不逾的脚步顿了下。


    他能感受到,吻只是贴在他颈侧,很快,很短,像早春的蝴蝶在嫩叶上停了停,都没张开翅膀,就飞走了。


    他喉结跟着动了,咽得干涩艰难,大概因为用力。


    “腿酸正常,回去我给你揉。”王不逾的声音低下去。


    纪静宜把脸埋回他颈窝里,闷闷地嗯了声。


    车门响了下,她被王不逾放进后座,身子陷进椅垫里。


    王不逾关上门,绕到另一边。


    走过去时,他抬两根手指挨了下脖子,那上面什么也没沾着,可那一片皮肤的热度不减。


    回了家,进门后,纪静宜径自去浴室。


    王不逾不放心,在身后问要不要帮,她没回头:“你帮得上什么啊?”


    但王不逾还是跟进了主卧。


    水声响起来,他在地毯边站了会儿,走到沙发边坐下,听见声音小了,又起来走几步,发现她没有要出来,又坐下,来来回回好几趟。


    总算洗完了,纪静宜裹着浴袍出来,头发没擦得很干,水珠子往下滴,在真丝领口洇出个深印子。


    她走路的姿势还是别扭,腿无法并得太拢,于是一步步地,往妆台前挪。


    “来。”王不逾走上前,半抱半扶,让她在镜子前坐下。


    “手酸,”纪静宜说,“你帮我吹一下头发。”


    王不逾去找吹风机,他说:“暂时别学了,恢复再说。”


    他用手背试了试风温,然后站到她身后,把她的头发捞起来,一小把一小把地吹。


    纪静宜这件浴袍很薄,宽宽大大的,领子也敞得过分,里头什么也没穿,王不逾站的这个角度,从上往下,该看的,不该看的,都往眼里跑。


    王不逾抬了下头,镜子里的人也在看他,两个人的视线在镜中碰了一下,只有几秒,他就挪开了。


    吹到七分干,王不逾关了吹风机,房间里陡然静下来。


    纪静宜拨了下肩膀上的发丝,浴袍跟着往下掉,露出半截白生生的肩膀。


    王不逾伸出手,要给她穿好,被纪静宜一把摁住,大力一扯,拽着他坐了下来。


    梳妆凳就那么大,她往前一滑,王不逾拦腰抱稳后,她几乎是坐在了他怀里,顺势转了个向,将手环在了他脖子上。


    纪静宜看着他,眼里水光潋潋,眼皮上还有热气蒸出的红,像一颗鲜嫩多汁的蜜桃。


    “你说了给我揉的。”她忽然开口,浴袍被刚才这么一折腾,已经挂不住了。


    王不逾撑住她的后背,低声问:“要这个姿势揉吗?”


    “嗯。”


    一汪春水漫过来,王不逾的唇很快就被她淹没。


    纪静宜吻上他,没几下,他手上的动作就收紧了,低头,辗转地深吻下去,滚烫干燥的手掌抚上她,把原本就乱的浴袍,揉得更乱,更皱,从她身上落下来。


    纪静宜贴了过来,红点如鸟喙一样啄着他的胸口,紧贴着他绔间的肉噌了一下,扒在他肩头的手指轻轻颤抖。


    他的手已经探到她后脖颈,重揉了几下后,就慢慢收紧了力道,逼着她朝妆台后仰过去的同时,身体跟着往前压了压,纪静宜听见瓶罐呯砰落地的声音,是王不逾大力扫开了这些障碍,直到她的后背被压在桌面与镜面之中。


    突如其来的饱障感,让纪静宜忍不住呜业了声,不知道是不是昨天的分居,被有意勾引的忍无可忍,让王不逾的动作变得十分粗鲁,纪静宜被吻得抖起来,脖子高高仰起的瞬间,他的舌头就探了进来,所有的空虚都被堵得严实,但实在叫不上温柔,却反而让她颤栗个不住。


    “小声,”王不逾的虎口卡住她的下巴,让她抬起脸,“张妈还在餐厅,你想被她听见?”


    纪静宜摇头,他今天很凶,她只觉得头晕乎乎的,绷着接连失禁的身体,什么话也说不出。


    直到又一次回到浴室。


    王不逾抱着她洗,哑声问她的感受,说刚才力气不小,没收住,腿是不是更酸了。


    纪静宜说没有,又想起来:“但你把我的护肤品都弄洒了,赔给我。”


    “好,”他说,“好像很多,你列个单子。”


    纪静宜又缠着他问:“我后来把锁打开了,你没回来睡?”


    “来看了你一眼,没睡。”王不逾说。


    “为什么?”


    王不逾把她的头发往后拨:“怕你更生气。”


    纪静宜说:“你是不是在心里觉得,我太容易生气了。”


    “没有,你还小。”


    第37章


    开春后,绵绵地下了好几场雨,但气温还是低。


    这天在区里开了会,时间还早,回万利的路上,王不逾转头望着车窗外,天空灰蓝,云都在高楼后堆着,软塌塌的。


    他看了眼表,抬眸时,又瞥见马路对面的商场,玻璃门里透出白亮光。


    “等一下,老谭,”王不逾说,“把车靠边停。”


    谭默照做,说了句:“你要买什么,不如我去。”


    “不用。”


    王不逾下了车,自己走过马路,风把他的西装下摆吹鼓。


    工作日的下午,商场进出的人不多,早春天短,这时候已有些暮色了,他走进去,里头暖烘烘,混着各路的香,化妆品专柜的脂粉,浓郁的咖啡。


    王不逾看了眼,护肤品在二楼,他乘了扶梯上去,两手插在裤袋里,旁边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经过,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低头谈论着什么,走远了。


    他找到纪静宜的那个牌子,往里进。


    店里两个售货小姐,一个正在给顾客试口红,一个正整理物品,见有客人来,顾货架的那个先直起身,脸上带着笑招呼:“先生,您要买什么?”


    “等一下。”


    王不逾翻出手机,找到纪静宜发给他的。


    等待的过程里,售货小姐不住地打量他,男人生得很好看,是那种很经得起推敲的长相,眉目清楚,也没有多余的表情,这么近距离站在她面前,看得脸上微微发热。


    王不逾拿给她看:“这套有吗?”


    “有的。”她忙去拿。


    试口红的顾客走了,另一个也凑过来:“先生,我们最近有活动,满额可以送一套小样,您要不要看看别的,面霜,精华,面膜,还有同系列的眼霜,都用得上的。”


    王不逾点头:“那就都拿上吧。”


    “好的好的,您太太真幸福。”开了单的售货员欢天喜地。


    王不逾没说话。


    不至于买这么点东西就幸福了。


    他付完钱,提上几个袋子,转身往扶梯走。


    天已经快暗了,谭默拐了个弯儿,开到门口等他。


    可还没到车边,就有辆黑色轿车无声滑来,停在了他的车后。


    王不逾微眯起眼,端详了下,车身擦得锃亮,挂的也不是等闲车牌,跟面移动的镜子似的,把半条街都括进去。


    车上下来个人。


    年纪在四十上下,一身深灰薄呢大衣,走到他面前,微一点头:“王总,我家杜先生有请。”


    王不逾记起来了,这是杜家老幺,小名叫允中的车,尾号是他太太生辰,曾被当作一段佳话,传了很多年。


    谭默见他久不上来,担心有事发生,也下了车,看王不逾面前站了个生面孔,刚要说话,王不逾就把袋子推到他胸口,阻止道:“回万利去,接静宜下班,把东西给她,跟她说我要加班,晚点回家。”


    “没事儿吧?”谭默紧张地问。


    王不逾平静地看着来人:“杜叔叔不会拿我怎么样,去吧。”


