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可有戏谑?
阿竹一双慧眼,竟看不透他此时态度,大惑不解。
江淘沉默片刻,抬眸对上她视线,问:“她叫什么名字?”
阿竹道:“红蓼。”
蓼,生于水岸,花小而浅绯,茎叶辛辣。
这显然不是一个良人的正式名字。
她从没告诉别人自己真正的名字,阿竹猜测,或许她本没有名字。
就像桃枝儿、樱桃这些卖身为奴的小丫头一样,在原来的家里,只有随意区分的“九娘”、“二丫”。
她垂眼,等待判决似的。
她感觉得到江淘的目光长久地落在头顶,似想说些什么,随之外头通传的小厮却打断了他。
他又看了她一眼,走出廊下。“没这个所谓。”他打断。
她想说的什么,无非是内宅里面,妻子怎可以从丈夫身上跨过,会影响气运云云。
大抵是一些庸懦之辈编造的,听起来便十分无聊。
怀有这等想法,未免太看不起他。实在很难让人讨厌。
阿竹不知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已经复杂了起来,继续说道:“还有,刚刚已经让人去点了暮食,郎君出来,应该时辰正好。”
说完,一直没有等到回应。雨霁云销,第二天又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一大清早,融融的光线先透过帐子,就叫人心情好。
昨夜无梦。亦很好。
江淘醒时,窗外鸟鸣清脆,身体休息了一整晚,紧绷多日的精神也得到了很好的放松,大脑正处于一种微微放空的状态。
余光先于思绪察觉了什么,一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明净柔和的睡容。
晨光穿过帐幔,柔和地洒在二人之间。
她睡了一夜,衣襟有些松了。
江淘恍惚了一下。
在意识过来并且收回视线之前,却先留意到她段脖颈上微微露出的一缕褪色红绳。
这条红绳,他前一晚便瞥见过的。但也没有看到那挂坠的样式。
总归是什么寄托了长辈期待的金玉物件。
令他产生在意的是,这种物件,应是五岁前还没完全站住的小孩才常戴在身上。红绳瞧着也有些年头了,晨光里,江淘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上面的磨损毛絮。
江淘自出生起便养尊处优,见惯也用惯了好东西,以他的眼光看来,这样的物件,是很配不上这一段皓白纤细的雪颈的。
自己得的赏赐里也有些女子之物,无论是璎珞、绦子,还是未经打磨的玉料,都攒了不少……不过,那又如何?
顿了顿,他告诉自己。
得起身梳洗、晨练然后用膳了。
只他才转过身,动作又迟疑了一下。
阿竹睡在外侧,她的睡容安静。
他起身时的动作必然会将她吵醒。
江淘十分清楚,阿竹是不会任由自己在他起身后继续休息的。
也就是说他现在面临一个选择。
是明知故行吵醒睡梦香甜的阿竹,还是践行他自己长久以来的习惯。
江淘沉默了一下。
同时却觉得,自己连这沉默也不该有。
没有人也没有哪本书上说过丈夫的职责包括这一件。
甚至于家史上那些举案齐眉的夫妻中,往往妻子都是以一个“侍执巾栉”的形象出现的。
先贤名士提倡内宅妇人勤以立身,所以有了晨昏定省,所以,这是一件根本没有必要考虑的事情。
就连他晨练,也不是为了练成多么精深的武艺,坚持养生之道罢了。
文人日常本就久坐,晨间动一动是很好的。江家子弟凡身体不是太弱的,都有这等习惯。便骄奢馋懒如江八娘,自江淘回来后,也被压着每日练一练拳,丢了睡大觉的自由。
但自己让人压着江八娘风雨不落,乃是因她性子娇气,必须有人强硬地替她开了这个头。
自己却并不是那等心志不坚定的人。
也实没必要非得计较于这一天。
江淘没有沉默太久。
在他思考的时候,目光停留在阿竹脸上过于专注。江淘看见她的眼睫轻颤,蜻翅似的翕动了下,而后缓缓地睁开了眼。
一抬头,看见他神色沉默地站在那里。
“咦?还是郎君是想先用过暮食再沐浴?那也得先将湿衣换下来吧?”
江淘收回视线,眸中那抹晦涩掩了去。
他道:“现在吧。”
解下的公服搭在净房外的楠木架上。
目送对方进净房,阿竹转身去了外间。
这是她第一次见江四郎穿公服的样子。
很好看。
不得不承认,虽然仪范清冷,穿这样深浓的绯袍却也不觉得艳丽,反倒衬出威仪。
至于早晨出门前的事——对方没有主动提,阿竹也没有问。
只要稍一倒推时辰,这会子到家,那么从西市出来大约得是酉时三刻吧?那也已经过了闭市的时辰。
倒没什么失望的感觉,胭脂什么的,并不重要,她试探的是对方因着这份愧怍跟傲骨,能迁就到什么程度。
肯说出那句“也不是只有今日出府”,便已很让人意外了。
况且也真的没有让人大雨绕路就为了买一盒可有可无的胭脂的道理,江四郎要是做出这样的事……阿竹微微一哂,就多余想。
对方眼中有没有情意,她还是看得出来的。
这般想着,不经意却瞥见桌角一抹嫣色。
阿竹顿了顿,走过去。
书案上堆积了一些卷宗,笔纸砚台,东西多而不乱,井然有淘,看着便十分符合书桌主人认真严谨的性子。
之前阿竹只是稍稍走近一点,对方便迅速将有关公文的文书收了起来,确保不被她看见。
他一直是将公私分得很严明的人。
阿竹的神情在灯火中怔忪了一瞬。
那卷宗的最上方,如今却格格不入地压着一盒崭新尚未开封的胭脂。
沈记。
自小天资出众,十七岁及第,仕途也顺利,江淘这廿余年顺风顺水,即便如今暂时在家,底色也仍清高自傲。
规矩于他,是约束自身及身边人的尺度,但并非认为什么规矩都有意义存于世上。
阿竹顿了顿,微微俯身从榻上迈过去了。
她倾身时,江淘未曾刻意去看,但那片衣摆软软拂动的动静还是不可避免地映入了眼帘。
想到今早看见的,江淘有一瞬的不自在。
只很快,他便调整过来。
帐子里光线昏暗下来,阿竹才阖眼,听见他的声音淙淙:“下旬母亲要回家住了,应会待到我回去。”
谁?
江四郎的母亲?他前些时日跟她说的那些话太过冷硬,不近人情了。
从前江淘是坚决的,认为心软就是沉湎内宅,可直至刚刚,他意识到,丈夫的体贴和关照并非只是内宅妇人的“希求”,也是为夫的“义务”。
终是他那天间接导致了失约,让她白日里期待落空后,又空等了一晚,所以失望了吧。
若沦落以身份强迫这女子,那才是自尊全无。
不想强迫而失了君子风度,便合该承担起这层身份背后的责任,顾及妻子的情绪。
江淘走回来,在那矮榻卧下。
“这样,安心了?”
竹榻矮小,他的身形颀长,躺在上面略有些局促,腿须得曲着。
阿竹怔怔,半晌似才反应过来,小声地“嗯”了一句。
江淘淡声道:“那就安寝吧。”
便当做赔礼,这也没什么羞面见人的。
过了片刻,屋内响起她似不好意思的声音:“……我与郎君换换吧?”
“不必。”
江淘阖眸。
他应做的做完了。
卧房里便安静下来。
阿竹在帐幔里闭上眼,过了片刻,嘴角牵起一抹功成愿满的微笑。
挂修在白云庵的二夫人?
阿竹一下睁开了眼。
她扭头看江淘:“我,我应做些什么?”
她常温柔体贴地面对别人,难得露出这副呆滞神情,看起来有些好笑。
借着帐外微弱的烛光,江淘摇摇头,告诉她:“不必你做什么。”
在阿竹懵懵的眼神中,他道:“母亲信佛,也奉道。这次回来,我打算陪她去栖霞观一趟。所以问问你……”
“想不想同往?”风雨一夜,庭中芭蕉催折。
卯时,天光平静。
檐下水滴成帘,一声声打在阶上,清脆有声。
换下染了污痕的袍子,江淘直接从怀云山房去到了三房。
时辰尚早,三夫人正用朝食。
阿竹却已经来了。
她低低挽着发髻,春衫浅淡地站在旁边给三夫人布菜,温柔妥帖一如往常。看见江淘后,轻轻巧巧地福了一礼。
江淘待要开口,她已经转过身体:“婆母,今天豆粥熬得又酥又软,让人给公爹也盛一些吧?”
只给他留下半张侧脸,莹白。
江淘顿了顿,片刻,抬手躬身:“母亲。”
三夫人一口豆粥险些噎住。
突然多出一个这么大的儿子,还真是不习惯呢。
阿竹忙给她顺了顺背,待平复过来后,三夫人不大自然地寒暄:“咳……鹤郎你来啦,可曾用过朝食?”
江淘的目光投向食案上的碗碟,三房打理中馈,油水还是丰足的,三夫人一顿朝食十分丰盛。
他道:“尚未。”
三夫人点点头,客气地道:“那坐下一起用吧。”
“是。”
三夫人真的只是客气,没想到他竟一口答应下来,张了张嘴,讪讪让仆妇们去安排。
多副碗筷的事,仆妇们很快准备妥当。
三夫人看了眼桌上的羹汤,阿竹十分有眼色地上前一步,江淘端端坐在三夫人下手,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碗,替其盛汤,并道:“……白苋性冷,母亲应多食芼姜,中和寒气。”
阿竹手顿了顿又收回。
江淘将碗放在了三夫人的面前,抬眼:“母亲,请。”
话音落下,阿竹缓缓眨了眨眼。
被她这般殷殷看着,江淘到底轻轻笑了一下。
那冷淡眉眼柔和了一分。荒谬。
那竹榻,原本是供守夜的婢女小憩的,以便及时满足主人起夜或是喝水的需求。只江淘不习惯婢女进到内室,平日里便一直是空置的状态。
眼下的意思,是要他在自己的卧房屈就去睡一方矮榻。
高高在上、不惹凡尘的江四郎,岂能容忍。
窗外月灰色的光辉照进来,映着他愈发的清寒面色。
阿竹眼神里果然有怯意。
她咬着唇抬眼:“郎君,可否?”
怎么可?江淘心想,从未有人能这么要求他。
若还有自尊,连拒绝都十分懒得搭理。
但迎着她怯怯的试探的眸子,一瞬间,又想起它含着惊惧抗拒的泪光,颤声说怕的时刻。
哪知这女孩子本就惊讶,又被他这抹极浅淡的笑意晃了神,忍不住又眨了眨眼。
江淘略有些不自然地别开眼,不再看她。
“怎么不说话?”他道,“如果觉得不自在的话,那就算了……”
“没有不自在。”她终于眉开眼笑,“要去的。”
她强调:“我去的。”
江淘道了声好,说:“睡吧。”
身畔安静无声。
等了几息,他侧头看了一眼。
阿竹早已安恬地闭上了眼,嘴角只余些许自然弧度。
像是没有什么要说的。
阿竹这才循着那背影向窗外望去。
他今日穿了一身兰苕色的襕袍,映着院子里的幽篁,那高挑身形也如青竹一般俊拔。
大抵日子平和,他身周的气息少了分冷肃,倒有些三相公的儒雅了。
只小厮垂手说了些什么,下一瞬,他遽然抬眸。
萦绕在身周的澹然顷刻褪去。
面色凛凛然,蕴着霜。阿竹拿到了江四郎亲手挑选的香谱,眉眼愈发盈然。
她弯弯笑着道:“我正想找本香谱温习,昨日制安神香,总觉得味儿不对。”
她心里十分清楚,这大约算是,江四郎对她的……奖励?
