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钟柚宁看着又一次被同个人救回来的手机, 心跳久久不能平复。


    这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之前还迫不及待地撤退，好像生怕碰到她一点, 这次却又离她这么近，一动不动，周围空气都被熟悉的香味占领，霸道地往鼻腔里钻, 钟柚宁觉得很不自在。


    男人都这么善变吗？


    “我的手机。”钟柚宁抬起手，望着他，“谢谢。”


    不想再被这张嘴挑刺，她甚至“恭敬”地用双手交接。


    只要态度够真诚, 够礼貌, 应该能避免一场冲突。


    她并不是很想每次都和他吵架。


    贺弈骁低头凝视她片刻，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把手机放在她捧起的双掌中央, 然后把另一只略显唐突的手收回来, 与她并排站在栏杆边。放进裤兜里的手, 似乎一并收拢了情绪。


    钟柚宁接稳了手机, 又弯唇说：“谢谢。”


    “不是每次我都能刚好在。”贺弈骁依旧望着她，深邃眸底藏着她看不懂的颜色。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男人的眼神变得愈发难以捉摸了, 钟柚宁有点纳闷, 却懒得多想：“嗯，下次我会注意的。”


    “林小宇的拍摄快结束了吗？”他又问。


    “还没。”和平的氛围属实难得，钟柚宁竟然有点想珍惜，摇了摇头，说, “赵导也觉得他镜头感不错，表现很有感染力，建议多拍点，估计还得一两天吧。”


    “哦。”男人转过身，双臂交叠放在栏杆上，看似随意，又飞快地瞄了她一眼，“需要帮忙跟我说。”


    “不用啦。”钟柚宁笑笑，“林小宇特别配合。”


    这话就差明着讽刺他有多不配合。


    在此之前，贺弈骁人生中只有一次悔不当初——纵容贺瑶来找他玩。


    他抬手捋了捋头发，短发茬扎得手心痛：“我是说，之前我那份如果有需要补录的，可以找我。”


    钟柚宁脱口而出：“应该不用啦，你的不多……”


    “剪掉了？”男人稍一眯眼。


    “……”钟柚宁莫名心虚，“没有啊。”


    “哦。”贺弈骁转开眸，“如果不满意，我可以配合你重新录。”


    “不用这么麻烦……”钟柚宁话锋一转，点点头，“好吧，有需要我会找你的。”


    心想他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这么友好。


    男人嘴角勾起些弧度：“你做什么兼职？”


    “啊？”话题变太快，钟柚宁懵了懵，才反应过来，“上门照顾孤寡老人，陪诊，做家教，上门喂猫，这些我都做。”


    “还挺忙。”


    “嗯。”钟柚宁说，“不过我本来工作也忙，所以同一阶段主要只做一种，像陪诊，喂猫之类的偶尔接一接散单。”


    “是想买房么？”贺弈骁望着远处海面盘旋而过的一群海鸟。


    钟柚宁知道刚才讲电话应该是被听到了，否则他怎么能这么及时地出现，不过也无所谓，笑了笑：“嗯。”


    “想法不错。”贺弈骁转头望向她，深邃眸底依稀泛着柔和的光，“不过笠城房价不便宜，会很辛苦，加油。”


    “哦，谢谢。”场面和谐得她不自在，男人看着她的目光也不知怎么的，比太阳光照着还热，钟柚宁稍稍往后退，“我还要去准备明天的工作，先走了。”


    “好。”贺弈骁依旧看着她。


    钟柚宁咬了咬下唇，扭头跑了。


    *


    拍摄两天，钟柚宁和林小宇已经彻底混熟，两个性格好的人根本不需要磨合，一见如故。


    小伙子阳光健谈，一口一个“宁姐”叫得亲切。


    “宁姐，你看这个挂架，它的设计其实特别巧妙……”林小宇指着战机翼下的挂载点，讲得唾沫横飞，眼睛里闪烁着对飞行事业纯粹的热爱。


    钟柚宁举着摄像机，听得津津有味。


    她对舰载机的构造和战术确实充满了好奇，又怕涉密，不敢瞎问，网上查资料大多看不懂。而林小宇这种接地气又充满激情的讲解方式，比任何枯燥的资料都生动。


    “原来是这样，那起飞时的迎角是不是也有讲究？”钟柚宁顺势追问。


    “对！姐你太有天赋了！”林小宇一拍大腿，兴奋地用手比划起来。


    而在距离他们十几米外的舰岛阴影里，贺弈骁正靠着一根钢柱，双手环胸，面无表情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冷眼看着林小宇那副手舞足蹈、恨不得把心掏给钟柚宁看的模样，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哎，贺队。”一只手臂突然搭上他肩。


    谈斯阳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吸了吸鼻子，夸张地四处张望：“你有没闻到什么味儿？”


    贺弈骁皱眉看他：“什么味儿？”


    谈斯阳意味深长地瞥了眼不远处的两人，幽幽地说：“一股发酵老陈醋的味儿，酸得我都快睁不开眼了。”


    贺弈骁要笑不笑地嘴角一抽：“滚蛋。”


    谈斯阳也不恼，语重心长地拍拍他肩膀：“我说贺大少爷，适龄单身男女，你被人姑娘吸引，太正常了。喜欢就主动啊，躲这儿酸给谁看呢？”


    “你知道她单身？”贺弈骁轻飘飘一句，没什么温度，“别浪费感情了，我不会谈恋爱，等她工作结束离开航母，以后都不会再有交集。”


    说完，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开。


    谈斯阳望着那道略显僵硬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头铁驴，真是犟得令人发指。


    *


    另一边，钟柚宁正和林小宇聊得热火朝天。


    “宁姐，就我说的那位大神，从在航校就是我偶像。那会儿还没正式上舰呢，学员期训练的最高记录是连续三次完美着舰，且着舰点偏差均不超过一米，他一个人，精准得就像个机器似的。”


    “这么厉害？”钟柚宁眼睛一亮，好奇地问，“谁啊？”


    “当然是……”林小宇张了张口，望向她身后。


    钟柚宁愣了下，转头看去。


    贺弈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许是她和林小宇讲得太激动，连脚步声都没听到。


    男人穿着飞行夹克，身姿挺拔如松，深邃而锐利的眸垂下来，一如既往骄傲和得意：“区区，不才，我。”


    钟柚宁：“……”


    好像一道雷劈下来，差点闪瞎她的眼。


    不远处谈斯阳看着贺弈骁那副“快崇拜我”的表情，忍不住轻嗤了声：“孔雀开屏。”


    然后掏出手机拨了通电话。


    与此同时，林小宇手机响了，没心没肺地笑着接听：“喂？谈哥。……哦哦，好的，我马上来。”