    “您请。”秘书模样的人替他开车门。


    王不逾弯腰上了车,一路往西去了。


    走得越远,地势越高,过了青龙桥,路开始往上盘,两旁的树也密起来,黢黑干枯。


    西山在夜里看不出颜色,只有起伏的轮廓重重压在天边,车灯扫过墙头,偶尔能看见几枝探出的山桃,花苞还小,一粒粒的,在风里瑟瑟发抖。


    王不逾坐在后座,秘书坐了副驾驶,没谁说话。


    空气里有股淡皮革味,混着一点雪松样的车载香薰。


    车停在山腰上,一处宽阔的院子前面,两扇铜环木门掩着。


    王不逾下了车后,那秘书在前头引路,院子里更静,一进一进地往里,一点声响都没有。


    到了正厅,秘书在廊下停住,轻声说:“先生就来了,您稍等,喝茶。”


    “好。”


    王不逾站在厅中,长辈没来,他没有坐。


    夜气从窗缝里渗进来,他看着墙上的一幅字,笔墨熟识,再看落款,是他外公最贵的一幅手笔,原来还有这层关系。


    屏风后传来脚步声,出来的正是杜允中。


    听说这几年他远离喧嚣,一心休养,还真是看不出确切年纪了,像五十开外,穿一件家常的对襟针织衫,可那股子气势没减。


    “不逾啊,你坐。”杜允中抬了下手。


    他点头,这才捡了张凳子:“谢叔叔。”


    秘书退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只留下他们两人。


    杜允中也不卖关子:“老二,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猜得着几分,”王不逾端起茶喝了口,“兴许,是我太太的那批书信里,有冒犯您的东西。”


    昨天开完会,专家评审意见出来,也没说不建议展出,但提得很慎重,廖伟吃不准,就汇报到了胡总那儿,这也是个一推二六五的货色,说既然挂了你的名,那你得担起责任来,要么铁着头,管他什么名人不名人的,该展出展出,又没踩红线,也不是什么犯法的东西,敢做不敢认呐。要么就告诉小纪,办不了,天王老子不准她办,要不就让她把她老子搬出来,看谁斗得过谁。


    王不逾恰好在文化集团开会,听了一耳朵。


    说实在的,就算姓杜的不找他,他也要上门来求见,纪静宜太看重这次展出了,虽然小型,也不挣钱,但小姑娘难得的点子,没出校门就想好了,兴致勃勃了半天,至少要替她问清楚,这当中是有什么冲突在。


    杜允中转了下珠串,摆了摆手:“不是我,是我夫人的一桩家事,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就开了天窗说亮话,纪家丫头的那些书信里,有几封,不是那么好见人呐。”


    “您说,我仔细听着,怎么不好见?”王不逾脸色温温的,也没急。


    杜允中把抽调出来的信丢给他:“自己看。”


    那一组信有十来封,写在八行笺上,收信人自始至终没有全名,只有一个“如”字,像是叫惯了的,又或者是怕其他人认出,且信里并没有一句,有关男女之事的露骨的话,下笔很内敛,但有心之人前后一联系就知道,老爷子每月十五那笔汇款的数目,南城一处小院的门牌,还有一行写在夏夜的平安封,上面说——“小儿咳疾未愈,已延医,勿念”。


    据他所知,杜夫人这一代的家谱上,她是独女。


    这是打哪冒出来的小儿?


    王不逾翻得很快,上面甚至还有纪静宜做的功课,她顺着门牌,又找到了一纸房契,再按房契,查到了一个后来改了姓的男人,再往下就没写了,只在展签上写了杜允中岳丈的大名,再加了句:与友人书。


    他放到桌上,开口很轻:“我太太年轻,很多事她不知道,并不是有意。”


    杜允中肃穆往后一靠,并未采信:“人都不在了,翻这些做什么呢,还要拿去做展览!我岳父攒了一世清誉,带着上了山的,你们非要拿这些纸来做文章,毁了他的身后名。别说我夫人不同意,我也不会同意。”


    牵一发动全身,杜允中已经靠关系拿到了书信,展品被抽走了一大半,纪静宜未必肯再办这个残缺不全的展,还有更棘手的,是她被人利用,成了跟杜家针锋相对的矛头。


    把这些信拿给她的人是什么居心,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王不逾在心里骂了句粗的,一帮上不得高台,还要在背地里兴风作浪的狗杂种!自己不便出面,找他不经世事的太太当挡箭牌。


    月光斜照进来,打在这把圈椅的扶手上,照出一圈浮尘。


    王不逾盯着看了半天,停了停:“叔叔,这几年您不大出门,我来拜访得也少,但我心里是很敬重您的,静宜她…”


    “不用说了,不逾,你也不要关心则乱,怕成这样,”杜允中还算明事理,笑着对他说,“老纪的女儿么,又成了你的媳妇儿,我能拿她怎么样?”


    “是,”王不逾点点头,手按在膝盖上,又强调了一遍,“她绝不是有心的,我们夫妻不会和您作对,这一点,请叔叔务必相信。”


    杜允中的表情明显松动了几分,称呼也换了:“你是稳重人,老二啊,我看好的下一辈里头,你拔头筹,那么你跟叔叔说,这件事,怎么处理才好。”


    项目都被他插手否完了,还问怎么处理。


    思忖几秒,王不逾客气地笑笑,扬起手里的信,做了个顺水人情:“您看,当晚辈的疏于礼数,空着手就登门了。这些老物件,叔叔愿意留,那就留下,当个念想。艺术中心那边,我会说是我的意思,展出驳回。”


    展览泡汤已是定数,他只希望这些动作,能挽回一点局面,至少不要搞僵关系。真要说怕,也没多怕,大家都是一条命,火拼起来,有谁真正怕谁啊,但纪静宜要在京中走动,闹破相了总是不好。


    “好。”


    杜允中这才露了点笑模样,“我就知道,王家人都是明事理的。小纪那边呢,你是她的领导,又是丈夫,跟她讲讲道理,也请她体谅我当郎婿的心,好吧。”


    这已经是给体面了,王不逾寂然地点点头。


    只不过纪静宜那急脾气,加上对这次展览的执着,就怕这个道理不好讲。


    他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杜叔叔留他用晚饭,被他婉拒。眼下心烦意乱,哪吃得下。


    从杜家出来,山风裹着涛涛松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冷得人身上一凛。送他来的车停在门口,车灯已经亮了,像知道他就快要下山,一直候在道旁。


    “回万利。”王不逾坐上去,淡声吩咐。


    司机哎了一声,车子往下开,路过山下灯火时,他扭头看了眼,一片一片的,像撒了一地的金子。


    外头是无边夜色,王不逾靠上椅背,疲倦地阖拢眼。


    到了集团,王不逾走进大堂,上到十七楼。


    办公室的窗没关紧,风把桌上那叠文件吹得翘起来,他走过去,随手拿本厚书压了。


    王不逾坐回椅子上,看了眼外面的天色。


    今年的天也怪,暖一阵,又冷一阵的,雨水也出奇的多,他心里感觉很不好,不知道要应什么事。


    他缓了缓神,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号。


    响了三声就接了,那头声音谦和,带着点气声:“王总,我是廖伟,您好。”


    “老廖,”王不逾语速向来不快,每个字都清楚,“你挂名的书信展,专家评审会的意见,还没有通知下去吧?”


    “下周。”


    廖伟拖延了阵子,是怕打击小姑娘的积极性,“怎么,您有什么指示?”


    “你这么说,”王不逾的喉结动了动,一句一顿地说,“这批信件的真实性有待考据,不能完全确认,目前不建议展出。”


    通过上次马总借展的事儿,廖伟已经由胡总的口知道,小纪就是王总口里那个,过了门的太太。廖伟还惊了好一阵,以为老胡拿他开涮:“这是真的?一个字都没听小纪提过啊,她父亲我倒知道,入职的时候填了关系表。”


    胡磊也是打听到了准确消息,点头说:“千真万确,否则他管那么多,操这些心!上来就呲了我一顿,工作上是一点委屈也不让小纪受,非要咱们两个把担子扛起来,亲自去走动沟通,你看他平时是多话的人么?”


