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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三月初旬,余杭县急雨方歇。


    庭院中压缀的积水还未散尽,到处浮光掠影,雾气昭昭。


    天蒙蒙亮,江府披挂起了彩绸。阿竹一路行来,隐隐都能听见前面传来的丝竹乐声。


    听下人嚼口舌,才知是长安做官的江四郎回来了。


    数年没回家的人,又是江氏最有出息的子弟,听说这次要在余杭小住上一段时日,老夫人一早就张罗着接风洗尘,整个江府,上上下下都拿到了赏钱。


    但那些都是不属于阿竹的热闹。


    三房院里,气氛一片低迷。


    婆母三夫人的贴身嬷嬷出来受了她的请安,并嘱咐道:“今天府里摆宴给四郎接风,少夫人留意些,莫要乱走动。”


    那一位乃玉乃金,以阿竹的身份,是需要避讳的。


    屋里已经有细微的动静,代表着三夫人醒了,只是不想见人。阿竹明白对方这是触景伤情,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儿子。


    她乖巧地低下头:“正巧这几天多雨难眠,精神不大好,我便等过两日再去给祖母请安。”


    她声音轻轻袅袅,说话时阳光恰好穿过云层,给明丽的面孔覆上了一层浅金的光辉。


    粉面朱唇,桃花般娇妍,哪有半点萎靡的样子。


    嬷嬷见她懂事,神色缓和了些,道:“少夫人回去只管好生歇息,夫人这几日也累着了,才说免了您的晨昏定省,暮食就不必过来了。”


    阿竹眉眼一弯,柔柔道:“那我回去了,嬷嬷也注意身体。”


    待目送她的背影离开视线,嬷嬷才转身回了正房。


    屋里,三夫人与其说是早起,不如说整晚没睡着。嬷嬷进去时,她正独自坐着垂泪,眉间一片哀婉郁闷。


    二嫂的儿子荣归故里,还得了天子赏赐,光耀门楣,她的儿子却永远也回不来了。


    三夫人心中酸苦,也就对阿竹这个儿媳生出了怨念。


    毕竟当初江六郎会偷偷跟几个堂兄出去剿匪,是想挣个功名,更加风光地迎娶阿竹。谁知这一去就没回来。


    这个事阿竹其实也不知情,三夫人知道怨不得旁人,可心里就是过不去。加上今日受了前院的刺激,才让贴身嬷嬷打发对方。


    这会子见到嬷嬷,她回了神:“妩娘回去了?”


    “回去了。”嬷嬷劝道,“夫人既起了,不如到老夫人那儿坐会?四郎回来,你做长辈怎么也该问候一句。”


    要说这时候,肯定是围着江四郎恭维才对。唯一的儿子没了,日后都得指望侄子们。


    “不了,”三夫人神色更冷淡了几分,别开脸去,“我儿尸骨未寒,他们就这般大操大办,可见压根就没将我儿放在心里。”


    嬷嬷跺跺脚:“我的夫人!”


    她压低声音:“这话您跟老奴说说便罢了,可千万别在下人前头埋怨。六郎是老夫人看着长大的,可四郎也是老夫人亲孙不是?”


    四郎几年没回来了,老夫人本就想念得紧。何况江四郎是什么人?那都是整个江家最有出息的子弟!换旁人家,早上街敲锣打鼓地派赏钱了,不是顾忌着三房的丧事,还是什么。


    好说歹说,三夫人掖掖眼角,撇嘴道:“知道了,我岂是那等多嘴的人。”


    嬷嬷还想说什么,被她打断:“相公醒了?时辰不早,也该伺候相公喝药了。”


    三相公的身体一直不好,自娶亲后便赋闲在家,和三夫人也是琴瑟和鸣,伉俪情深了一辈子,膝下只得江六郎这一根独苗苗。


    故而,江六郎的死讯对夫妻俩可谓五雷轰顶。


    待撑到整场丧事办完,阿竹进门的时候,三相公的精气神也垮了大半,以至沉疴难起,如今全靠汤药和参汤续着,撑过一天算一天。


    三夫人全心全意扑在三相公身上,倒不怎么为难阿竹,只是当别人为难的时候,也不会替她出头罢了。


    阿竹向来有自知之明,一直都深居简出呆在自己的小院里,请安也宁可早起,尽量避开人多的时辰。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凑巧的时候。


    经过来路时,前院愈发热闹,丫鬟桃枝儿向往地道:“二房的排场可真大,当年四公子中状元时,奴婢阿兄在庄子上都得了赏封呢!可惜奴婢那会儿还小,只能听旁人说得风光。”


    阿竹微微一笑:“那肯定。”


    她道:“天底下谁能强得过状元郎?家族里若能出一个,那是天大的脸面,自然要好生宣扬。”


    桃枝儿眼神动了动,促狭道:“要论学问,谁也不及状元郎,可要论丹青,肯定不及少夫人。”


    阿竹笑骂:“瞎说。”


    桃枝儿嘻嘻一笑,脑袋上红绳直晃。这副做派,令从三房带出来的沉闷消散不少。


    二人一边闲话,一边低头留意脚下湿滑的砖石,蓦然听得一声冷笑。


    下一瞬,毫无防备地,被人重重推了一把。


    阿竹踉跄几步,惊吓中不慎踩住了裙角。


    绣鞋碾过砖缝中滑腻的绿苔,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后仰着,跌进了假山下的涵碧池。


    幽静的池水溅起大片水花,一个穿红裙的小姑娘从阴翳里走了出来,得意一笑。


    桃枝儿跌了跤,双膝磨得生疼,顾不上自己,连滚带爬地跑到池边呼救:“六少夫人不会水!快来人,救六少夫人!”


    “你喊什么!”那小姑娘命人堵了她的嘴,在呜呜咽咽的闷音中俯下身,叉腰道,“这池子浅得很,才淹不死人呢!”


    “我今日要让阿竹吃顿教训,你这小丫头也是我江家的人,少管闲事,便没人找你麻烦……喂,听见没!”


    桃枝儿被两个婢女擒住,唯剩一颗脑袋,拼命地摇头:“唔……唔唔!”


    涵碧池里,池水翻搅了好一阵。


    阿竹总算攀住了岸边一块大石,“哗”地从水中站起来,随即整个人都脱力地靠在了石壁上。


    池水只到她胸下一些,不算深,却也连呛了好几口水,从胸腔到鼻管都火辣辣地疼着。


    幸好三月里已经不那么冷了,只浑身都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眼角眉梢缀着细碎水光,好生狼狈。


    她深喘口气,蹙眉凝视岸上作威作福的小姑娘:“八娘。”


    “你不在你阿兄的接风宴上,又闹什么?”


    江八娘是二房嫡女,不仅是状元郎亲妹妹,又受老夫人疼爱,在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偏一直不喜欢阿竹。可以说这府里,阿竹刻意回避的那个“别人”正是她。


    她身边带的几个丫鬟往那一站,就挡住了阿竹的去路。


    开始阴阳怪气道:“一个寡妇,本就不该抛头露面。莫不是看今日公子们都在场,有意上赶着现眼?”


    “到底是商贾人家,未曾有过教养。”


    “也不看看场合,什么人都能往上凑的?”


    阿竹渐渐明白她们是误会了。


    她并未打算去前面参加劳什子宴会,平白听了一耳朵奚落,心里也蓦地生出几分郁气。


    因下人间的眉眼高低就那样,就算江六郎还活着,一个依靠家族的普通子弟和一个由两代家主共同认可的接班人,作为他们的家眷,在家地位和说话的分量差别可太大了。


    更别说阿竹只是个深居简出的寡妇,高嫁进来守望门寡,不受长辈喜欢。


    所有的雅集聚会,没有人邀请她。


    这种低人一等的处境,人情冷暖,思之令人发笑。


    被江八娘胡搅蛮缠上,就算一味示弱也是没有用的。


    阿竹心知今天大概是不能善了了,正色道:“我商贾人家,的确没听说过对嫂子动手的教养。”


    “还是八妹妹大家闺秀,见多识广。”


    江八娘被她说得一愣,脸皮慢慢涨红了起来:“你也配做我阿嫂!明明阿茵姐姐才是我名正言顺……”


    阿竹反问:“敢问这位何娘子,可有聘书,可与忻郎拜堂?若没有,何来名正言顺一说?”


    江八娘:“若非你横插一脚……”


    “八妹妹,谨言慎行。忻郎已逝,而何娘子未嫁,叫人听见还不定怎么想呢。污人清誉,岂是朋友所为?”


    江八娘张了张嘴。


    人若心虚,便常有小动作。阿竹说的在情在理,让她无法反驳。只是……


    “要你管!”


    “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教训我?”


    她面子上挂不住,那点心虚全被气恼盖过了,抬手又要推人。


    阿竹是真的不会水。


    桃枝儿吓得魂都飞了,忽听有人喊了一声:“住手!”


    那声音从涵碧池对面来。


    众人回头,一秀丽婢女沿小径快步走来。


    阿竹从未见过这人。


    她扫了几个婢女一眼:“这是在干什么,还不赶紧把六少夫人扶起来?”


    见了她,江八娘不大自然:“林檎姐姐怎会在这里?阿兄身边无事可做,就来插手使唤我的丫鬟吗?”


    竟是江四郎的人。


    阿竹似有所感,抬头看向对面。这一眼,怔在了那里。


    清艳的微蓝的天幕上,一痕朝霞横卧群山。


    晨光蔓延开来,园子里的雾淡了下去。


    水岸边,一座被松萝与杏花半掩着的六角石亭里,站着个人。


    隔着松萝垂下的万千丝绦,淡青浓绿间,那人一身白袍,泠泠似月,眉目依稀有两分江六郎的影子。


    四目相对片刻,那人淡淡调开视线。


    阿竹攥紧了袖口。


    林檎微笑:“是公子听见了吵闹声,才遣奴婢过来瞧瞧。”


    “倒是八娘子,不在筵席上,怎么到这里来了?”她道,“还是赶紧回疏红园吧,若是失了礼数,您也知道我们公子的脾气。”


    江八娘跺了跺,终不能反抗兄长的吩咐,生气走掉。


    林檎转头,阿竹浑身湿透,正是狼狈之时,她却跟看不见似的,规矩地福礼:“少夫人受委屈了。”


    她许诺道:“公子知道了今天的事,日后会更严格地管教八娘,少夫人还请放心。”


    对方穿着鲜亮体面,和府里其他大丫鬟一样,甚至比她们的言行要更得体,礼仪更大方,一点没有下位者的奴颜婢膝。


    不愧是状元郎身边的人,就是有底气。


    阿竹垂眸笑了笑:“林檎姑娘,今天的事,原也无足轻重,并没闹出什么下场。请四兄看在八妹妹年轻懵懂的份上,不必因此责罚她。四兄难得跟家人团聚,若损了兄妹情谊,划不来的。”


    林檎闻言一顿,春光里打量阿竹。


    她浓睫垂覆,雪颊娇艳。


    打湿的长发自耳际蜿蜒,犹浓墨勾勒着窈窕身段。


    在京城就听说六郎为了一个商贾女子跟家里闹得不像话,想到对方会是个美人,却不想美貌至此。


    对方虽没明说,但林檎常在内宅行走,练出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怎么听不出她语气微妙,并不相信自己的话。


    八娘与公子亲生兄妹,这也是人之常情。


    林檎心知这位六少夫人往后和自家公子不会再有什么交集,本不必要求她改变看法。


    只公子从不许身边人偏袒营私,林檎在他手下养成了一副公平正直的性子,不由有些好心被辜负的冒犯。


    她微哂道:“我们公子,最是严正,恐不是少夫人不计较便能不追究的。”


    “江家既享荣华,当以更严格的规矩约束子弟,方不堕家训门风。这也是我们公子原话。”


    阿竹在这训练有素的大丫鬟跟前,那点心思无处遁形。


    她沉默了片刻,抬头嫣然一笑:“是我想错了。”


    林檎矜持地点了点,行个礼,告退了。


    阿竹望去,石亭空无人影,唯松萝微荡。


    第32章


    不知怎地,就想起对方有次与她提起江四郎,说那人少时被国子学破格擢入,十七岁就中了状元。之后一路青云,出仕五年,官拜大理寺少卿,片言折狱,慧眼如炬,是天子最看重的青年文臣。


    犹记得那时江六郎语气十分艳羡,也真的敬重这个兄长。


    那时,阿竹看着他的眼睛,嫣然一笑:“何须跟别人比较。四公子很好,忻郎也很好。”


    江六郎到底是少年,脸红,发自内心地欢喜保证:“将来我也建功立业,一定,一定叫你风光。”


    那一天气氛很好,婚事将近,未婚夫妻本不该见面,江六郎寻了借口跑出来看她。


    后来他果然惦记着要建功立业,一声不吭,随四房的堂兄跑去剿匪去了。


    阿竹垂眼。白云庵坐落在翠微山半腰,离江宅不算远。


    三夫人听说那里的姑子佛法高深,便打算拜一拜为三相公祈福,带阿竹出了门。


    马车辘辘,风蔌蔌,搅起窗帘下的鸦雏色流苏穗子,入眼的画面便流动了起来。


    阿竹回想上一次出门时,天上还有雪沫子在飘,道旁全是冻土。


    眼下,西湖畔的杨柳逶迤,连成了一片莺啼婉转的绿雾。


    行人春衫轻薄,打打闹闹。


    这份生动感染了马车里的阿竹,唇边的浅笑也鲜亮起来。


    “婆母不是一直想种些牡丹在廊下?”她看到湖边有人挑了花担子在叫卖,主动道,“一会下来,媳妇陪您过去瞧瞧?”


    三夫人看了她一眼,含糊地道:“再说。”


    阿竹被她这一眼看得有些莫名。


    只婆媳俩并非亲密无间,纵心里奇怪,也不会没眼力见地问出来。


    待上了香,捐了香油钱,三夫人从大殿出来,候在门外的小尼姑迎上前,说了几句什么。


    三夫人转头交代阿竹:“我在这与二嫂还有些事要谈,你不必跟着了,去山上的禅房等我吧。”


    阿竹就更怪了。“怎么?”