    钟柚宁：“怎么啦？”


    林小宇说：“谈哥好像有事要问我，我先去啦。”


    “行。”钟柚宁点点头，“那明天见。”


    林小宇满脸期待：“明天见！”


    钟柚宁看着林小宇匆匆离去，快得仿佛要飞起来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来。


    “林小宇这边拍完，还有什么安排？”贺弈骁问她。


    钟柚宁：“小宇拍完差不多就能收工，不过这次纪录片性质特殊，要在舰上先把样片做出来，如果有需要补录的镜头，下了舰就不太方便了。”


    “哦。”贺弈骁侧了侧身，装作漫不经心，“大概还要在舰上待多久？”


    “按照正常的样片制作流程，这个长度，估计还要个一周多。”钟柚宁笑了笑，“我们人手有限，工作环境也比不上台里，大家这段时间都累了，不过我们会尽快完成，不多打扰你们的。”


    “做好你们的工作，不用顾虑太多。”贺弈骁清了清嗓，问她：“去吃饭？”


    钟柚宁点点头：“好啊。”


    两人并肩走在甲板上，不拌嘴不阴阳对方，天蓝海阔，连今天的海风也带着温柔。


    这样的天气和这样的贺弈骁都让钟柚宁十分不习惯。


    直到男人突然开口：“对了，钟记者。”


    “嗯？”钟柚宁转头看他。


    贺弈骁目视前方，语气自然而平淡：“以后上甲板别穿太鲜艳。”


    钟柚宁愣了下，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白T恤，才想起昨晚夜航任务结束，因为冷，披了件粉色冲锋衣上去。


    她有些疑惑地问：“为什么？这也违规吗？”


    “影响我降落视野。”贺弈骁面不改色地回答。


    钟柚宁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果然不能指望他正常太久。


    什么精准着舰误差不超过一米的大神，骗人的吧，她穿个粉色衣服都能干扰到他了？那地勤人员的马甲还七种颜色呢，他怎么不嫌人家碍眼？


    钟柚宁面不改色地回敬：“贺队，您是需要一个飞机场吗？”


    “那倒不——”话音未落，姑娘的马尾从他胸口扫过，顿时僵硬收声。


    人走了，贺弈骁呆立在原地，像被海风封印了般，片刻后才低头，看向被她发梢光临过的位置，有股燥意和灼意，和难以启齿的陌生柔软。


    掌心藏的不止是情绪，还有一根手工编的挂绳，贺弈骁从裤兜里拿出来。


    蓝白色整齐交织，用几股细线扭成厚实的玉米结，看得出工艺多复杂。舰上没有合适的配件，他用手榴弹拉环打磨替代，既能挂手机，还能当钥匙扣。


    冷冰冰的金属，早已被人的手指摩挲得光滑温润，那是他人生第一次投弹训练留下的纪念品。


    作者有话说：


    宁宁穿白色你不一样盯着瞧？死鬼~


    第17章


    航母两天后临时靠港, 没有假期，只够大家上码头吹吹风。


    丛瑛让宋明毅用特快寄了箱家里的橙子，正好那时到。


    钟柚宁从小爱吃这口, 本来该激动，却被身体状态拖累，只能躺在床上发微信道了声谢。


    今晚航母将经过一个绝美的海上日落点，赵导召集所有人上甲板, 给大家拍照留念。


    钟柚宁撑着晕眩的脑袋挑了件裙子，抹上草莓红色的唇膏，这样显得不太憔悴，又拖着轻飘飘的双腿去集合。


    席玟上前挽住她：“肚子还疼吗？”


    “没事。”钟柚宁摇摇头, 嗓音虚弱, “明天就好了。”


    小时候没人管，没人教她这方面东西, 第一次知道生理期要注意保暖, 不能吃冰, 还是丛瑛告诉她的。


    但身体底子已然形成, 她每一次生理期, 头两天总是特别遭罪。


    大学室友给她推荐过中医，说要长期吃药调理，可她琐事太多, 总是吃一顿忘一顿。中药本来就贵, 既然没法坚持，她也不想再浪费钱，久而久之也就这样了。自己的身体自己了解，两天内死不了，两天后又生龙活虎。


    “所有人站好, 马上要拍了！”赵导拍手引起大家的注意，“柚宁和席玟站第一排中间。”


    “过去吧。”钟柚宁摇了摇头，示意席玟不用太担心。


    把相机递给帮忙的战士，赵导站到第二排中间，捋了捋衣领。


    整齐响亮的“茄子”透过耳膜，像蒙了层雾，钟柚宁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尽全力笑得自然。


    赵导看了照片，十分满意：“这照片值得珍藏。”


    “是啊。”卢宇说，“这种机会，多少人一辈子都碰不上。”


    “太好看了吧这个日落，还得是赵导，靠谱！”


    “卢宇，你帮我再拍一张单人的。”


    “没有刚才那角度了哦。”


    “你看着来，拍成啥样都行。”


    同事们激动地自拍起来，海面突然起了阵涌浪。


    原本晕船的卢宇这段时间已经习惯了航母的摇晃，对浪潮没什么反应，正在认真地给乔悦然拍单人照。钟柚宁却皱眉弓身，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小腹深处仿佛有一把钝锯在来回拉扯，那种绵密而尖锐的坠痛感，伴随着舰体有规律的摇晃，直冲脑门。


    钟柚宁强忍着对席玟说了声，便离开甲板，回房休息。


    “队长？”失神的贺弈骁被机务人员的声音拉回注意力。


    贺弈骁缓慢收回目光：“嗯。”


    “这是战机目前的检查结果，状态确实不太理想，不过您也别担心，这次靠港，我们安排了总部的工程师……”


    *


    肚子里翻江倒海，除了正常的姨妈痛，还衍生出类似晕船的反胃感。


    钟柚宁根本睡不着，像一具尸体躺在被窝里，连翻身都没有力气。


    正无比煎熬地数着时间，门突然被叩响。


    身体的虚弱让她本能地抗拒起床开门，外面的人也不催，昏暗地面能映出门缝里的影子，钟柚宁知道他没走。


    直到第二声敲响，伴随着一道清沉男音：“我能从窗户进来吗？”


    钟柚宁没有拒绝，下一秒，她听见窗户被打开的声音。


    男人和那天一样矫健地跳进来，一身熟悉的橄榄绿，让屋里瞬间明亮几分。


    “贺队来干什么？有事吗？”钟柚宁伸手摁床边按钮，打开灯。


    贺弈骁目光坦荡地望过来：“刚看到你好像不舒服。”


