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5200AI文学
首页始乱终弃高岭之花以后 1、第 1 章

1、第 1 章

    咿呀——


    有人推门而入。


    苏稚水于昏沉中惊醒,警觉地动了动脖颈。


    那人手里提着食盒,挪步点了盏案头灯,幽微烛光映出一双漆亮的星目,勾勒着少年人清瘦颀长的身量,宛若雨后初发的嫩竹。


    眼前的人影,同这几日盘桓在噩梦中的人影重叠。


    她神思恍惚,手指将床单拽出深褶。


    “……周姑娘,你醒了?”人影偏头,脸庞暴露在烛光里:“你已经整整一天滴水未进了,刚好煮了粥,先吃点?”


    陌生的眉眼,陌生的嗓音。


    陌生的人。


    不是他。


    苏稚水松了口气。


    随即又想到,他现在生死不明。


    若生,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若死,也要化作厉鬼向她索命。


    思及此,这口气滑过喉咙,转瞬堵在胸口,如一团被水浸泡得发硬的棉花,五脏六腑哽得生疼。


    “周姑娘?”耳畔轻唤。


    她无精打采地转过视线。


    一碗粥映入眼帘。


    清香四溢的白粥缀着星星点点的葱绿,青花瓷碗不露奢华地流过暗纹清光。


    家世之显赫,可见一斑。


    端着粥碗侧坐在床头的少年一袭清贵的月白锦袍,绣竹叶暗纹,眉清目秀,笑起来颊边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苏稚水盯着这两个熟悉的酒窝出了会儿神。


    他笑的时候也有两个很浅的酒窝。


    可惜只在她面前笑过一次。


    这个叫做顾川的世家少爷不久前捡到了重伤濒死的她,带回家悉心照料,短短三日相处下来,并未察觉他有任何图谋不轨之心,单纯就是对她好。


    奈何是个凡人。


    这副血肉之躯给她挡刀都不够格。


    苏稚水揉了揉眉心,转念一想:凡人也好,远离江湖纷争,对几个月前那片腥风血雨一无所知,否则她不可能全须全尾地拥坐在这锦缎玉被里,享受这个矜贵少爷无微不至的伺候。


    换作任何一派,无论仙道盟亦或魔门,都会擒住她,拿去当投名状。


    “顾公子,我不饿。”


    她偏了偏脸,不着痕迹地避过了挨到唇边、浮着一层薄粥的陶瓷调羹。


    “抱歉,是在下思虑不周。”顾川有些赧然地放下碗,“周姑娘要喝点水吗?”


    “我不渴。”苏稚水斜倚在床头,目光好整以暇地在他面上逡巡。


    一心只读圣贤书、身边连个贴身侍女都无的顾家三公子,从未被这么漂亮的女孩直白而赤裸地注视着,耳根通红,“周姑娘,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苏稚水浅浅一笑,笑意不达眼底,“顾公子方才,让我想到了一位故人。”


    尤其是脸红还有笑起来的时候。


    “故人?”


    男的吗?


    顾川心中莫名涌起一股酸涩,“他如今在何处?”


    “生死未卜。”她笑意更淡了,麻木地盯着被褥上一朵淡紫色的木槿花,“或许已经死了吧。”


    顾川扫视着她苍白的脸,注意到她提及“死”字时,似是云淡风轻的随口一言,掐得发白的指尖却近乎神经质地不断剐蹭腕上一枚灰蓝色的黯淡手镯。


    那个故人,一定对她很重要吧。


    平生头一回,顾川违背了止乎于礼的孔孟之道,不由自主地笼住她冰凉的手。


    苏稚水讶异地瞥他一眼,水盈盈的杏眸中闪过一丝轻蔑。


    这么容易便着了道,果然……还是和他不一样的。


    她任由温暖的掌心覆上手背,凝坐不动,脸上笑意丁点不剩。


    “顾公子,我不是一个好人。”她声若蚊吶,眼瞳乌黑一片,似两口无底洞:“上一个像你这般待我的人,已经被我害死了。”


    顾川以为她所说的“害死”,不过是极度后悔自责之下的言过其实,譬如横行霸道的老爷强抢民女、青梅竹马为护爱人而丧命之流。


    他是个规规矩矩的读书人,被富甲一方的顾家保护得很好,没接触过外头的凄风苦雨,所能想到最恶劣的情况便是这种话本里老生常的情节,磕磕绊绊地宽慰道:“周姑娘,这不是你的错……”


    苏稚水唇角翘了翘,扯出一个讥讽的笑,并未言语。


    轰隆——


    滚过一道惊雷,电光虺虺,如银蛇裂空。


    两扇大门砰地弹撞在墙上,狂风骤雨倒灌而入,纱帐纷飞,白影缭乱,似满屋鬼魂。


    她发丝扬起,迷离了视线,门外似有人影绰绰。


    苏稚水眯了下眼,疑心看错。


    顾川起身走向门外,奇怪道:“我进屋时明明拴住了门,怎么又被风吹——你、你是何人?”


    他声音骤然拔高,惊惧之下玉碗脱手,清脆而突兀地碎了一地。


    苏稚水心头猛跳一记。


    她人头还挂在堕月山的悬赏榜上,这几日龟缩在这小镇养伤,不忘在屋外设下法术禁制。


    而今,竟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破了这禁制。


    是暗榜?还是——


    她视线转向门口。


    闪电劈亮一道人影!