    阿竹笑了笑,说:“没事。”


    “希望……她落到一户好人家。”


    她的语气也轻描淡写,似乎真的只是为一面之缘的丹若祝福。


    江淘欲言又止。


    丹若擅冒,隐瞒了事情,过后他又说了那样一番话,倒是失了解释的时机。


    他当日并非故意失约,三月以来,多雨少晴,城郊一处破庙经冲刷多日,墙体倒塌后被人发现了尸体。山野荒庙,时有乞丐寄宿,发现数具尸体倒不奇怪,只这些尸体的身份却与余杭近一年频发的失踪幼童中的名单对上了。


    杭州司法参军舒正青是江淘同年,颇为敏觉,知道他回了老宅,便请他共同审理此案。


    他午憩被打断,直接便出府奔城外赶去,只来得及让下人转达。


    是以在这件事里,他不仅只厌恶婢女生出私心,更厌恶因对方的私心,损害了他的品格。


    放到现在,“解释”这个行为,本身就很没有必要了。


    他默了默,只道:“她嫁的是铺子上的管事,若无过错,自是衣食无忧。”


    阿竹抿唇一笑。阿竹不得不记起他的身份,大理寺少卿,刑狱老手。


    她垂眼道:“这等事,岂能分说清楚?要说,也是恩情并重。”


    “我与忻郎,因画结缘。这世上,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忻郎虽高门子弟,却无纨绔习气,待人一片赤诚,自然也值得让人真心相待。”


    丹青结缘,要说起来也是雅事一件。


    江淘的视线掠过她神色间的怀念,却未置一词。


    自少时起,他便一直以士族君子的标准严格地要求自己,同时约束身边人立身行道,践律蹈礼,对这种私相授受的行径没有任何好感,自然也无法感同身受。


    只是逝者已矣,纵使不喜,也不会在此时去苛责什么。


    他平静地道:“以弟妹的心性,无论是恩、是情,既决心给六郎守,便不会轻易更改,对吧?”


    他凝视这服饰素净的女子,征询一个肯定答复。


    阿竹忍不住抬眼。


    “四堂兄。”她强调,“究竟是想说什么?”


    顿了顿,江淘还是告诉她:“叔父久病,难免胡思乱想,为三房的香火考虑。”


    “让我与你”他面色微沉。


    就连这般陈述,都难以启齿。


    阿竹倒是听明白了,只是……


    如果觉得不合适,拒绝就好了。专程与她说又是为什么?


    必是他拒绝不掉,一个重病长辈的心愿太过沉重。


    又或许他动摇过,急于从她这里得到坚定的立场。


    阿竹的眼神动了动。


    一直以来,作为一个说话没什么分量的寡妇,她尽可能地柔软、圆滑,有眼力见,从不让别人为难。


    她当然可以表个态,在三相公面前以死明志,江家高门大族,自不会做出那等强逼的事。


    但此刻,或许是刚刚短暂地触摸了奔涌的流云,心里总无法恢复平静。


    一想回到江府,又要过那样日复一日没什么变化的生活,幽幽的怨念便像地锦般蔓延。


    她抬起眼,轻声道:“我人微言轻,只有听公爹跟婆母的安排。”


    江淘默然,道:“你若不愿,没人能逼迫。”


    阿竹柔柔一笑:“四堂兄这就抬举我了。”


    “四堂兄人中龙凤,您都做不到的事,我又如何做得到?”


    江淘噎住。


    直到现在,他才总算明白林檎为什么隐晦地提醒他,这姑娘看着挺乖,其实不尽然。


    只心里也明白,她说的是实话。


    如果有什么事是连他都感到为难的,加诸在这个身份处境尴尬的弟媳身上,只会更棘手。


    心情复杂,表面就只剩下了沉默。


    沉默至最后,终究起身,走到禅房门口,缓下脚步,道:“……我今日与你所说,不必如实告诉叔父。”


    阿竹微微屈膝,天光下,雪肤清眸,袅娜窈窕。


    江淘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踏上山道。


    等他走了,桃枝儿这才敢从院子外面跑进来。


    四公子那气场压下来,寻常人压根不敢靠近!


    桃枝儿却看到自家少夫人站在廊下,眉眼平静,一点也不慌乱。


    春光倾泻,洒在她身上,也是淡淡的。


    可是莫名就从少夫人周身的气息里感觉到了愉悦。


    咦?


    这简直毫无道理。


    希望她落到一户好人家……长辈仁厚,郎君体贴。


    自己说的跟他说的根本就是两回事。但也懒得解释了。


    看着江淘将一盅甜梨饮子喝下,就算三相公对晚辈的关切带到了,她点点头站了起来,正想说话。


    那人却问:“去哪?”


    阿竹一怔。


    江淘在烛光里抬起眼。


    “很晚了。”


    他说,“就寝吧。”


    他是那样平静的语调,不带波澜的交代。


    这种时候,大家最是知情识趣,一点即通。


    阿竹愣了愣,随后面皮有些微红,说:“好。”


    谁也不多言,一个从书案起身去了净房,一个梳洗后,坐在西次间的榻上,安静地对着天水碧色的帐幔出神。


    博山炉里燃着淡淡的梅香。


    夜幕高涨,烛光盈室,有人的心里却一片茫然。


    净房里的水声渐渐停了下来,阿竹抬起眼,看见江四郎披着寝衣走进了卧房,襟领微微敞着,露出些许锁骨沟壑。


    不同于白日端方的模样,闲适、散淡。俊眉修眼,如珪如璋。


    他缓步朝她走来,却在榻前停下了脚步,将两盏落地的铜灯熄了。


    烛火愈发昏昏。映出他眼中一片澄澈而幽黑的海。


    短暂的沉默后,阿竹垂眼让了让,床榻微微一沉。


    江淘略一侧眸,看到她坐在朦胧光线里,乌发松松用一根玉簪挽着,寝衣柔软轻薄。


    女子最私密的模样,便这样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


    江淘深深地看了一眼。不经意间瞥见那玉色耳垂后,染着一痕薄绯。


    他抬手,拔下了那支摇摇欲坠的玉簪。


    瀑发倾泻,颈窝幽微的香气充盈了鼻腔。


    江淘轻挲一下指尖,纤长的眼睫终究覆了下来。


    俊眉修眼,近在咫尺。


    阿竹实在忍不住颤了颤睫:“……四堂兄。”


    那人一滞。


    她抬起眸子,总是蕴着浅淡笑意的眉眼间惶然有泪。


    连声音也在颤:“我怕。”


    往日三夫人也不是没带她出来上过香,从来都看得很严。


    也没听说她跟二夫人还有这么深的交集。


    反倒因为三相公落下的旧伤,三夫人在私下提起这位妯娌时的态度总是很微妙。


    “不是出身好,谁惯她那清高脾气。”三夫人不以为然,“男人死了这么多年,一直住在庵堂里,那都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实际二堂兄在的时候,三天两头地闹。”


    因自己的儿子比不上人家的儿子,所以能在夫妻关系上扳回来一局,三夫人便竭尽可能地蔑视。


    每次也只有在谈论二夫人的时候,三夫人待阿竹才能毫无芥蒂地亲近。


    所以哪怕阿竹和这位二婶素未谋面,全然陌生,心里也早已经揣了一份感激之意——多谢对方高贵的出身和脾气,让三夫人在这种时候能她同仇敌忾。


    又是什么事,竟让三夫人放下身段登门拜访。


    阿竹好奇心起。


    她试探地道:“早便听说二婶婶住在庵堂礼佛,原来就是白云庵。妩娘做晚辈的,初初拜访,用不用也过去请个安?”


    “不用!”三夫人断然拒绝。


    阿竹眨了眨眼。


    三夫人意识到自己似乎拒绝得过于干脆了。


    特别在对上阿竹一双盈盈水眸后,她顿了顿,略带些讥诮道:“我这二嫂自视甚高,可从不会委屈自己说好听话,你年轻,禁不住,就算了。”


    这其中的讥诮当然不是冲着阿竹来的,但也是下意识地认定了二夫人会看不起她。


    阿竹一笑,随手拂去襟前的落花。


    “怕什么。”她道。


    主仆跟着小尼姑往山上走,登了百十阶,才见禅房。


    山上禅房与山腰相比,倒也没什么不同,只是因为地方清静,没有闲杂香客打扰,所以才受到官宦家眷的青睐。


    江三相公虽然没有官职在身,但他依然是江氏子弟,老宰辅的儿子。


    另外,或许还有那位江四郎的生母在此礼佛的香火情,知客给三夫人安排的禅房是翠微山最顶上的一间。


    小尼姑守在山道上,好等三夫人来了后为其指路。


    身边没有需要陪侍的长辈,十分轻松了。阿竹于是绕禅房打量了一周,最显眼的,当属墙壁上挂的一对毗舍浮佛偈。


    内心里,既对江六郎的一颗赤诚真心产生了微微的愧疚,又因眼下这种清寂枯燥的生活陷入了琐细而无尽的怨念。


    前面宴散时已是傍晚,暮色沉沉只剩余晖。


    江淘回到书房,开门的是林檎。


    这一日,对方已经按照他以往的习惯将院子重新布置了一遍。


    这是个二进院子,比江淘在长安郡公府的书房要宽敞精致许多,前面接连一片汀洲,水岸点缀芦苇,绕水则有垂柳依依,瘦竹几丛。


    幼时,江淘给这里起名怀云山房。


    因每个阳光晴好的清早,汀洲上水汽弥漫,看起来庭院就像是坐落云雾间,淡薄而不真实。


    但坐在室内朝外看去,视野又是宽绰而明亮的,这是因为每扇窗棂中间都嵌了琉璃。


    走进内间,便有婢女卢橘接过他的外袍,挂到角落楠木架子上散酒气。


    林檎一早得了吩咐,将江八娘给带了过来。


    江淘端坐在临窗的书案后,琉璃折射进来的光线通透明净,染上余晖的一点暖色,愈发衬得面庞美如冠玉。


    书案前的错金博山炉里有烟线细细上升,婢女们安静地退到门外,只剩下江八娘与这个数年没见过的兄长相对面。


    江八娘正不爽,语气也带了几分浮躁:“我的丫鬟都被你的人带走了,阿兄打算何时还我?”


    “你不会见到了。”江淘淡淡道,“那些投机取巧、谄媚惑主的小人,已经被安置去了庄子上。”


    “那我怎么办?”


    “已经让林檎重新给你挑了几个。”


    第33章


    果然。


    三相公冷汗涔涔。


    江氏声名显赫,却自成一派,魏国公还是不愿放弃这么大的助力,便想通过联姻绑定。


    而江淘又是江家这一代最优秀的子弟,绑住了他,自然便拿捏了江氏。


    裙带关系自古遭到唾弃,却依旧牢固好用。


    “折子被中书省封驳了,中书舍人杨植是祖父故交之侄,一直反对奉明党的做法……”


    “但若太后直下懿旨……”


    三相公咬牙,“所以,长兄才让你告病还乡,暂避风波。”


    江淘面色冷淡,遮在袖笼下的左手微微握拳,又松开。


    堂堂少年状元,青云得志,却因这样的缘由不得不回乡“避祸”,实属憋屈。


    落在三相公眼里,待恢复了冷静,却发现为他心中的谋划添了几分成算。


    他安慰江淘:“倒不必太过介怀,祸福相依,此系转机也说不定。这些时日,你在家也可陪陪二嫂……八娘的学问可不像话。”


    江八娘的学问的确是一件令人提起便想叹气的事情。


    三相公话锋一转,聊起了昨日接风宴上的情形。


    “九郎、十郎在一块比试诗文,竟都不如吴县的十二郎。”三相公嘿了一声,“这个十二郎。”


    这声“嘿”,自是表的赞赏。


    吴县江府与余杭江府祖上是同宗,战乱时南迁,分别在两地安顿了下来,一直没断过来往。


    昨日盛宴,那边也派了人过来。原本媳妇乖巧,丫鬟周到,三夫人吃得细嚼慢咽,十分讲究。江淘一来吧,虽然也恭敬孝顺,但那股子疏离的气场压着三夫人,颇有些坐不住,心里那个发毛。


    她对江淘不熟悉,但何曾见过他对二夫人这般恭顺的模样。


    味同嚼蜡地吃完了这顿。


    江淘只略陪用了碗粥,也放下碗箸。


    三夫人终于可以矜持地发话:“好啦,你们莫要耽误在我这里了,回去吧。”


    二人恭敬行礼。


    一前一后迈出正房,离开三夫人的视线范围之后,江淘在一棵榕树下停住脚步。


    距离两步之遥,阿竹堪堪停下。


    一抬头,清淡的天光云影下,江淘神色肃静地看着她。


    他眼里有血丝,眼底还有些青,阿竹视线扫过,笑了笑:“郎君有什么事?”


    若说在三夫人面前只是直觉作祟,此刻,江淘已然确切地将她态度的变化看了个真切。


    他瞥了一眼她客气浅淡的笑脸,问:“樱桃可还趁手?”


    她说:“很好,很合得来。”


    江淘点点头,说好。一时之间又没了可聊话题,气氛沉默下来。


    江淘环顾,周围三房的仆妇来来往往,不时有打量的目光落在他们的身上。


    不是个方便说话的地方。


    他支下下颌,淡淡地道:“跟我来。”


    随即自己迈开了步子。


    阿竹攥了攥袖口,紧步跟了上去。


    走出三房,穿过回廊,他竟将她领到了自己的寝院。


    这小小院子与既白馆格局相差不大,只是清幽淡雅许多,下人们走路无声。


    廊下,一年轻婢女唤道:“公子回来了?”


    她又看见阿竹,愣了一愣,旋即称“少夫人”。阿竹回以一个微笑。


    林檎练达,樱桃活泼,这婢女貌美。


    江四郎身边的人,各有各的出色。


    江淘吩咐这婢女在门外守着,不让人进来扰。


    他坐下后,缓缓沏了一壶茶。


    邢窑瓷在他手中,轻如云,洁如雪。随着倒茶的动作,镶滚着暗纹的袖口微微下滑,露出修长秀致的手腕,也是白玉似的。


    茶雾叆叆升起,安静中,响起了他的声音:“……有些话,还是提前说清为好。”


    阿竹的视线从他的手背上移开,抬睫看他。


    江淘握着茶盏,摩挲了一下,才缓缓地道:“我知世间女子嫁人,都希望遇一良人,这不错,也知六郎过去对你鞍前马后,有求辄应。”


    “只你须得明白,六郎对你有情,我和六郎不同,不会沉溺后宅。所以……”


    他道,“像这样安静本分的,就很好。”


    说完,他看了眼阿竹的眼睛。


    原本江淘一直觉得,自己对这样娇艳柔顺的女郎是全然无感的,不过是成全三叔父心底的挂念,使宗脉不绝。至于这个“嗣母”位置上的女子,她的喜怒哀乐,于他来说并不是那么相干。


    但真当面对面说开来时,却突然有些愧疚。


    不仅是对六郎,也是因为他不可能像六郎那样纵容她,永远无法满足那份对“夫君”的期待。


    而她原本可以改嫁另觅良人,却因为三叔父的愿望、他的私心困缚住了。


    阿竹看了他一眼,问:“找我就为说这个吗?”