    廖伟也咂摸了会儿:“是啊,他一总部领导,至于过问这些么,还不是替小纪伸头。话说回来,这么子哥儿最会的就是明哲保身,也不像能疼人的。”


    “得了,我的好廖总,”胡磊笑他,“人家关起门的事儿。他在外头是话少矜贵,你晓得他床上什么样啊,大了小纪八岁呢。”


    廖伟这边千头万绪转完,郑重地应:“好的,我就按您说的办。还是您想得周到,这是最体面的方式了。”


    “你,”王不逾没心思听这些马屁,又考虑了半晌,“跟具体负责的人好好解释,以鼓励和表扬为主。告诉她,前期工作做得很不错,已经具备一个策展人的专业素质,没过评审会不是她的错。”


    他说完,一手举着电话,另一只手抬起来,大力揉了揉眉骨。


    其实没有什么难办,不过一桩被岁月尘封,见不得光的私情。换作从前,他解决这类的事儿,手起刀落,当着杜允中的面,命令就下去了,但今晚他犹豫了这么半天,话从口里说出来,还是心疼。


    没错,是心疼。


    王不逾反复确认了很久,他甚至把见纪静宜第一面的情形都回想了一遍,他总是莫名地觉得,她很容易受到来自世界规则运行的真相的伤害。


    但她看起来又那么活泼、通达,并不是脆弱的人。


    而此时,他处在半知不解的状态中,还没醒悟过来,心疼、怜爱是所有的感情里,最不可救药的那一种。


    “会的,”既然他没明说,廖伟也装傻充楞,他回,“我会一个字不差地转达。”


    王不逾这才稍放了些心:“好。”


    他把电话放回去,又埋头处理了一批文件,再抬头看钟,已经过了十点。


    霓虹将尽,王不逾把烟按熄,起身回去。


    难得他比纪静宜晚回家。


    她回卧室了,客厅里一盏灯也没有。


    王不逾换了鞋,先去浴室,热水底下冲了很久才出来。


    擦干头发,换了睡衣,他推开卧室的门,还亮着灯呢,纪静宜就那么睡了,像是看画册看困的,还油亮地在手边摊着。


    王不逾替她收起来,用书签夹住了她看到的那一页,归置在了床头。


    合拢之前,他看了一眼,是创作于1862年的一幅布面油画,叫《俄耳甫斯与欧律狄刻》,作者是波因特,维多利亚学院派画家。


    希腊神话中有这么一个故事,二人新婚不久,妻子欧律狄刻被毒蛇咬伤致命,坠入冥府。俄耳甫斯携琴下冥界,哀婉乐曲打动了冥王,获准带妻子重返人世,而唯一的要求,是走出冥府前,不许回头看她一眼。临近出口,俄耳甫斯心底疑虑翻涌,忍不住回头一望。就这一眼,欧律狄刻即刻消失,永不可追。


    王不逾掀开被子,把躺横了的纪静宜抱起来,放进去。


    他关了灯,随她一道躺下,床榻才陷下去一点儿,纪静宜就翻身贴了过来,整个人都裹进了他怀里。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黏在喉咙里,听得人心里软软的。


    纪静宜贴着他的脖子闻了下,他身上有沐浴后的凉意和香气。


    “嗯,”王不逾被嗅得心跳加快,“怎么这么早睡?”


    纪静宜的手绕过他的腰,不肯放开:“翻了几张画就闭上眼了,本来是没打算睡的。”


    王不逾侧身拍了下她:“也不早了其实,该睡了。”


    “不要,你和我说会儿话,”纪静宜小声问,“你是不是给我买完东西,又回去加班了?”


    王不逾说:“买对了吗?”


    纪静宜好笑地说:“太多啦,我以为你认识店长,给人冲业绩去了呢。”


    “都不容易,两个小姑娘拼命推销。”他说。


    纪静宜故意说:“噢,敢情是给别的女人买单呐,她们和你什么关系?”


    王不逾抱得重了些:“不拿名节开玩笑,和我有关系的女人,有且只有你一个。”


    “今天这么会说话啊。”纪静宜往上蹭了蹭,鼻尖蹭在他的下颌上,嘴唇很轻地印上来,黏黏糊糊的,又不肯干脆地吻,就一点一点地含着他,含得人心里又热又潮。


    王不逾也没推,伸手拢住她的背,由她胡闹。


    反而问:“怎么想起看波因特的画?”


    “你刚才看了这幅画,那你知道,它讲了个什么故事吗?”纪静宜已经吻到他脸上。


    王不逾闭上眼,嗯了一声:“看过,文学史上著名的瞬间很多,俄耳甫斯回头算一个。”


    纪静宜伏在他胸口,捧着他的脸问:“你认为他该不该回头?”


    之前就考虑过,所以王不逾不加思索地说:“不该,好容易打动了冥王,把妻子带回人间,一起过日子不好吗?”


    就知道,他这么个绝对理智的人,是不会被情感,哪怕深重的疑窦左右的。


    纪静宜蹭了蹭他的脸:“那如果像这样,是他妻子真挚的吁请呢,还是不回头吗?”


    “他妻子为什么这么做?”王不逾问。


    纪静宜说:“也许是害怕,在黑暗中走了太久,想要丈夫的回眸,哪怕会让计划落空。”


    屋子里太黑了,纪静宜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用说,肯定是一脸迷惑。


    在他眼里没有恻隐之心,情有可原,只有可行与不可行,可控与不可控,慌乱、悸动和破例,都不会在他这儿发生,所以他永远镇静,永远从容,临危不乱。


    所以,没等他回答,纪静宜就告诉了他答案:“不管怎么争论,我都喜欢回头这个意象,因为爱就是不顾一切的转身,爱就是一个人的非理性瞬间,如果面对妻子的呼唤却视而不见,那这日子再长也没什么好过的,你能懂吗?”


    “能懂。”


    不懂画,但略微明白一点他妻子,她岁数小,心中充满浪漫主义的幻想,不意外。


    王不逾说完,忽然把她往上托抱了下,衔住她的唇吻下去。


    他们接了很长时间的吻,纪静宜因为他的引导而兴分,被吻住的那一瞬间,她的心都跳空了一拍,直到他的手贴上来,一点点的,快要到汝缘,最终忍不住柔了上去,而纪静宜头皮一麻,恩出声,音调一下子变得很黏,很娇。


    第38章


    下午去了趟廖总办公室后,舒玫就觉得纪静宜不对劲。


    她坐在办公桌前,手下压了一份材料,眼睛盯着其中一段,半天没翻页。


    “静宜?”舒玫端着水杯走过去,“静宜?”


    纪静宜茫然地抬头,只看到她的杯口在冒热气:“什么事,舒姐。”


    舒玫笑说:“看你坐半天了,怎么一直在发呆啊,起来走动走动呀。”


    纪静宜抬起手,把那张评审意见表给她:“你看。”


    说实话,廖总刚说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什么“方向是好的”,“选题很有温度,准备得也充分”,“但目前的材料来看,还不具备展出的条件”,因为太阳穴一直在跳,纪静宜也只有零碎的记忆,无法完整地复述出。


    后来还说了句什么,哦,他说:“小纪,你还年轻得很,路长,慢慢走,日后机会多着呢。”


    舒玫扯过来看,意见写得很细,有专家的批注,大意是说,那批书信的年份及真实性存疑,笔迹、关键人物的生平节点都还需权威对比,总之,暂时不宜以展览的形式呈现,建议退回,存档艺术中心再考证。


    别说纪静宜,连她也看糊涂了:“怎么会有这些问题?来源不都可靠吗?”


    “是啊,别说生平节点了,”纪静宜叹了口气,托着腮说,“就连这封信里提到的,春天院子里的海棠开得迟,我都特意查了气象记录,那一年确实暖和得晚,花期延了半个月,谁知道他们在搞什么鬼。”


    说着,她又怀疑:“舒姐,你说,他们是在认真看材料吗?我附在后面的考据附录,到底翻了没有?”