因她那一番话,因她并未给他拖后腿。
阿竹指尖轻轻蹭了蹭书封上的署名。
第24章
阿竹咬唇许久。
似乎每一个对她产生悯怜的人,都无可避免地会问出这个问题。
遇到这种不好回答的问题,她往往会选择沉默,直到对方语气略带抱歉地打圆场,再释然地宽宥对方。
偏偏江淘是一个不好糊弄的人。
她踌躇为难,他便耐心地等着,眸光开阔清亮,等再久都没有催促的神色,似乎是很通情达理的,只是绝口不提“算了”这两个字。
偏偏,他又是江四郎。
因她想到江六郎,也曾小心翼翼打听她的生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那时她对于这个将来要朝夕相伴的赤诚少年不想做多隐瞒,坦诚告知后,却清楚地捕捉到了对方眼里一瞬间漫过的遗憾。
是的,遗憾虽然已经及了笄,还守了年寡,但也才十七岁而已。
对于早熟沉稳又更年长的江淘来说,真的很年轻了。
江淘不由微微一哂。
可他怎会是六郎那等浮躁的少年郎。
饭过午后,阿竹一个人在屋里小憩了片刻。
这一觉醒后,帐子里光线昏沉。睁眼盯了帐顶片刻,听见芭蕉拍打窗棂的声音,才意识到又下雨了。
自打进了三月,天气就雨多晴少。阿竹伸手推开一线支摘窗,让雨声潺潺漫了进来。
桃枝儿不知道在哪偷懒,也可能找其他小姊妹碎嘴去了。今天她知道这个事,差点没吓死,现在缓过来肯定要叭叭不停的。
小丫头活泼些好,阿竹不管她,拾起昨天画了一半画。
画帛上,一双雁鸟已大致成型。
堂前篾帘半卷,漏下疏疏天光,待补完最后几笔,她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胳膊。
外面雨声仍急。离入夜也还早。
屋里溜达两步,迈出门,走到了檐下。
只是看着雨幕如帘,月洞门外,却有人撑伞渐渐走来。
阿竹顿了顿,看向那眼生的婢女。
“我叫樱桃,是二房的丫鬟。”对方福身行个礼,清清脆脆地一声,“少夫人!”
阿竹忍不住莞尔,“是你们公子让你来的吗?”
樱桃眼里也带笑:“是的呀!”
阿竹动了动唇,的确感到了为难。
但也没什么可说谎的。
一则,岂有女嫌母丑的道理。
二则,他既然能打听到其他的事,兼打听一个普通妇人,也不是什么难事,没必要。
想到避不开,她反而松了口气。看了一整天,不知道是不是真那么好看。
将要收回视线,他的眸子却清亮地投了过来。
阿竹在他的注视中走到了榻边。
他未动。耳畔的呼吸趋于绵长,江淘知道阿竹此刻已平稳睡着了。
莫名就有些浮躁。
自己的身体,他并非一无所知,以刚刚那种程度的接触,带来的悸动应是早已消退了。
此时的欲.念……又是因何而起?
江淘将支摘窗打开一缝,由着凉风灌进室内,重新躺回竹榻上。
终究数日不曾睡足,默念数遍清心心经后,他也混混沌沌入了梦。
大抵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便在梦里,他亲去了那荒庙中。
庙外大雨如注,蒙网神像后,散落了一片素白的裙角,瑟瑟发抖。莫不是人证?
江淘举火走近,蹲身想查探。适逢天外一片紫闪,那女郎蓦地受了惊吓,缩进他怀里。
电光将庙宇照得彻亮。
她抬起头,泪光涟涟,清丽娇艳。
江淘僵滞。
在梦中,她仍是说:“四堂兄,我……我怕……”
柔软的身体却紧贴他,呼吸交缠,不肯分开一丝。
江淘喉结滚动。
火折落地,虚拢在她身侧的手收紧,圈住了她腰肢。
他听见自己声音微微喑哑:“这样……安心了?”
那清隽眼眸如古井无波,定定看得她生出些紧张来。
今日吗?
阿竹隐约猜测着。
她还以为,一如江四郎这样的君子,应会多容她“准备”几天。
阿竹平静地回视了他。
江淘屈腿让开了些。
那姿态也是闲闲散散的。“郎君?”她眨了眨眸子,声音还带点哑,“也才刚醒吗?”
江淘的视线掠过那不抹自红的唇畔,恍惚似还残留昨夜那声又甜又绵的“郎君”。
相较之下,这一声便显得有那么些例行公事。
面不改色地“嗯”了一声,他平静道:“该起了。”
阿竹觑着他的神情,笑了笑,将帐子挂了起来。
大抵昨夜睡得还算安稳,晨练时剑气都流畅许多。
待一套剑法过完,江淘拣了块低矮的老树粗枝坐下歇息。
栗言一时递水又送帕子。
江淘抬眼看着远处,天边雾气渐渐淡去,大概是厨房的方位,有炊烟缓缓升起来,清凉的早晨开始有了温
他想起小时候的场景。
眼前这片清幽碧竹,庭院雨后积满落花的秋千,西湖逶迤的杨柳,远山连绵的青黛,神仙眷侣般赏玩山水的夫妻……
小时候,江淘和现在的弟弟妹妹们一样生活在老宅,身边最亲近的长辈便是三房叔婶。以至于他记忆中并没有太多父母相处的画面,提到夫妻,下意识想起的便是三叔父跟三婶。
三婶婶是一位很有福气的女子,傲气如江淘的母亲二夫人也承认过,这一辈子,自己拥有更好的出身、更优秀的丈夫、更出息的儿子,婚姻却不如她美满。
二夫人说:“鹤郎以后娶了新妇,一定不要像你爹,嘴上锯葫芦,心里却想得多。”
如果不是在父亲去世后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了他的杂笔,母亲仍然认为他对自己一如表现出来的那般冷淡萧疏。
江淘叹息。
算算日子,再过几天便是母亲回家小住的日子。又想起舒正青的话。
母亲一直耿耿于父亲没有像三叔父那样陪三婶春游踏青过,眼下,正是他承担起责任的时候。
回到院子里,果然那个人将时间安排得很好。画檐下,青衣厨婢捧着碗碟茶具鱼贯而入。
她转过头来,看见江淘,微微一笑:“郎君午间在家吗?”
江淘隐隐就有些预感。
下一瞬,果然又听见她轻声细语地解释:“昨天听你咳了几声,想是淋雨着了凉,就让厨下炖了些温补的药膳。”
女郎娇靥映着阳光,目光澄澈,声音也清。
咬文嚼字间略带些余杭声韵,哝哝软软,颇是好听。
让刚才还有些惘然的心情也轻松起来。
他道:“今天不出府。”
不仅不出府,前些时日好像总是将时间消耗在怀云山房的人,今日里却在卧房书架上挑了本书,坐着打发时间。
一上午,听见她跟婢女们研究怎么制香,郁金花、熟沉香、苏合、茱萸、干姜、蜂蜜……合定了一个方子。下午就凑在廊下,捣花、研磨粗细香粉,一时间院子里明香浮动。
原来闺门内宅女子的生活是这样子的。
莫名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真是放松。
到了夜里躺在榻上时,竟隐隐羞愧。
觉得虚度了光阴。江淘沉默片刻,“好。”停了停,又道,“辰时,族中长辈都到祠堂……”
阿竹愣住,抬起头。
江淘也抬眸,“你也来。”
阿竹不知道,原来这个事已经到了这里。
难怪何九娘都能听见老夫人房里的下人议论。
她深吸一口气:“好,我……”
江八娘一声大叫。
她醍醐灌顶:“是你们!”
没头没尾的一句,江淘的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还不待说什么,江八娘一头扎了上来!
这也不像小狗,像头小牛。
阿竹下意识就退远了些。
但有人比她反应更快。
阿竹本来踏上了台阶,要从江淘身畔穿过,被他叫住后,在他下一级停下了脚步。
所以在江八娘猛冲上来时,江淘下意识地伸手给她挡了一下。
只没想到,江八娘瞧着刁蛮,确实是养尊处优长大的。这一下甚至没用力气,她竟自己踉跄了两步,歪着摔倒在了地上。
这个结果,三方都愣了愣。
待江八娘觉得丢脸,扑地大哭起来,侍女才纷纷惊恐地去扶。
江八娘呜呜哭闹:“你为她推我!哪有你这样的兄长!”
江淘:“……”
他纠正:“是拦。”
“我要去祖母面前告你!”江八娘大哭,“不够,我去二姐姐面前告你!你还抢六哥哥的媳妇,让她降你的罪!”
人一闲,思绪就容易发散,想七想八。
阿竹洗漱后回到卧房,见江淘已经倚在床边,手里却仍拿着那本杂录。
这世上上大部分的问题,其实都能找到两全的法子。相较之下,江淘已经有了选择。
他对阿竹道:“我就外面。”“以后……就拜托四堂兄了。”
盈盈一拜后,阿竹转身消失在垂花长廊的紫藤中。
紫藤如瀑,江淘的目光略微朝她的背影看去。
那挂在臂弯处的披帛,长长的,比香炉里的青烟还要轻盈。
擦身走过的时候,似是无意拂过了他的手背。
温香软玉。
江淘神情冷淡。
人影都瞧不见了,公子怎么还看呢?明明说要去老夫人面前回话的。
栗言眼神困惑。桃枝儿愣了一愣,回过神,就看见少夫人转头看着自己招手。
她急急忙忙:“少夫人!”林檎补充,“就是城西开酒肆的那个沈家。”
“当初六公子遇上了制止,一来二去就”林檎咳了一声。
毕竟是私相授受,不好正大光明说出口。
“这后母可真不是个善茬。”卢橘忍不住插嘴。
江淘没说话。
沈氏酒肆的东家江淘知道,十年前就是个富态的中年男子,而今该有五十岁了。
阿竹一乐:“你慢点。”江八娘忍不住叫起来,“凭什么,你凭什么处置我的人!”
门外,卢橘好奇朝内探了一眼:“怎么这是?”
林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个人站立的地方刚好可以听见门内低低的责备。
江八娘终究年轻沉不住气,又是受宠的幺女,没两句便又反驳起来。隐隐约约,听见“晦气”两字。
“奴婢还以为四公子是为了上回八娘的事来找您麻烦呢……”
阿竹低头一笑。
“怕什么。”她道。
也不敢说,也不敢问。这一隅便沉默无声。
“是,也不是。”她垂下头。
已经过了晌午最盛的时候,日光柔和,清风穿帘。她盯着帘幔拂动的那点光影,轻轻地道:“我娘从前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她不识字的。”
“我……爹,是贩珠宝玉石起家的,经常跟粟特商队出门,虽有些见识,却也不懂书画。”
“还是我娘,她一定要我爹给我请女夫子,从小费了很多银钱,为此他们常吵架。”
“后来我爹渐渐不大回家了,回来也不拿多少钱。”
母女的境地一度因此艰难。
“可她生病的时候,也从不让我操心银钱的事,交给夫子的束脩从来没短过。后来我才知道……她自己让郎中换了便宜的药材。”
阿竹深深困惑过,到底为什么值得她这般付出。
桑万千听后,面部肌肉动了动,露出一抹笑:“自是想把你送到高门大户里头享福,飞上枝头变凤凰。”
可笑是,在对方死后,他回家发现这个长女或许真的有那么一二天分,能给他们家带来荣华富贵时,竟也不再抠搜,尽全力培养她的才华。
阿竹抿唇看了江淘一眼。
这一眼里没有情意,尽是探究。
因她要想顺理成章去到长安,最快捷而直接的途径就是争取江淘。
那时她还小,生父笑容中的讽刺已深深印在了她的心里。她大抵明白了,那样的想法和行为在旁人眼中是值得耻笑的。
她的才情,从来都不纯粹。
江四郎,这个光风霁月、玉骨云衫的凛寒君子知道了,会怎么想?
阿竹看向他的眼底。
可有嫌恶?
可有轻蔑?
第25章
东方既白,江府满檐的红绸已换下,挂上了丧幡,哭啼之声不时传来,随风呜咽。
漫天冥纸散落,阿竹身着斩衰服,头梳丧髻,走进了灵堂。
她方跨过门槛,便被张罗着杂事的江父指着鼻子怒斥。
“你竟还有脸出现在此处?”
江父也不顾这里是灵堂,纵声骂道:“那时我就不该心软,任由玉儿肆意妄为,娶了你这扫把星进门!”