    江淘“嗯”了一句。


    若平时,他不会轻易地作出承诺。


    但现在,他多嘴说了一句:“即便我日后回到长安,你也无需担心。我非出尔反尔之辈,该有的,都会有。”


    阿竹沉默了一下,随后抿唇笑了:“好,我就当郎君是在夸奖我了。”


    她柔声道:“请放心,这点小事,我都明白的。”


    她知情识趣:“我看郎君眼下疲惫,想是昨夜没休息好。要是没有旁的话吩咐,我就不在这打扰了。”


    她挽着披帛,轻盈拜别。


    月洞窗外,还可以看见婢女送她到廊下,她温声问:“姑娘叫什么名字?”


    “丹若。”


    她一笑:“多谢你,丹若。”


    态度柔顺,知情识趣。有礼却疏离。


    分明这都是他希望的。


    江淘却莫名不大舒服,总觉得她的笑意不达眼底。


    大抵是知道这女孩子习惯了体面,面对难堪也能笑脸相迎。而眼下这个给旁人难堪的角色是自己。


    他收回了眼。


    的确,她若将对江六郎的心思转移到他的身上,对他抱有期待,因他处理公事而冷落她便闹小脾气……于两人而言,都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不是吗?


    只是这么想着,当丹若进来回禀“少夫人离开了”的时候,江淘捏捏眉心,问丹若:“昨日我让你传话的事,你是怎么说的?”


    丹若一怔。


    他坐在朦胧的茶雾里,手里握着白瓷盏,温润端方的模样,周身的气息却不那么轻松,似有些不悦。


    昨天……丹若咬了咬唇。


    这一瞬的迟疑十分微小,江淘却敏锐地察觉了:“怎地?”


    丹若辩解:“昨日,雨太大了,奴婢想着,等雨停再去。”


    “只后来天色太晚,樱桃也没来问,就想,想是少夫人已睡下……”


    江淘的眼皮撩了起来,目光锐利。


    那“下”字的尾音不由自主就掐灭了。


    他声线蕴着霜:“你就没去?”


    “不过,”三相公笑着点评,“还是不及你当年。”


    若人人都有状元郎的文采,那进士也就不稀奇了。


    江淘自然道:“弟弟们都还年轻。十二郎,的确不错。”


    他昨日也听了片刻,这个年纪,这等水平,相对寻常子弟而言,已经是很出色了。


    毕竟吴江如今的家主在州学里担任学官,子孙当然于诗文上更出众。


    而余杭江府的大相公,也就是江淘大伯,任着太常卿,又因女儿得宠,封了绛郡公。


    这么看来,两家走的并不算一条路子。


    三相公微微一笑:“下个月寒食,今年恐怕要你出面与那边一起主持拜祭之事了。”


    些许小事,江淘应承了下来。


    只是……他抬眼看了看三相公。


    三相公坐在窗边,窗油纸透过的光映照在他脸上,将病气遮掩不少。


    江淘默了默,还是问:“六弟的事,是不是也该准备起来了?”


    县里的风俗,人死后头一年的祭礼,要操办得隆重一些。


    三相公听了,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


    仿佛人在一瞬间苍老衰败了许多。


    中年丧子,人间至哀。


    江淘道了句“节哀”,不说旁的,只沉默相陪。


    过了片刻,三相公缓缓道:“我这副身子骨,哀毁过度,早已是不行了。只是放心不下你三婶,怕她受不住连番打击,才强撑下来。”


    “只如今,纵我有心,也无力再支撑,只能熬一日算一日了。”


    “叔父,勿说丧气话。”江淘起身,深深行礼,“您正值壮年,当以保重身体为要。”


    三相公叹气:“我又何尝不想多陪你三婶些时日。”


    “你是知道的,我这辈子只有六郎一个孩子,对不起你三婶。”


    三相公早年间于山林救过失足的二相公一回,落了伤,因此不能再生育。


    江淘沉默。


    片刻,安静中再度响起他的承诺:“叔父放心,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义不容辞。”


    “好!”


    三相公深深欣慰,“我便不绕弯子了。”


    “我想着……将桑氏托付与你。”


    江淘遽然抬头!


    他是那么不可置信,却又清楚地意识到,三相公这句“托付”,含义绝非字面那么简单。


    三相公看着他,自顾自地道:“六郎年少,也没留下个子嗣,这一直是我跟你三婶的心病。可三房的香火,总还是要有人继承的。”


    “媳妇年轻,守寡难熬,有个子嗣傍身比什么都好。”


    他苦笑,“过继的终究不如亲生啊。”二夫人什么的,终究与阿竹没干系,她在府里的倚仗是三夫人。三夫人不想让她与二夫人接触,大概是怕自己这商贾出身的媳妇丢人现眼,让她在二夫人面前又矮一头。


    阿竹垂了眼,摆出三夫人喜欢的柔顺模样,乖巧道:“那媳妇就先上去等您。”


    三夫人带着一大帮仆妇呼啦啦转身走了。


    连个婆子也没留给阿竹。


    桃枝儿嘀咕:“上回,夫人在路边茶肆喝碗茶的工夫都要捎上您嘞。”


    还是太奇怪了。


    第34章


    从白云庵回来,三相公就将阿竹叫到了跟前。


    “媳妇,你跪下。”他命令道。


    三夫人惊诧:“这、这是干什么?”


    对待小辈,三相公一向和颜悦色,很少有发火的时候。最近更是时常劝说三夫人,不要因六郎的事迁怒阿竹。


    可是现在,他目光沉沉地看着阿竹。


    三夫人跟他做了一辈子的夫妻,还是头一次见他这么凝重的模样,心下惊疑又困惑。


    阿竹却只最初一愣。


    反应过来后,她什么也没问,提起裙摆,背脊挺直地跪了下去。


    三相公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我要你……今日在此发誓。”


    身居高位的人,都喜欢别人听话、好掌控。那就发誓吧。


    阿竹低眉顺眼,恭谨地道:“妩娘发誓,即便与四堂兄结为兼祧夫妻,也只为香火传承,绝不会变心易情,对不住六郎……”


    “不,我要你发誓。”三相公打断她,一字一句道,“你日后,绝对会护着澜娘。”


    阿竹闻言一怔。


    竟想错了。


    三夫人的眼泪一下就落下来了。


    三相公问:“好孩子,你会知恩图报的,对吧?”


    他不需要阿竹发誓始终如一,这都虚假。


    惊才绝艳的状元郎,所有男子仰望的存在。


    做他的妻,一辈子值了。阿竹还年纪轻轻,怎可能不动心?


    只是无论当初的庇护之恩,还是如今亲手送上登云梯——


    你,会知恩图报的,对吧?


    三相公严肃地审视她。


    阿竹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满心的顾虑。


    她嘴唇动了动。


    这种情,分辨不清是亲情或者是男女之情,总之对她来说,太陌生。


    她对江四郎……撒了谎。


    她过往的人生,以出嫁为分水岭,往前,都在为了摆脱桑家努力。


    江氏是余杭县有名的望族,江六郎虽然资质平庸,却是独子,三房的资产将来都是留给他的。


    最主要的是,他喜欢阿竹,却不求回报。


    有时候阿竹也在想,如果没有意外,等相处久一些了,自己或许真的能喜欢上他。


    沈怀那个色中恶鬼,人老不说,还暴虐无道。


    桑家可没穷到卖女儿的地步,纯粹是想恶心她。


    族人收了好处,又看在赵氏给她爹生了儿子的份上,对这行为睁一眼闭一只眼。


    阿竹无路可走,才在江六郎的灵堂前扶住悲痛欲绝的三夫人,红着眼道:“夫人,忻郎去了,从今以后,便让阿妩代他在双亲跟前尽孝吧。”


    可江家的规矩真大。


    嫁进来后她才发现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的道理。


    不让寡妇做这个,不让寡妇做那个。好像女人死了丈夫,就连灵魂也跟着一起陪葬了。笑妄欲念皆不得,只剩个肉身为亡夫守节。


    若她生得逆来顺受的性子,也就认命了,可她大费周折地逃脱那个地方,正是不愿意过糊糊涂涂的日子。


    三相公竟是这世上头一个将她看得十分明白的人。


    阿竹百感交集。


    许久,她缓缓俯下身去,额头磕在手背上,“要不是三房收留,阿竹今日还不知落得什么光景。”


    “往后,会一辈子报答婆母,护着婆母。”


    这一拜,柔顺收敛了起来,郑重其事。


    三相公凝视片刻,点了点头,又长出一口气,收起了锐利,恢复了往日的淡然。


    他让三夫人扶阿竹起来,柔声问:“今日四郎都说了些什么?”


    想起江淘最后的嘱咐……阿竹垂眼道:“四堂兄委决不下。”


    三相公摇摇头笑了。


    他这侄儿,毕竟是大家公子,标准士族。


    从小学的是孔孟之道,完整地接受过世俗礼法的规训。内心世界里,已经被仁义礼智、伦理纲常筑起了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横梁竖柱,都是他为人处事遵循的规则。


    这时有人再去告诉他,你所信奉的礼法是有漏洞的,坚守的伦常也是可以妥协的,无异于把屋顶掀了。


    便是心底权衡利弊的那杆秤有所动摇,也总要花一段时间去抵抗、去接受。


    他道:“不急,他马上能想明白。”


    阿竹迟疑。


    三相公看了出来,道:“有什么话说吧,不用顾虑。”


    阿竹试探地问:“这件事……也要禀告祖母、二婶婶,还有族里的长辈们吧?”


    “我……”


    就连江六郎,老夫人都不乐意,这换成连六郎也要仰望的江四郎……阿竹很有自知之明地对这件事持怀疑态度。


    三相公淡然地道:“族里的事,不用你去操心。”


    心事松了,三相公也愿意点拨她一句:“二嫂这个人,绝非那迂腐顽固的性子。比起出身,她更讲究一个‘合’字。若与她合不来眼缘,便是皇亲公主也没用。”


    有些人看起来般配,却聊不到一处的。


    比如他二哥二嫂,明明门当户对,才貌匹敌,谁不说一双璧人?结果婚后却处处针尖麦芒。


    三相公揉了揉额头:“你更软和些,二嫂喜欢鲜亮姑娘。”


    阿竹乖巧受教。


    这天之后,隔三岔五地,有好几次都在园子里碰见了江淘。


    有时遥遥隔着湖,阿竹经过岸边,看见对方在湖心亭烹茶;有时是去给老夫人请安,在一条长长的垂花木廊下,迎面打了个照面。


    每次,阿竹远远地屈个膝。


    对方颔首回个礼,目不斜视。


    两人之间仿佛有层无形的隔阂。


    直到这一天。


    这一天早晨阳光就特别好,照得园子里春光烂漫。


    阿竹从垂花木廊上走来,一抬眼,小园香径上有两名年轻姑娘,正闹着剪杏花玩。


    “这个好,我要这个!”


    “旁边那朵开得艳!”


    声音明快而清脆,像是春莺啾啾。桃枝儿眼神惊恐。


    阿竹顿了顿,扭头吩咐:“换条路走。”


    桃枝儿连连点头。


    还没等走出两步,斜后方劈空响起一道娇叱:“阿竹,你站住!”


    这一声,气势格外夺人。


    桃枝儿浑身一颤,脚下似灌了铅,立时走不动了。


    僵硬地回头,看到刚才笑容明媚的江八娘站在那里,横眉竖眼地瞪着她们。


    手里还持把剪子,刀锋上黏着几片湿漉漉的杏花瓣子。


    太吓人了!


    “少夫人……”桃枝儿慌慌去推阿竹的胳膊。


    阿竹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说会严加管束,结果闭门思过了几天,又放出来找她麻烦……嗯,这形容倒像是在说小狗。


    阿竹不由好笑。


    转身的功夫,江八娘已快步到了跟前。


    阿竹这才留意到,她身后跟着的那个年轻姑娘,容貌清秀,神情肃静,微微内扣肩膀。


    标准大家闺秀的姿态。


    阿竹对二人微笑:“八妹妹,何娘子,好雅兴啊。”


    江八娘翻个大白眼:“少攀亲近。”


    她道:“我有话告诫你!”


    小姑娘严肃起来,面上绷得紧紧的,显得腮帮子更圆润了,根本没什么说服力。


    阿竹点点头:“好。”


    江八娘开口道:“虽然以前的事错都在你……”


    阿竹挑眉。


    江八娘别扭了一下,几乎是用咕哝的腔调承认,“但毕竟现在你才是我六兄的媳妇……”


    她一本正经:“阿茵姐姐柔善,不与你争长论短,往后你也不可以多嘴说些有的没的,知道了吗?”


    看来上一次的话还是被她听了进去些,阿竹柔柔一笑,道:“好。”


    江八娘的性子就是这样,阿竹也不想着和她冰释前嫌,能相安无事就挺好。


    只是,另一道打量的目光存在感太强烈……阿竹没法当作看不见。


    何茵和她对视上,下意识就往后缩了一步。


    “何娘子。”阿竹嗓音轻柔,“有话不妨直说。”


    “没……”何茵强笑笑。


    只是。


    阿竹站在廊下,眼角眉梢都晕染着春光。


    何茵盯着她片刻,几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桑娘子,我……我想问你。”


    “你……”她压低声音求证,“是不是就快要不给忻郎守了。”


    阿竹脸上的笑容淡了。


    “什么意思?”她问。


    江八娘:“什么?什么!”


    怎么她什么都不知道!


    何茵呼吸都发抖:“我,我今天不小心听见舅婆屋里的嬷嬷说……桑娘子,是真的?”


    阿竹没说话。


    江八娘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震撼里。


    “你,你怎么能这样!”何茵肩膀颤了颤,双眸顷刻盈泪,清秀的面孔上尽是悲伤,“他为了你……你不配!”


    从外表上看,阿竹肩膀单薄,腰肢纤细,看起来袅袅弱弱的。


    三夫人也喜欢她乖巧听话。


    但其实,她挺不耐烦何茵这种哭哭啼啼的行为的。


    尤其是……一口一个“他为了你”。


    听着腻。


    江家人说说也就算了,这个何九娘,是想干嘛?


    阿竹微微一笑,语含深意地道:“一直就听说,何娘子为郎君的事痛心疾首。这么情深意切,我得替舅姑①谢谢你啊。”


    “我”何茵张口,脸皮慢慢涨红。


    冷静下来,才想起这是在人家家里。


    廊庑那边有群小丫鬟探头探脑,窥视着这边。


    那种不能上台面的行为,就像她一直暗暗打量阿竹。


    可她是那样娇艳好看。


    她恨恨瞪了阿竹一眼,羞耻地离开了。


    阿竹冲还在发傻的江八娘道:“八妹妹没有别的指教,我就先带丫鬟走了。”


    江八娘忙喝:“等等!”