    “翻肯定翻了,专家评审会啊,哪有那么马虎,”舒玫把表格还给她,以多年的工作经验,客观地劝她,“你也不要难受,暂时封存资料,不代表以后没机会,兴许下次就过了。之前也有这样的例子。”


    “好吧,”纪静宜打开抽屉,把这张评审表放进去,“以后再说。”


    “对对对,想开点儿,”舒玫拍了下她的肩,笑说,“你才二十几,将来要经手的展览可太多了,为这个生气,你生都生不过来。实在身体不舒服,就请个假回家休息,别硬撑着。”


    纪静宜点点头,看了眼时间:“不用,也马上下班了,我约了朋友吃饭。”


    “好,去吃吃饭,多大点事儿,你说的呀,为工作内耗的都是蠢人。”舒玫说。


    纪静宜笑了下,没吱声。


    可这次不单是工作,还有她的愿望和理想。


    出大楼前,她给王不逾打了个电话,说晚点回家。


    王不逾坐在办公室接的,他说:“好,注意安全,少喝酒。”


    挂断后,他握着手机静了会儿。


    今天廖伟应该找她谈了,听声音还好,心情不算太差。


    他也准备了几套话,等晚上回去了,一一地宽慰给她听。


    纪静宜去的,还是上回去三亚前,和王不逾吃饭的地儿。


    不过今天是东子请客,他去中南上班第一天,大伙儿都在群里起哄。


    进了门,几株花树早早开了,粉白花瓣铺了满地。


    廊下有人低声引路,步子轻,说话也轻,把她一路带到雅间。


    门帘一掀,暖香扑鼻而来,檀香里混着槐花的气味,桌上铺着素白桌布,一套官窑青花的餐具,把老三的手都衬得秀气了。


    “进来坐,站着干嘛呀,等我去搀你啊。”卫向莹没好气地叫她。


    纪静宜嘿了声,把包一放:“你又怎么了,吃枪药了今天。”


    卫向莹拨着筷子,撑着下巴:“没什么,烦。”


    纪静宜同样哎了一声:“我也烦,是不是今年年份不好?一开头就不顺。赶明儿咱俩去雍和宫拜拜吧,去去晦气。”


    哪知道卫向莹说:“雍和宫不管我这事儿,要也得去红螺寺。”


    “噢,合着您还是指望着月老殿呢,那也得努力吧,”纪静宜看了眼门口跟人说话的,打扮得人五人六的东子,她说,“十来年了,就这么黑不提白不提的,哪一天才能成正果?你要实在不好意思,我去问。”


    卫向莹咬了咬唇:“你怎么问啊?你快得过别人吗?东子去中南第一天,就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了,长得特漂亮,说话还文雅,而且…”


    “停。”


    纪静宜忽然大声说,“不许你灭自己志气,谁漂亮得过咱们啊,文雅也多半是装的,假死了。”


    “都还没见过,你就言之凿凿的。”卫向莹好笑地说。


    纪静宜说:“我不用见,你看,你都会用言之凿凿,多有文化。”


    “……”


    一时都落了座,菜一道道往里端,头一份是官燕炖雪梨,燕盏透亮,盛在薄胎瓷盅里,一点糖桂花点缀着。


    吃了没多久,窗外的天色暗下来,院子里的灯笼都亮了。


    晃了个神的功夫,门被人推开,进来个不速之客:“唷,都吃着啊。”


    东子抬头看了一眼:“这不何嘉木吗,今天在这儿碰上了,进来坐啊。”


    “别叫他坐了吧,”卫向莹拉了下他的袖子,小声说,“静儿不喜欢他。”


    哪知道被何嘉木听见,也笑了下:“是啊,纪大小姐跟她老公一头,都不待见我。”


    “哪儿啊,你想坐就坐,”纪静宜不屑跟他来回地打嘴仗,“又坐不掉我一块肉。”


    何嘉木像没听出阴阳怪气似的,厚着脸进了门,径自坐到了她身边的空位上:“说的就是,那我不客气了。”


    报丧的老鸹一样,每次找上她准没好事。


    纪静宜朝他假惺惺地笑了下:“你请便吧,我也快吃完了。”


    “就吃完了?”何嘉木看了眼她的碗和碟子,“我故事还没开始讲呢。”


    “你有什么故事,非特地跑到我面前来讲?”纪静宜转头看他,就知道这小子笑里藏刀。


    何嘉木拿起筷子,说:“周末那两天,陪我父亲见了几个客,讲起你的展览来了,不知道你流程走到哪儿了,应该没被批准吧。”


    “这很正常,不是所有的展览都能立项。”纪静宜狐疑地盯着他,尽管嘴上这么说。


    何嘉木笑了,笑得很诡异,像得知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他摇摇头:“看来你是一点都不知道。”


    老三都听不下去:“你有屁快放行不行?装什么高深莫测。”


    何嘉木什么也没吃,又放下筷子:“展览被撤掉的事儿不少,但被老公亲自下令驳回的,你应该是第一个。”


    “什么?”纪静宜不敢相信她听到的,“你再说一遍,谁给我驳回的?”


    “王不逾,王总,他红口白牙的话,不许展出,”何嘉木刻意放慢了语速,一帧一帧地欣赏她的表情,“我就怕你蒙在鼓里,专程来告诉你一声。”


    纪静宜反而笑他撒谎不打草稿。


    她说:“少挑拨,是专家评审没过,关他什么事。”


    何嘉木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说:“那你回家问他吧,反正我只晓得,他去了一趟西山,进了杜允中的门,再出来,你的展览就没了。早跟你说了,王不逾心里只有他自己,所有影响到他的都会踢开,把你看得没那么重…”


    “你给我闭嘴!”


    纪静宜朝他喊了句:“要你点评他对我怎么样,够格吗你。”


    但她心里隐约明白几分。


    一提到杜允中,她就反应过来了,有一大批书信都有关他岳父,何嘉木也许常抽风,说话颠三倒四,没逻辑性,不像个正常人。但这几句不是。


    纪静宜努力不表现出失措,让他看轻。


    可指甲都掐进了手心里,肩颈两侧紧绷着,像两根细细的皮筋,快抖得晃出声来了。


    何嘉木无奈地吸了口气:“我真是为你好,见不得你被他辜负,要不早点离了吧,你本来也要离的,结婚前不都放话了吗?不过你俩这一点挺像的,他也拟了份离婚协议,人家也没打算和你长久过下去,不用老是拿自己当碟子醋。”


    屋子里静极了,院外花影映在窗纸上,晃晃悠悠,像纪静宜抬起头时的眼神。


    被他损了,她连对骂的本能都使不出,只会瞪着眼看他,看他那张毒蛇一样刻薄的嘴里,咝咝地往外吐红信子。


    “你别这么盯着我,”何嘉木说,“我没骗你,王总的律师我认识。”


    “滚,当什么都不要你管,”老三看出静宜的异样,站起来高声赶人,“你多什么嘴啊你,闲得慌就扫大街去,那么关心人两口子,你暗恋王不逾啊,盼着他离了,你他爹的好上位是吧!”


    何嘉木看了眼她:“走,话都说完了,我这就走。”


    东子站起来,只哎了一句,也被老三迁怒了:“哎什么哎,还要留他吃饭呐,你也滚。”


    “…不是,做东的也得挨骂啊?”东子张大了嘴问。


    卫向莹说:“对,您爱上哪儿去上哪儿去,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她又转回纪静宜身边,搂住了她的肩:“没事儿,这里面一定有猫腻,别信何嘉木的,也不知道当年出了什么事,他一贯爱和不逾哥对着干,背地里死命作妖,都成黑粉头子了。”


    人都走了,纪静宜心里并没有松快多少。


    她尽可能平静地说:“嗯,他的话我不会信,我回去问王不逾,我听听他怎么说。”


    “好,让司机送你回去,”卫向莹担心,又摸了摸她的手臂,“不管怎么样,都别往心里去,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大不了的事,什么坎儿咱都能过。”


    纪静宜脚步虚浮地出去,上了车。


    到家的时候,开了门,客厅里窗没关拢,风从露台涌进来,已经有了玉兰的味道,凉丝丝的,把几天的潮气都冲淡了。


    客厅里亮着灯,听见开门声,王不逾从里间出来,脚步比平时快。


    “回来了。”他开口说话,替她拿鞋。


    纪静宜默了一瞬,嗯了声:“我有话问你,所以就提前了点儿。”


    王不逾不意外,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包:“先喝杯水,坐。”


    他往客厅走,纪静宜跟在后面,闻到一股很淡的,干净的气味。


    没几秒,一杯温水就递到她手里。


    她在沙发上坐下,只抿了一口就放回去。


    纪静宜不习惯兜圈子,她说:“廖总下午找我了,他说我的展览没通过评审,提了很多意见,但我觉得不合理,也巧了,晚上就有人告诉我,为什么不合理,你知道吗?”