    “没事。”钟柚宁嗓音有点哑，“正常生理期而已。”


    贺弈骁若有所思地停顿两秒，看她的眼神又像之前那样，仿佛藏着什么隐晦的东西：“你现在这样子，就不太正常。”


    “……”钟柚宁实在没力气和他拌嘴，不说话。


    贺弈骁看着她难得柔弱的样子，不自觉笑了笑。


    钟柚宁觉得他在取笑她，不甘示弱的情绪又涌上来：“贺队放心，我明天就好了，不会因为身体原因影响出样片的进度。摄制组已经定好回去的日期，不会赖在舰上给你们添麻烦的。”


    “谁要跟你说这个。”贺弈骁打断了她，声音低沉，她难得从冷硬的声线里听出点别的意味。有点不甘和倔强。


    贺弈骁目光落在钟柚宁毫无血色的脸上，直到她因为对视太久而不自在地挪开眼，本就苍白的唇被咬得更白，才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喉结来回滚动了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


    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口袋，放在她的床头柜上。


    钟柚宁目送他走到窗前，男人单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一如既往的潇洒模样。


    手臂侧面的青筋她没有看到。


    “疼得厉害就吃药，军医通宵值


    班，别硬撑。”


    说完，利索地从窗口跳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只有她轻轻扒拉塑料口袋的声音。


    里面是一袋姜汁红糖和一盒布洛芬。


    东西一直放在他裤兜里，仿佛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钟柚宁突然鼻头泛酸。


    上舰不许私带药品，易姗说了有不舒服随时能找军医，但钟柚宁一懒得跑，二来不觉得生理痛有必要看医生，连吃药都是浪费。


    无论换了谁，或许都会这样想。


    她万万没想到，是这个嘴巴淬了毒的钢铁直男，亲自给她送来一包红糖和止疼药。


    钟柚宁吸了吸鼻子，拆开一小包红糖，放在杯子里用热水浇开。


    水丝丝缕缕地变了颜色，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柔柔地缠绕她心脏。


    *


    两天后，航母靠港补给。


    大家迫不及待地涌向临时快递点，领取自己积攒已久的包裹。


    钟柚宁也领到了一个沉甸甸的纸箱。


    回房间拆开箱子，清新的果香扑鼻而来，满满的令人感动的金黄色，是家乡的味道。


    橙子中间还夹着张明信片。


    钟柚宁拿起来，图案是埃菲尔铁塔，看来宋明毅那家伙最近去法国玩了。


    背面两排遒劲有力的钢笔字：


    “在外面别委屈自己——我妈说的。”


    “我游戏机落你卧室了，赶紧回来。”后面还画了个凶巴巴的表情包。


    “什么东西这么香啊……卧槽，橙子？”卢宇闻着味儿摸进门。


    “家里寄的，太多了我吃不完，你叫他们来一起分。”


    “叫什么叫，老娘自己来。”席玟推开卢宇，“昨晚就梦见有好吃的了，上次在兴港超市买的橙子什么玩意儿啊，还得是家里的橙子好吃。”


    “橘生淮北则为枳，有点儿常识好不？”


    “别显摆你那臭文化了。”席玟直接拿水果刀切成四瓣，分给钟柚宁一半，目光落在她面前的明信片上，“哟，男的吧？”


    钟柚宁咬了口汁水饱满的脐橙：“嗯。”


    “字真好看，一定是个帅哥。”乔悦然也凑过来看，“宁宁，你男朋友啊？”


    卢宇：“这还用说？我游戏机落你卧室……啧啧，这是普通的男朋友吗？”


    “卧槽！都同居了？”


    “还见过家长呢，你瞅，人家妈妈给宁宁寄的。”


    “……”钟柚宁在心底翻了个白眼，这群人可真会联想。


    她默默吃着橙子，没说话，安静地听他们越猜越离谱。


    等纪录片拍完，大家就会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生活上更不会打交道，她没必要向一群无关紧要的过客解释自己的私生活。


    *


    “贺队，取的什么快递？”谈斯阳见他从收发室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贺弈骁把盒子拆了，又露出里面的盒子。


    谈斯阳看不懂。


    贺弈骁也没打算跟他解释，把网购的礼品盒放进裤兜。人靠衣装，东西也得用什么装一下，才送得出手。


    大家都在餐厅显摆各自家里寄来的东西，陆商抬手招呼他俩：“贺队，谈哥！”


    贺弈骁端着餐盘过去，坐到给他留的空位。


    “听说钟记者家给她寄了一大箱橙子。”


    “好像不是她家，是她男朋友家。”


    “她有男朋友？”说话的人小心翼翼瞅了眼贺弈骁。


    后者没什么反应，面色如常吃着饭。


    “是啊，听说那箱橙子里还有封情书一起寄过来。”林小宇激动又羡慕，“宁姐好幸福。”


    倪凯用脚抵了抵他，林小宇：“哥你干嘛踢我？”


    “多吃饭，少说话。”倪凯勾住他肩膀拍拍，“长身体呢啊。”


    谈斯阳清了清嗓：“咳……快比武了，都收一收心，别一天天就知道八卦。”


    只有贺弈骁默不作声，清空餐盘就先走了。


    回到房间，把裤兜里的蓝色挂绳掏出来，摩挲片刻，飞速装进刚买的礼品盒，扔到抽屉角落。


    谈斯阳敲了敲门。


    “进来。”他一脸平静，拿过桌角的计时秒表。


    谈斯阳无比自然地坐到他椅子上，欲言又止几秒钟，才挤出一句：“抱歉啊。”


    贺弈骁诧异地抬头。


    “是我没弄清楚状况，就跟着他们瞎起哄。”谈斯阳笑了笑，“我是说钟记者的事儿。”


    “没事儿。”贺弈骁有一下没一下按着秒表按钮，轻笑了声，“不重要。”


    “真没事儿？”谈斯阳面露担忧。


    “你觉得我是什么很怂的人吗？”贺弈骁把秒表扔回去，双手插兜坐在桌沿上，“如果我真有那想法，她是不是单身很重要？”


    “……”谈斯阳瞬间被镇住了，没想到他口中的“不重要”，是这样的“不重要”。


    贺弈骁果然还是那个贺弈骁，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谈副队，当小三只是不光彩，又不犯法。”他伸手提了提谈斯阳胸口的章，“如果易姗找个不靠谱的男朋友，你是看她跳火坑，还是不要脸去当三？”


    “那我当然是——”谈斯阳咬了咬牙，“艹，老子就不讲道德了，肯定不能让她跳火坑。”