    她追上去质问,“我还没问你呢……刚刚说的怎么回事?”


    “你不给我六兄守?你要改嫁?嫁谁?哪里来的奸夫?是不是先前曹家那个九郎?”


    “不行啊,我六兄可是因为你死的,你,不是,他尸骨未寒,你、你但凡有点儿良心……”


    江八娘说话连珠炮似的。


    阿竹忽然停下脚步,屈膝:“四堂兄。”


    江八娘懵懵抬头。


    长廊拐角的台阶上,她那阿兄高高在上,金光闪闪。


    江八娘皱一皱眉,发现是对方长得太高,挡住了阳光的缘故。


    不知怎的,现在见到他下意识就心虚。但转念一想,自己今日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底气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江淘身形颀长,站在那里,淡淡地看了她们不知多久。


    他今天穿一件缃色的圆领袍,扣得一丝不苟,微微露出里面白纱中单的领子。阳光的颜色在袍服上晕开,好看得有些令人晕眩。


    阿竹多看了他一眼。


    以为今天又像前几次一样,行了个礼,便打算交错而过。


    江淘却叫住她。


    “三叔父,今日精神如何?”


    阿竹意外。


    第35章


    姜留冷眼看着这一切。抿茶的间隙,唇角暗自勾起嘲弄的意味,他如何猜不到这其中的猫腻?


    阿竹将那尚温的药囊收入袖中,这药味与她的并无不同,若是佩戴个半日,浑身皆有着这药味亦不足为奇。如此看来……兴许她的猜测有误,查问的女使还有遗漏。


    不过转念想来也是,江淘这般性情的人,怎会对她起心思?


    她是他的弟妹,他向来君子做派,对她好也仅是因为这层关系,不可能会有别的什么。


    却未见,江淘拈盏的指节一松。


    一盏茶的工夫,仆从们相继上了菜,热气腾腾间,香味扑鼻。


    姜留盛了一碗羹汤,亲手端给阿竹,“沈娘子,你正是养病之时,身骨虚弱,需多进补,这羹汤你多吃一些。”


    阿竹温温笑着:“多江姜大哥。”阿竹也了解到,为了她的病情,江淘特传信于神医至此。眼见今夜她有将醒的迹象,江淘甚至同钱嬷嬷守着至今。阿竹意外的同时,也暗自感激着夫兄的照顾。


    她一并想起,自己是被夫兄救上岸的。只是那时她看到江淘神色紧张,极为在意她的生死,今时她抬眼看去,江淘的神情淡漠依旧,他的语气里尽是疏离,仿佛那日她瞥见的江淘是幻觉。


    或许……是她那时情急,看错了吧。白商连忙试图补救:“属下这就伺候您更衣。”


    暖雾濛濛间,江淘听闻白商的脚步已渐近,踏着地上残余的水渍嗒嗒作响。


    他瞄了眼身后溅落的一滩泉水,发苦的气味弥漫,白商不禁奇道:大公子……这是怎么了?


    半刻后。热雾迷蒙,周边的温度愈发灼热。


    江淘还未触及她的唇,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他猛地回过神,灵台亦复了几丝清醒,江淘当即挪过面容,避开了阿竹的脸。


    有人来了。


    吱呀声里,小屋的门扉被人推开,只听白商往里喝道:“什么人?”


    江淘坐正了身,不动声色地调整着姿势。他抬手揽过她的肩膀,将她往水里藏了藏,试图借自己的身形把她全然遮住。


    他淡然答道:“是我。”


    白商结结巴巴地接着话:“大……大公子?”


    江淘问:“何事?”实际上,他也没有权利去干涉她的选择。


    她可以选择守寡,日后她也可以选择改嫁,这是她的选择与退路,不该被斩断。


    神医见江淘不言,又道:“你别说她会守寡啊,我只是说如果,如果哪天她想改嫁了,她自己的身体条件却不允许,没能淘自己改嫁,那才是真的难受。她现在可以不在意,以后真走到那一步了,就不得不在意了。”


    江淘问道:“你直说,怎么治?”


    神医埋头从药囊里翻找出一堆药材,“简单啊,老夫这把老骨头没什么用,鼻子还是很灵的。来的时候我闻到了硫磺味儿,这里有温泉吧?我配些药材,你淘你弟妹泡泡去,养养身子。”


    阿竹不知自己沉睡了多久。一见到她的到来,江淘抬手邀她至他对座,“坐。”


    阿竹接过他递过来的茶水,盏壁尚热,她借此舒展着略僵硬的手,试探性问道:“兄长,阿竹昨日送来的那字条……”


    江淘抿着茶:“我已经知道了。”


    阿竹见他并未因为衣袍破损而生气,暗自松了口气,索性单刀直入:“阿竹想给兄长做一身新衣,但不知兄长的身量……”


    只见江淘眸底掠过一丝诧异,正当阿竹以为他会告知她时,却听茶盏落于案上的咣当声响,江淘搁置下盏,眼眸稍抬。


    江淘道:“我也不知。”


    阿竹微微一怔,她端看着江淘宽阔的肩身,转念一想,江淘本人都在此处,何不直接量身更为准确?


    阿竹问道:“兄长这里可有裁尺?”


    江淘侧过头看向白商,白商连忙道:“我这就去拿。”


    此后白商拿着裁尺回来,见江淘已起身静立,他顿时犯了难。


    这是要他为大公子亲自量身?虽然他是大公子的随侍,但量身这种细致活儿,他还真没做过。最重要的是,大公子平时一个眼神都足以淘他胆寒,他还敢贴身量衣?


    白商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上前给江淘量。


    “你手抖什么?”


    果不其然,白商捏着裁尺在江淘身上量了半刻,江淘终是不耐烦地问出了话。


    那裁尺不是戳着了江淘的手臂,就是晃着尺尾打到了江淘的肩膀,偏偏白商的手总是打着哆嗦,如何也拿不稳裁尺,更遑论看清尺上的度量。


    阿竹在一旁亦是看得着急,眼见江淘欲要发作,她蓦地上前夺过了白商手里的裁尺。


    指尖抚上劲健的腰身瞬时,阿竹明显察觉江淘浑身一颤,她始才反应过来自己下意识地做了什么。


    她意识迷离之时,唯一能感知到的,是浓郁的苦涩与浑身的灼热。


    阿竹觉得自己像是被放置在了药锅里,里头的药汁熬了好些时辰,散发的苦味儿浸满她周身每寸,不断加沸的水烧灼着她的皮肉,闷热至极。她已分不清身上滑落的黏稠水珠究竟是那药汁,还是自己冒出的热汗。


    她费劲动了动手指,却是摸到一物,硬实,滚烫,与此同时,耳畔还拂过一段极热的呼吸。


    白商连忙解释道:“属、属下奉命值夜,听闻此屋有动静,疑心有贼……所,所以……”


    江淘本欲淘白商退下,奈何他怀中的人开始不安分起来。


    阿竹听不清外界的声音,连着人说话的嗓音落在她耳边,都淆成了混乱的音色,更不用说辨别跟前的人在说什么。只是她方才明明都快亲上娘亲了,却被娘亲抱着往下,有意拉开了距离。


    委屈的滋味自心头生起,怎么娘亲今日对她这样抗拒?


    阿竹反是越发把跟前人抱得紧,那双手抚在江淘的后背,无措地抓来拽去。


    白商正杵在门边,迟迟没得到江淘回话。他看着水雾弥漫的身影,奇怪着大公子也没受伤,身体向来强健,怎会夜半药浴?且适才大公子的声线也低哑得诡异,不知是发生了什么。


    但他不敢多加窥探,又补言:“属下以为……大公子您已经歇息了。”


    话落不久,屋内的气氛似乎越发沉闷,大公子也未做声。白商飞速转动着脑子,或许当真是大公子身体不适?


    钱嬷嬷是被江淘叫醒的,为阿竹擦身更衣。


    听大公子言,他遣了一位耐热的女使夜里为阿竹药浴。


    虽然嬷嬷奇怪为何要挑三更夜时,但她向来对大公子深信不疑,想来大公子这样安排,必有他的理由。嬷嬷也暗自叹着,二公子故去,所幸少夫人有大公子照拂,不然怕是不好过。


    卧房内,阿竹迷糊之中醒来时,夜色仍深,竹窗半遮的月色正朦胧。


    渐渐聚焦的视野里,依稀可见有一道身影在旁。


    “醒了?”但商泽每每哭爹喊娘地求商越时,商越都置之不理,言之“京中能得江无争训教是为幸事,莫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是日,江淘在逢春院等来了神医。


    彼时神医大摇大摆地进了院子,对着庭中精致的布置瞅来看去,“你这江无争,这宝地,这院子,啧啧啧……”


    直至江淘不顾神医怪叫的声量,拽着神医的衣领上了竹楼,言之阿竹昏迷不醒多日,神医这才收了玩心。


    “旧疾发作?什么庸医也给你弟妹看病?”江淘微眯着眼,打量着跟前的大夫。


    阿竹有癔症一事极少人知,神医曾说,除非她强行去回忆被遗忘的记忆,或是有人在她面前重现当初那段祸事,否则癔症很少会复发。


    她溺水前,还见到了什么?


    而若是她并未癔症发作,这大夫是怎么得知她曾受过刺激、患有癔症?且像这样的病情,一旦心歹之人知晓,保不齐会以此对她下手。


    又听大夫问道:“病人从前用的什么药?”又如,商泽尤为惧怕独自骑马,大公子却任由商泽骑烈马而行,在马背上涕泗魂飞,惊叫如杀猪。


    这等奇事屡见不鲜,几日下来,娇生惯养的少年郎如何受得了这番苦?


    得来这样的话,江淘暗自冷笑。“怎么?”阿竹正慢条斯理地理着长发,低头之时,忽见影影绰绰的水面上,玄青色的身影隐约,被水波掠动着。纵使看不清面孔,但那身形她早已熟悉。


    江淘问着,极具压迫的目光落至,仅是淡淡一瞥,白商的后背便冒出了冷汗。白商本就心虚自己似乎发现了什么重大秘密,自是不敢与之对视,思忖半刻,他最终还是没胆提及此事。


    白商咽了口唾沫,“大公子,属下先行告退了。”


    转眼已是除夕。难不成,大公子只是拿错了?那他要提醒大公子吗?可万一……大公子是知悉的呢?


    白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抬起头说道:“大公子,您……”


    庸医?公主府的驸马长年多病,府上的大夫若是庸医,当年为救嘉宁身受重伤的驸马能活到今日?今此这般试探,动机应是不纯,只是针对的是阿竹,还是江家……江淘敛目陷入了沉思。


    神医鼓着缝似的眼,说道:“她啊,至多是昏迷前见到了什么,和她丢失的记忆有所关联,这才梦魇,实则根本没有引发她的癔症。一直沉睡只因她身骨弱,需要休养。”


    “依我看,她这落水的问题还严重些。癸水在身,本就虚弱,弄不好落下病根儿,以后动不动就在病榻上躺着,自个儿难受是一回事,万一日后她想改嫁,媒婆瞧她病怏怏的,都不好上门说亲。”


    神医的话向来直,江淘听罢神情亦是凝重起来。


    除了想淘她身体安康以外,他确实从没想过她会改嫁。至少此次宴会前,他都认为她会一直留在江府,哪怕这个留下的缘由出自裴青玉。


    江淘的嗓音传来,似是见着了她还未回过魂、茫然的面色,江淘三言两语地同她说着她昏迷后发生的事。包括公主府为补偿阿竹,送了不少补品,驸马商越也不时来探病。


    提到神医建议她日日药浴调养身子,阿竹忆及她当时梦到了娘亲。


    许是病得昏了头,在梦里那会儿,她只有十四岁的记忆,根本没能意识到,如今自己哪还有娘亲照顾?


    想到此处,阿竹不由得心里空落落的,她喃喃着话:“我从前有一次生病,娘亲也用的这种法子。但是也不知为什么,这次梦到娘亲抱着我药浴,她生我的气,怎么也不肯理会我。”


    江淘望着阿竹,心底无声答着话:当然是因为你认错了人。


    这会儿江淘虽清醒过来,但他的目光总是控制不住地落在她唇畔,甚至觉得自己颈间那处位置也发热起来。越是如此,江淘越是同她保持距离,刻意掩藏自己的心绪,生怕她发现半分。


    直至阿竹轻咳着声,江淘才上前为她递着温水。


    阿竹忽的嗅到江淘身上浓郁的药味移近,她端着杯盏小口喝着,偷眼瞄着江淘。


    若她没记错……夫兄身上的药味,和她的如出一辙。


    江淘皱起了眉:“她方醒不久,不宜大补。”


    姜留啧了一声,语调怪异,“这满桌的菜,可是安舒公主为沈娘子准备的。江少卿这般扫兴,某可要为安舒公主打抱不平了。”


    安舒劝江淘放宽心,“我问过太医了,这些菜阿竹都能吃。”


    得来安舒的话,姜留憋着的闷气得来缓解,一发不可收拾,“莫非江少卿以为这里是江府,连着沈娘子想吃什么都要严格控制?”


    他讥讽着,“某可要说句公道话,你们高门大院规矩多,沈娘子瞧着可是委屈得紧。”


    江淘冷目灼灼,“这是江府家事,不劳你费心。”


    “家事?”姜留有意无意地瞄了眼阿竹,“江少卿的家事……可真宽。”


    第36章


    江淘不是怀疑她在里面做了手脚。


    她若真有此意,怎会惧得落泪。


    只他既已答应三叔父,就必会履行诺言,如果三房其他人还做下这样的手段,那就令人不舒服了。


    空气里,阿竹与他目光交汇,怔了怔,道:“那个是婆母……”


    江淘心里明白了。


    如果是三叔父,他或许会怀疑一下对方的用意,但三婶……江淘不觉得她能想到这样的手段。


    大概是久病成医,知道在羹汤中加入骆驼蓬子的种子同煎,可以稍微缓解一下咳嗽气喘、四肢麻木之症。


    而后这加了骆驼蓬子的梨汤恰好被他饮下。


    原来是场乌龙。


    江淘垂眸,轻轻搅动碗底的馉饳,道:“我习惯清淡饮食,这样很好。”


    是在回应她先前的话。


    他看着她,又顿了顿,问:“为何不坐?”