    “知道。”


    王不逾猜到了,“我在等你回来,就是要和你说这件事。”


    纪静宜看着侧面单人椅上坐着的人。


    他仍穿着白天的衬衫,象牙白的颜色,料子挺括,就是领带解开了,整个人看上去,也还是在集团的样子,严谨的,克制的,纹丝不乱的,哪怕是被质问,也还平稳温和地看着她,一点要急的意思都没有。


    她钟意这副样子的男人,因为自己总是毛毛躁躁,炮仗脾气,一点就炸,不知道怎么有人能什么事都举重若轻,她说到兴头上,一句话都要挑三次眉,五官乱动。但到了今天,纪静宜忽然又憎恶上了。


    原来喜欢和讨厌,有时候是长着同一张脸的。


    纪静宜哼了声:“你当然得和我说,听别人讲,是你亲口否了的。”


    王不逾说:“底稿我看了,你功课做得很好,花了心血…”


    “说重点,我现在不想听这个。”纪静宜打断他。


    王不逾点头:“杜允中找过我,书信是你收集的,你应该知道,里面有他岳父和其他女人的来往实证,他不想丢了体面,等我上门的时候,他已经自作主张,拿下了那些信。”


    “真是做贼心虚,虚到家了,”纪静宜讥讽地笑了下,“我敢说,去看展览的人,没有几个会追究这种私房事,更不知道这个叫如的人,到底是男是女,还是他家专伺候孩子的保姆,至于小儿小女的,又有什么关系?不过是这么个叫法。我说指的就是杜夫人自己,又有谁能反驳?信本来也是从他家流出来的,他如果不想展出,拿给我干什么?”


    这件事他当然会去查清楚。


    否则今天一个绊子,明日一口暗亏的,阴招全往纪静宜身上使,那还得了。


    等她一口气讲完了,王不逾才摩挲了下扶手,说:“但人家不是这么想,老一辈的人守旧,面子看得比天大,觉得这是在翻旧账,真被人看出点什么,总是扫颜面的事儿。”


    纪静宜听明白了,越是所谓正统清白的风骨世家,底下这种见不得人的龌龊事越多,越是一刻不停地扫门前的地,就怕被泼上一滴脏墨。


    她冷笑了下,看住他:“所以你特别能理解,这种涉及大局啊,体面的事情,你第一个站出来维护。”


    王不逾坐直了身子,告诉她:“我不是在帮他,杜允中的岳父丢一百次脸,也丢不到我身上来…”


    “对,你是在帮我,英明能干的王总帮我化解了一次人情危机,才没让我得罪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杜叔叔,”纪静宜也往前倾了一点身体,“听到这件蠢事的时候,你是不是在心里犯嘀咕,为什么我在这么大的问题上,连一点敏锐度都没有?长没长脑子,涉及到杜家的东西就该早收手啊,究竟怎么平安活到现在的?还要您百忙之中,抽空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没等王不逾说话,她又拔高音量发问:“所以也懒得和我说,弄了张评审意见来打发,如果今天不是何嘉木多嘴,你还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我的展览被取消了,是我老公的指示,而我连真正的原因都不配知道,对吗?你觉得我被宠坏了,顺风顺水惯了,连这点心理承受能力都没有,非得找个外因,让我觉得不是我的错,是评审会的人水平有限,不懂一二!”


    较她而言,王不逾的声音很低:“我不会这么想,替你收拾任何局面,都是我当丈夫的责任,至于原因,我是准备到今晚…”


    这是结婚以来,纪静宜最想把手边的抱枕朝他砸过去的时刻。


    她几乎是应激地捂住耳朵,连听都不想听完他的理由,便尖声道:“不要再提你的狗屁责任了,王不逾!”


    在对面沉稳的男人被她吓到,愣神的时刻里,她放下双手,蓦地站起来:“对你来说,什么都是责任,接送我是责任,陪我练球是责任,预判我的情绪,及时抚平,不让家里鸡飞狗跳是责任,教我在单位为人是责任,你为我做所有事的出发点,难道就只有责任吗?是不是陪我上床也是责任?”


    王不逾抬起眼,皱着眉看了她几秒。


    他静了半晌,喉结因错愕而上下滚动:“纪静宜,我知道你不好受,但请冷静一点。”


    “又来了,”纪静宜气得转了个身,往后拨了下头发,又回头,指着他说,“每次都是这样,一旦我们出现任何分歧,你不是让我去休息,明天谈,就是自顾自地说,过去了,不说了,再不然,就是让我先冷下来。凭什么你能随时叫停对话?你是这个家的终审裁定员吗?还是只有你对争吵有定义权,你可以决定这件事什么时候谈,值不值得谈。这个家里只能有一种声音,只能听你的安排和号令,是吗?”


    纪静宜的胸口起伏着,缓了几秒,又笑起来:“你看看你,永远云淡风轻地坐在那儿,永远正确地、高高在上地,看我像看一个没长大的,经常失控的小孩子,你要我跟你一样,从全局出发,理性地看待所有问题,我看待不了,我跟你不是一类人,王不逾,我做不到!我今天有火儿,就必须撒干净,生气了一定要发泄,否则会憋死的!”


    到现在她才想明白,王不逾从小受过的阴间培养,比她走过的、多出八年的路,见过的大风大浪,早就把他塑造成了一个善于把惊涛压成平湖的人,自然理解不了一点小事就汹涌澎湃的她。


    她一开始的判断完全正确,他们不是一路人,走不到一起去,再过多少年也不成。后来却鬼迷心窍,竟然指望一点微不足道的喜欢,就能改变一个大她许多的男人,真叫异想天开。


    早在她出生之前,他已是个睥睨高阁的老古董了,她再高超的奇技手艺也重塑不了他的形制,除了推倒柜子,砸碎它,没有第二种办法。


    大概王不逾也是这种想法吧。


    看他紧绷的脸就知道,他也许在想,明明是帮了她,替她,替纪家做了一场紧急公关,避免了一场大可不必发生的矛盾,也照顾了她动辄起伏的情绪,她怎么不识一点好歹?不感激就罢了,还横三横四的。


    是啊,她一直就这么不懂事,王不逾一辈子,都不会爱上她这样的。因此拼命地指明义务,强化责任,需要每天不断地说服自己。


    纪静宜笑着笑着,偏了下头,抬起手,快速地抹了下眼角。


    这些话她从没说过,这副又哭又笑的样子,王不逾也没见过,骄矜的小公主,不愿让他看见她掉眼泪,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大到他都不敢轻易开口,怕一说话,会加剧她的崩溃。而他都来不及分辨这番话,只是觉得心被谁拧了一把,酸得滴水。


    “我们是夫妻,有任何的不满,都可以说出来,”王不逾站起来,往前两步,试探地伸出手,先挨上她的肩,见她没抗拒,才将她抱到怀里,“是我不对,之前很多地方做得……”


    “不用道歉,你没做错什么,是我们不合适而已,好聚好散吧。”


    纪静宜把头埋在他胸口,忍了半天,才没抬高手回抱住他,只是用他的衬衫蹭了下眼睛,做了个深呼吸:“王不逾,你不是有份离婚协议书吗?拿出来,我们签了字,明天去把手续办了。”


    第39章


    她说完,客厅里一下子静了。


    有那么几秒,王不逾听见了走针的嘀嗒声,但回过头,客厅里唯一的座钟早被搬走了,不知道从哪来的。


    他扶着纪静宜的肩,退后了一步:“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纪静宜看着他的眼睛,又重复了遍。


    王不逾的眉心拧了下,又很快松开。


    像湖面掠过的一阵微风,吹过了,他还是条理分明地说:“这不是儿戏,纪静宜,不要说赌气的话。如果你想展览继续,我可以去想办法…”


    “和展览无关,”纪静宜摇着头打断,像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在这件事上,我得感谢你,如果杜允中把我叫去,盛气凌人地教训一番,我绝对调停不好,要和他当面吵起来的,真是这样,只会让纪家水深火热。我要离婚,是你自身的问题,我们婚姻的问题。”


    她的神色太认真,和以往任何一次使性子都不同,像思量了很久,被他逼得不得不说出口。王不逾的声音,跟着心一起沉了下去:“什么问题?”