    “所以，她有没有男朋友一点儿不重要。”贺弈骁看着谈斯阳，又像在自言自语，“重要的是，你能给她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谈斯阳在感情上没那么多细腻心思, 喜欢就是喜欢，一直喜欢就得了。对易姗的感情能藏到现在，已经很难为他, 更别提把未来计划得多么明白透彻。


    贺弈骁口中的“能给她什么”，他从来没想过，也无法理解贺弈骁的顾虑。


    *


    航母启程的第二天，舰上所有人严阵以待。


    一大早, 钟柚宁听见外面脚步声不停，到餐厅遇到易姗行色匆匆的身影，凑上去问：“易干事，出什么事了？”


    “下午军区领导上舰视察。”易姗没打几个菜, 就近找位置坐下开吃, “赵导已经和舰长申请拍摄了，过会儿应该会安排你们。”


    钟柚宁没想到又来活了：“这么突然？”


    “是啊, 我们也猝不及防。”易姗笑了笑, “幸好领导从福建出发, 还有时间准备。”


    下午的迎接, 赵导没要求摄制组所有人参加, 主要安排了两个摄影师，其余人自由安排，只要不影响部队, 待在房间休息也可以。但近距离围观这种场面的机会太难得, 钟柚宁被席玟硬拖上甲板看热闹。


    时间临近，所有官兵队列整齐，在凛冽的海风和灼灼烈日下，军姿像石化的雕塑一般，一动不动。


    不一会儿, 震耳的轰鸣声从天际传来。


    军用直升机像一只巨大的蜻蜓，螺旋桨飞速转动，带着飓风降落在甲板上。


    舱门打开，一位穿着洁白海军常服、肩扛将星的中年男人步履沉稳地走下悬梯。


    “全体都有！敬礼！”随着一声响亮的口令，甲板上所有军人同时抬手，整齐划一地敬礼。


    这场面太严肃，钟柚宁也不敢耷肩驼背，跟着立正。


    “欢迎贺司令莅临定海舰！指导工作！”舰长汪大海带头喊话。


    中年男人抬手回礼，胸前的姓名牌上写着他的名字——贺鸿志。


    等他放下手，汪大海才指挥自己的兵：“礼毕。”


    贺鸿志昂首挺胸扫视一圈，满意地点头：“精气神不错，看得出来你下了不少功夫。”


    汪大海声音洪亮：“报告贺司令！责任在身！不敢懈怠！”


    贺鸿志经过贺弈骁面前，稍停一秒，却没说什么，目不斜视地站到最前面：“全体都有！稍息，立正！”


    领导气场太强，连路过的海鸟都被震慑住，摄制组成员也不由自主地听口令，稍息，立正，一个个站得笔直。


    和钟柚宁以为的部队训话不同，这位贺司令言语有深度，引经据典，明显是个学识渊博的领导。


    鬓角掺着丝缕银发，还依稀可见年轻时俊朗的轮廓，双眼如鹰一般明亮锐利。


    讲话结束，贺鸿志让汪大海带他去舰体内部参观，甲板上的人依次解散。钟柚宁转了转僵硬的肩，听到同事们叽叽喳喳的声音。


    “刚才贺司令说的那句是啥？”


    “兵起什么的……我好像没听过。”


    “见胜则兴，不见胜则止。”


    “对


    对，就这句。”


    “兵起，非可以忿也。见胜则兴，不见胜则止。”赵导语速缓慢地解释道，“出自《尉缭子.兵令上》，不可因一时之愤而兴师。贺司令说了，匹夫之勇靠血气，三军之勇靠算力。”


    所有人投去崇拜的目光：“不愧是我们赵导。”


    “那位才是你们该崇拜的。”赵导指了指踏入舰舱的白色背影，“那可是海军历史上的传奇人物，你们去博物馆，还能看到他名字。”


    卢宇啧了声：“姓贺的都那么牛？”


    赵导：“贺弈骁那小子，跟贺司令比还是差远了点儿，不过他还年轻，未来可期。”


    *


    走廊里只剩汪大海雷靖，和一个随行通讯兵，贺鸿志稍敛一身威严，语气平和了些：“那小子最近表现如何？”


    雷靖：“你问工作还是别的？”


    “除了工作还有别的？”贺鸿志眉一拧，“在舰上谈恋爱了？我抽死他——”


    “没有的事儿。”汪大海连忙呵呵笑，“你别激动，老雷的意思是贺弈骁也老大不小了，就他现在这身脾气，个人问题很难解决啊。我们也是看着他从小长大的，心里着急。”


    贺鸿志看向雷靖：“你上次说的那女记者什么情况？”


    “别提了，人都让你儿子得罪完了。”雷靖一脸恨铁不成钢，“他要有你当初对雨柔一半的觉悟，不至于单到现在。”


    “……”贺鸿志清了清嗓，看一眼汪大海，这个曾经的情敌，半辈子兄弟，有意避开有关妻子的话题，“昨天我去中央开会了，歼-35马上要开始列装，第一批飞行员名单还在拟定中。”


    汪大海：“你想让贺弈骁去？”


    “我不想，他自己也会削尖了脑袋去。”贺鸿志说起自家小子，无奈的语气中不乏自豪，“定海舰上又不止他一个，都是部队的好儿郎，谁都不能落下。反正话我带到了，该走程序该争取的，你这个舰长上点儿心，咱们901团出来的，什么时候都不能落后。”


    汪大海：“是，保证完成任务。”


    “别打官腔，我只看结果。”贺鸿志指了指前面，“那是作战指挥室？”


    “是。”


    “带我去看看。”


    *


    晚上，贺鸿志遍地都没找到贺弈骁人，问了谈斯阳，才得知这小子在训练舱。


    谈斯阳是除了两位领导外，唯一知道这对父子关系的，便多嘴了句：“昨天也是这样，四五个小时不出来。”


    贺鸿志：“受刺激了？”


    再多的属于个人隐私，谈斯阳没说：“我也不清楚，您自己去问问。”


    贺鸿志打开厚重的训练舱舱门，只见贺弈骁在三维滚环里坐着，滚环速度很快，人在中间几乎晃成虚影。


    他走过去看了眼控制仪器上的持续时间，眉头瞬间拧起。


    真是疯了。


    贺鸿志按下停止按钮。


    滚环慢慢停下，贺弈骁抬起安全杠，走下来，脚步依然稳健，嗓音发哑地叫了声：“爸。”


    贺鸿志脱掉军装，穿衬衫来的，此刻跟他是父子，不是上下级。


    “这么拼命？”贺鸿志面色铁青地盯着他，“为歼-35做准备呢？”