    阿竹微笑:“我就侍奉……”“江家没有这样的规矩。”


    她的说辞被他打断。


    “也没这必要。”他看着阿竹,平静道。


    阿竹眼神闪动。


    那惊讶太过于浅显。江淘端端坐在上位,面前是摆着饭食的桌案,但他一如对公事那般认真郑重,告诉她:“如果是出于孝顺长辈,不如换成其他更有意义的事体。”


    他顿了顿,又说:“我这里,不用你去做什么。你也无需恭而敬之,平常即可。”


    连婢女都惊讶于他这一番话。


    这几乎等同于承认了,他是故意膈应的三夫人。


    让三夫人不自在,从而主动开口取消她的晨昏定省。


    这种迂回委婉的方式来达到目的的手段,阿竹是很擅长的,所以熟悉。几乎第一时间就有猜测,只不想自作多情。


    屋内的光线通透明净,江淘的目光清明,神色平正。


    他越如此,阿竹心里越泛起一点点古怪。


    如果是江六郎,她之前便不会迟疑自己的猜测。但……阿竹眨了眨眼。


    无论怎么迂回,这样的行为,总是世俗眼中的“不孝”吧。这样的词,和眼前这个人,可以说是违和。


    为什么呢?


    丹若走了,眼下是二等的卢橘顶了上来。她是林檎亲自带出来的,能留在江四郎跟前的,都是人精,当即有眼力见地将坐具摆在了食案的右位——


    既不如下位一般疏离客气,又不像同挤一边,肘挨肘过于亲密。


    布置妥当之后,婢女们垂着手退了出去。


    在桑家,赵氏虽也买了几个小丫头使唤,但都是用来帮家里做些诸如倒夜香一类的累活。


    阿竹习惯了简简单单,不曾想,这位大家子弟也没有让婢女布菜伺候的习惯。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对方一眼。


    江淘垂着眼睫,安静地啜饮馉饳汤。


    到底是大家子弟,仪范雍容,姿态优雅。十分朴素的一顿朝食,也被他品出了八珍之感。


    开始进食后,食桌上便安静了下来。


    阿竹现在面临一个挺尴尬的处境。


    她惯常穿得简素低调,江淘的婢女却为她准备了一身大袖衫裙。水天相接般的蓝色,绣着精巧的花鸟纹,层层叠叠繁复。


    很好看。很不习惯。


    别的不说,抬手时须得十分注意挽着,才不至于落到盘中。


    这样几次察觉到不方便后,她便尽可能只夹面前的菜。


    原本也没多想什么,但当她垂眸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吃着碗里的柳叶韭时,蓬糕的香气却幽幽钻入了鼻腔。


    阿竹下意识抬起一点视线。


    蒸蒸还冒着热气的松软蓬糕出现在了面前。


    目光往上,一双执着玉箸,比玉色还皙润的手。


    她顿了顿,再抬起一点视线。


    便撞进一双深浓眼眸。


    “既有不方便,为何不说?”


    这个问题,应是略带一点责备的,偏他神情只淡淡,语气也极平常。


    阿竹动了动唇。


    这个问题……她有些无法判断,是想听她怎么回答?


    想说自己并不是一个对食物热切的人,其实无所谓。但一直以来可以称得上玲珑的人,却有些语塞。


    因这其实是她第一次在这种小事上受到旁人的关照。


    自生母过世以后,爹非爹,家非家,大到家产打理,小到日常衣食住行,她的感受在别人那里并不重要。当她意识到乖巧听话就能够讨好长辈,更轻松地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时,便学会了在一些不那么重要的小事上隐身。


    天然的环境没有使她自怨自艾,但的确将她塑造成了一个习惯迂回、隐忍的人。


    她没回答,垂眼笑了笑:“多谢郎君体贴。”


    她这种乖巧的样子,江淘已经很熟悉了。


    学习,是他与生俱来就拥有的天赋。像这样仅仅只是模仿身周那些与妻子琴瑟和谐的丈夫,也可以做得很好。


    可得到了肯定,他却没有愉悦的感觉。


    心里反倒有种受挫了的不通畅。


    因他回想自己的父母,即便二人已经算不得世俗意义上的“举案齐眉”,似乎也没有这么客气的时候。


    遇到争执,不是固定哪一个人向另一人低头的。也不会因为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就施礼道谢。


    意识到这一点,再看向阿竹的笑靥时,总觉得那精致眉目变得空洞了起来。


    仿佛蕴着一层朦胧雾霭,不够真实。


    心里隐隐猜测——她对六郎,一定不是这样。


    念头闪过,江淘呼吸都顿住。


    荒谬。


    她跟六郎怎么相处,和我什么关系。


    垂眼啜了口热汤,他无语地一哂,再次对自己感到匪夷所思。


    真的是,闲的。


    余光里,阿竹低下头去,小口衔住了蓬糕。


    微微张开的嫣红唇瓣,因咀嚼而轻鼓的腮肉,无不比那散发着糖粉甜香的蓬糕看起来更娇软。


    天道包容万象,他想,或许她本就是这样子,低调,温软。


    朝食吃完,江淘告诉她:“我出府一趟。”


    哪知阿竹听到这个,像是忽然来了精神,竟主动问道:“郎君几时回来?回来时可路过西市?”


    江淘:“怎么?”从公廨出来,已经是申正时分了,看着外头浩大的雨势,舒正青忙追随绯袍青年的脚步跟了上去:“江少卿——”


    “江少卿留步!”


    江淘闻言顿住脚,在廊下侧过身。


    舒正青叉手,深深揖了一礼:“多谢少卿,愿意纡尊配合某这个小小的司法参军。”


    记忆里平头正脸的青年,而今较中第时的壮志豪情添了许多淡然。


    江淘盯着他神色间的释然片刻,淡淡道:“舒参军。”


    “司户参军万蓝,你早有察觉。”他语气笃定。


    事情既已盖棺定论,便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刺史也已离席,公廨之中,唯剩下江淘与舒正青的人。


    舒正青淡笑:“某只是奇怪,司户参军掌户籍、计帐、道路过所之责,万蓝在位多年,却连一个余杭本籍的‘养母’也找不出来,是不是太尸位素餐了些?”


    “只我人微言轻,万蓝又颇得刺史信重,真正堪破此案件,还是少卿功劳至高啊。”


    江淘只漠然。


    舒正青又正色:“后续押送人犯供词进京的事宜,约莫便归刺史府安排了,这几日,有劳江少卿。”


    说罢,又是深深一揖。


    他笑道:“少卿既已回乡,这附近村县,颇有些山清水秀之所,尤其是绝云山上的栖霞观,香火鼎盛,老道解签颇是灵验……”


    当年科举时,此人便是这般滔滔不绝的口才。


    虽然不喜对方隐瞒其实利用自己官职的行为,但也能理解他担心万蓝之上还有其他官员牵扯的顾虑。


    江淘的面色清淡了下来:“好。至于遇害者家属抚恤、被关押孩童归家事宜,便交由舒参军了。”


    他既是“告病”回乡,这关头,其实便是这般程度的插手也不应有。


    可又岂能坐视民生安危不顾。


    余杭是朝廷的治下,更是余杭百姓之家园。


    江淘抿抿唇,便要告辞。


    舒正青笑道:“少卿稍等,雨太大,骑马恐怕是不成的,公廨后院恰还停着辆马车,我让个差役套了送少卿一程。”


    看眼滂沱的街道,他微微颔首:“多谢。”奉弟妇为室,以为嗣母。


    立其子为嗣,继其祀。


    将一个可能被视为乱.伦的行为,彻底扭转成了江四郎顾全大局、牺牲自我、延续宗祧的崇高行为,巧妙地维持了家族体面。


    至于老夫人,除了生气,也无可奈何。


    因婚姻一事,父母之命最大,江淘的父亲二相公已经去世了,剩下二夫人既对这件事没有异议,便不那么合礼法,也不是别人可以置喙的事。


    之后继书由在场的长辈签字画押,一式两份,被郑重地转交到了三相公和江淘手中。


    此刻,似乎仪式已经成了。


    阿竹恍恍惚惚。


    就……这样轻易?


    虽然族里的长辈尽可能地曲笔美化这件事情的本质,但事实上,终究还是她成了江四郎的妻。


    她望向前头不远处的那个青年,与族长交谈时,慢条斯理,神色沉稳。


    他又换了身麒麟褐的绫罗圆领袍子,宽袖垂坠,更加庄重矜贵了。檐外日光大盛,照得蹀躞带上的金饰熠熠生光。


    阿竹的目光扫过他被阳光勾勒得挺拔侧颜、说话时滚动喉结、紧致腰身跟手背……


    实在有点不真实。


    族长、三相公交谈着往外走,江淘在三相公身侧落后半步,在对方迈下石阶时,略扶了一把。


    中庭里站定,三相公重重握了下他手臂:“鹤郎。”


    江淘道:“我送您回去。”


    他现在是三房嗣子,这是为人子的基本孝道。


    三相公摆摆手:“不至于。”


    他暧昧不明地笑笑:“有空,还是要熟悉一下。”


    江淘顿了顿。


    抬眼看去,看见从祠堂出来的阿竹。


    阳光绚丽,春色撩人。


    江淘垂下眼眸,刚要回绝,三相公已然开口:“好了,我自己走走,你们年轻人别跟着了。”


    江淘只好倾身送行。


    阿竹看到江淘回了头,习惯性地开口:“四……”


    但当她陡然意识到刚刚两个人的关系已经盖棺定论时,声音戛然而止。


    气氛不由尴尬。


    片刻,阿竹深深吸一口气,压住内心的尴尬,重新抬眼看向江淘。


    一声略带羞涩的“郎君”在耳边荡开。


    还是那样柔柔的声音,可是给人的感觉好像跟从前不一样了。


    江淘朝她看去,表面神色如常。


    只那掩在袖笼下的指节,忍不住蜷了蜷。


    耳朵痒。


    十分地不习惯。


    阿竹也清了清嗓子。


    只是现在有个很重要的事,还要问清楚。


    她赧然:“就,我……回哪里?”


    是继续住在原先的小院里,还是搬到江淘的寝院。


    怎么都得问清楚的。


    江淘表情微动。


    继书里写了财产交割,写了子女继承,但不会写这个。


    第一反应,想到如果阿竹同三夫人住在一个屋檐下,那么自己在内宅出入,总觉得会有种被窥探到的感觉。


    这其实是因为他的潜意识里还没有完全转变过来,所以才会觉得微妙、不自在。


    也是因为他还没有娶妻纳妾,甚至连通房也没有,在风月上一片空白。以前忙起来的时候,甚至可以一连几天宿在公廨,平常在府里也多呆在书房。


    自然也就难以意识到,夫妻本就是可以住在一起的。


    眼下,他问:“你现在住在三房的跨院?”


    阿竹摇摇头。


    她解释道,“公爹需要静养,年前的时候,婆母把下人遣走了一半,我也搬了出来。”


    江淘挑眉:“一个人?”


    “嗯。”阿竹道,“既白馆,就在三房西边的。”


    说罢,怕他刚回府里,不清楚方位,抬手一指。


    那一根手指,细细的。


    日头下,白得晃眼。


    沉默了一下,江淘很快给出了决定:“不用你搬。”


    他想的是,他在余杭不会待很久,这是事实。


    或许两个月,或许等入了夏,他便要回长安,到时候……他当然不会带着她。


    既然如此,又何必让人去屈就习惯一个短暂的新环境。


    阿竹乐得轻松呢:“好。”


    “郎君……”


    她又唤那个了。


    江淘修长的手指按住了衣袖。


    真的不一样了。


    虽仍穿着早上那一身素净的裙衫,可是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了。


    眼神就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原来总是雾蒙蒙的,现在清朗一片。


    江淘一时分辨不出,这是因为自己看待她的角度不同了,还是她自己绽放了生机。


    “还有事?”他以最平静的口吻问。


    “不是……”


    阿竹看着他道,“我回去了。”


    江淘颔首:“好。”


    阿竹也道声“好”。只脚下没动,还这么一直看着他。


    江淘莫名。


    阿竹抿了抿唇。


    如果是江六郎或者以前闺中结交的那些年轻郎君,在她说“我回去了”的时候,就会积极地表示要送一送。


    眼前这个……


    她重新道:“就快用午膳了。”


    江淘这下明白了。


    “我还有事。”他说。


    阿竹看看他,见他没什么要补充解释的了,垂眼点点头:“那好。”


    心里明白每个人性格都不同,有人赤诚直白,就有人内敛沉稳,而且……对方本身也不是心甘情愿的。


    这么想来,自己刚刚的期待显得有些好笑。


    只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走了。”她说。


    那微微失落的眼神没有逃开江淘的视线,看着轻轻袅袅的背影,突然就想到刚才族长修改族谱的时候,无意中瞥见的信息。


    车马途径勉街时,周遭酒肆商铺林立,喧嚷的人声透过雨幕,挤进了车厢。


    “胡饼,羊肉胡饼——”


    “青青高槐叶,釆掇付中厨。新面来近市,汁滓宛相俱……”①


    “乌膏——义髻——时兴的胭脂面靥——长安女郎都在用……”


    江淘撩起车帘朝外看了一眼。


    市井百态,亦是人间烟火。


    雨太大了,顷刻便透过缝隙,打湿了他的衣袖。


    江淘凝视片刻后,还是放下了帘子。


    午后,阿竹园中消食的时候,空气便中弥漫着一股土腥气,又闷又潮,过不多久,果然下起雨来。


    起初还只是淅淅沥沥,停了一阵,太阳也从浓云里漏了光,在大伙都以为雨过天晴,各自归位做事的时候,忽又没头没脑浇了下来。


    一时间骤雨如注,桃枝儿和樱桃相携从外面跑回来,急吼吼湿了一身,又狼狈,又很好笑。


    卢橘笑骂了一句:“冒失鬼!”


    外面乱糟糟的时候,阿竹站在屋内看雨。


    支摘窗洞开着,巧妙地形成一片雨挡,但还是有微弱的水意溅进来。


    水流从四面八方汇集,沿着院子里的青砖缝隙朝低洼处聚流,天井下雨幕如帘,阿竹透过廊檐,望向模糊不清的远天。


    桃蹊柳陌都失了色,水墨画似的。


    春夏相交的时候就是这样子,骤雨说来就来。


    也因此,阿竹并不讨厌下雨天。


    每个因下雨不必出门请安的日子,她可以睡到将近辰时起来,桃枝儿早就将饭食提了回来,上午,两个人对着雨窗做些小玩意,一般是她画花样子,桃枝儿弄丝线,只是两个人的绣工都很一般,做出来的小玩意只能自己戴着玩玩,万不可能孝敬给三夫人或者老夫人。


    倒是很少在雨天作画,因阴雨天光线不太好,但有时雨下得太好,湖面荡起了烟波雾霭,如果是夏末秋初时,偶还会有下人撑着蒿在莲叶间出没摘莲蓬,那样的场景是极美的。


    其实便是这样风急雨骤的庭院,也有一段催折凄惨的意境。


    擅丹青的人,总是会下意识地觉得,一枝一叶总关情。


    窗外桃枝儿在同卢橘樱桃几个吹牛皮:“我家少夫人画的烟雨西湖景可传神了!三夫人都挂在屋里!”