阿竹将脊背挺直,细嗓哭腔犹在,依旧稳声道:“我是玉郎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妻子,理应为他守孝。”
江父更是怒不可遏,“你倒真会给自己贴金,我身为玉儿的父亲,不认你这媳妇就是不认,来人,把她给我轰出门去——”
老嬷嬷赶忙上前解围,“老爷,沈娘子是夫人首肯的……”
江父冷不丁打断了话,“若不是她,玉儿怎会旧疾发作,夫人又怎会因为听闻消息卧病在床?”
阿竹不卑不亢地道:“江伯伯,您若执意赶我走,我一个弱女子自是无力反抗。可京中人人皆知我已入江家,值此时候,我若被驱逐于外,事后传出什么对国公府不利的话来,便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她是铁了心要为裴青玉守丧。那只手会在她陷入绝望之时,朝她伸出,就足够。
除却那次牵手,阿竹还未曾与裴青玉有过亲昵之举。
后来定下婚事,她成了他的未婚妻,裴青玉能够名正言顺去大伯家看望她时,他亦是小心翼翼,生怕有半分逾矩。
也正是如此,眼下阿竹与江淘如此贴近,他的体温环裹于身,他的气息交织于畔,她有些难耐。
偏她没法抽身而出。天将明,火势已灭,几许烟散。
江淘绕过灵堂前的一众,抱着阿竹回了晓风院。
此前大火将她的衣衫烧得残破,故而江淘解下了自己的衣袍,目不斜视地为她披上。
却是在他把她安放于榻上时,那细白腕子从衣袍伸出,双臂勾住了他的脖子。
宽大的衣袍随之滑落,现出褴褛之下的几分春光。
她此前本就于火中褪去了外衫,只剩了薄薄的里衣,加之烈火焚烧,脆弱的织线早已化作灰烟,半遮半掩之下,裸丨露的肌肤就此撞入视野。
莹白与灼红,尤为刺目。随后他起身望向白商,神色镇定。
白商瞄了眼榻上昏迷的阿竹,心中恍然,原来大公子只是在为二少夫人拾起掉落的衣袍,为她重新披好。
也是,他在想什么?大公子向来不近女色,又怎会趁人之危呢?更何况,这是二公子的妻。
江淘接过白商手里的药,“去打盆水,要冰的。”
白商得命退下后,跨出门槛时又暗叹这沈氏不好命,好在她遇着的是大公子,大公子为人正直,加之二公子之故,他对身世可怜的弟妹多加照看也是情理之中。
许是白商进门时的动静过大,又许是阿竹睡得本就不安稳,江淘在一旁挑撂着炭火时,忽闻身后传来她的轻咳声。
阿竹是在疼痛中醒来的。
彼时她还抬不起沉重的眼皮,只觉喉中烟气尚在,呛得她连连咳嗽。她下意识动了动手指,那钻心的痛觉瞬时淘她低吟出了声。
自己还活着?此时她整个人伏在了江淘身上,丝毫未沾着地,而她身下的江淘应是摔得不轻,她睁开眼时,瞧见他眉心紧锁,似是在忍着疼痛。
阿竹匆促起身,想要查看江淘的状况,却逢屋外传来敲门的轻响。
“阿竹,睡了吗?”
值此时候,竟是殷清思来了!
阿竹的动作就此生生止住,她一时不敢作声,紧忙屏住呼吸,连着动弹也不敢,生怕发出一丝声响引来殷清思入内。
毕竟眼下……她正切实地坐在江淘身上,二人的姿势并不雅观。
“咚咚咚——”
她未出声应答,门外叩门声又接连而至,还有着殷清思的小声念叨,“这孩子,怎么能一个下人都不留在身边呢?这要是出了什么事,可如何是好?”
阿竹小心翼翼地抬起腿,欲从江淘身上挪开。
却见江淘眉尾横着,唇畔微张,他低哑的声线一并传出:“好吵……”
“吵”字还未全然道出,阿竹急忙坐回了他身上,伸手紧紧捂住了江淘的嘴。
阿竹只觉心脏扑通地快从胸膛里跳出。
而殷清思似是听闻了动静,透过门扇的影子,她看到殷清思的手已抚上了门,正准备推门而入——
思绪徐徐流转,阿竹回想起那时她身在灵堂,她用香灰扑灭了棺木上的火,却是在费力挪开棺盖一角时,始才得见,棺木里裴青玉的尸身为假。
得知裴青玉尸身早被转移,阿竹绷紧的弦随之一松,加上浑身太过疼痛,疼得她两眼发昏,接着她便瘫软在地,逐渐失去了意识。
按理说,她应当葬身火海了才是。裴青玉故去以来,府上有着很多为难于她的细碎小事,她统统处理得恰到好处,既不张扬,又能靠着他的名义震慑住他们。这般做法,倒是很符合她的性子。
不过她借他的势也好,把他当做靠山也罢,这些都是他乐于的。
座下的白商正偷眼看着江淘的神色,他发觉自己近来愈发捉摸不透大公子的心思,大公子比之从前还要阴晴不定。
他暗暗猜测之际,倏地发现,大公子此时捏着正饮的茶盏……是阿竹适才用过的。
白商的心脏当即狂跳不止,他觉得他好似无意间窥见了什么惊天秘密。这秘密足以淘他浑身为之惊颤,险些从喉中发出呼声来,好在他咬住了舌尖,生生压制了这等冲动。
联想到大公子的为人,白商按捺下激起千浪的心,终是冷静了几分。
淡淡的安神香落在鼻尖,浅浅萦绕,越发
江淘顿住了身形,垂下眼看着熟睡的阿竹,眸色幽深。
她的力气很小,那搭在他脖处的手轻得像是秋日飘落的枝叶,他随手一拂,无需费力便能把她推开,抽身而出。
江淘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臂,小心避开
因为角落外的灵堂里,此前窥得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阿竹只得忍耐,屏住呼吸不敢作出声响。
沉沉夜色里,静得能听闻亦江淘胸腔处平稳有力的跳动。
江淘稍一垂眼,就能看到怀中之人的后颈。
那后颈蒙着薄薄月光,莹白细滑,往下被衣领掩住的边缘,却有一道疤痕自颈末隐现,破坏了美感。
疤痕应是新添不久,褪去了褐红色的痂,长出了肉粉的痕迹,但她本就生得白,反是将这道疤痕衬得惹眼。
江淘盯着她颈处的疤痕,兀自觉得后背疼痛起来,像是有人用刀在他的颈处至蝴蝶骨下侧位置,狠狠砍了一下。
外面的动静已是清晰可闻,许是怕被发现,他能察觉到她浑身的紧绷。
直到来人脚步声停歇,应是驻足在了原地,阿竹微微侧过头,透过晃动的帘幔缝隙,见到一刺客黑衣蒙面,他正抚上棺盖一角,试图用力挪动。
“嘎吱——”看来,江淘与其父母之间的感情算不上深。
殷清思看着江淘漠然带走了阿竹,心中苦涩更甚,她颤着身,几乎快要站不稳。
报应,这一切都是她的报应。驳杂的脚步声穿过回廊,惊起枝头红梅纷落。
江淘正独坐楼前,他垂眼看着飘于茶盏里的花瓣,心头莫名一悸,紧接着,远处传来尖锐的急声呼喊。
“有人落水了——”只需白商再近几步,他怀里的阿竹便暴露无遗。
他可以不在意被他人发现,更何况白商是他的随侍。
可她呢?此后安舒怔怔地看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全然插不上嘴,她只得小声对身侧的阿竹道:“阿竹,这俩人跟我那两个方过八岁的小侄子一样。”
阿竹正捏着汤匙喝汤,她委实不知这二人有什么仇怨,确实同那尚是几岁稚子互相吵架也没什么差别。若非要说有何不同,那便是两人各自瞧着云淡风轻,一个沉稳自持,一个笑意浅浅,实际上嘴里没一个字是饶人的。
她无奈地放下汤匙,指了指后边的院子,“你们不饿的话……可以去那边吵。”
话落时,江淘与姜留皆止住了口,若无其事地用起了膳。
安舒目瞪口呆地看着二人,委实不明他们怎的突然变了风向。
商越携商泽至逢春院时,天已渐晚。
阿竹瞧着少年鼻青脸肿的模样,还以为是商泽被驸马罚了打,后来才从白商那里得知,江淘在教商泽骑射,这些伤全是教的时候弄的。
即便这样的猜测不太真实,可阿竹仍止不住地生奇。她醒后问了逢春院里的女使,并未有人昨夜陪她在温泉里药浴。反倒是钱嬷嬷言之,是江淘告知嬷嬷去温泉接应她的。
半道安舒坐不住,起身去看厨子做得如何,回来经过江淘身后,忍不住“呀”了一声,“江少卿,你身上怎么也有这么重的药味?”
阿竹趁势问道:“兄长近来可是身体不适……”只见江淘从怀里拿出一个香囊,他甫拿出来,那浓厚的药味瞬间弥漫四周,惹得安舒也歪过脑袋投来了目光,奇着香囊是为何物。
江淘把香囊塞进阿竹的手中,“神医为你配了一个药囊,随身携带对身体有所裨益。”
她最不愿,也最不想和他纠缠不清。
思忖间,江淘陡然拍起汤池的水,起身从温泉里跃出。
茫茫白雾顷刻被搅弄得迷蒙,溅起丈高的浪掩住了他与其怀里的玲珑身躯。
江淘背对着白商,急速抓起手边的布巾裹住阿竹,转身躲进衣桁后,沉声命令道:“退下。”
白商冷不防地被浇淋了一身,他忙不迭抹着脸上的水,神色懵然地退出了温泉小屋。
江淘紧随着人影赶到池边时,只见安舒的狐裘弃于岸处,寒气飘渺的池中,安舒站在尚浅的区域,水面已没过她的腰身,她仍旧急着向前,冻白的小脸茫然无措地张望着什么。
“安舒公主!您不会凫水,危险!快上来!”
一旁的侍卫高声喊着,安舒却不为所动。
江淘迟迟寻不到阿竹的身影,只觉胸口闷堵的感觉愈沉。
她呢?她在何处?
当年她活在不肯接纳江初序的苦痛里,亦不愿接受与江初序所出的江淘。她本能地推开江淘,一次又一次,从未予年幼的江淘半点母爱。
至怀上裴青玉,她在山庄里偶遇沈家夫人,被开导心结,渐渐放下并释怀了往事。在她拼尽全力保住险些夭折的二儿子后,她想要弥补对大儿子的空缺,却发现江淘早已不需要她的关怀。
此后所有的愧疚与疼爱,都加注在了裴青玉身上。
如今江淘这样疏远的态度,殷清思自认是报应,是她所作的因果。
她必须吞下。
棺木被推开的声响破开寂静,阿竹睁大了眼,难以置信。
这刺客的目的,是裴青玉。
今日她敢从那院子走出,孤身来到灵堂,就做好了面对这些的准备。
哪怕被辱骂,被驱逐。
可是她还有什么可以害怕的呢?她什么都没有了,她只剩下躺在棺木里的人,是她曾拜过天地、行过大礼的夫君,也是救过她命的恩人。
江父张口欲要斥声时,怒极反笑,“你说得对。”
他招了招手,“来人,把她身上的斩衰服脱了,关进晓风院。没有我的允许,不许沈氏踏出半步!”
江父心道,待丧事一过,想要处理她还不是易如反掌?而裴青玉的丧事,决不允许此晦气女子插手。更遑论,因此亲事成得急,阿竹的户籍尚未迁到江家,她算不得江家的媳妇。
阿竹看着拥上来的仆从们,他们张牙舞爪,不由分说地便要扒去她的丧服。
她脸色一变,双臂抱着身,指间死死攥着斩衰服,又拼力挣扎着撞开仆从,“不……你们不可以动这丧服……”
却是被仆从蛮力拽开了她的胳膊,撕拉声响里,麻布绽开裂缝,越来越深。
“住手。”
第26章
“不是她,六兄怎会死无全尸?要我说,全赖她晦气,我们家竟还锦衣玉食地供着,让她做三房的媳妇。”江八娘恨恨。
江淘将她不忿的神情纳入眼中,面色微冷:“尖酸刻薄,岂是闺秀之仪?我看你,这些年竟是虚长了。”
更者,他从江八娘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端倪:“是何九娘教唆你为她出头?”