    那条人影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外,背后是风雨如晦的夜,一树红梅雨打风吹去,漫天血色纷飞。


    他衣袂翻卷起来,勾勒出的身形,比记忆里整整清减了一圈。


    他逆着光,浑身上下漆黑一片,唯背后一柄剑寒光凛凛。


    面容覆满阴影,昔日一双清明干净的眼,此刻成了夜色里最晦暗的两点猩红。


    应是淋了很久的雨,他脚下积出一泊水,反着破碎的光。


    寒衣负剑,一如初见。


    苏稚水心脏狠狠一坠,如被人压着后脑勺一把摁入深海,濒临溺亡的窒息感霎时攥住了她,血色尽失:“你……没死?”


    那毫无保留的穿心一剑,血溅在脸上,冷得刺骨。


    他竟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面前……果然,剑门终究不会放弃这个引以为傲的首席弟子。


    “我没死,你很失望?”


    声音还是那把悦耳的声音,清泠泠如三尺青锋划破寒冰。


    此刻添了低哑,好似明珠蒙尘,宝剑生裂。


    案头烛火在狂风中撕扯成笔直一线,像被掐住喉咙而不得不伸长脖子的将死之人。


    他往前踏出一步,疯狂跳闪的烛光映着惨白如纸的脸,半明半晦。


    苏稚水看清了他的脸。


    眉眼也还是那副清冷的眉眼,只不过眉心多了一道血痕。


    宛如世间最凌厉的剑锋饱蘸腥血,刻下触目惊心的一笔。


    深刻又悚然。


    “你是何人?”


    顾川望着这个不速之客,鼓起勇气,严严实实地挡在她身前,“你别过来了,我在附近安排了很多人手……”


    这名负剑的少年年岁同他相当,气场却是刀光剑影里练就的冷峻肃杀,从踏入这间闺房时起便一眼都没看他,径直锁住床上披头散发、一袭单薄寝衣的少女。


    “你们,认识多久了?”


    他问得很慢,字字明晰。


    苏稚水拥坐在柔软如云的锦缎被褥里,宛若一尊承受风雨侵袭的雕像。


    她凝固的眼睫颤了颤,没有出声。


    顾川手心出汗,强作镇定:“我是三天前救下……”


    “三天?”


    少年冷笑:“只用了三天时间,就能让一个陌生男人为你死心塌地,苏稚水,你真是好手段。”


    他向来恪守清规戒律,无论怎么逗弄都是一本正经,不苟言笑,自打相识以来,苏稚水只见他展露过一次笑颜。


    这是第二回。


    却是满含嘲讽的冷笑。


    她捏紧锦被,一声不吭。


    “你对我,用了多少个三天?”


    他步步欺近,声音放得很轻,如一潭冰冷的死水。


    屋外风狂雨横,屋内落针可闻。


    平静得可怕。


    苏稚水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你到底和周姑娘何愁何怨?”顾川豁出去了,义愤填膺:“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追杀她一介女流,真是卑劣如斯!”


    “周姑娘?”少年淡淡侧目:“她是这么告诉你的吗?”


    顾川蹙眉,正欲反问,冷不丁脖颈被什么东西勒住。


    床上拥被静坐的苏稚水忽地翻身而起,鲜红的血缕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绕住了顾川的颈项,不复先前的柔弱可欺,翻脸如翻书,乖巧甜美的脸布上一层凶戾。


    “姬清寒,你再敢往前走一步,我就让他人头落地!”


    顾川脸色唰地惨白,不可置信地僵住了脖颈,“周、周姑娘……”


    “我姓苏。”她轻声打断。


    顾家三公子面如死灰。


    负剑的少年无动于衷,背后的剑半寸未出。


    只淡淡瞥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洞悉一切的讥讽。


    “顾公子,我早跟你说过,我不是什么好人。”少女嫣然一笑,艳丽如夜樱,她凑到耳边,故意吹了口气,整条手臂环住他肩膀,状甚亲昵,一眼望去似在耳鬓厮磨,“眼前这位,才是正人君子。”


    顾川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耳际却有酥酥热热的痒意爬上来,心惊肉跳之际,竟情不自禁地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负剑少年望着眼前调情般交缠的两人,脸色阴沉得下一刻就要拔剑而起。


    暴雨如注。


    落在地上,宛若一只只撞死的蝴蝶。


    闪电里的三张脸明明灭灭,神色各异。


    半晌,少年开口:“这人是生是死,与我何干?”


    苏稚水收紧指节,“你要牵连无辜?”


    他冷冷道:“他袒护罪徒,不算无辜。”


    “姬清寒,你疯了吗?”苏稚水不可思议:“他是凡人,他不知情!”


    他面无表情:“我不在乎。”


    先前天长日久的相处,苏稚水自认对他的底线了如指掌,名门正派引以为傲的首席弟子,断不会因一己私怨,殃及手无寸兵的凡人。


    而今却用这种冷漠的语气,弃无辜者于不顾。


    她看着眼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少年,神色却如此冰冷陌生,令人心悸。


    “姬剑君,看在昔日情分上,我劝你一句。”她手指用力,血缕织收紧,割出一丝血,威胁道:“莫要错上加错,沾了不该沾的血。”


    “错上加错?”


    少年缓缓拔剑出鞘,剑刃光影流转,如天下最明亮的一段月色,交织了最清冷的一段雪色。


    他眉心红痕愈加昳丽,昳丽得近乎堕落。


    死水般冷寂的面容,泛起一丝自暴自弃的戾色。


    “你有什么资格劝我?”他眼角沁红,恨声道:“你就是我最大的错。”


同类推荐: 牺牲的阿爹回来了[年代]、 欢迎来到重生点、 八零恶毒后妈杀疯了、 逝水、 盛夏晴浓、 高嫁之后、 暴君偏头痛、 他要和我谈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