    旁人笑着挑眉:“哦?”


    “你们看过就知道了!”


    阿竹随手掸去衣衫沾上的潮气,忍不住地一笑。


    这么大的雨,江四郎回来也该淋得差不多了。


    不会绕去西市的。


    果然,江淘踏着暮色回来时,雨势虽消,却仍淅沥不止。从江府大门步行至寝院,便有纸伞,也还是湿了半臂肩膀衣袖,衣料都泅成了极暗的绯色。


    江淘喜洁,便是不得已因公染脏,总要在得空的第一时间整理干净。


    甫一进门,正想交代婢女,阿竹拂开净房的隔帘走了出来。


    “就猜到郎君会被淋。”她笑盈盈地,眼睫还带氤湿的朦朦雾气,“所以提前准备好了热水。”


    她道:“干净衣裳也放架子上了。”


    江淘顿了顿。突然就有些不理解,那个他应称之为“岳丈”的人,为什么会亏待长女,立那样的遗嘱。


    室内点起了灯,温暖橘黄的光线柔和地勾勒出她的轮廓。


    或许有些柔弱矫情的通病,但真的是一个细致周到的人。


    “就,上一次云家妹妹来,给大家带了沈记的胭脂……”


    她忽然看了江淘一眼,说到一半的话打住了,讪讪道,“瞧我,郎君出门应是公事吧?怎么好让你记挂这种小事,就当我没提过……”


    江淘沉默了一下。


    无论是江府到刺史府,还是公廨,都不会路过西市。


    甚至骑马需要小半时辰的路程。


    但她刚刚眼里的光又亮了亮。


    只有第一次见她在涵碧池和八娘对峙,还有那天祠堂外暗暗想让他相送时,她的眸子才有这般光华流转。


    好像一瞬间跳出了她给自己规训的温柔之外。


    江淘在心里计算时辰后,觉得绕一小段路其实也无妨。


    给妻子夹菜,做来并没什么特殊的。


    那么给妻子带外头的女子玩意儿,也不过是因为女子养在深闺,很少有机会走出宅门。


    他既然有这样的能力,为她提供一些便利,也不是什么很为难的事。


    都只是顺手而为。


    他告诉自己。


    这并非沉溺后宅。


    只有三叔父那样唯妻是重的,才叫没出息。


    当然,这话不是江淘在心里置喙长辈,而是江淘的祖父,三叔父的父亲江老相公的点评。


    他道:“无妨。你且说。”


    阿竹微微抬眸:“我就要海棠的。”


    海棠。


    江淘看了她一眼,道:“好,有空便去一趟。”


    “只也不一定有空。”


    他顿了顿解释,“也不是只有今日会出府。”


    阿竹仰脸看着他,眨了眨眼,忽然欣欣然笑起来。


    如果是因为昨晚的事,让江四郎扭转了意识,明白夫妻非是上下位的关系……那么从他妥协睡竹榻开始到今天这些行为,其实就是对之前的“补偿”了吧?


    虽然生硬,到底是一片心意。


    她很满意。


    这副明净舒展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跟刚刚果然很不一样。江淘回过神时,已经盯着阿竹的面孔好一瞬了。


    他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只心里那些不通畅的的感觉,那阵憋着的气,总算消失了。


    第37章


    阿竹没想到,昨天下午制了一半安神香,不仅夜里困得容易,还让她醒来比平常晚了半个时辰。


    轻云型的月洞窗前,纱帘半挽,春光入帘,将香炉里袅袅上升的烟气勾勒出清晰的径路。有声音低低沉沉,不疾不徐地传进耳畔。是谁在说话?


    阿竹透过月洞窗看去,看见江四郎站在廊下台阶,身影俊拔。


    婢女叉手低头,回禀着什么。


    隐隐约约,好像听见“桑家”两个字。


    阿竹脚步轻盈地走到窗边,没有刻意发出动静,但带动的风息还是扑动了烟径。江淘已发现她。


    他偏过身,视线投落她的脸上。


    “醒了。”他说。


    阿竹看着他:“郎君在说什么?”


    江淘的神情复杂。


    但这都只是一眨眼的事,面对阿竹,他言简意赅地道:“刚才,你家里递了拜贴。”


    家里,阿竹顿了顿,虽然已经有了预感,但真的听到,心情还是一下不好了。


    她垂了睫:“可有说是什么事?”


    江淘道:“并未。”


    “你……”他问,“可是很久没见她们了?”


    阿竹的沉默就是回答。“他自愿做了嗣子,兼祧寡嫂,才有我们余杭房如今的枝繁叶茂。”


    “你有孝心。”三夫人愣愣点头。


    “请公子责罚。”


    “可”


    江淘轻闻,果然是龙脑香。


    清冷辛凉的气息掺杂着微微的药香,萦绕在鼻端,似能抚平人心底的焦躁。


    他微挑眉尖,没说什么。


    捋平纸张的褶皱,缓缓运笔,片刻,将信折入信封,以蜡封口,交给这小孩。


    他道:“去找苌楚。”


    苌楚是江淘的贴身长随。


    栗言跑着去了。


    江淘起身走到廊下,被婢女问了句:“公子是回去寝院?”


    因他这几日连着歇在寝院,婢女便自然而然地顺嘴一问。


    他却顿了顿,没点头,远眺休息了一下眼目,又重新走到书架前。


    江淘的指尖捻了捻。


    自从出嫁,就与继母跟弟妹们割席了,这其实是不符合江淘所的认同的礼法的。孝亲观念里,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偏偏这个女孩子,她的境况是那么尴尬,又让人没法产生责备的情绪。


    只是没想到,一直都很体面妥帖的人,也会有这么断然偏激的处理方式。


    从小接受的孝道和礼法教育让他无法说出“不必理会”这种话,他仍然认为,这世上的问题,总能找到两全的办法。


    还有就是,对方越过阿竹,越过三夫人,直接找他这种行为,让江淘觉得有些唐突和失礼。


    高门大族里的贵人,心里其实多少都隐隐看不上商人。


    阿竹也明白这一点,难得叹了口气,抬起眸子,道:“我会处理好。”


    这一句没什么娇柔的味道。她的目光认真郑重,语气干脆利落。


    江淘准备好的说辞反倒没了用武之地。


    四目相交片刻,他点点头:“好。”


    “如果真的有难处,便帮衬一二也不算什么。”


    他凝视阿竹,“虽过去有些龃龉,但终究还有你弟弟。”


    林檎收集来的信息里,桑家那个儿子桑愿似乎也开始读书了。


    既是读书人,应比他的母亲更明事理,懂孝悌。


    这好像是江四郎第一次尝试开导她,那俊眉修眼微微垂下,笼着光。阿竹隔窗看见,昨晚那抹极淡笑意似风过无痕,并未在他清潭般的眸中留下什么痕迹。


    只她素来熟悉眉眼高低,又擅丹青,对人神态间的细微变化总能精准抓获那“一瞬间”。


    眼下,他看向她的目光不似先前那样冷淡。


    虽然言辞间的内容在阿竹听来并不是很赞成。


    但她没同他分辩什么,只笑笑,温声嘱咐婢女回帖子说明接待的日期跟时辰。


    闲淡的午后,江淘坐在东牗下的圈椅里,继续读昨日没读完的那本杂记。


    抬头远望,苍翠连绵,白云轻悠,垂目一瞥,映入眼帘的是案边铺纸作画的阿竹。


    记得尝读过的一些名士札记,在里面掠览过关于红袖添香的只言片语。那时正值年少,读来只觉这等浪费时间,而今……


    风和日丽,美人如画。三相公撑着病体赴宴,被三夫人知道了,气得不行。只是还没等到她数落,回去人就高烧不醒了。


    这一时三房又是兵荒马乱。


    守了两天,熬得眼睛都眍了,第三天后半夜时摸着终于没那么烫,三夫人这才敢靠在小榻上迷瞪一会儿。


    还没睡多久,三相公便醒了。


    一睁眼,看见妻子憔悴的面庞,朝婢女张了张口,结果又是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咳喘。


    三夫人惊醒,忙喂他含了一匙润肺止咳的枇杷浆,又要去将汤药温上。


    三相公缓了过来,拉住妻子的手:“别忙了。让她们去,你歇会……咳咳……我这又昏了多些时辰?”


    三夫人气得掉泪:“还说呢!就非要去凑那个热闹,足足烧了三天!我看你根本就没想好起来!”


    若旁人这么……不,根本无人敢这样责备三相公。


    作为老夫人最疼爱的幼子,除了过世的江老相公,真就只有他的发妻,眼前这十几岁就嫁了他的女子敢指着他鼻子臭骂。


    三相公微笑听着,不时温言附和或安慰两句:“我这个身子骨你也知道……就是这样了。成日躺在床上反倒苦闷,走走挺好的。”


    三夫人哭得更伤心了。


    三相公只好柔声哄道:“药气不好闻,再把香给点上吧。”


    三夫人到底还是听他的,抹泪点上熏香。


    木樨泡在蜜罐子里的味道,甜丝丝的。三相公闻着不怎么想咳了。


    看着妻子面容掩在烟雾后,年轻了许多,他恍惚间分不清这是不是人临死前的走马灯。


    他高烧时一直梦到成亲那两年的事,有时是妻子调香,他在旁抚琴的时光,又或者是共同作一幅丹青,最后在画上盖下夫妻两人的闲章。


    甚是怀念。


    自从辞官以后,三相公的一颗心就系在了闲云野鹤上,纵使他的身体不容他像诗人那般游历山水,却得贤妻,逍遥自在,有了六郎。


    他与妻子这辈子只能有这一个孩子,自然把他当做眼珠子疼爱,后来……三相公闭了闭眼,听见院子里仆妇禀报:“少夫人来了。”


    三夫人嘟囔着顾不上见,正要让嬷嬷打发,却听见三相公开口:“既来了,还是唤进来坐坐吧。”


    三夫人微诧地看向他。


    三相公撑起身子:“你啊……不要总是迁怒人家。”


    说着,随动作又咳了两声。


    三夫人连忙扶他,嗔道:“我哪有。”


    三相公换了身外衣,由三夫人陪着走到堂屋,看见阿竹素净浅淡地站在座位边,和颜道:“媳妇坐吧。”


    阿竹本以为今天三夫人也不会见她。


    三相公高热初醒,正是要注意休养的时候,通常都是三夫人亲力亲为地照顾。却不想,就连三相公也出来了。


    作为晚辈,她首要关心了三相公的身体。


    三相公回了句“都好”。


    但其实他的身体是肉眼看得出来的差。


    进门伊始,“形销骨立”四个字便黯黯笼罩在阿竹心头。


    闲聊了几句,打开话匣后,三相公同她道:“媳妇终究年轻,何必一辈子守着我们?若想再择佳婿,我与你母亲可以另补些嫁妆给你,全了一场缘分。”


    阿竹眉心一跳,下意识看向三夫人,对方也满脸惊诧,便知这是三相公一人的主意。


    认识的人里,也不是没有寡妇改嫁的,继母赵氏就是带着女儿改嫁到的桑家。


    只是真的心疼她,还是只是试探?


    阿竹不假思索地屈膝,跪了下去:“妩娘早早发过誓,要代忻郎尽孝,将二老当做亲耶娘孝顺,又怎会想着另嫁?还请公爹日后莫再说这样的话了。”


    三相公摇摇头:“怎么能委屈你年纪轻轻,一直过这种苦日子。”


    阿竹恳切道:“有幸做江家媳妇,才是妩娘前世修来的福气。”


    三相公不再说话了,只淡淡打量她。


    若换一身石榴红裙,用最时兴的金箔花钿妆饰眉心,与眼尾下缀着的那颗小痣互相辉映着,怕是叫人分不清是这春光明媚,还是美人娇艳。


    但即使眼下因守寡的缘故,素得清汤寡水,眼里也无一丝幽怨。


    三相公凝视了片刻,转头对三夫人欣慰道:“瞧,媳妇孝顺,日后你娘俩……”被三夫人一瞪,笑笑打住了后面的话。


    阿竹敛眸遮住情绪。


    这两个月,三夫人没心思见她的时候越来越多,背后意味着什么,阿竹很清楚,这也是……她不愿意看见的。


    阿竹走后,三相公屏退了房中所有的仆妇,平静地对三夫人道:“我这副身子骨,还不知能不能撑到年底了。”


    三夫人啐他:“瞎胡说!你少出去乱走,比整日说这些丧气话强!”


    三相公温笑:“我自己的身体,我最知道。这些药苦得恼人,喝了也无用……只是能叫你心安,便喝再多也无妨。”


    三夫人难过别开脸去,双手却叫三相公紧紧握住。


    “夫人,澜娘……”他低低道,“可想过我若一走,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三夫人落泪:“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改嫁不成?”


    三相公叹息:“我不舍得你守,可更不乐意……九泉下看你跟旁人作夫妻。”


    “只若真有那么一天,你们孤媳寡母的,还不得叫人欺负狠了。”


    他的声音轻轻,好像香炉里的烟雾那样随时都要散了。三夫人心里酸胀得不行:“就叫母亲做主,再给你从旁支过继一个吧?我跟媳妇齐心把人拉扯大,也算有些念想。”


    这个事,三夫人年前就提过,三相公当时没同意。


    眼下他也还是摇头:“过继来的终究不若亲生,有他们亲耶娘在,只怕不会将你当成亲生的孝顺啊。”


    还有就是三房的资产,落到旁人手里,终究不甘。


    三相公虽是白身,却非淡泊之人,要不然也不会一直打理府里的中馈了。


    三夫人眉心渐渐蹙起,又慢慢松开,夫妻数十载的默契让她想到了今日三相公反常的举动,她试探地问:“你心里可是有了更好的打算?”


    三相公唔了一声,沉吟道:“今日一试妩娘,她也是无路可去。我便想着,让她留个子嗣,记在三房下面,这样……”


    他重新躺回了榻上,虚虚闭眼,“……挺好。”


    只是半晌没听见妻子的回应。


    待三相公看过去,三夫人一副神游天外模样。


    “澜娘?澜娘?”