“阿兄!”江八娘涨红了脸,“你怎么能这么说!阿茵姐姐不是这种人!”
江淘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了长安,以至于她对亲生兄长反而没有几家交好的闺秀那么亲近。
而江淘出仕六年,如今又在大理寺为官,益发规行矩步,堪称教条,长安的兄弟们没有不怕他的。
也就江八娘无法无天惯了,加之还没怎么领教过他的厉害,才敢出言呛声。
江淘心下已经了然,但没有过多地和妹妹揭露。
“似你这般行事,根本没考虑过旁人会怎么看待何九娘。”他点评。
这话听着有几分耳熟,好像,阿竹刚刚也是这么说的。
江八娘卡了一下:“她、她应该、该不会乱说吧?”
她嘀咕道:“说起来也不光彩……更没地方说去。就她那个娘家,哪有人给她撑腰啊。”
江淘冷冷看着她:“你既知她孤弱,更不该仗势欺人。”
“桑氏进门,孝顺公婆,未有过错。你做为小辈去置喙,太不像话。”
江六郎出事的时候,两个人六礼都还没走完,不算正式夫妻。是阿竹主动守节,要替江六郎尽孝,还受到了官府的褒奖的。
江淘道:“回去,闭门思过。”“是四郎啊。”三夫人笑了笑,“进去吧,你叔父正念叨你呢。”
江淘没有错过她脸上来不及掩饰的怔呆,和像是刚哭过的泛红眼眶,拼凑在一起,便显得她脸上的笑容十分不自然。
印象里,这位三婶一直是被丈夫保护得很好的女子,二夫人就很羡慕对方,继而埋怨江淘的父亲没良心,让她早早地成了寡妇。
而此时,江淘也只当这种不自然的神情是出于后怕,三叔父高热数日,的确令人担心。
这种隐隐的担心在看见三相公愈显消瘦的身体时成了实质。
江淘不动声色地行了个晚辈礼:“叔父。”
三相公微微一笑:“是鹤郎来了。”
鹤郎是江淘乳名。
长安里,绛郡公严肃威严,待小辈不苟言笑,江淘倒是许久没被人这么称呼过了,瞬间多了份亲近之感。
逆着晨光,三相公也在打量这侄子。
龙章凤姿,如珪如璋。前境若无心亦无,罪福如幻起亦灭。
除此之外,很普通一间禅房。
倒是后窗紧挨着山崖,赏景定佳。
她推开了窗。
目之所及,余杭城的山山水水,毫无保留地婀娜着。
山脚下,西湖成了块波光粼粼的绸子,被群山抱着。
环山抱水,藏风聚气,自古便被看作是宝地,余杭士族多建宅于此。
这个角度,重楼深深,依旧数江氏阀阅最为岿巍。
她凝视江府,目光却不由自主被山间缭绕的云雾所吸引。
当寡妇的时间一长,险些忘了自己从前可以为了完成一幅日出图,在黎明前登上翠微山。
这一刻,窗外云雾变幻。
阿竹不禁伸出手,流云拂过指尖,感受这触手可及的自由。
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阿竹听见小尼姑恭敬地向对方问安。
三夫人,这么快就谈完了事情?
心里不由微微有些失望。
只是这般想着,还是得走出去迎接。
推开禅房门,她蓦地一怔。
竟不是三夫人。
熹微晨雾里,青年面朝禅房而立,襕袍胜雪。
眉眼映着青山,青山如黛,眉目如画。
阿竹站在台阶上,呼吸都顿住。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是自己的怨念被神仙察觉,于是在这云雾缭绕的佛庵中,将江六郎送了回来。
只下一瞬,她撞进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看清了青年冷淡清隽的面容。
笼在袖中的手,用力攥住了。
江忻目光清亮,全是赤诚,是没有这样冷淡锐利的锋芒的。
而这个人的墨发被玉冠高高束起,一丝不苟。
这是一个及了冠的男子,还有一张比江忻更为俊秀的脸。
她轻轻舒掉了那口气。
“四堂兄……也是来上香礼佛的吗?”
她盈盈一拜,又有礼,又好看。半旧的裙子也掩不住青春窈窕。不动声色间,江淘已将她打量了一遍。
“六弟妹,冒犯了。”
他说,“是我要在这里见你。”
漆黑的眸子幽邃如海,锋芒收敛其中,不露声色。
这是即将要兼祧三房,作为嗣子照拂他的妻子和产业的年轻人。
若说江氏子弟才学如繁星浩渺,那江四郎便是众星之攒月。
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模样又如芝兰玉树般清贵俊雅,不惹尘埃。
他的后代来继承三房香火,三相公十分满意。
“鹤郎,来。”三房的下人搀扶三相公坐到窗前,榻上小几摆了棋,三相公冲他招手。
江淘在对面坐下,道:“大病初愈,叔父还是应多休息。”
三相公笑道:“你我叔侄久别,手谈一局又何妨?”
三相公既都这么说了,江淘自然不会再拂长辈兴致:“叔父请。”
其实江淘幼时不像现在这般话少,父亲在长安为官,三相公便是他身边最亲近的同性长辈,读书或生活上遇到什么问题,经常会向对方请教。
只不过江淘天分太高,很快就去了长安,期间发生了一些变故,渐渐才让他养成现在的性子。
这世间事情,有得必有失。凡将私约摆到明面上成为公例,必要订立严谨的文书和仪式,以平衡利益、减少争议。
在族长和一众长辈的见证下,三相公将手里资产的继承权转移到了江四郎手里。
他是个极为擅长打理田宅的人,清晰列明的长长单子,这也是三房的诚意。
不过对于江淘来说,三房的东西在他这里仅仅只是暂代管理的存在。
或许有些嗣子在兼祧父母之后,会将值钱的产业慢慢转移到自己本生血缘父母一房,但江淘手上不仅有自己出仕以来置办的私产,还有二相公生前积攒的财产,名下财富已经达到了一笔十分可观到数目。
便没有这些,他也不屑于做如此手段。阿竹好险绷住笑。她还得善解人意呢。
憋得很是辛苦。
江淘的沉默像是给了江八娘哭得更大声的底气。
他忍了忍,沉声:“要丢人到几时?”
他道:“你先回去。”
他身上有一股冷意,凛如霜雪。
江八娘瑟缩了一下,就坡下驴,由着婢女搀了起来。
“我告退了。”江八娘抽着鼻子,故意咬字,“四兄、六嫂嫂!”
江淘:“……”
光华夺目的江四郎,一生都恐怕难得有这样吃瘪的时刻。回到老宅,还不是被血脉相连的妹妹压制。
阿竹眼尖地瞧见,他整个人都有一瞬间的凝固。
实在是没忍住,低了头。
只是那单薄肩膀细微地耸动几下,明显在偷笑。
江淘深深她看了一眼,嘴角微沉。
阿竹识趣地道:“我也回去。”
只才走几步,她顿了顿,又转身。
廊外,汹涌明媚的春光越过垂花。她穿一身半旧衣裙站在那里,眉目含情,泪痣鲜艳。
对江淘轻盈一拜。
她说:“以后……就拜托四堂兄了。”
将来他作为嗣子生下的小宗子孙,才会是三房真正的继承人。
告祭祖宗后,族长在江淘的名字旁作下了标注。
实则这等操作,在民间有个更直白的名字——收继婚。
它触及宗法制度中最为微妙的角落,在高门士族中虽有案例,却终究不被主流礼法认可。
这也是江四郎难以接受的原因。“我们公子晌午出门了呀,”樱桃被拉着坐在榻上,塞了几块点心,就打开了话匣子,“好像是刺史设宴,奴婢也不清楚,还是书房几位姐姐们知道的更多……饮了些酒,回来后歇了个晌午觉,就又去怀云山房了。”
“公子不常在寝院的。”她嘻嘻一笑,“我可清闲了。”
阿竹打量樱桃,年纪比林檎要小。看起来,也就十四五。人也明显更活泼。
倒是人如其名,圆圆脸,双颊红润。
是真的有事,不是搪塞啊。
三相公执白先行,闲谈间,状若随意地关心起了长安的局势:“我怎么听说魏国公病重了,有好些奉明派的官员都暗地里向天子投诚?”
魏国公是天子的亲舅父,舅甥俩经历过庚子宫变,也算是共患难。但当扶持今天子登基后,魏国公在朝堂上的势力逐渐增大,武官多属其奉明一派,与文官拥戴的天子的关系便日渐微妙了起来。
这种以操纵党派来把持朝堂的行径,名不正言不顺,江氏深深不屑。
只江老相公早年就断言,天子软弱,难成气候,随后其姊晋陵公主与驸马之死便应证了这一点。
于是这些年江家奉行明哲保身,哪边都不靠,只为社稷江山谋。
倒有观念相同的一些官员,如他们这般,在朝堂中自成清流。
这次关于魏国公染病的传闻煞有介事,江淘还在长安时便已经沸沸扬扬了。他垂眸,看向仿佛黑白分明,实则暗流涌动的棋局,淡淡道:“只恐那些人将作了魏府的祭旗魂。”
三相公一怔,内心里惊涛骇浪。
权倾朝野还不够,竟想改朝换代。
同是江氏族人,三相公深深鄙夷:“魏氏竟有此狼子野心!”
而江淘接下来的话更让他骇然。
“我离京时,娘娘已诊出了喜脉。”江淘轻搓一下棋子,低声道,“这件事,京城只有天子与伯父伯母知晓。”
便是江淑妃的亲兄弟几个,也都还一无所知。
江淘道:“还请叔父不要告知祖母,以免老人家忧心。”
三相公一时震颤:“那你为何……”
若魏国公府真有反意,此节骨眼上,淑妃有孕,如何还能明哲保身。江淘作为家族年轻一辈的砥柱,怎可以远离长安,远离消息和政权中心?
三相公目光掠过青年清隽眉眼,心头隐约浮出个猜测。
“因魏府年初上了折子,”江淘抬起头,平静地道,“为我,与宜阳郡主请求赐婚。”
江八娘握紧拳。
她的年纪还不足以对抗兄长,就算是到祖母那儿去告状,也不会有人反驳江淘的决定。
他的身份和能力早已让他成为这个家里最有话语权的人之一。
江八娘用沉默表示着不满,脚步重重,在快要迈出门槛之际,江淘却又叫住她。
“似你这般针对寡嫂,母亲可知情?”
“不知!”江八娘憋着气否认,“阿娘成日住在庵里,怎么知道!”
江淘颔首,“去吧。”
待江八娘走了,林檎才进去回禀打听到的消息。
何家那位九娘与老夫人沾亲带故,又都是官宦人家,小时候便常与江八娘、江六郎在一处玩,算得上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江六郎是三房娇子,资质平平,想必未来也是走三相公的路子,门荫入仕,当个闲散地方官,顺便接管府中中馈,那知根知底又性子柔顺的何九娘自然就成了老夫人心里孙媳的第一人选。
但说要“名正言顺”,是阿竹横插一脚,还真没到那个地步。
三房夫妻平日将江六郎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哪舍得他在婚事上不如意。有了父母之命,江六郎跟阿竹才成了名正言顺。
江老夫人气了一阵,也无可奈何,干脆随他们去了。
但这姑娘的出身的确尴尬。
林檎原本早晨被那么柔柔一噎,印象上就落了几分绵里针,但当她打听到桑家的情况后,又大概有些理解了对方的性格。
“发妻死了又续娶,自己也染肺病走了。续弦跟那一双儿女占了家产还不够,要把人送去沈家做妾。”
第27章
阿竹心情就好了一些,“那他叫你来是?”
樱桃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阿竹无比通透的一个人:“他是不是……是不是晚上要过来?”
樱桃吃吃地笑:“嗯!”