    纪静宜仰着泪痕未干的脸,目光流连在他的鬓角眉梢。


    安静的那几分钟,她在心里说,因为我一靠近你,就无法不对你产生爱慕,这严重坏了联姻那套害死人的规矩,以至于对你的要求,就远不止是当一个尽职的丈夫,我不想越陷越深,把自己变成一个时刻需要你的安抚、时间和精力来填满的情绪黑洞,直到你精疲力尽,再也给不出任何回应。


    到那个时候,场面一定比现在难堪百倍。


    与其那样,她不如早点抽身,何苦消耗彼此。


    末了,纪静宜笑了一下:“你应该知道吧,我讨厌你,一开始就讨厌,现在更讨厌了,一天都过不下去。”


    她说大话成性,长到现在撒过的谎,加起来能绕西城三圈,还是第一次觉得,说假话这么不痛快。但真话也太伤自尊了,她才不要承认自己爱上了他,又因为得不到他的爱而扭曲。


    一连说了三个讨厌。


    让王不逾想到刚结婚的时候,凡事开口必有个“不”字,不想和你住,不配合你做模范夫妻,不要你来管我。


    他低了片刻的头,看了会儿地毯,又抬起来,视线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字上,写的是佳偶天成,是外公送的新婚贺礼,裱得端端正正。


    王不逾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这墨色怎么旧得这么快,像一辈子都过去了。


    他别过眼,窗外竟然是入了春的夜晚,生机正勃发。


    王不逾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同意的话。


    他侧过身子,语气是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软弱:“真有那么讨厌吗?也不会吧,你有不满意的地方都可以说,我们还是…”


    哪晓得纪静宜抢白道:“有,你这个人太冷了,永远跟我同频不了,我越来越不喜欢。这一点,是哪怕那方面合拍也弥补不了的,早点离了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让他说完,明明这是她之前最想听到的话,她就是要王不逾表达他的喜爱、不舍。


    可真正从他口里听到,竟然是在她已决定不再依赖他,冷静提离婚的时刻。


    所以他困惑的,她偶尔表现出来的迷恋,只是那方面合拍而已。王不逾自嘲地笑了,没再看她,径自往前,走到落地窗前,一只没处可放的手,缓慢地插进裤袋里。


    纪静宜转了一个身,他站得很直,月色里肩宽腿长,高大峻拔,而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在不自觉地捻动着,像在捻那根本该抽出来的烟。


    离了就好了,她不会再患得患失,总问一些可笑的,幼稚的话,用来验证他爱上她的可能性,而他也不必考虑怎么哄她,大家清净。反正她从小这样,解不出的题目就不做,第二天老师问她,装疯卖傻地说没看见。长大以后,一发生令她痛苦,哪怕只有一丁点可能让她受伤的事,她的第一反应也是避开。


    当逃兵也没关系,只要活得自在、舒服。


    她咬了片刻的唇,吃痛了才放开:“什么条件我都接受,说实话,你的装修品味我很不喜欢,这个地方上班也太远,我住不习惯,早就想搬出去了。父母那边,我们过段时间再说,免得他们接受不了。”


    想得这么清楚,不是一日之功,都冰冻三尺了。听起来,他的确让人难以忍受。在这短暂的,几个月的参差体验里,纪静宜烦透了他。


    也罢,兵败山倒了,再强硬地不答应,拖着她有什么意思,不过罪加一等。王不逾沉默了几秒,点头:“你高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嗯,”纪静宜喉头发紧,连手指都在轻轻颤动,“我先去收拾东西了。”


    王不逾背对着她,微点了下头。


    直到卧室的门关上,衣帽间里传来丢衣服的声响,他才转过身。然后缓缓地,朝着书房走过去,像平常任何一夜,要进去处理文件那样。


    台灯开着,暖黄的光照在左上角的一小方书桌上。


    王不逾扶着椅子坐下,眼睛落在对面的书架上,一行字也看不清。


    但突然记起来明天有个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都忍不住嗤了下,凉声笑了,自己也觉得荒谬,婚姻闹到这个地步,他还想着明天的会。


    可他就是这样的人,未来也会这样。


    哪怕外面地震了,发大水了,也先把日程安排好。


    王不逾在书房坐了很久。


    窗帘没拉,天色从浓黑变得灰白,他也没察觉,手里的打火机啪地一声,又是一支烟。


    今晚破戒破得太狠,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小山。


    他转过头,天就快亮了,一夜就这么过了。


    是的,每一晚都能熬过去,也没有哪一种生活,是他适应不了的。


    主卧那边,纪静宜拣好几个箱子,花了大半天的功夫。


    总觉得没多少,可真装起来,也满满当当的,靠她自己还带不走,得找人来搬。


    可搬去哪儿呢,舅舅那儿不好去,一住就露馅了,她婚前的公寓更不能去,挨着父母所在的大院,本来就是方便监管她买的,早就不爱住了。前两天妈妈还打电话来,说姥姥身体不大好,安排了专家会诊,不日就要去住院,离婚的事儿,还是先瞒一会儿吧,瞒不住了再说。


    表姐家倒是宽敞,但她又不喜欢丁一诚,怕没有客居的自觉,一高兴了反客为主,跟姐夫大吵大叫,那时再被赶出来,多跌份子啊。


    纪静宜吸了口气,用力抹把脸,有时候觉得自己真是个名堂精,交朋友只交把她供起来的,一句逆耳的话都听不得,对身边人的要求永远高过对自己的,从头到脚的小姐病。


    她给卫向莹发语音:【老三,明天我去你那儿住,方便吧?】


    没睡的夜猫子给她回:【当然,你还客气上了,住多久都成。】


    纪静宜放下手机,洗完澡躺回床上的时候,外面是深黑的夜,又仿佛很快就会亮起来。但她仍然觉得漫长,从来没有挨过这么长的夜晚。


    唯一一次熬着,一眼都没阖过的晚上,是在殡仪馆,给爷爷守灵。


    爷爷的病情恶化,要被安排去疗养的那年,她才上二年级,不知道什么是生离死别,世事无常。纪闻天把她接到家里,只说爷爷去了南边开会,至于哪一天回来,要看会议进程如何。


    静宜天真地点了点头,爷爷常有大大小小的会,她知道。


    那时放了学,她每天都会在日历本上画个圈,数着能再见爷爷的日子。


    等她画到两百多个的时候,一天课间操,她穿着统一的校服,系着红领巾站在操场上,做转体运动过去,忽然就看见秦秘书扶着爷爷,他站在全校队伍的最末尾,一直慈爱地、微笑着看她。


    纪静宜当时好开心,爷爷回来了,他还能到学校来。


    但她在做操,不能违反纪律,朝爷爷用力挥了挥小手,就很快转过去了。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秘书匆匆来学校把她接走,把她带回家,给她换上衣服才知道,原来爷爷料到自己不行了,想最后看她一眼,哪怕他的小孙女什么都不懂,还傻乎乎地朝他笑。纪静宜一直记得,当时他们校长的双手发着抖,牢牢搀扶在爷爷的手腕上,用那种敬爱、担心又悲悯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看他。


    很多年没想起这些事了,纪静宜又伸手揩了一下被濡湿的眼尾。


    不知道王不逾怎么样,她委屈又不甘地听着隔壁,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个空心人,肯定早就睡着了,离婚也不会影响他作息,明天早上起来,他们办完手续,他照样衣冠楚楚,器宇轩昂地出现在集团,听所有人跟他问好,然后礼貌温和地点个头。