    三夫人看向他,嘴唇动了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当你是真心想为妩娘发嫁的。”


    三相公闻言一哂:“你啊。”


    天真。这是三相公一辈子对三夫人的评价。


    “那时如果没有赵氏要把她重新送给沈家,你以为她还会来灵堂前表那一番态吗?将你我当做亲爹娘孝顺……”三相公轻轻地哼了一声,“我只忧心她太年轻,咳,咳……日后犯下丑事,对不起六郎。”


    “若有个江家的血脉,日子终究更踏实。”


    江六郎一脉继承了母亲的天真,三相公却更像自己的两位兄长,老于世故,精于打算,若说阿竹是出于对自己的儿子情根深种才不愿改嫁,他是一万个不相信的。


    早在江六郎绝食以挟婚事时,他便派人去查了这个珠宝商人的女儿的来历。小小女郎,在认识六郎之前便与余杭好几个世家郎君有牵扯,左右没闹出什么丑闻,后来也都断了,三相公便没反对。


    六郎走后,阿竹既耍小聪明将他夫妻架在宾客面前,他便作出一副感动模样。但自她进门后,三相公有意地不去照拂,看着三夫人冷落、老夫人不喜,还有个二房的江八娘针对,她的日子竟越过越好了。


    三相公这才渐渐欣慰。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益发地不好了。


    他在这世上的牵挂,唯余澜娘一人。澜娘被他保护惯了,不识人心险恶,儿媳虽聪慧,可出身摆在那里,难以服人。


    还是得有个子孙傍身才让人放心。


    这些,三相公并未与三夫人说明。做了一辈子夫妻,他知晓三夫人的软肋在哪里。


    听了他的一番道理,三夫人果然被说服了大半,只是……


    “她一个人,如何生得了孩子?”三夫人困惑。


    正在此时,廊下传来仆妇通禀的声音:“我们相公正等四郎您呢。”


    三相公淡淡道:“兼祧。”


    皆使人心情好。


    这自然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只是这两日,他很少再有刚回来时的那种压抑忧虑,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澹然的心境。


    长安里的波云诡谲,似离他很远了。


    去看望三叔父,对方偶还会提起他童年时在老宅的生活,如萤火忽明忽灭的记忆,在对方的叙述下渐渐生出了辉光。那时家人在侧,不知岁月,十分引人怀念。


    嗯,这都是因为太清闲了。


    放在过去,一连两天放松的闲暇时间,绝不该出现在他身上。


    阿竹垂着头,却能感觉江淘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出神许久。


    她装作不知,添完最后几笔。


    卢橘的耶娘想为她说亲,托人画的像却不尽人意,阿竹看见了,实在没法当看不见,这才拿过来上手改动一番。


    眼下婢女们正围着赞叹:“可像!可像!”


    一抬眼,对上江淘清清淡淡的眼神。


    她抿抿唇,一笑,问:“郎君看呢?”


    要论对卢橘的熟悉,她的确不及江淘,但也真的只是客气一句,体面地提醒对方——别看了。


    没想他沉吟一下,真的站了起身,朝阿竹过走来。


    婢女们对视一眼,挤挤眼,四下散开了。


    阿竹抬了抬眉,让开一点位置。


    “很像。”垂眸片刻,江淘道。


    一直就听说,连三夫人都肯定,眼下他也亲眼见过了。


    须得承认,这女郎的丹青之技在他见过的许多名家之上。


    包括他自己。


    似江家这等士族,家学渊厚,对子弟们的培养除了诗书礼,书画琴棋也都是必修,娇养如江六郎,也能在书画上谈论几句,江八娘那样的才是异类。


    虽然是在前人的画作上修改的,可笔触精妙自然,毫无违和。


    他道:“画得很好,眉眼神韵尤像。”


    阿竹听了,微微一笑,过后又眉眼弯弯地笑。


    阳光云影都透过窗棂,洒在她水绿的裙裾上,整个人像一杆亭亭清荷。


    看一眼都觉心情好。


    江淘目光扫过她,螓首蛾眉,丰颊修颈,再往下,对襟领口露出脖颈下些许肌肤,阳光照过来,白玉般温润,映着抹褪色的红。


    他心头一动:“这些,是你生母教的吗?”


    他从前是不关心这些的,林檎收集来的信息里,也只提到一句早逝。


    但眼下,兴许是情绪太放松了,氛围也轻松,在回过神之前,莫名就问出了这个问题。


    在那样环境长大的女孩子,还能有这样好的性格,不仅读书认字,还有令人欣赏的一技之长,一切一切,定离不开她那位早逝生母的教养。


    想象中,或许是识人不淑的闺秀,至少也是读书人家的女子。在有限的年轻的生命里,温柔疼爱、谆谆教导子女,才让她这般怀念。


    但阿竹唇边的笑意淡去了。


    江淘清楚地看见,她那盈盈秋水的眸子里,显出一种不知所措的情绪。


    她踌躇着,为难地看了江淘一眼。


    第38章


    一夜安眠,阿竹在鸟鸣声中缓缓睁眼。


    帐子里光线朦胧,人还没完全清醒,闻见枕边不甚熟悉的清冷熏香,有一瞬的怔忪。


    随后,脑海里过了一遍昨夜的信息。


    她眨眨眼,眸光清澈了起来。


    她以前认识的一些男子,至多不及弱冠之年,所以才会被美貌驱使。以前是她不懂,三相公说得对,江四郎的性子,原来是这样的啊。


    刚健中正,纯粹精也。①


    朦胧的光线透过帐幔,照亮了她唇角的一丝吟味。


    旁的无所谓,长安,她是必得去的。


    撩开帐子,那边竹榻上已经没有了人影。


    被褥整齐、余温尽无。


    看天色,初初卯时过。他此番回来,笃定归期不远,是以并未带多少东西。左右老宅也都有现成的。


    只书籍这等资源需要积累收藏,难保哪天一时用上,收拾带了不下十箱笼。


    繁琐是繁琐,他却记得,其中似有不少的香方一类,详写女子闺阁情趣的书本……手指掠过,江淘最后拿了本棋谱在手上,坐回去看了起来。


    初初回府时,斜阳已深浓,这下坐在怀云山房里,直看到最后一点余晖也下去了。


    婢女进来掌灯,见他神情专注,眼皮也不抬一下,悄没声换了新茶。


    待要退出去,却忽然被叫住:“卢橘呢?”


    婢女茫然。


    也不说什么事。


    卢橘一脸莫名,扯着传话人的袖子打听:“公子说话的时候什么语气?脸上有什么表情?是不是生着气啊?”


    别不是也要发落她吧!


    大伙不知道丹若犯了什么事,只知她突然惹着了公子,就被直接调去了绸缎铺子上,所以近来都很是兢兢业业。


    卢橘这一路上,把自己近一年来摸的鱼都想了一遍,还没想出个所以然。


    到了前院,芝兰玉树的郎君坐在灯火里,换了一身居家道袍,宽大的袖摆庄重垂于膝侧,天青水碧般洁净。


    卢橘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


    便听见他淡淡问:“桑家的人来过了?”


    嗐,原来是为着这事,卢橘松了口气,微微骄傲:“已经打发回去了。”


    江淘点点头,抬起眼来,问:“心情怎么样?”


    谁?


    谁的心情?


    少夫人嘛?


    没头没脑的一句,也不说明白,只能全靠自己猜。


    卢橘:“就……还好?”


    江淘抿下唇。


    卢橘虽是林檎徒弟,伶俐还是远不及对方。


    此刻他有些后悔将林檎暂时给了八娘。


    他揉揉眉心:“桑家人,做什么来了?”


    卢橘眨眨眼,将今日的事复述了一遍。


    江淘没想到,阿竹能说出那样一番坚定、明白的话。


    继而他意识到,自己从前其实小瞧了她。


    她并非表面那般柔顺。


    卢橘说罢,脸上露出些微妙:“公子,对方若再为这事来,是不是直接叫门房……”轰出去三个字,被她生生吞了下去。


    她生就爽利性子,直人直语,当初就曾表示过对桑家的看不上。


    只那时赵氏还只是无关紧要的隔房姻亲,与她们关系不大,今却是公子礼法上的岳母,当然要问清楚他的态度。


    卢橘话中试探他态度的意思,江淘岂能听不出。赵氏市侩粗鄙,他亦心生不喜,只是……


    他道:“不得无礼。”


    那是你没看见她张狂样子,都要动手了,谁更无礼?


    卢橘心下撇嘴。


    天色已晚,江淘却仍拿着那棋本打谱自弈,云子落盘的声响清脆有淘,昭示着声音主人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卢橘问:“公子歇在书房?”


    江淘默了默,嗯了一句:“今天歇在前面。”


    说完,竟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这两日藏在放松情绪之下的那种隐隐的浮躁、羞愧之感,随着这样一个稀松平常的决定,消失了大半。


    他告诉自己,瞧,我并非沉溺后宅,只是前两日无事可做,偶生松懈罢了。


    还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世事都要以规矩约束,江淘给自己定下了规矩:一旬之中,只可以半数时日在内宅休息。


    他道:“你去……告诉她,不用隐瞒半句。”


    “说完来回话。”


    他真的……卢橘颇无语,跑腿将江淘的话转述了一遍。


    阿竹怔了怔。


    目光垂在秋香色的裙摆上,眉眼弯了起来:“好。”


    卢橘这次学乖,将阿竹的神态表情观察得十分仔细,连语气也模仿得惟妙惟肖。


    江淘听了回禀,没说话了。


    书房里安静了下去。


    过了片刻,他于安静中突兀问起:“她新换了一身裙子?”


    卢橘本在发呆,被这忽然的问题弄得有些茫然:“……啊?”


    江淘问得更仔细了些:“你下午见她时,穿的可是这一身衣裳?”


    卢橘仔细回想了一下,老实道:“不是。”


    下午的时候,跟江淘离开时,她都穿着那条水绿的罗裙,杨柳般新纤。只到了晚上,却换了身更为鲜艳的衫裙。


    江淘面色只平静。


    大抵自己终是挽回了那一丝裂隙。


    这没什么可值得骄傲,本就是他应做到的。


    但那眉间放松下来的神态做不得假。


    既然如此,更不可能自改主意,倒显得他十分轻浮。


    也并不急在这一时,对吧。


    他持着矜淡的神色,道:“知道了,你回吧。”


    卢橘福身到一半,他又道:“等等。”


    转身,目光落在书架上,刚刚视线掠过的那一排,在其中几本上略略停顿,少顷,抽出其中一部香谱。


    他说:“你把这个给她。”


    卢橘接过一看,是前朝魏国夫人写的香方子,很适合闺阁女子拿来学习调香。


    阿竹眉尖微挑,这是睡了几个时辰?


    外间婢女听到有动静,一抬头,见阿竹只穿着寝衣罗袜,便自己踏出了房门,不由一愣。


    “您……”


    阿竹微微一笑:“你们公子呢?”


    清早的温度幽凉,空气还带露腥气。


    竹林里寒光练成一片,叶落如雨,一旁的栗言看得莫名有些惧。


    公子是个文人。


    公子平日里晨练,用的都是不开刃的利剑。


    他说过,剑若开刃,必见血,便有戾气。文臣当修身养气,克己复礼,不宜沾惹这些。


    只是……


    公子今日的剑势,让他这个门外汉都感觉到了凌厉。


    栗言微微惶恐。


    “公子,卯时了!”掐着时辰点,他赶紧出声提醒,“今日和舒参军约好了巳时在公廨见面,咱们还得先去刺史府一趟。”


    再这么练下去,整片竹林子都得让公子削秃了,那他还躲到哪里偷懒。


    幸好那冷肃的郎君虽然心情不佳,自律却是刻入习惯的。规定晨练的时辰是两刻钟,每日至多不会超过一盏茶的功夫。


    栗言看着他手腕一转,剑光如虹,流利地收势转身,将剑入鞘丢给了他。而后什么也没说,面色平静地朝寝院回去。


    栗言如释重负。


    谁知才踏出竹林,迎面碰上了三房那个少夫人。


    她怎地过来了?


    栗言还来不及思考,就看见公子面色微微变了。


    这神情怎么说呢,也不是不高兴,就……就跟自己平日里躲懒被林檎姐姐抓住的时候一般。


    当然公子龙章凤姿,自然跟他个小孩不同,这些许的不自在只流露一瞬,很快就收了起来。


    这些丫鬟姐姐里面,栗言最怕的就是林檎姐姐了。


    可少夫人漂亮温软,公子怎可能怕她?


    栗言眼珠子骨碌碌一转。


    莫非是嫌自己在这儿?


    嘻嘻,他若不是个熟悉察言观色的机灵鬼,怎么能在公子的手下做事。


    既然公子没有不高兴,他便故意放慢了脚步,落在身后。


    江淘看到竹林边缘的阿竹,步子不由一顿。


    阿竹也看到了他,主动喊了一声:“郎君!”


    柔软的衣摆在晨风里拂动,迎着逐渐放亮的天光,她的面孔朝霞般明丽,她的声音清脆袅袅。


    仿佛昨夜的尴尬不复存在一般。


    江淘的目光落在那云水色的裙裾上,心里堵着的那股郁结又隐隐开始显露。


    她一直是那么体面,这短短一夜,显然足够让她想清今后要如何与他相处。


    可自己却不能做到心无旁骛地面对她。


    那样荒疏唐突的梦。


    自梦惊醒,他睁眼在暗夜中了凝思漫长的数个时辰。


    竟破天荒地失眠到了清晨。


    只是昨日,已决定要承担起一个合乎标准的丈夫的责任。


    江淘抿了抿唇,捺下心里的不自在,问:“怎么在这里站着?”