刚刚樱桃没来,阿竹在那里赏雨的时候还在想这个问题,只纠结了片刻,到底没有差人去问。
对于男子,她是没有“一直主动”这个习惯的。
就算同样是大家子弟的江六郎,也仅仅只是帮对方修补了一幅老画师无法修复的画。
亲自将画还给对方的时候,再见到江六郎,少年眼睛里的喜悦险要溢出来:“桑娘子,又见你!”
还有江八娘提过的曹家九郎——那也是个官宦之家的公子,即便阿竹一直不冷不热,也还是对她很殷勤。
阿竹知道这都是因为自己生得好看的缘故。
不想,却在江四郎这里碰了壁。
不过虽遭些挫折,但对方派樱桃过来陪她并且传话的这个行为,在她看来就是示好了。
阿竹释然,莞尔一笑。
除此之外,还有紧张。
她……到底没真正和江六郎成为夫妻。
婚礼……因丧事在前,她本来就只是为了寻求三房的庇护,府里当然不可能为了她举办多么隆重的婚仪。
从懂事起,阿竹就学习看人眼色,在这种处境下,就算心里有什么想法也不会表现出来的。
但如今却不同于那时了。江淘没说话。
屋里便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片刻,江淘啜了一口茶,缓缓问:“丹若,我记得你及笄了,对吧?”
高门里的丫鬟小厮到了年纪,也是要婚配的,只年轻郎君们身边的丫鬟除了配给小厮,还有另一条出路。
丹若生得貌美,且有自知之明。
公子的声音平和,不似刚才那样冷冷的了。这让她忘却了忐忑,脸颊升起轻飘飘的热意。
“是。”她轻柔地道。这些年身处京畿,纵江淘不屑于旁人那样汲汲营营去结党钻营,也并非孤傲至目中无人,难免有和同僚宴饮的时刻。
只官场上那些裙带利益、红袖添香的艳逸一并与他无关。
若非洁身自好,魏氏又怎舍得拿自家最疼爱的娇女打上赐婚的主意。
他从未见过女子这般私密美好的模样。
况且,人天生就对美人更容易产生好感。
此时此刻看阿竹,灯下映着,脖颈皙白如玉,脸庞娇嫩明艳。
不知是否错觉,室内的温度仿佛升高了许多。
熟读圣贤书的,终究不是圣人。江淘眸中压着一抹黯色,覆在她肩上的手不觉收紧了些。
身体很软,发丝馨甜。
直到柔柔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四堂兄,我、我怕……”
江淘蓦地僵住。
她说,四堂兄。
身体还近在咫尺,一时之间难以为继。
泪水涟涟,将她眸中慌乱忧惧都映得清晰。
屋内如一潭死水般,寂静了许久。
江淘在长安颇是见过一些夫妇,年长者或许沉稳,年轻人终究没那么坚定的心性,眼中不自觉会流露出信任跟依赖。
不该是这样。
僵默中,江淘垂眸看向她濡湿眼神,试图从中寻出一丝那样的依赖来。
可惜,没有。
她还很年轻,只有本能会抗拒他的靠近,流泪则是这抗拒的下意识选择。
她是不愿与他亲近的。
众星捧月、被许多闺秀恋着的江四郎,已经习惯了旁人的仰慕。当他意识到这一点,心里生出了一丝异样和困惑。
诚然,她并没有直白地说明这一点,他可以装作看不见她的抗拒,完成周公之礼。
这是他为夫的天然“权力”。
他伸出手去。
阿竹眼睫颤了颤,果然也没有再躲闪。
但他并没有那样做。
江淘将她的衣领拢好,玉簪放回她手中,移开视线望着窗外的冷月,淡淡地道:“以后吧。”
她似吓坏了,又似如释重负,透过朦胧的烛光怔怔看着他。
江淘抿抿唇。纵没打算赶她走,却也不想再呆在这间内室。
阿竹眼看着他起身,沉默着大步朝室外走去,任谁都看得出不悦。
“郎君!”她急道。
江淘侧身回眸。
阿竹手指抠住裙膝,默然几息,终究问了出来:“前几日,郎君就……郎君可有想过,今日再踏出这间屋子,别人会如何作想?”
这是江府,又是在江淘自己的寝院,自然不会有人敢拿他说三道四。可阿竹呢?
她忍着泪光看了他一眼。
语气中带了怨,江淘岂能听不出。
他一双幽黑眸子,落回了阿竹身上。
并非迟钝,只是从前没有清晰的概念,以至于现在才意识到,这几日他夙夜在公,连自己的寝院也没回,恐怕府中早已议论纷纷,猜测三房或者是阿竹使了什么样的手段,才让他答应这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却又在之后疏远冷落。
置人与争端中,这实不该。
他虽没有做一个体贴的丈夫的觉悟,却的确做了这么多年的正人君子,默了默,揉揉眉心:“你想怎么办?”
阿竹踌躇了一瞬,似乎难以启齿。
他尽可能温和地道:“说罢,无妨。”
阿竹赧然:“听说,郎君公务繁忙的时候,也常在公廨将就……”
江淘循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床一侧的竹榻。
哪知江淘转着手中的茶盏,微微一哂,接下来说出的话却浇灭了她所有绮思遐想。
过了两天平静日子,除了早晨到三房请安,侍奉三夫人用朝食的时候能碰上江淘,阿竹跟他便再没交集。
三夫人在强撑了两天当母亲的架子后,实在有些无福消受,终是寻了个借口让两个人都不必再来了。
阿竹若有所思。
只她才在对方那里得了好一通“敲打”,哪敢自作多情,只自嘲地一笑。
又在这天傍晚,去探望了三相公。
三相公正在喝三夫人熬的甜梨饮子。
他如今是解决一桩心事了,可一天没有喜讯,仍是不能完全放心。看见阿竹一个人前来,不禁啧了一声。
但也知道四郎那个性子。
他倚在引枕上,小口啜着饮子,忽就有了主意:“……你婆母都能给我洗手作羹汤,媳妇何不以此示好?”
阿竹顿了顿,微赧道:“妩娘不擅庖厨。”
“傻。”三相公指点她,“你拿你婆母这个去,就说自己做的,他怎知道?”
阿竹:“……”阿竹伸出手,指尖轻轻在海棠铺绣的包装上蹭了蹭。
茫然莫解。
用过暮食,看了一会的书,再次简单梳洗了一回。江淘回到卧房,便见阿竹盈盈站在灯下,脚步微一停顿:“怎地站在这里?”
阿竹瞥了他一眼。
那双剪水的双眸看过来,眼波在他身上流转,莹然潋滟。
对方什么也没说,喉咙里却像是被棉絮哽住。
片刻后,江淘微微咽了一下喉结。
思绪还没回笼,竟问出了那个问题:“……今晚,也还睡竹榻吗?”
那声音也是微微喑哑的。问完,自己都有不自在。
似乎是一句容易让人误会,显得自己心浮气躁的什么话。
阿竹只一笑,低头,转身穿过数道悠荡竹帘。
腰肢款款,挑起了天水碧的帐幔。
江淘的目光循着她的身段,看见床榻上多出了一床锦被。
既然是聪明通透的人,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让人难为情的解释。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江淘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一哂,想到她一定收下了胭脂。
不曾想,有一天睡自己的床榻,靠的是一罐小小的胭脂。
但……江淘的目光隐晦地落在了她海棠般娇艳的脸庞上。
自己今日并没有喝下加了骆驼蓬子的汤羹,那种荒谬唐突的梦不会再有。
便也无需在意。
缓步上了榻,床上的被褥是新铺的,一床涧石蓝,一床海青色,被面都滚着穹色丝线绣就的云水纹,严丝合缝地铺就在一处,那颜色清透又浩大,望之有舒阔朗然的感觉。
婢女是惯知江淘住行偏好装饰青骊、檀褐这样庄重沉稳的深色的。
他的目光追随那抬手整理帐幔的背影,忽然想起来她总是穿蓝白色居多。
此前或许有寡居低调的缘故,但……
听说她很擅丹青。
江淘想,她大抵也是有些偏爱这样汪洋恣肆的颜色的。
也的确衬她。
经历昨晚那么一次,二人心照不宣地仰面躺在床帐中,一时沉默无语。
光线黑暗,消弭了不少多余的情绪。但身处黑暗,感官也被无限放大。
周遭安静,江淘能清晰感受到另一道轻盈的气息,还有清甜的香气萦绕。
至于触觉……他闭了闭眼,双手端正交握于腹部。
这样的姿势,其实是稍显僵硬的。
可心里仍十分清明,了无困意。
大概是有心想问一问那胭脂,又觉得,没必要。
而那道呼吸似乎绵长了起来。
三相公又道:“鹤郎那个人,随他爹。你不去就他,他是不会主动亲就你的。”
阿竹只好应下。
她只说给江淘送润肺饮子,婢女便引着她去了里面。
这寝院跟上次来时一样清幽,没什么生活气息。那个人坐在书案后面,一身月白纻丝的道袍,面前铺开纸,正沉吟思索着什么。
阿竹没有立马上前。
过了片刻,他抬眸看了过来:“怎么不坐?”
阿竹这才走近,放下了食盒,有些无奈一笑。她解释道:“是公爹的关照。”
十分客气,反倒有种欲盖弥彰之意。
江淘抿唇:“也不必如此。”
在她靠近时,对方便将桌上的纸张都收拾了起来。
阿竹莫名:“怎么休假也有公事吗?”
江淘:“嗯。”
他没有补充解释的意思,阿竹知趣地不再问。
婢女进来给她上茶,江淘喝着饮子,羹匙刚刚搅动,便听她“咦”了一句:“怎么没看见那个叫丹若的姑娘?”
不怪她好奇,对方生得好看,阿竹对她的印象难免深些。看打扮也是和林檎一样的大丫鬟,怎么不见人影?
江淘顿了顿,轻描淡写地道:“出府嫁人了。”
阿竹一愣:“这么快?”
江四郎性子高傲,还有些冷,却不是多嘴啰嗦的人,她或许可以娇气一些。
阿竹很快调整了心态,准备接受新的人生。
是吧,民间都说女子嫁人如同新生,落到好人家,能将你滋养成娇嫩明艳的牡丹,落不成,就是朝生午谢的勤娘子①。
阿竹对江淘并不熟悉,只是想想赤诚单纯的江六郎、为三夫人谋算的三相公,便对江家的郎君多了一分期待。
她找出了自己衣箱里最漂亮的裙衫。
这是一身齐胸襦裙,石榴红裙,裙头系着萱草色的披帛,另一端软软垂在臂弯里,鲜妍的颜色益发衬得那脖颈欺霜赛雪。
铜镜里那张脸,娇娇如明月。
“怎么样?”她问,一边转头。
两个小丫头呆呆的。
樱桃:“真、真好看!”
桃枝儿还好,她还没习惯,脸都红了。
阿竹抿唇一乐,向她招手:“樱桃。”
樱桃颠颠地过去扶了。
阿竹是吃完了暮食才开始打扮的,因樱桃的消息也不是一手的,她们只能从江淘平日的作息规律来推测他大致的行踪。
“公子卯时不到就起身,他要练剑的。”
“从书房回来差不多都戌时了,至多晚不过半个时辰,有时就直接歇在前面。”
樱桃的描述里,阿竹渐渐勾勒出一个自律、严格的状元郎。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这世界上,哪个女子不希望自己的郎君出色呢。
阿竹唇角不由牵了起来:“现在什么时辰了?”
桃枝儿:“酉时过半!”
樱桃笑嘻嘻:“必是马上来啦。”
酉时过去了。
戌时、亥时……
阿竹穿着石榴裙,眼神里充满期待。
第28章
江淘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隐隐有些自嘲跟耻笑——分明是自己的床榻,如此不自在,怎地还不如她?
持久安静中,响起了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床榻沉了沉。
像是有人转了身。
江淘一动未动。
幽幽的香气却愈发在鼻间肆意袅绕。
太甜了。他默然作想。日照西窗,她的面孔也染上了淡淡的斜晖,海棠般娇艳。
赵氏咬了咬牙。有一瞬间,她习惯性想朝阿竹斥道:“那不过是在江四郎面前的托词,你自恃机灵,怎会不知!”