    “歼-35要上舰列装了？”贺弈骁眼神一亮。


    “那不是你该关心的事，让谁去，组织会安排。”贺鸿志抬手戳戳他起伏的胸口，“就你现在这心态，我马上去跟汪大海说，取消你的报名资格。”


    贺弈骁明白父亲的意思，他不会问他为什么这样，这是他自己该解决的，但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任务，无论是为什么，心态都必须调整过来。


    “我知道了，爸。”


    贺鸿志从儿子眼中看到坚定的光，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上周我回笠城看过你妈了。”


    贺弈骁抬起头：“妈怎么样？”


    “能怎么样？她那么要强一个人，什么都能自己解决，你管多了她还不开心。医生也说了，她的病不影响日常生活，你不用太担忧。”贺鸿志说，“我叫上你妈一起请林曼吃了个饭，那丫头对你妈挺尽心的，你一消失那么久，都是林曼在操心，怕你妈寂寞，身边一直安排有人。”


    “嗯，是该谢谢她。”贺弈骁背过身，坐到放仪器的台阶上。


    身后传来贺鸿志的声音：“真没戏？我看这丫头不错，家世清白，工作体面，最重要的是心肠好。”


    “您别是个女的就乱点鸳鸯谱成吗？”贺弈骁扯了扯唇，“我跟她要有什么，能到今天？不来电就是不来电。”


    贺鸿志：“你身边就这么一个女性朋友，我以为多少不一样。”


    “男女之间就不能有纯粹的友情了？”贺弈骁薅了薅头发，“林曼帮我，是拿我当好朋友，她已经快结婚了。”


    “都快结婚了啊。”贺鸿志叹了声，话锋一转：“你看看，人家都快结婚了，你还连个正经对象都没有。”


    标准催婚话术终于来了，贺弈骁无奈勾唇：“贺司令，舰上不能谈恋爱。”


    “那是不能和女同事谈恋爱。”贺鸿志表情严肃了些，“你找个地方上的女朋友谁拦着你了？别故意跟我打马虎眼。”


    “一年三百多天都在舰上，谁跟我谈？”贺弈骁苦笑了声，“我不想像您和我妈一样，我妈不在乎，不代表您对得起她。”


    说到这个，贺鸿志顿时无力反驳。沉吟片刻，才低声道：“瑶瑶的事，你是不是还耿耿于怀？”


    “我知道，是意外。”贺弈骁低垂着头，眸底短暂掠过一道身影，又很快被无边的黑色吞没掉，“但我保护不了瑶瑶，也同样保护不了别人。”


    贺鸿志看着儿子坐在地上的落寞背影，好像突然窥见了他的心魔一角。


    这个家庭的所有不幸，全都来源于他这个父亲。


    是他的失职。


    他此生无愧祖国，却深深亏欠了血肉至亲。


    *


    第二天午饭时间，钟柚宁和往常一样去餐厅，边打饭边听同事们聊八卦。


    这位贺司令的老底被揭得差不多了，当过试飞员，击落过国外的飞机，M国曾经的王牌飞行员就是他手下败将，不仅技术过硬，也是我国海军思想上的领军人物。似乎某部爱国电视剧，就是以他为原型拍摄。


    卢宇路子广，向大家分享从资深军迷朋友那儿打听到的故事，钟柚宁凑上前聚精会神地听着，突然餐厅里鸦雀无声。


    回头一看，话题中心人物正军装笔挺地朝他们走来。


    贺鸿志在摄制组这桌面前站定：“请问一下，哪位是钟柚宁记者？”


    钟柚宁脑子一懵，没反应过来，直到被席玟戳了戳胳膊，才迟钝地举起手：“是我。”


    作者有话说：


    贺队：自我拉扯自我攻略中


    第19章


    钟柚宁的业务能力, 随便打听打听便清楚了。贺鸿志本来想着，这么优秀的一位记者到他们这条件艰苦的地方开展宣传工作，不喊苦不喊累, 工作还完成得那么好，多少该替自己那没情商的儿子道个歉。


    等见到人，才明白什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


    妻子高高兴兴地说囡囡回来了，给他看两人合照, 照片里是个陌生小姑娘，眉眼清秀柔和，跟贺瑶没一点像。


    家里贺瑶的照片，当年都遵医嘱藏了起来。


    请林曼吃饭时, 他没唐突地问人家名字, 心想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们的瑶瑶早已被那场车祸带走，假的终究成不了真的。


    可老天的安排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钟记者你好。”心情复杂的贺鸿志脸上没半点异常, 语气和蔼地向她伸手, “我听说采访工作开始得并不愉快, 是我们没约束好自己的飞行员, 给你工作造成了麻烦, 我代表海军向你道个歉。”


    “领导您太客气了。”钟柚宁受宠若惊，连忙站起来跟他握手，“其实大家都很配合, 我们后期工作也进行得很顺利。”


    “顺利就好。”贺鸿志点点头, 目光沉稳地掠过每一个人，“各位远道而来，今晚我做东，请大家小聚一下，感谢地方同志对我们部队的鼎力支持。”


    赵导：“这怎么好意思……”


    “我已经通知他们准备了。”贺鸿志目光真诚, “不要推辞，就当给我个面子。”


    赵导笑了笑：“那就多谢贺司令了。”


    贺鸿志走后，席玟小声对钟柚宁说：“宁宁你这趟值了啊，被贺弈骁折磨那么久


    ，中将亲自给你道歉。”


    钟柚宁还意犹未尽：“是啊，值了。”


    这样的大人物，国之栋梁，多少人一辈子见都见不到，她以为能让汪舰长入镜纪录片已经很荣幸，就她这等凡夫俗子，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竟然和中将握了手。


    钟柚宁低头看自己的手，十分严肃地想着，要多久不洗手才对得起这份殊荣。


    *


    航母空间虽然有限，但还是配备了接待宾客的宴厅。


    拍摄宴厅素材那天，钟柚宁正和贺弈骁斗智斗勇，所以她还是第一次来。


    “好漂亮啊。”一进大门，她忍不住出声惊叹。


    宴厅是中式风格的装修，雕栏壁画，尽显奢华。


    “那必须的。”卢宇自豪地为她科普，“这宴厅，接待过几十个外国领导人，咱们今天能在这儿吃饭，回去够吹一辈子的。”


    席玟眨眼：“那飞行员欧巴们会来吗？”


    卢宇恨铁不成钢地戳戳她脑门：“能不能收收你那花痴样？真给咱单位丢脸。”