    他能做到,她又为什么不可以。


    这么想着,纪静宜把被子向上一掀,盖住自己,闭上眼。


    一夜都睡得很浅,到点就醒了,换了预备好的一套衣服出来。


    走到餐厅,晨光从小窗里斜进来,如她所想的,王不逾已穿了件深色夹克,脸色平淡的,坐在椅子上吃早餐。


    张妈熬了白米粥,端上桌的时候还咕嘟冒泡,一屉蒸好的虾饺,一碟切得细细的酱黄瓜,纪静宜闻到了香油的气味。


    还有一壶豆浆,壶嘴冒着热气,张妈上来给她倒:“静静,今天起得早啊。”


    “还行吧,闹钟响了就起来呗。”纪静宜接过,笑了下。


    张妈毕竟是王家长辈的心腹,很多话还不好当着她的面说。


    但张妈不是傻子,偷偷拿眼睛瞟了好几下,小两口的气氛不对,从坐下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讲过。


    纪静宜没吃多少,准备放筷子的时候,听见椅子腿蹭着地板,响了一声,是王不逾站起来了,于是她也跟着起身,往外走。


    换鞋的时候,纪静宜仰着头,看见他的后颈露出一截,衣领没翻好,翘着一角,是王不逾少有的潦草,她还没见过他哪儿不整齐。


    她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犹豫着,酝酿着。


    短短一夜过去,他们中间像隔了一条河,把那些温存和缠绵都隔开。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还能做什么呢。


    到了电梯里,王不逾站定后,瞥了眼镜子,自己理好了。


    纪静宜有点尴尬地,抬手转了一下耳钉:“我请了一天假,你证件都带齐了吗?”


    “带了。”


    她哦了一声。


    多此一问,王不逾办事不会有疏漏。


    去民政局分中心的路上,车厢内很静。


    如果是平时,纪静宜会一边化妆,抹口红,一边跟他东拉西扯,让他不得不分出精力来,去听她讲的那些事情。


    王不逾用余光掠了一眼。


    她安静坐着,顶了张纯白素洁的脸,薄风衣没有扣上,里面是件紧身内衬,头发也是随手挽的,几根碎发搭在锁骨上。


    他清了下嗓子:“早上没吃什么东西,不饿?”


    “不饿啊,”纪静宜低下头,故作轻松地笑笑,“这不急着办手续嘛。”


    听上去一天都等不了。


    王不逾单手扶着方向盘,没说话。


    流程很快,像结婚时一样,各自签字,回答工作人员的问题,唯一的不同是,纪静宜连骂他,着急给他下马威,冲他张牙舞爪的心情都没了,她对他失望透顶,不想再跟他说任何一句话,只是沉默地坐着。


    钢章落下去,王不逾的眼皮跟着猛跳了下,像听了一道晴天惊雷。


    他太阳穴一突,心脏生出一股类似针刺的疼痛,没来由地,一下一下扎着肉。


    这阵痛持续了很久才停,他想,大概是没睡足觉的原因。


    也许他也得请一天假,好好休息。


    人只要休息好了,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此时前夫哥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说一下,这个年代背景是在离婚冷静期出来之前,老读者应该都知道。再插个话,每个人年纪阅历性格不同,对同一情节产生分歧很正常,前面也说过了,他们是一次情感认知上的错位,需要拨正态度和位置。请一定一定不要吵架,大家看文都是来娱乐放松的,不值得大动肝火。今天安排未知,如果晚上没能正常更,大家就当提前更了吧,晚安。


    第40章


    卫向莹来接她的时候,摁了好几声喇叭。


    “哦,来了。”纪静宜站在路边,反应有点慢。


    上车后,卫向莹没立刻发动车子,她侧过头,看了下对面停着的那辆,问:“那是王不逾的车吧,他还等你呢。”


    纪静宜摇头:“接电话呢吧,不知道要干什么,我们走我们的。”


    刚才出来,王不逾就问她去哪儿,她说:“不用你送,我有别的事儿,你忙吧。”


    纪静宜还以为他早就走了。


    她系上安全带,眼神没有焦点地望着前面:“回你家,我行李怎么样了。”


    卫向莹发动了车子,说:“我让人去拿了,pearl也接过来了,你们家张妈还问呢,怎么静静搬这么多东西走啊,不来住了呀?”


    “那他们怎么说?”纪静宜问。


    卫向莹说:“还能怎么说,按你教的说啰,要出一趟长差,得两三个月。不是,你们这也太明显了点,不怕张妈去你婆婆那儿…”


    “不怕,王不逾能解决的,打理人么,他最在行了。”纪静宜轻轻勾了下一侧的唇。


    她把头转过去,车子平稳开着,树影一道道地飞掠,阳光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嘀嘀嗒嗒,像在她睫毛上落了场雨,可眼睛又干干的。


    卫向莹瞥了她一眼:“我说,大小姐,你这婚离得,也太草率了点儿吧。”


    “结一样草率,我上着班就来了,还冲他发了顿火,”纪静宜撑着头,讥诮地说,“本来就没有感情基础的婚,离又能深思熟虑到哪儿去。”


    “我的意思是,为个展览不值得,又不是原则性的问题。”卫向莹说。


    纪静宜反问她:“那什么才叫原则?他在外面有了姘头?家暴我?”


    说完,她又立刻哼了声:“王不逾不仅不会,他的教养,生活习惯还比一般人强,从结婚到现在,不管我弄出多少幺蛾子,他照单全收,一句重话都没跟我说过,就拿这次展览的事儿来说,你知道,如果杜允中找的是老纪,他会怎么样吗?”


    “纪伯伯拿你怎么样?”卫向莹也说不出。


    纪静宜把手比了个六,放到耳边:“他当场就会打给我,一通好骂就招呼上来了,说我正事不干,搞点没用的展出都能闯祸,脖子上顶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简直白活了二十多年。”


    卫向莹细想了下,纪伯伯毕竟行伍出身,还真有可能。


    她说:“那王不逾呢,你们也吵得很凶?”


    “没有,在这件事上,他一直照顾我的情绪,”纪静宜的手放下去,平摊在膝头,吸了吸鼻子,“他怕我受伤,接受不了,还要去想办法正常展出,但我已经不愿办了。”


    这不更离奇了吗。


    卫向莹实在没懂她的想法:“那咱离婚的出发点是什么?总得有个错法儿吧。”


    “有啊,”纪静宜抬起头,想要跟她开个玩笑,嘴角都扬起来了,“他最大的错,就是有眼无珠,竟然看不上我。”


    但最后扯出来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卫向莹说:“你还是别笑了,渗人。”


    她伸手,轻拧了拧纪静宜的脸。


    这才有点明白了:“你是说,你喜欢上了他,而他还把你当个联姻对象,觉得完成政治交易就行了,但你认为这不公平,是不是?”


    卫向莹了解自己姐们儿,能想象得出。


    早在刚结婚时,她就说过,王不逾满足不了她,纪静宜是个情感需求旺盛的人,她不只是要照顾,还得有共振,有连接,她如果爱上谁,就会想尽办法,确认对方是不是在乎自己,处朋友也这样。


    或许王不逾在行为上无可指摘,但全是责任框架下的常规动作,情感上一片空白。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守秩序,一个要亲密,而这种角色的错位,导致她所有的诉求,在王不逾那里,都被翻译成额外的,甚至听不懂的负担。纪静宜最终不想要了,情绪落差累积到了临界点,变成一种弥漫性的绝望。


    爱上一口没回响的枯井,这话听着就够让人痛苦的,何况是纪静宜。长期处在这种环境里,人就会开始怀疑自己的感受,内化不值得被爱的信念,离开也只是自我保护的本能。


    纪静宜把头发掠到耳后,轻声说:“嗯,在一场已经设定好他站位无误的游戏里,你是没办法让他认识到问题根源的。而我能做的,就是退出这个角色。”


    “是啊,”卫向莹点头,“就当是非走不可的路,你去游山玩水了一趟。没遇见好的伴,玩儿得不开心,现在回来了。”