但她深深吸了口气,忍住了。
阿竹不打算配合,她只得自己主动提起:“是有个事……”又顿住话音,看眼屋内的丫鬟。
阿竹愈发微笑:“母亲刚刚不是说没外人,什么事,直说就行。”
赵氏无法,只好腆着脸皮道:“有个殷实士子,腹中有些学问,打算参加明年的春试,肯与我们家结亲……”
在赵氏的注视下,阿竹点点头,给了肯定:“听起来,挺好的。”
只是,这样好的条件,如何要和桑婵结亲呢?
倒不是阿竹看轻桑婵,只她中等姿色,又无长处,还有那样的名声,便嫁妆丰厚些,也不是个好选择吧?
不为谋财,那是为的什么?
阿竹缓缓抬眸,看向赵氏。
“是他家听说了你……”赵氏赔笑,和盘托出来意,“想求郎子替他向吏部写一封荐信。”
阿竹眉尖微挑。
原来是这样。
也难怪急不可耐地,竟将拜贴递到江四郎那儿去了。
赵氏不大自然道:“嗐,你别这么看我,这事若成了,不叫你白帮。你不是一直想把你娘那些旧物……”
她的声音消了下去。出了江府,赵氏忿忿徘徊在周围。
但凡高门大族,家里多少都会有些来投奔的旁支或穷亲戚,是以她这般鬼祟的行径并未引起旁人太大注意。
赵氏打眼睨见一个布衣老叟揣着救济的米粮从后巷出来,面色满足地绕回了住处。
一边是朱门绣户,一边是低矮平房。
一墙之隔,光景便天壤之差。荒唐。
江淘断然拒绝:“不可!”
太荒唐。
“六弟待弟妹情切,曾以命搏之。弟妹守节之心,亦金石不渝。旁人插足,岂非冒渎?”
他肃然离座,深深地揖了下去,“我只当叔父今日没说过这话,也请叔父为六郎想一想,往后,勿要再提。”
三相公瞳孔里映出江淘冷彻的神情。
他轻轻地笑了。
“鹤郎,你还是太年轻。”他道,“我正是为六郎着想,才托付桑氏给你。”
江淘蹙眉。
江三爷:“你从小熟背家史,难道不知,一宗大族,孤媳寡母被吃绝户的不下少数?”
“后宅里阴私手段层出不穷,你久居京城,又岂能时时兼顾?”
江淘正欲严词,却忽然想到前些时日,桑氏的落水那一幕。
若没有他正好目睹,让林檎制止,他这个妹妹,会闹腾到什么地步?
江淘顿了顿,神色微冷。
这一刹的迟疑被三相公捕捉,他道:“六郎若九泉有知,定也情愿看见母亲和妻子日后有子嗣依靠。”
江淘的心志,却并未因这迟疑而动摇太久。
他冷然道:“我为兄长,视桑氏为弟媳,若插足染指,是冒渎,更是悖德乱.伦。三叔父,这是要陷侄儿于不德不义之地?”
三相公看着青年冷峻的眉眼,顿了顿。
这个侄子,看似孝顺恭敬,实则疏离循礼。你若以长辈名义强压他,是无法使他屈从的。
只三相公前段时日一直在想这件事情,若没有把握说服他,今日不会请人过来。
三相公淡然地道:“你想多了。”
他道:“此事并非没有先例。”
“刚才提到吴江,你们这些小辈,只知两家同宗,却不知当年战乱,族人凋零,不得已南迁。路途中,我们家曾祖滚落山崖,剩下妻母后继无人,是吴江房的屹公站了出来。”
桑家在余杭已算殷实,却也未曾住过这样气派的宅子。
因商户在良人中地位最末,不能穿绫罗、食珍馔,筑屋也有严格的限制,再早些年,商户的后代连科举也不能参加,到处受人轻视。
可她想起刚刚所见。
从庭院里走过,各种奇花珍禽,还有琉璃的瓦片,精美的雕窗……她那继女便坐在窗边,不骄不躁地啜着茶,任夕光打满半边侧脸。
茶雾慢腾腾从杯口升上来,她的神色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像个大家闺秀了。
放以前,她跟儿女才是坐着享福的那个。赵氏极度不平的同时,想起那士子家开的条件,真的是十分诱人。
若对方中试,她阿婵便是进士夫人,若过了吏部铨选,她阿婵便是官宦娘子!
何况待日后桑愿科举考进士,也少不得需要前人提携一番。
这一切一切,却被阿竹一盏冷茶,泼了个透彻。
想到这,赵氏越发愤愤不平。
死妩娘!
漫无头绪地咒骂片刻,她看见一辆雍容华贵的马车从主街驶来,缓缓在门前停下。
她连忙猫藏在拴马柱后面。
帘内探出一只如雪似玉的手,搭住了门框。
那骨节突出分明,指节修长流畅。
随后,一锦袍青年探身下了马。
只见动作不疾不徐,举手投足间,尽是士族风仪。
赵氏一时被对方周身蕴着的威仪镇压,几不敢去看那面容。
小厮殷勤上前,口称“四公子”。
四公子。
赵氏耳朵动了动,壮着胆子探头张望。
夕阳光影里,青年俊美无俦的面孔染上了暖晖,神情却只淡淡。
四郎,原这就是四郎。
死妩娘,这般好命!
赵氏大恨。
原还不信那丫头的鬼话,可是当窥见对方的一瞬间,内心里直接就认定了这个人的矜持和傲气。
赵氏本就不是什么眼光长远的智人,仗着几分市井摸爬滚打的机灵谋生罢了。
顷刻间,一个主意便在脑子里成了型。
江淘自外回来,径直去了怀云山房,给长安里的绛郡公写信。
书童伺候笔墨,铺平信笺,化开墨锭,书房顿时氤起淡淡的香气。
江淘顿了顿抬眸,“什么味?”
栗言解释:“少夫人以前制的墨,说是里面掺了龙脑跟麝香,气味比寻常墨好些,还提神醒脑,卢橘姐姐便讨了些回来给公子试试。”
因阿竹收了笑意,眸光泠泠地看着她。
红蓼的许多旧物都仍留在桑家,足足几大箱笼。
出阁前,她没能带出来。
阿竹后来让人去问,只得到赵氏“不见了”的托词。
眼下,倒是知道用这些拿捏她。
只她算个什么,凭什么让江四郎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写推荐信?
纵她不懂朝堂上的事,也大概知道江家的立场,十分忌讳这等植党营私的行为。
何况江四郎本就是一个公私分明的人,他的态度显而易见的不允许内宅插手外面的事。
她心里本有决定,如果赵氏只来要些钱财,她便以此将生母的旧物置换回来,权当切割,无需疾言厉色。
但这件事情实在已经超出了内宅女眷的纠纷,阿竹不可能也不允许有人将自己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安闲生活毁掉。
她看向目光殷切的赵氏,摇摇头,严肃地告诉她:“这件事,我无法答应母亲。”
“一则,朝堂开设科举是为了取有才之士,本就云集天下才子,一次不中,也无甚丢人的。倒是这个人,连公平应试的气魄都没有,又岂是妹妹良配?”
“二则,郎君非比忻郎,为人公正严明,最厌谋私图利。我只告诉母亲,不必想着再去郎君面前说什么情,若惹他不愉,只怕反手告这位一个营私舞弊之罪,到时亲家做不成,反倒结了仇。”
看着赵氏逐渐铁青的脸色,她忽又一笑:“母亲有这等白费苦心的功夫,不如省着擦亮眼睛,再为妹妹择一踏实可心的郎子。”
一番话,不留转圜余地,将赵氏泼了个透心凉。又是在婢女面前,颜面扫地。
她忍无可忍,“蹭”站起来,抬起手:“你……”不多会儿,空气里便细细浮起一股清甜,那是将清晨采摘的木樨花泡在蜜瓮里头,渍上三五日的味道。
少年袍服上常沾染这个气味,阿竹闭上眼睛,似还能感受到体温。
赵氏自己寡居,带着一双儿女,经营桑家的财产跟铺子,这几年已然成了一个泼辣凶悍的健妇。站起来,气势夺人。
屋里虽有丫鬟,却都有些怯怯。林檎离开后,桃枝儿凑上来,扶阿竹抄了条人少的小路回到寝院。
换下一身湿衣,桃枝儿拿着布巾,一寸寸给她的头发绞干。
铜镜映照的事物不甚清晰,镜中人也影影绰绰,如隔云端。
桃枝儿偷瞄的动作太大,阿竹终究没法当做看不见:“有话就说。”
桃枝儿有点讪讪地道:“少夫人……可是不高兴?可是因八娘子的事?”
听到那位姐姐说的江四郎会惩戒八娘,桃枝儿第一反应不是高兴,反而担忧起江四郎回长安之后的事来。
到时八娘没了管束,更记仇了怎么办?
只是这么想着,桃枝儿就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她又找安慰道:“都说四公子是人中之龙,这些时日有他的管教,八娘子应、应该是会变懂事的吧?”
说出来自己也不确定。
阿竹出神望着铜镜,忽然问她:“桃枝儿,你可觉得,六郎与四堂兄相似?”
“啊?”桃枝儿被问得一愣,想了想,“奴婢只见过四公子一次……堂兄弟,眉眼间总有几分相像的吧?”
江家四位相公,前面三位都是老夫人嫡出的,二相公三相公更是同胞兄弟,他们的儿子长相自是最相仿的。
听了她的回答,阿竹又沉默了片刻,道:“不。”
不像。
江六郎是没有这样冷淡锐利的眼神的。
阿竹意兴阑珊。
若说在这府里谁最了解阿竹,肯定是桃枝儿。
她听出了阿竹语气中微微的失望。
但她终究只是个还没开窍的小丫头,想不通这有什么可失望的,只当少夫人是思念六公子了。
“去换木樨香点上吧。”阿竹吩咐桃枝儿,自己接过帕子绞起发尾来。
桃枝儿脆生生答应着,将香宝子里的沉香灭了。
这时,安静旁观卢橘上前一步拏住她,扬眉道:“娘子这就要告辞了?也好,奴婢送送娘子。”
卢橘生得高挑,又很有高门婢女身上的气势。那似笑非笑的警告神情压下来,赵氏的反应卡了一拍,火气就发不出来了。
“我……这就回去,不麻烦你。”她冷哼。
卢橘也十分懒得搭理这尖酸妇人,便让个小丫头送她,更是看着莫叫她在府里乱走,冲撞了其他主子。
阿竹对卢橘的举动有些意外,眉眼弯弯一笑:“卢橘,多谢你。”
卢橘“嗐”了一声,笑道:“这都公子的吩咐。”
江四郎……阿竹一怔。
忽然就想起清晨,意识尚未完全苏醒时,便有一道清越低沉的声音徐徐漫进了耳中,那样好听。
她下意识朝窗外看去,春光里,如松如竹的青年负手站在阶上,不疾不徐地吩咐婢女。
矜持不苟,一如对待公事般认真。
阿竹怔怔。
那香气却又钻近了些:“……郎君?”连声音也是又甜又绵的。
江淘轻掐掌心,半晌,应了一声:“嗯?”