    第一桌已经有不少人，首座应该是留给贺司令，其余叫得出名字的只有汪大海，雷靖，齐排长和徐军医。还空着几个位置，雷靖叫赵导过去坐。


    那边男性居多，赵导带了两名男摄影师，让女孩们另开一桌。


    等待的时间有点无聊，舱内没信号，席玟开始读下载好的电子小说，钟柚宁只能玩手机自带的扫雷游戏。


    听说扫雷也有技巧，但她只会碰运气。


    “轰”一声，又炸了，钟柚宁鼓着腮帮子泄了口气，头顶突然一声轻笑。


    她抬起头，心跳漏半拍。


    看惯了贺弈骁穿飞行服的样子，她差点没认出这个军装笔挺，如浪花般洁白的男人。


    席玟吸气的声音更明显，手把她袖子都攥紧了，只见所有飞行员都穿着白色军装，盛装出席。


    贺弈骁无比自然地挨着她坐下，剩下的位置也被队友填满，只有谈斯阳巴巴地凑到易姗那桌，却跟她隔了两三个人。


    贺鸿志走到座位边，没急着坐下：“我讲两句。”


    宴厅内掌声雷动。


    贺鸿志抬手阻止要站起来的人：“大家都坐，不要拘束。今晚别把我当领导，就是一个朋友，一个普通长辈。”他看了眼记者们这桌，和蔼地笑，“我的儿子也和你们差不多大。”


    所有人都跟着笑了。


    “感谢大家不远万里来部队开展宣传工作，一点粗茶淡饭，大家不要嫌弃。”贺鸿志端起杯子，“部队有禁酒令，我以茶代酒，敬大家一杯。”


    大家立刻举杯回敬。


    钟柚宁喝了一大口橙汁，感觉到身侧的视线，转过头。


    贺弈骁漆黑的眸底似乎有光影流动，她虽然看不懂，但时间久了还是不好意思，有点拘谨地把剩下的橙汁放回桌上。


    男人起身时，军装衣角擦过她耳朵。


    不多时，端着一杯水回来，夺走她的冰橙汁，把热水放到她面前。


    钟柚宁懵懵地看过去，对方表情漫不经心，开始拿筷子夹菜：“别好了伤疤忘了疼。”


    钟柚宁顿悟，囧得低头咬住唇瓣。


    这狗男人不会还帮她数着日子吧？好变态。


    席玟：“你耳朵怎么红啦？”


    “没事，有点热。”钟柚宁深呼吸平静下来，开始啃大虾。


    大家吃饭的吃饭，聊天的聊天，没人注意到贺弈骁这点小动作。


    只有贺鸿志格外关注自家儿子，没能逃过他眼睛。


    他低头问旁边的雷靖：“贺弈骁和那个女记者，真没戏？”


    雷靖面色复杂地看了眼他：“老贺，我明白你的心情。小贺现在这情况我也着急，但咱不能乱点鸳鸯谱啊。人好好一姑娘，也是家里的宝贝……”


    贺鸿志眉一皱：“你这话说的，我儿子有那么差劲？”


    自己儿子自己了解，除了脾气臭点儿，其他方面没得挑。脾气也是能改的，兴许就是缺个降得住他的姑娘。


    可目前看来，如果钟柚宁真没那意思，贺弈骁妥妥要单相思了。从小顺风顺水的，让他吃点苦头，成长成长也好。


    “算了，我不管了。”贺鸿志喝了口浓茶，“爱咋咋。”


    “贺弈骁还是很优秀的。”雷靖安慰他，“但是他们两个，明显没缘分。”


    说着抬眼看去，钟柚宁连杯饮料都没有，贺弈骁面前却放着两杯。


    瞧瞧，还跟人小姑娘抢饮料喝，上赶着惹人讨厌。


    宴席过半，贺鸿志端着杯子到这桌来。


    小年轻们连忙起身。


    贺鸿志站到贺弈骁旁边，先看了眼钟柚宁，再转向大家：“刚才和你们赵导商量个事儿，赵导答应了。马上就是六一儿童节，我和汪舰长打算办一个家属开放日，想请大家多留两天，帮咱们定海舰把这个重要的日子记录下来。如果可以，也放进片子，让全国人民都看看咱们部队的人情味。”


    “好事儿啊贺司令，这忙必须帮！”卢宇带头起哄。


    “接下来还要麻烦大家出力。”贺鸿志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卢宇：“您太客气了。”


    贺鸿志走后，席玟小声对钟柚宁说：“你有没有觉得，贺司令看你的眼神有点儿特殊？”


    钟柚宁诧异地蹙眉：“哪儿特殊？”


    “就是……他只要和你对上视线，就会专门点头打个招呼，你没发现吗？对别人都没有。而且我觉得……”席玟用心思索了下，茅塞顿开，“特别像我爸爸看我的眼神！”


    “没有吧。”钟柚宁摇摇头。


    她没觉得贺鸿志看她的眼神有什么特别，点头打招呼，那也是人家领导有涵养有气度。


    她倒是觉得，贺弈骁这家伙最近有点反常。


    *


    谈斯阳不是第一次看见贺弈骁对着个礼物盒子发呆了，今天更过分，航母靠港准备六一活动，地方单位慰问的鲜花他拔了一朵，大晚上屋里黑漆漆的，也不开灯，坐在桌子前揪花瓣。


    “送，不送，送，不送……送吗？”黑暗中叹了一声，“万一她男朋友知道怎么办？”


    谈斯阳：“知道就知道呗，您贺大少爷还怕跟原配扯头花？”


    “如果她男朋友是个人渣……”贺弈骁喃喃自语着，突然回过神，往后一看，“你进入房间不会敲门？”


    谈斯阳耸耸肩：“敲了，您沉迷揪花瓣，没理我。”


    贺弈骁把台灯开了，花梗丢进垃圾桶，拉开抽屉。


    谈斯阳健步冲过去：“别藏啊，让我看看你给人家准备了啥。”


    “是你能看的？”贺弈骁毫不留情地推开他，把盒子放进抽屉，锁上。


    谈斯阳啧了声，抢过他椅子坐下：“我帮你分析一下啊，万一她男朋友是个人渣，发现她收了别的男人的礼物，暴露本性，那不正好两人分手吗？你再趁虚而入——”


    “谈斯阳，你了解人渣吗？”贺弈骁面色严肃地打断，“你确定她不会有危险？”


    “……嗯，好问题。”谈斯阳托腮思索起来，“你这三儿不好当啊，顾虑还挺多。”


    贺弈骁望着台灯投下的光，语气很轻：“我没你想的那么无耻。”


    如果她幸福，维持原状也挺好。


    他并不是一个完美的男人，明知道她有男朋友，只是不甘心什么都不做而已。


    “别折腾自己了。”谈斯阳收敛玩笑的表情，正色道，“训练舱再练四百个小时，不如脑门一热想干啥干啥，有些事儿不到黄河，你不会死心。”