    纪静宜伸出手揿下按钮,车窗降了一半。


    车沿二环走,护城河边的柳枝垂进水里,还没怎么冒绿,红墙外一树又一树的玉兰,白得晃眼,偶尔被风掀下枝头,落在人行道上。


    她蓦地短叹了一声:“想来想去吧,还是只有爷爷的孙女好当。”


    而卫向莹只听得后背一凛。


    她跟纪静宜一块儿长大,从没见过她这样,不管身边朋友碰上什么挫折,她总是能说出最多安慰,最快让气氛活络起来的那一个。


    爱的威慑力太大了。


    不过一点荷尔蒙的事儿,但连静宜这么洒脱的人沾上,都免不了垂头丧气的。


    胡同口的老槐刚抽了新芽,嫩黄色。


    老三住的院子不算大,坐地方正,是她奶奶手里留下来的。


    她开了门,跟纪静宜一道进去。


    廊下摆了两盆石榴,发了叶,指甲盖大小,一条长鱼缸,水被晒得微微发绿。


    站在台阶上,纪静宜盯着一只画眉笼子看。


    “哦,给罩了蓝布,它歇着呢。”卫向莹说。


    纪静宜没去正厅,进了东厢的卧室,她腿有点软。


    坐在床沿,踢掉鞋:“我也躺一下,头晕。”


    “多睡会儿,什么都别想了,”卫向莹把窗帘拉上,屋里登时就黑了,“我也不叫你,饿了自己起来吃饭,都是现成的。”


    “嗯。”


    纪静宜躺在她枕头上,眼皮粘在一起。


    胡同里的喧闹远远地传来,小孩子在巷子里追着跑,笑声稚嫩尖脆,一忽儿近,一忽儿远,听着一点也不觉得吵,温吞地把她裹在里头,纪静宜感到踏实、放松。


    任何东西,一放下,就难不住她了。


    每逢提质增效推进会,都规整森严,王不逾强打着精神,端坐了一个上午,明明早上没吃什么,胸口总有东西沉沉坠着,喝多少水都压不下去。


    各条线负责人依次汇报时,声音也像隔了一层,朦胧地响在耳边。


    会议快结束,轮到他发言时,王不逾抬眼,目光清淡地看了一圈,语速平稳:“按既定方案推进吧,严控合规风险。”


    散会后,王不逾拿上文件起身,落在了队伍后面。


    魏总拍了下他,关心道:“怎么了,不逾,瞧着脸色不大好,这可不像你啊。”


    “噢,这两天事情太多,没休息好。”他公式化地笑了笑。


    魏总点头:“年轻人,工作上进是好事,也得注意身体,革命的本钱还是要有,没什么事,下午早点回去。”


    王不逾一副受教的表情:“好,谢谢您关心。”


    魏总走后,他在原地站着,思索了几秒,一时想不起究竟革什么命,又要什么本钱。


    这是他头一回感到迷茫,还是身处肃穆的集团会议室里。


    回到十七楼,走廊上有人在说话,是两个处室的小伙子,见他过来,不约而同地站直了,叫了声“王总”。


    王不逾轻点了下头,脚步没停。


    “王总,”温秘书一直候着,他说,“罗律一早就来了,等了您半天。”


    “好,你去倒杯浓茶来。”


    王不逾把手上的文件从右手倒到左手,腾出来推门。


    罗律师见门开了,放下腿起身:“王总。”


    王不逾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也没叫坐。


    他走到衣架前,抬手脱了身上的外套,挂上。


    窗户朝南,中午的光从外面斜进来。


    一件白衬衫绷在他背上,到了腰际收得利落,没半点赘余。


    然后王不逾才走回来,抬了下手:“坐,说说吧。”


    罗律师没坐,他小心翼翼地解释:“是我失误,何家那小子,去年在我律所实习,我是他的带教,这有些东西…”


    “不说这个了,”王不逾出声打断,他问,“他结束实习以后,怎么没留你那儿?”


    罗律师嗐了一声,自谦道:“嫌我庙小呗,托他母亲那边的关系,找了更好的去处,他姥爷法学院的么。”


    这时温秘书进来,把茶递给他,又退出去。


    “年纪轻啊,心气儿高,”王不逾喝了一口,慢慢地说,“总想进大所,接大案子,急于证明自己。”


    罗律师大致懂了他的深意:“是,听说前段时间出了个投诉,他教唆当事人闹事,在网上歪曲案情,扇动舆论向司法机关施压,后来不知道怎么,又给撤了。”


    “正当程序撤的吗?”王不逾问。


    罗律师笑着摇头,一副你知我知,不好多说的样子。


    王不逾往后靠了靠,恍然道:“律师这行啊,最吃名声和信誉,毁了这两样,哪家律所敢重用?”


    “当然,我有数了,你放心。”罗律师看着他说。


    王不逾点头:“去吧,我这儿还忙着,不多招待你了。”


    当天没撑到下班,下午还审着文件,王不逾靠在皮椅上,眼皮渐渐发沉,意识一半飘在字上,另一半不听使唤地阖拢,拢进一种半睡半醒的,粘稠的雾里。


    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办公室,似乎光线不对。


    好像又回了家中主卧,墙纸是纪静宜说讨厌的,过分庄重的老钱风。


    有人蹲在地毯上叠衣服,背影很眼熟。


    王不逾想张口叫她,喉咙里却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发不出。


    女孩子也没回头,她忙着收拾行李,一件又一件,收进一个他没见过的箱子里,边收边抬手抹眼泪。


    他连正脸都没看见,就断定她伤心极了,失落极了。


    因为每抹一下,都像有一个小镐子,在他心口上锹一下,锹得他血肉模糊。


    王不逾想上前,可脚被钉在了地面,抬都抬不起,他只能站在原地,忍受凌迟的酷刑。他好着急,急得后背一层一层地渗出汗。箱子最终被合上,发出很响的一声,他整个人猛地一颤,从椅子上惊醒过来。


    春光正好。


    今天居然艳阳高照,为什么他总以为是阴的,甚至下着雨。


    王不逾看了眼时间,五点半,才眯着了二十分钟不到。


    他伸手去够桌上的茶杯,发现手腕在细细地抖,喝了半杯茶,才勉强将那种窒息感压了下去。


    下了班,王不逾拿上公文包,进电梯。


    走出来才发现摁错了楼层,原本要去地库的,怎么到大堂了。


    刚要转身,他瞥见展厅的主管黄肇源,正和一个男孩子说话。


    男生带着点讨好的殷勤,问老黄说:“那纪老师明天会来上班吗?”


    黄肇源支支吾吾,答不上:“这我就不晓得了,她今天有事请假了,你不是参加那个青年扶持计划,没有她联系方式吗?”


    王不逾被这声纪老师绊住脚,打量了下那男生。


    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背个帆布包,包角磨得毛了边,露出里面的画具,一看就是为写生到处跑的。生得倒是清爽,眉眼挺干净,就是头发长了点儿,流里流气。


    男生摇头:“我们只邮箱联系过,我想问问审核进度,也…也还有别的要沟通。”


    黄肇源也急着下班,他说:“那你改天再来吧,或者问问其他人。”


    他苦恼地说:“别人欣赏不了我的画,她很有眼光的。”


    王不逾站在离他们七八步远的地方,除了眼底一点极淡的探究,脸上没什么异常。他转了个身,又重新进了电梯。


    一到家,张妈就等不及地告诉他:“老二,你知道静静去哪儿了吧?东西全搬走了呀。”


    “知道,你不用管了。”王不逾径自往前走。


    张妈又追上去:“要是吵架了,你就快点去哄哄她,不是我泼你冷水,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跟小姑娘顶真?让着她不行吗?做了夫妻的人,同船渡水的缘分呐,你不当惜,老天爷就给你收走了。”


    王不逾耳边嗡嗡响,他扶着门:“好,我去休息了,您吃饭吧。”


    张妈又担心他:“你不吃了?忙一天了,米也不进一粒啊,身子扛得住吗?”


    “扛不住算了,”一整天的阴霾压在头顶上,王不逾实在没精神说话了,心灰意冷地应,“我要过去了,麻烦您,给家里报个丧。”


    “……”张妈咂咂嘴,吃错什么药了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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