只是许久没听见她的回应,久到江淘以为她这回真的先睡着了。
沉默良久,他偏过头,轻轻扫了一眼。
“郎君。”
黑暗里四目相对,她的眸子灿若星河,声音甜得像块把芯熬软拉长的饴糖。
江淘听见她用气声说道:“晚安。”
第29章
阿竹疼得两眼发黑,丝毫未留意正对着她的头顶,烧得正旺的梁木摇摇欲坠。
这样的念头曾盘桓于心口,像一朝破土而出的恶念种子,肆意蔓延生长,却又被他生生掐断。
理性告诉他——既然覆水难收,那便将错就错。
她已经够难捱了。
家门祸事,种种变故压着她的脊骨,他又何必再给她添苦痛?她的身体也并不适合记起这些。
矫正注定是疼痛的,更何况是这样从最初就生错位置的根,势必要连根拔起,折断,另植于地。
他不该这样残忍。
此番隔得近了,又保持着俯身而下的姿势,他稍一垂眼,她身上的伤痕一览无余。
想来沈家把她养得极好,那衣下的皮肉细嫩光滑,却是因频频受伤而留下了好些扎眼的痕迹。以及她的后背,那道粗粝的、称得上丑陋的长疤,第一次完整地展露在他眼前。
江淘一时觉得呼吸滞涩起来。
她本该不用遭受这些疼痛的,也不会留下这道丑陋的痕迹。
哪怕那夜在沈家,她也不必从那个角落里跑出来,为他挡这一刀。当时她藏的位置很好,那些恶匪并没有发现她,他们的注意力尽在自己这个突然闯进宅邸的人身上。
却为了他……
思及此,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江淘抬起手抚着她的后背,以指腹轻轻摩挲过那道疤痕。
好似这样,他便能通过这道疤,感知到她的疼痛。
即便这伤口早已愈合脱痂。
适逢屋外脚步声渐近。
“大公子,药——”
白商话还未完,就被噎在了喉咙里。
他甫跨进门槛,便见床榻处,大公子俯身在阿竹之上,那如细藕的双臂勾连着江淘的脖子,二人的身形交叠相连,像极了正在缠绵云雨。
这晓风院里的卧房本就简陋,说是临时收捡出来的柴房也不为过,只有必备的家居陈设,一榻一案,连个屏风都不曾有。唯一的炭火,也是大公子昨日吩咐才添置上的。
故而白商一入内,直直撞上这等绯色画面,惊得他目瞪如鼓。
听闻声响,江淘回过神,从容地拉起垂落的衣袍为阿竹披上。
值此冬时,屋内的炭火尚热,量身之时,江淘便褪去了外衣,只得薄衫加身。宽肩窄腰,衣下依稀可见其流利的线条,不难想象这具身躯暗含的雄武之力。
原本阿竹在江淘褪衣时想要出屋避嫌,奈何白商不知要量哪几处、如何量才算准确,阿竹只好留了下来。
眼下隔着薄薄的衣衫,阿竹的手正搭在江淘的腰腹,比起她温凉的指尖,那衣下的灼热极为明显,淘她一时觉得像是触及了滚烫的烙铁。
阿竹忙不迭挪开了手,但那样烧灼的温度附着在指处,久久不散。她瞄了眼自己适才夺来的裁尺,不禁有些后悔,心道自己真是一时冲动,接下了这等烫手山芋。
如今无路可退,白商已如获大赦地退至一边,阿竹甚至还发现白商正悄无声息地往屋外逃,看样子生怕江淘发火拿他开刃。
阿竹只得僵着动作,握着裁尺往江淘身上量。
她几近是不敢直直看去那上下滚动的喉结,那等异样在她心头滋生。
江淘看着跟前的阿竹,皓白的细腕从袖中而出,此时纤柔的指握着裁尺在他身上逐寸量着。她需扬起脸,视线才足以够得着比在他肩处的尺刻,那唇畔微张,露出贝齿,低声喃喃着所得度量。
待量完了肩,阿竹踮起脚,抬手以裁尺虚晃在他的颈间。
很近,他只需一垂眼,便能窥得她近在咫尺的脸。此时她的目光尽于他身上,那双敛着秋水的眸子煞是动人,胜似千斛明珠,他总是轻易地陷入这样的眼里,像是潮水泛滥,把他席卷其中。
许是她踮脚过久,腿有些发麻,她正要把着裁尺下移时,晃着手碰到了他的喉结。
她的力气很轻,那等触及他的力道犹如飘过的柳絮,明明轻轻拂过便飘往他处,却在他的颈间留下了发痒的痕迹。
江淘看着她有些无措的神色,镇静道:“无碍,继续。”
阿竹不自然地敛下了眼,“……好。”
她暗自记下尺量,心惊着夫兄的尺寸比她想象中还大了不少。
阿竹已量至他的胸膛,此番目光平视,她无需再踮脚或是仰起头,倒是省了不少力。只是那衣衫之下,胸腔里平稳有力的心脏跳动,像是鼓点一样在她的指尖颤动着,一下,两下……
阿竹恍惚觉着,自己因紧张而加剧的心跳声,竟是与他的跳动重合。
咚、咚咚……
她悄悄调整着呼吸,搭在江淘胸前的手亦愈发的轻。
殊不知,这般时重时轻的触碰在江淘看来,反是更加难耐。
周身的温度无形间热了好许,江淘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潮热的春时,她指尖游走在他身上的一行一止,都易如反掌地引起他鼓动的欲念,如雨后破土的笋芽,迫切地渴望着什么。
渴望什么?
她低着头,双手量到了他的腰腹,裁尺寸寸挪过。
她的青丝用一枚银簪简易挽住,没了乌发的遮掩,那雪白后颈又从衣襟处露了出来,映着渐明的天光,如玉莹洁透亮。
江淘迟迟挪不开眼,只觉唇舌干燥,腰腹泛起的热意更甚。
他是渴望着的,渴望能够衔着她的后颈,能够沿着半遮半掩的衣襟,吻在她后背长长的疤痕。
她抚在他腰身的手恰似甘霖,能够回应他渐起的渴望,却又把他潜藏在心底的欲念步步勾起,更像是纵火者持着火源,星星点点地将他所有防线点燃。
这不过是扬汤止沸。
阿竹埋着头,仍一心量着尺寸,忽觉江淘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淘她搭在他身上的指节往后稍移,离了那紧绷硬丨实的腰腹处。
只听他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我来拿着。”
接着便见江淘把住了裁尺,阿竹抬头懵然望了他一眼,又再讷讷地哦了一声,记下了裁尺末端的度量。
量完这些,阿竹只觉自己像是历经了一场苦战,心头的重石终是落下,她缓着气,甚至也顾不得江淘还攥着她的手腕。
江淘松开了她的手,将发烫的掌心背于身后,“劳烦弟妹为我做新衣了。”
为我,为了我。翌日午后,尚是雪晴。
阿竹至林苑时,已有不少人影,三三两两结群于玉台池边。
她少时随父亲参加过几次宴会,这其里的好些面孔她都见过。只是自两年前家中遇祸事后,阿竹深居简出,逐步淡出了这些交际里。今时心境大变,她也无心再维系什么关系。
即便是赴宴,阿竹只是稍加修容,粉黛淡抹,素色氅衣披身。
江淘无声掠过这字眼,眸色幽深。
阿竹摇摇头:“阿竹麻烦兄长良多,又弄坏兄长衣袍,这是我应做的。”
得来了为江淘做衣所用尺量,阿竹也未作停留,行了礼后便回了晓风院。
天光渐盛,明晃晃的日光透过窗扇,落在江淘方穿好的外衣上。
江淘理好衣袍,坐回案前,拈起茶盏饮着,唤来白商回禀。
白商将此前府内的小厮们暗嚼舌根之事尽数禀报,提及阿竹视若无睹,由着白商出面解决之时,江淘敲着案台的指节顿了顿。
江淘扫了眼案边的裁尺,目光如炬。
她借自己的势越来越趁手,可有想过,若有朝一日,他想要她偿还,她要如何还?
江淘本以为,以阿竹这样艰难的处境,没有他的主动照拂,她会很难活下去。实则不然,就像他曾以为的不堪一击的,从来不是她。即便四面楚歌如她,阿竹亦懂得怎么趋利避害。晓风院内,阿竹晨起时推窗而望,便见天边灰蒙,像是揉开了一抹乱絮。过了晌午,又有雪至,细细碎碎地飘落而下,前几日才拭净的庭栏再次披上薄薄的雪衣。
钱嬷嬷方从府外回到院子,她怀里抱着一个布袋子,一面瞅着天色,一面抬手避着雪,匆匆加紧步子小跑至檐下。
阿竹随意披了件外袍,步出屋门,伸手接过钱嬷嬷抱着的东西,“嬷嬷,交给我吧,你去歇着,头发都淋湿了,小心着凉。”
钱嬷嬷道:“少夫人,不碍事。只是这雪不知何时停,您要烧纸的话,只得用火盆在廊处慢些烧了。”
阿竹轻轻嗯了一声,她打开布袋,其里装着好些冥纸与香烛,这些是今日她吩咐嬷嬷帮她采买的。
今此逢除夕夜,阿竹不会自讨没趣前去参加江府的年宴,她提前遣散了仆从回屋过节,只留了她自己一人在卧房。不过她独自在这里也好,图个清静,她好给爹娘还有裴青玉烧些纸钱。
她所寄所托的人皆死,又有何心思去应付活着的人。
似是应验说出的话一般,黄昏之时,雪非但没停,反是密如鹅毛,碎琼乱玉染成茫茫之色,尽数覆在庭院各角。
阿竹跪在门前,捻起冥纸扔进火盆里,低声的自语压抑着哭噎。
“爹娘,阿竹不孝,没能活成你们盼着的模样。阿竹没了家,也没了郎君……等阿竹报完恩,就来找你们,好不好……”
烧红的冥纸转瞬化作灰烟,飘飞入雪里,转眼消失不见。
阿竹喉咙哽得作痛,眼底盈出的泪被风吹得发冷,她有好多心里话想对爹娘说,又只能对着空荡荡的门前,自说自言。
院墙外传来响彻天地的鞭炮声,阿竹闭上眼,好像便能以此回忆起从前。
除夕夜时,爹爹会买很多炮仗回家,那炮仗会吓得她惊慌失色,但她又耐不住新奇与刺激想要尝试,所以年年爹爹都会陪她放炮仗。那时爹爹会抓着她的手将点燃的炮仗扔出去,之后在噼里啪啦的声响里,反复锻炼她的胆识。
如今她敢独自放炮仗了,但也只有她一人了。
夜雪深深,时闻折竹声响。
阿竹已回了屋内,她坐在案边,独自点灯续昼。
忽闻屋外脚步声渐近,踩在雪上窸窸窣窣,阿竹稍坐直了身,凝神静听。
她觉得奇怪,自己不是已遣散仆从,告知他们今夜不必伺候了吗?
须臾间,只听吱呀一声,屋门随之推开,伴着涌入其内的风雪,阿竹见着了来人。
灯影阑珊处,男人一身墨色的衣衫堆满雪痕,连着眉发尽被染成白色,若非那俊逸的轮廓线分明,她还未必一眼认出他。
阿竹怔怔地唤了他一声,“兄长?”
但江淘似是没能听见,他晃着步子入内,熟稔地褪去衣袍挂在衣桁处,眼见那指节下移落在腰腹处,便要解开腰间系带,阿竹忙不迭上前,加重了声调:“兄长!”
江淘动作一顿,他侧过头看着阿竹,“你怎么来了?”
此番隔得近了,她嗅到他身上的安神香掺杂着些许酒气,阿竹定睛看去,始才察觉他眼底酿足了醉意,噙着朦胧之色——夫兄分明是醉了。
阿竹无奈道:“兄长……这是我的卧房。”
想来那会儿钱嬷嬷说,晓风院在大公子年少时,是他受罚所住之处,府上怕是没有比大公子更熟悉这里的人。今时江淘醉酒,记忆混乱,错把她这卧房当做了他的房间也是情理之中。
果不其然,江淘抬手抚上额角,似是难以理解她所言。
阿竹叹了口气:“你喝醉了。”
却是见他折过身时,江淘踉跄着步伐,整个人猛地往前倾去。
阿竹紧忙搀住他,奈何她高估了自己的力气,反是被江淘拉拽至地。
糟糕!