    贺弈骁抬头看着他，想不到这小子狗嘴里能吐出金句。


    谈斯阳太懂他表情了：“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老子初中语文也考过全班第一好吗？”


    “全班第一，文采那么好帮写个情书？”贺弈骁懒懒勾唇。


    “艹，你连个情书都懒得自己写还想当小三？有点儿撬墙角的觉悟行不行？”谈斯阳说着，被拽起衣领往门外送，才反应过来这句是玩笑。


    贺弈骁把他推到门外，关门：“休息时间到。”


    *


    六一儿童节当天，摄制组早早检查好设备，每个人都分配了任务。


    钟柚宁有几个采访要做，赵导给了名单，是几名长期与丈夫两地分居的军嫂，时间最久的，已经两年没和丈夫见过面。


    活动氛围挺轻松，任务也就没那么严肃，赵导让她遇到不同情况可以自由发挥。


    钟柚宁想着如果有口齿伶俐的小军娃，也可以试着聊几句，应该会是片子的亮点。


    甲板上有参观区域，摆放了战机和导弹模型，易姗担任讲解员，被几个小军娃围着起哄。


    钟柚宁让身边的摄影师拍下来。拿着话筒，先去和一旁的军嫂聊了几句，得到对方许可才开始采访。


    谈斯阳姐姐是下午来的，保姆车停在码头，黑衣保镖开门，一身名牌衣服和blingbling的钻石耳环，踩着高跟鞋气场十足。


    席玟在旁边惊叹：“女霸总啊。”


    “你们是没见过贺队母亲年轻的时候，那才叫女霸总。”谈斯阳笑了笑，挥手，“姐！”


    谈婧真走到几人面前，摘下墨镜：“航班延误了，临时联系私人飞机废了点儿工夫。诶，贺弈骁呢？”


    谈婧真压根没看钟柚宁和席玟，目光在甲板上扫视一圈，便径直朝某个熟悉的身影过去。


    谈斯阳无奈追上：“你到底来看他还是看我？”


    席玟好像窥见了什么大八卦，眼睛瞪圆：“谈副队姐姐跟贺队——”


    “还剩一个采访，早干完早收工。”钟柚宁把摄像机塞她手里，“走吧席助理。”


    上午跟拍的摄影师吃多了海鲜拉肚子，钟柚宁把席玟薅过来帮忙。


    采访任务结束，钟柚宁把今天的素材全部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回房间去放设备。


    贺弈骁和谈婧真在舰岛不远处的临时休息区，绿色飞行服和白色西装套裙，在蓝天白云下说不出的养眼般配。


    钟柚宁无意偷听，声音却被海风送过来。


    “别等了谈婧真，没戏。”


    “我说过，我会等到你交女朋友。”


    “那你可以结束了，我现在有喜欢的人。”


    “修成正果了吗？”


    “没有。”贺弈骁转头看了眼舱门边女孩的侧影，“准备当小三儿。”


    谈婧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三观炸裂, 钟柚宁脚下差点踩空。


    刚听到贺弈骁说有喜欢的人，她心里还幸灾乐祸，这种狗男人迟早被收拾, 人家一定不喜欢他。


    没想到他竟然觊觎有夫之妇！


    太没品了！


    钟柚宁摇着头进了舱门，有人跑步追进来。


    对方腿太长，没几步便和她比肩：“跑那么快干嘛。”


    钟柚宁演都不想演：“远离你。”


    贺弈骁跟着她拐了个弯，又一转身转到她前面, 边望着她笑边往后退：“听到了？”


    “没故意听。”钟柚宁表现得无比嫌弃，“是老天爷让我看清你丑恶的嘴脸。”


    贺弈骁丝毫不恼，反而笑出声：“那我再给你科普一下。”


    钟柚宁：“什么？”


    “恋爱关系不受法律保护。”他望着她，背后却像长了眼睛, 连拐弯都不带停, 钟柚宁从他眼底看到浓烈的认真，“每一个未婚的人, 都有被追求的权利。”


    这点钟柚宁不能苟同, 恋爱也是契约关系, 虽然不受法律保护, 但彼此都有道德约束, 中间怎么能插进第三个人？


    知三当三，就是没品！


    钟柚宁看他越来越不顺眼：“你要撞墙了贺小三。”


    “……”贺弈骁本来对地形熟悉得很，却如此轻易地着了她的道, 停下往后看。


    钟柚宁趁机一把推开挡路的男人, 加快脚步。


    贺弈骁转头跟上：“你刚叫我什么？”


    钟柚宁一字一句地重复：“贺！小！三！”


    “钟柚宁。”他叫她名字，眸色依稀转深，“我说什么你都信是吧？”


    钟柚宁哼了声：“为什么不信？我还要用心筛选你哪句真哪句假？我怎么那么闲呢？”


    贺弈骁停下脚步，看着她倔强的背影。


    钟柚宁似乎有所感应，回了头。


    那瞬间好像撞进一个漆黑的洞, 被无边的黑暗吸引着下坠。


    “那我说我看上你了，你信吗？”


    耳朵嗡嗡地响起来，好像做梦。


    钟柚宁听见一声自嘲般的轻笑，才醒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闷声：“信你个鬼。”


    她扭头进电梯，按楼层。


    电梯门徐徐合上，贺弈骁望着她的目光深不见底。


    摄制组明天就要离开，今晚是最后一天在航母上过夜，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赖在甲板上看星星，好像这样，时间就能过得慢一点。


    刚来时嫌弃没手机，没信号，数着日子盼望早点结束这样的生活，真到快要离开的时候，又舍不得了。


    舍不得每天早上的起床号，舍不得这些耿直又可爱的军人。


    当然，除了贺弈骁。


    他一点都不可爱。


    听着同事们叽叽喳喳的闲聊，钟柚宁脑子里又惊现那声“我看上你了”，连忙用力甩头。


    那种满嘴跑火车的狗男人，十句有十一句不能信。


    乔悦然正在和席玟分享今天的有趣经历，一个小军娃见到穿军装的就叫爸爸，把他亲爸给囧的，突然，甲板上安静下来。


    一个男人穿着军装抱着玫瑰花朝她走来。


    战友互相使了个眼色，充当临时乐团，有人抱着吉他演奏，有人唱歌。


    “就算大雨让这座城市颠倒，


    我会给你拥抱，


    受不了看见你背影来到，


    写下我度秒如年难捱的离骚……”


    当齐排长站到乔悦然面前，歌也正好唱完最后一句。


    抱着玫瑰的军人满眼坚毅和赤诚：“乔记者，我喜欢你，有这个荣幸当你男朋友吗？”


    乔悦然愣神间，大家已经开始起哄。


    “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抱歉。”如雷般的喧闹被女孩清澈柔软的嗓音按下停止键。乔悦然抬起头，对齐排长露出礼貌又疏离的微笑：“我想我们只适合做朋友。”


    钟柚宁从头到尾没跟着起哄，她其实早就猜到了结局。


    乔悦然和席玟不一样，嘴上犯花痴，脑子却清醒得很。她不会真和军人在一起，最初甜蜜的新鲜感过后，全都是现实裹挟的艰辛与坎坷。


    一场浪漫的表白以遗憾告终，大家看星星的情绪，明显也没刚开始那么高昂。


    钟柚宁离开大部队，到栏杆边用手机拍摄兴港的夜景，今晚是最后一次看了。


    贺弈骁瞧了眼她的手机，这次倒长了记性，双手握得紧紧的，应该不会被吓掉。但他也没敢擅自出声，默默站到她身侧。


    钟柚宁闻到熟悉的气味，头也没回：“有事吗？”


    男人笑了笑：“这地儿你包场了？”


    “……”钟柚宁撇撇嘴，懒得理他。


    “问你个事儿。”贺弈骁看着她屏幕里的风景，语调轻松。


    钟柚宁调了个夜景模式：“什么？”


    男人目光落到她侧脸，不由自主地凝视她耳垂，直到喉结不动声色地滚了一下，才挪开，漫不经心地问她：“刚开始为什么老看我？”


    这是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晚上了，或许也是这辈子最后一面，钟柚宁收起成见，坦然面对他：“因为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的亲戚，不过后来确定我看走眼了。”


    “是吗。”男人笑了下，比掠过的海风还要轻。


    钟柚宁想起之前的乌龙，想起他的高傲和自己的气愤，以及这段日子针锋相对的一幕幕，也忍不住笑：“抱歉啊，应该是我的举动让你误会了，看来也不全是你的错。”


    她转过身，举起右手：“之前的不愉快都忘了吧，其实你这个人也还行，除了嘴巴讨厌一点。”


    贺弈骁握住她抬起的手，指尖相碰，他克制住继续向前的冲动：“这也算夸我？”


    钟柚宁收回手，难得对他真心地弯起唇角，带着点一笑泯恩仇的意思：“再夸就假了。”


    贺弈骁低头笑出声，却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有些沉闷。


    钟柚宁没多想，兴港的夜景极美，她还没看够。


    “明天早饭后去趟我办公室，有东西给你。”


    这是他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


    “宁宁！来加微信了！”席玟大声喊她过去。


    同事们正和军人朋友互加微信，之前都忙着工作，联系也走部队内线，等离开航母，就要彻底失联了。


    钟柚宁早就想留易姗的微信，扫完码，看见列表中出现的新朋友，满意地弯了弯唇。


    席玟压低嗓音问：“贺队微信你


    加了吗？”


    “没有啊。”钟柚宁诧异，“加他干嘛？”


    “我以为你俩早加了呢。”席玟说着，看了眼两人刚刚单独待过的位置，“你没发现他最近找你的频率有点高？”


    “是……吗？”好像还真有点。


    “是啊，老跟着你屁股后面跑。”席玟耸耸肩，“看来是我误会了。”


    钟柚宁正品着这话，突然被林小宇打断：“宁姐，微信微信！”


    “好的。”她连忙点开二维码，给林小宇扫。


    直到熄灯号响起，整艘航母才重归寂静。


    钟柚宁回舱室收拾行李，东西和来时一样少，只多了几本小说，明天要还给席玟。


    她把小说摆在桌面上，第一本就是《霸气少校爱上我》。


    望着眼前的窗户发了会儿呆，等回过神时，已经翻到熟悉的那页。


    被贺弈骁调侃后她没看完，工作忙起来就忘了，还折着角。


    重温被他吐槽的情节，不禁又想起他倚在窗户边那副懒散不羁的样子，回忆里静了音，一张脸迷人得不像话。


    大概是因为帅得实在不讲道理，老天爷才让他生了那么一张嘴吧，勉强显得公平一些。


    叠好书，关了灯，钟柚宁躺在床上。


    睡着前脑子里晃过那句：“明天早饭后去趟我办公室，有东西给你。”


    会是什么呢？


    *


    一个寻常的晚上，飞行员们照常洗漱休息。


    他们的睡眠质量有医生动态监测，出现问题及时调整，为了保证最好的状态，迎接随时可能发生的战斗。


    贺弈骁入睡很快，只是空旷许久的梦里，再次出现那抹白色的影子。


    是第一次见到她那天，女孩站在甲板上看起来轻飘飘的，和浪花一样白。


    也轻得像一阵风一样抓不住。


    等他跑过去，就消失了。


    贺弈骁分不清是因为噩梦惊醒，还是因为床头响声尖锐的警报器。


    几乎一瞬间，大脑恢复高速运转，贺弈骁抬手按下通话键。


    里面传来汪大海浑厚而严肃的声音：“所有人，十分钟后甲板上集合。”


    来不及了。


    清醒的目光落在桌下抽屉，里面放着他明早本来要送给她的离别礼物。


    *


    钟柚宁睡了美美的一觉，梦到她通过播音员考核，成功获得转岗机会，领导问她想去哪个频道，她选择了军事频道。


    挺莫名其妙的。


    在做这个梦之前，她从来没想过要去军事频道，她不懂军事，如果不是这次阴差阳错到航母上出差，为做纪录片学了些东西，她依旧是大半个军盲。


    梦里还加班当播音员，虽然开心也挺累的，钟柚宁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在床上伸展好久，才坐起来，下床把被子叠整齐。


    之前都没有叠过，要走了，不能让进来打扫的战士觉得邋遢。


    桌上几本书，她打算现在给席玟送去，吃完早餐，见完贺弈骁就能直接上车。


    走到窗前，钟柚宁愣了愣。


    航母上很安全，她一直记不得锁窗，玻璃依然关得好好的，但桌面正中央凭空出现了一个宝蓝色长方形礼品盒，盒身上绑着银灰色蝴蝶结。


    除了贺弈骁，她想不到第二个人会打开她窗户。


    她把盒子拿起来，扯开绑带。


    盒盖掀起的瞬间，心脏狠狠地颤了一下。


    里面是一根蓝白条纹的手机挂绳，和一张便签。


    男人的字迹龙飞凤舞，看得出写下这句话时，有种争分夺秒的紧迫：


    【清风带信，后会有期。】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