视野登时晃作混乱一片,只听被一道掀落的物件坠下咣当作响,与身躯撞在地面的闷响落于耳畔。
阿竹回过神时,并未察觉到摔倒的疼痛,只有猝不及防相撞的触感。随之而来的是浓郁的安神香,迅速盈满了她的鼻尖,她只觉自己趴着的地方温热滚烫。
第30章
如此一来,阿竹心知肚明,这是夫兄在为她出气。
她也一道见着了驸马商越。
传言商越年轻时,受京中无数女子追捧,其人温文尔雅,芝兰玉树,每每商越的马车行于城中,该街巷都会被堵得水泄不通。后来一次林猎,嘉宁公主遭野兽袭击,商越为救公主摔断了腿,余生只得坐在轮椅之上。
彼时正堂内,商越端正行着礼,言辞恳切:“犬子顽劣,以致沈少夫人遭此病痛。今备上薄礼登门道歉,望沈少夫人早日康宁,往后若有什么难处,公主府义不容辞。”
阿竹连忙应道:“商叔叔不必客气,您是长辈,唤我阿竹就好。”
她倒是对商越没什么坏印象。公主府势大,嘉宁甚至有参政之权,驸马别于她常见的权贵,毫无架子,行止间皆带着儒雅温厚的气质。
一旁的商泽便没这么客气,他本是极为不耐烦地敷衍了一礼,却是瞥见江淘凛冽的目光时,他蓦地打了个寒颤,赶忙站直了身,规规矩矩地向阿竹道了歉。
夜渐阑珊,堂外横斜的竹影婆娑。
商泽退出正堂时,他捂着仍有些疼痛的脸,烦闷至极。
他回头瞅了眼竹楼,父亲仍在里面和阿竹及江淘谈聊着,商泽嘁声比划着拳,小声嘟囔道:“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落了个水!”
商泽双手抱着头,叼着草根漫无目的地走着,空气中忽的传来一股苦涩的药味。
他嗅了嗅,很快便发现前处的伙房里,燃着的灶火正盛。
商泽转了转眼珠子,他挼搓着藏于袖中的药粉,不动声色地张望着四处,确认无人后,他偷摸溜进了伙房。
“正好近日得来了这宝贝,我自己都舍不得用呢,就给你尝尝吧。”
戏谑的笑声散入风里,商泽把药粉倾倒至了药锅中,随后悄然逃没了影。
至月上枝头,商越相继离去,逢春院又复了寂静。时至正午,天光落在凉亭檐角。
茶雾弥漫在石桌之间,江淘自顾自沏着茶,没有理会姜留。
“江少卿和姜大才子!”安舒软糯的嗓音从身后传来,“你们都在这里呀。”
江淘搁置下茶具,起身朝安舒行礼,这才得见阿竹正被安舒挽着胳膊走来。阿竹今日恢复得还算不错,那面色被日光照得几分红润,同安舒走来的一路说着笑,眉目嫣然。
他蓦地明了姜留适才那番话的用意。沉重的眼皮难以睁开半分,阿竹忆及她手指触碰之处,自己身边……还有另一人?
耳畔水声渐微,阿竹理着驳杂的思绪,意识到自己可能正于药汤里泡着。
她回想了半晌,想到自己前不久曾有一次发热,吃药几日也不见好,娘亲就抱着她在药汤里排热出汗,泡了足足两日才转好。看来这次也是,她许是又因为贪食冰凉之物惹上了病,娘亲只好再度使用这法子。
但今日的娘亲似乎有所不同。
譬如往日她生病时,娘亲都会搂着她,娘亲温暖的掌心会轻轻拍着她的脊背,以减轻她病时的不适。可眼下,她只是无力地靠在娘亲怀里,娘亲既不紧紧抱着她,也不柔声哄她入睡,这委实反常。
难道是她贪凉生病,惹了娘亲生气,娘亲这才不理她吗?
阿竹思来想去,觉得自己的猜测应是八丨九不离十。
想到此,她勉强提力在药汤里摸寻着,环住了身边人的腰身,试图撒娇认错。
江淘本是在尝试与她抽离,在确保她能够浮于水面的情况下,他尽可能减少与她的肢体接触。岂料他退身之时,她细藕似的双臂缠上了他腰腹,抱得极紧。江淘浑身一颤,他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尚未醒来的阿竹,
阿竹发觉了娘亲的退避,她顿时有些失落,心头涌起几分酸涩。
娘亲怎么会对她这般冷淡?
看来娘亲气得不轻,可她到底做了什么错事?
阿竹怎么也想不起来。
但她想要出声询问娘亲时,喉咙仿佛被发苦的药雾给熏哑了,她如何也说不了话,更没法像从前一样,只要乖乖认错,和娘亲撒撒娇、说说好听的话,娘亲就会原谅她。
如今什么也做不了,阿竹心切起来。
随着淡褐色的水面泛起波澜,缓缓漂浮的暖雾四散荡开,江淘真切地感觉到她在水中的细微动作。她虚弱无力的胳膊几番攀上他的腰,不断拉近他与她的距离。
江淘有一瞬怀疑她究竟有否醒来,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若是醒来,怎会与他相近?
她最怕同他牵扯上什么不清不白的关系。
所以江淘才会选择夜深人静时,避着院子里的所有人,带她药浴。
也只有沉睡的她,会做出这种无意识的反应。
江淘恍惚之际,忽觉自己脖处一痒。
他垂下眼,只见阿竹仰起脸,她的呼吸徐徐扫过他沾满水雾的脖子,温凉之中带了些许痒意。还未待他反应过来,阿竹已微张着唇畔,吻在了他喉结侧旁的位置。
柔软,湿热,猝不及防,这样陌生的感官一并袭来,江淘僵住了身,连着浸在温泉里极度的闷灼感也不及这吻剧烈,淘他的脑海陷入了空白。
阿竹正是觉得奇怪。
往日她在娘亲怀里时,只需稍微一仰头,她就能吻到娘亲的脸颊,今时她费力往上够了好一会儿,都只吻到了娘亲的脖子。
虽然她也奇怪娘亲的怀里不及从前软,但想来应是她正病得糊涂,五感出现了差错,分不清好些事物,所以才会觉得娘亲的腰腹硬如铁板,还是在火里被烧红、变得尤为滚烫的那种烙铁,也因此估量错了娘亲脸颊的位置。
阿竹本是打算以亲吻来哄娘亲解气,既是没能落正位置,她只好拖着沉重的身子拼力往前蹭了蹭,想要再次吻下去。
江淘屏住了呼吸,他只觉颈处那一吻的感官久久不散。
像是曾被他禁锢于心底,生生折断的枝桠逢了甘霖,春情鼓胀的雨势磅礴,霎时枝桠肆意蔓生,爬满了他的肺腑,却又在叫嚣着,迫切地渴望着再逢雨露。
江淘冷眼看向姜留,若是适才他听信姜留之言,承认了自己对阿竹的心思,就会被恰巧到来的她听见,届时以她的性子,定是接受不了这样的不伦事实;若是他为了否认,说了什么伤她的话,她亦会与自己产生隔阂。
似是察觉了江淘凌厉的目光,姜留眉尾一挑,故作遗憾,转面迎向安舒与阿竹时,他谦和地笑了笑:“公主,某已入吏部,就莫要再以这样的称呼打趣某了。”
安舒不以为意,“大才子,皇姐可是对你写的文章赞不绝口,如何当不起?要知道皇姐的眼光可是被姐夫养得刁,京中能得皇姐夸赞的,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阿竹看着亭中两张略有相似的面容,却是如何都觉得怪异。
许是这二人间总有种不相容的气势,淘她想起上回在街市中的情形,夫兄以为自己接受了姜留的馈赠,对裴青玉不忠,连带姜留这个人也不愿待见。
微风拂过,淡淡的药香落在鼻尖,阿竹忽想起昨夜江淘身上的药味,她不免心下存疑。那温泉里的药材是神医为她特别配制,按理说,夫兄没有必要使用药浴。
除非,她梦里抱着的人是……
心脏不争气地加剧跳动起来,阿竹偷眼看着江淘,不着痕迹地上前了半步,却是迎面的安神香愈浓,无形掩住了药味。如此倒是显得欲盖弥彰,更加深了她的疑心。
此间安舒驻足雕栏边,兴意盎然地问道:“方才我远远地见你们聊得正尽兴,在说什么呢?”
阿竹垂眼看着自己被安舒抱着的胳膊,只好却了步,没再往前试探。
姜留唇角扬起的弧度越发意味深长,“在说那斑鸠趁喜鹊不在,强占喜鹊的巢的故事。”
安舒连连应和:“这个我知道!鸠占鹊巢。”
江淘听出弦外之音,姜留把他江淘比作斑鸠,而喜鹊是裴青玉,巢即是阿竹。
他冷不丁道:“怕是想强占巢的另有他人。”
“哦对,某差点忘了,那斑鸠非是外来的斑鸠,而是曾经和喜鹊同出一窝的鸟。”
姜留对江淘置若罔闻,他自顾自说着,又将话茬抛给了阿竹,“沈娘子,你说像这种占巢的斑鸠,是不是比外来强占的……更加可恶?”
阿竹摇摇头,“强占本就不对,不论是否外来,两者没有区别。”
闻言姜留神情微滞,顿住了还欲言说的势头;江淘别过头,将面容藏进暗影里。
反是安舒发懵地眨着眼,嘟囔道:“哎呀你们在说什么,都把我绕糊涂了。”
阿竹对安舒解释道:“约莫着……是两只鸟争一巢的故事,且这个巢最初并不是两只任一的。”
安舒似懂非懂地点着脑袋,几个呼吸间已是忘了此事。
又见她眼尾染上兴奋之色,对阿竹道:“我把我宫里的御厨带来了,给阿竹你做顿好吃的。今日阳光正好,咱们一会儿就在这庭院里吃!”
阿竹笑着应了安舒,正欲说话时,觉着喉咙发痒,连忙掩面咳嗽起来。
江淘见状,回过头朝钱嬷嬷低声道:“把屋里的氅衣拿来。”
姜留在旁将江淘的行径尽收眼底,他悄声凑近江淘,讽刺道:“江少卿真是体、贴、入、微啊。”
江淘面无波澜,撇下一句:“至少能体贴。”
言外之意,他姜留连体贴阿竹的机会都没有。
姜留嘴角噙着冰冷的笑,没再多言。
庭中有一圆形石桌,大小恰好够四人同坐。
阿竹因对江淘身上的气味起疑心,便坐在了江淘的身侧;安舒自是要紧挨着阿竹,她很自然地就入座了阿竹的旁边;徒留姜留单手把着袖,瞄了眼镇定自若的江淘,勉强笑着落在了离阿竹最远的位置。
此番阿竹离江淘近了,她明显嗅到江淘身上有着若有若无的药味。
她难以想象,若昨夜在温泉里抱着她的人是江淘……
可换个说法,夫兄哪怕因为裴青玉对她百般照拂,会对她到这样的地步吗?温泉药浴的水温极高,再混上药材,常人都难以忍受。还有那时他在池中为救她急切的模样……她至今也不知是否看错了。
难道,难道夫兄对她另有别的心思?彼此的气息渐渐交缠,她的吻已近,只要再近一分……
江淘照常将煨好的药放置得温了些,才端至阿竹的卧房里。
阿竹正坐于榻边,她接过他递来的瓷碗,抬眼看着事事具微的江淘,不禁说道:“兄长,这些琐碎小事,交给下人们做就好了……”
江淘本想说他闲着也无事,顺手就把药端了过来,但想起白日里姜留的冷言讽语,他又将话一转:“以免有人说,我委屈了你。”
阿竹自是知夫兄话中指的是姜留,她将药一饮而尽,宽慰着他:“姜大哥对兄长有误解,下次我来同他解释就好。”
江淘闻言,紧锁的眉更深了几分。
还想有下次?
却是在他折身欲离时,阿竹忽的拽住了他的衣袖,耳畔一并传来动静。
“咣当——”
瓷碗摔碎于地的声响破开夜色。
阿竹只觉喝下药后,浑身烧灼无比,像是四肢百骸都被置于了烈火焚烧,急剧攀升的温度游走于每寸经脉,热得极为难受。偏偏除却这等感官,还伴随着骨子里的麻痒,淘她酥软了身,提不起半点力气。
热,好热。
明明是冬日,她却热得想褪去所有。
仿佛身上层层叠叠以御寒的织物,都成了正燃烧着的衣裳。
她顺着指节紧紧攥着的衣袖,想要站起身,却是踉跄着跌入了一个温热的胸膛里。男人的气息萦绕于畔,那平稳的呼吸如流水掠过她的面庞,徐徐缓缓,从下颌淌至脖颈,她倏地觉着身上的不适感减轻了不少。
可是这样,仍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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