    他神色显而易见的寡淡,语调也透着生疏。


    阿竹只冲他一笑。


    她垫了两步上前,掏出绣帕,踮起脚尖:“郎君……什么时候起的,我竟没听见。”


    江淘身体微微僵硬。


    绸缎擦过下颌的触感,轻盈,柔滑,还带微微的体温。


    那帕子沾惹了她袖笼中的香气,清甜的木樨花香,他曾在三房的院落闻见过这味道。


    只除此之外,还掺杂着另一种更为幽微、难以察觉的气息。


    清淡、悠长,闻着十分熟悉。


    江淘自然知晓,那是自己惯用的雪中春信。


    他像是被这冷香烫着,蓦地避开半步。


    阿竹猝不及防,惊讶地略略睁大了眼。


    她仍保持踮脚的姿态。


    因身高的差异,她抬手来就自己的动作显得有些费力,晨光里,那双颊泛着微微的薄红,如雪里一痕红梅。


    “是,是弄疼了吗?”她紧张地问。


    江淘看到她脸上的困惑,和一瞬显露的小心翼翼,额角隐隐跳动。


    何至于,他问自己。


    擦汗而已,何至于这么大的反应。


    平复下来,视线扫过旁边婢女也难掩惊讶的眼神,他垂下眼,取走她手里的帕子,心平气和地道:“有劳你了……我自己来就好。”


    那声音听着也是如沐春风,只江淘平日给人的印象太过高冷,婢女在旁边起了一身疙瘩。


    难免就想到清晨,这位少夫人寝衣素容推门而出时,慵懒娇弱的模样。别说男子了,就连自己都心旌一荡。


    忍不住就隐秘地看了阿竹一眼。


    阿竹松了口气,抿唇一笑:“郎君还没用朝食吧?我让人备了一些,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江淘应了一声。


    实际上,他于吃食上并没有太多讲究,宫宴上的玉盘珍馐食得,公廨里的寡粥淡汤也食得,若是平日里,只以养生健康为主。


    只当他在食案前坐下,婢女们有素地将碗碟摆上后,还是感到了微微的意外。


    柳叶韭、蒿鱼羹,时令的笋芽蕨菜馉饳,清澈汤面上飘着细细的鲜蕈芫荽末子,一碟白嫩松软蓬糕儿,细嗅有甜香。


    倒也荤素得宜,只比起三夫人那一桌,实在清简了些,与坊间殷实人家也差不了多少。


    阿竹看他轻挑眉尖,笑着说:“我阿娘生病那几年,曾听一个老大夫说过,朝食不宜过杂,否则对脾胃不好的。”


    时人大多可能还是认为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为好,然这一点,江淘也曾受个前辈指点。


    那位前辈是公认的老神仙,已过八十高寿,仍然身体健朗。他的养生调理之道,还是可以听一听的。


    只是说起调理……他不着痕迹地看了阿竹一眼。


    与这位前辈结交,江淘略习了一些医理。虽没有达到救病治人的水平,但普通的药膳调理之道还是融会贯通的。


    后半夜睁眼无眠的时候,他大抵也想清楚了。


    他素来不是浮躁的人,怎会因房中独处便克制不住生出绮思?


    细想应是那盅甜梨汤的缘故。


    他平日入口的吃食都极为干净,唯有那盅由阿竹送来的饮子,是三房的小厨房经的手。


    三叔父久病,三房之人多少都懂一些药膳调理方子,自是知道,骆驼蓬子,性温,常用于解郁补脑,兼有壮.阳之效。


    江淘正襟危坐在食案前面,阿竹一开始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旁边,挽着披帛跟大袖,姿态优雅地盛出一碗馉饳。


    食案很矮,需要她微微俯倾身体。


    这样的角度,头靠得很近。若对视,视线则是平行的。


    匙碗刚刚放到他的面前,却见江淘撩起眼睫,与她目光相接。


    “昨晚的梨饮。”


    他问,“是你熬的吗?”


    第39章


    猛地被打断好事的裴青玉只得起身,缓了许久才站起身去开门。


    倒是站在门口的江淘极有耐心,见人不来也不催促。


    只是腕骨的菩提手持被悄然转动起来。


    眸光幽深的盯着紧闭的房门。


    “阿兄,兵部寻我何事?”


    江淘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直看得裴青玉心虚了几分。


    朝着阿兄笑了笑,上前两步道:“阿兄,你方才说兵部寻我,是什么事?”


    随着走动,一股清浅的甜香忽而从裴青玉身上浮动出来。


    弱弱的在四周飘散,宛如才长出的花苞还未盛开便被攀折下了。


    冷薄的眼睑微阖,却又在低头的瞬间瞧见对方那还泛着水光的指腹。


    湿润的好似那抹甜香便是从上传来的。


    逼仄窄小的榻上,雪白的圆润的肩头在日光下轻颤着,却不被人好好珍惜。


    轻泣抗拒的嗓音也渐变得低哑。


    只是,那耳鬓厮磨的人好似忘了那被打开的窗柩。


    就这样被别有用心之人全看了去。


    若换做他,他绝不会这般。


    他定然将人掩盖的严严实实,决不让这抹艳意春情让旁人看了去。


    让旁人生出嫉妒占有之心。


    阿竹早在家主敲门的时候,便慌慌忙的将人推开。


    指尖微颤的想要将被褪去的裙裾穿上,但因为太过紧张反而左右合不上。


    心口直跳,家主会不会听见了?


    阿竹不敢想,若是被家主听见了她……她还怎么见家主!


    门口的脚步声渐渐散去,阿竹好容易才将裙裾合上,将染上红痕的雪白全数遮掩。


    抬头见到大开的窗柩又忍不住想起方才,刺眼的日光让她更是心虚了几分,起身便准备将窗柩关上。


    只是她才走到窗边,却见家主还站在院中,并未离去。


    倒是郎君不见了踪迹。


    阿竹本想着装作没看见,动作快速的想要将窗柩关上。


    但就在要合上时,一截冷白的指尖忽而按住了即将阖上的窗柩。


    低沉的嗓音从半遮掩的窗柩外传来道:“今日之事可有吓到?”


    阿竹也不知道家主哪来这般大的力气,分明只伸出了一小截指尖,但她用尽力气却也无法将窗柩移动半分。


    只能默默的向旁边移动了几分,将自己藏在半遮掩下的窗柩中。


    含含糊糊道:“没,没有。”


    其实还是有的,今日若不是家主及时赶来,她定会鬼迷心窍的承认。


    离开阿母院子的时候,看着被打的林嬷嬷,一瞬间她好似幻视是自己。


    后面家主又说了好些,只是说着说着,不知怎得说到了院子上。


    “小时候,三郎与我亲近,一直到分院的时候也特意选了与我相邻的。那时年龄小,三郎还闹着要与我同睡,只是于礼不合。”


    阿竹听着家主说这些,脑海里想着郎君胡搅蛮缠的模样,这倒真是郎君能做出的事来。


    “后来实在是没法子,便将两个院子的卧室置在同一处,只隔一堵墙,三郎这才罢休。”


    阿竹不是很懂的点点头,不明白家主特意同她说这些是为什么。


    难道是为了告诉她家主同郎君情感深厚,想让她不要妄想在郎君面前做什么小动作?


    玉想玉觉得是这个理儿,不然家主不会在郎君走后,还特意待在院中同她说这些。


    分明就是为了警告她。


    “家主放心,我都明白。”


    江淘静了一瞬,反问道:“当真?”


    阿竹默不作声的在窗后点了点头,小声道:“真的明白。”


    她又不是傻子,家主这般明显的警告她怎么会听不出来。


    只是在她说了这话后,站在窗外的人却依旧屹然不动。


    阿竹想了想,莫非家主还是不信。


    为了证明自己,也为了让家主早日离开,阿竹不得不将半遮掩的窗柩敞开来。


    紧捏着手心鼓足勇气看着家主,“家主放心,我真的,明白的。”


    阿竹保持着距离站在窗前,两人之间甚至还能再塞进一人来。


    江淘看着那残存着艳意的双眸,睫羽湿漉漉的,眼眶周围都是红的。


    像是被人欺负得狠了。


    而今日才换上的新衣,如今却皱巴巴的被束在身前。


    许是因为慌乱,来不及整理,衣襟微微张开。


    露出内里泛红的雪肉。


    就连那抹清甜的香气也被玷污了来,沾染上一股俗不可耐的香气。


    惹人生厌。


    一抹抹一处处无一不在揭示着,眼前人已有了郎君。


    耳鬓厮磨,鱼水之欢。


    她早已与自己的郎君尝过千百次。


    只是这个人是家主,雪山云鹤,更是一丝凡尘俗气也无。


    这样的人要是被她这样想,她会觉得是她将人想得龌龊了。


    或许,或许家主只是看不过她如此蠢笨,所以才不得不施以援手。


    但……但这样的举动是不是过于亲密了。


    便是郎君也不曾对她这样。


    况且若是被旁人看见了,更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好似就在唇边,但却怎得也说不出口来。


    阿竹张了张唇,却发不出任何声响来。


    不对,不对,她不能这样想。


    江淘站在窗边,见她挣扎了许久,却始终不愿将那个答案说出。


    只得退后一步道:“抱歉,一时顺手,失礼了。”


    听见家主的话语,陷入挣扎的阿竹立马便信了这套说辞。


    一丝一毫的怀疑也不再有。


    甚至松了一口气,她就知道,家主怎么会是那样的人。


    分明是见她笨手笨脚,怎么也弄不好,看不过眼这才帮了她一把。


    倒是她,整天胡思乱想,甚至差点将那般龌龊的念头安在家主身上,实在是不该。


    阿竹默默的将家主从同郎君等同的位置划下来,再次归到好人阵营中。


    家主就是好人,绝不可能会同郎君一般。


    坚信着这点,阿竹甚至还同人道谢。


    水汪汪的眸子满是信任,好似他说的是什么金玉良言般。


    另一边,裴青玉郁闷的从兵部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阿兄也真是的,说是兵部寻他有事,他去的时候才发现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哪需要他亲自去,就算是让下面的人处理也是可行的。


    在兵部坐了许久的裴青玉边走边活动身子。


    坐了许久,身子都僵了。江淘盯着她,唇角微动,但终究还是没有没能说出话来。


    她确实不该有这样的经验。


    江淘不再言语,只是伸手将人拦了下来。


    对着车外的暮山道:“去云霞阁。”


    一直到了地方,阿竹都还处于懵懵懂懂的状态。


    不明白家主为什么带她来这儿,难道是觉得她穿的有什么不妥?


    下了马车,阿竹瞧见云霞阁里来来往往的人,心中闪过一丝退缩。


    这儿人这么多,想必价格也不便宜。


    花银子在这上面,阿竹有些不愿意。


    去些寻常铺面不就是了。


    磨蹭了好一会儿阿竹才下了马车,慢腾腾的走到家主身边。


    推诿道:“家主,我觉得,不用浪费,钱。”


    江淘神色莫名,觉得还是有必要让她知道。


    “方才三郎掀开帘子的时候,看见你身上的裙裾了。”


    只一句,阿竹便明白过来了。


    脸颊瞬间涨的通红,一时间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放了。


    结结巴巴的附和道:“那,那是该,该换一身。”


    心头羞窘,清亮的杏眸更是飘忽不定。


    阿竹说完,便先一步踏了进去。


    迎门的小二笑意盈盈的凑上前道:“郎君想为娘子选什么裙裾?我们云霞阁才上了一批新的,可要试试?”


    阿竹刚想出声解释两人不是那种关系,身后人便率先回应道:“拿上二楼包间。”


    小二闻言眼都笑弯了,知道这次怕是来了个大主顾。


    连忙点头将人引上楼道:“成嘞,两位先在二楼稍坐片刻,小的去去就回。”


    又连忙向身后人使眼色,示意将上好的茶端上来。


    阿竹很少在外买裙裾,大部分都是她自己买些合适的布料,自己做。


    这样不仅能多做几身,还省银子。


    但家主一进来便要了包间,还让去取才上新的裙裾。


    这一番来回,还不知道会花费多少银钱。


    她今日是临时出门,身上便是一两银子都没带够……


    阿竹盘算着等会儿该怎么自然不生硬的劝家主换个地方买。


    江淘修长的指尖揭开茶盏瞥了一眼,末等的茶团,即便是泡出的茶汤清亮,但香味却远不及。


    随手将茶盏推远了,不过一起奉上来的果子倒是不错。


    “不尝尝?”


    阿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小食,糕点精致,瓜果新鲜。


    只是……一看就很贵。


    要是不吃的话说不定还能少些钱。


    装作不在意的移开视线道:“我不饿。”


    其实她有点饿了,她出门的时候连早膳都没用。


    还抱着睡睡走了许久,睡睡在家主的娇惯下,比起上次见又胖了。


    她的手都抱酸了。


    “吃吧,不然这钱就白花了。”


    阿竹不解的转过头,她们还没买东西,怎么就花钱了?


    云霞阁难不成还强买强卖不成!


    “一入二楼便要抵二十两银子,就算不吃扣除的费用也不会少的。”


    阿竹猛地站起身道:“那,那我们,就在一楼,也挺好的。”


    二十两银子,是她四个月的月钱了,若是在桑家都够她一年多的花销了。


    这云霞阁也太黑了!


    “人多,易生是非。”


    阿竹这才想起来,她今日可不是跟郎君来买裙裾的。


    若是被人看见她同家主一起,只怕真的要生出口舌来。


    又缓缓坐了下来,但又突然想起方才在楼下时。


    家主为何不反驳小二的话……


    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跳进河里也洗不清了。


    阿竹是个藏不住话,也憋不住的人。


    最终还是将心中疑惑的事情问了出来。


    “若是解释岂不更为显眼。”


    好像也有道理。


    阿竹想了想,若是在那小二面前解释,她身侧的郎君不是她郎君,而是她郎君的阿兄。


    这样听起来,反而有一种她红杏出墙的感觉……


    还是家主想的周到。江家在京中的地位不低,欲与江淘结交的不在少数。江淘在一旁从容应着上前打招呼的人,并未同阿竹走远,时有他人留意到她的,阿竹便礼貌笑着客套几句。


    半道一位小姑娘雀跃着步子而来,其身着粉如桃色的宫装,腰间翠玉来回晃荡得丁零当啷,狐裘下的纱裙缀满珍珠,露出的绣鞋尖也镶着宝石,浑身皆被正盛的天光照得夺目。


    小姑娘倒是不像其余人直奔江淘,她径自上前挽过阿竹的手,一双杏眼流露出激动的光:“阿竹阿竹!还记得我吗?”


    阿竹认出来了来人:“安舒公主?”


    这安舒公主是圣上最小的女儿,比阿竹还要小两岁。


    阿竹记得,从前她在宫宴识得安舒时,安舒便抱着她的胳膊不放,非要闹着淘皇后也把她收做女儿,好淘安舒有个年岁相仿的姐姐。毕竟嘉宁公主年过三十,和安舒相差甚大,安舒便赖上了阿竹。


    大人们只把安舒此举当作小孩子之间的玩笑,并不当真。


    但安舒记挂至今,每每有着出宫的机会,都要想尽办法见阿竹。


    阿竹从不知安舒为何这般喜欢赖着她,每当问起,安舒便嘻嘻一笑,言之她就是喜欢阿竹,要何缘由?


    对于这无厘头的回答,阿竹时时无可奈何。


    此番安舒撇着嘴,脸色不满:“都说多少次啦,叫我安舒就好。我好不容易出宫一趟,你要是这样叫我,一句话都得浪费……”


    她掰着手指,似是想要算出阿竹多喊她俩字,会浪费多少时辰。


    阿竹莞尔,握住了她还欲算下去的指节:“好了好了,安舒。”


    “那会儿我听说你嫁到了江家,原本我想来你婚宴的,结果央求了母后好久,都不许我出宫。你现在在江家……”


    安舒将话一顿,她看着阿竹今时的素衣扮相,也在宫中听说了阿竹当下的境遇。家逢灭门祸事,新婚又失了郎君,许多人对其避之不及。


    想到这里,安舒瞄了眼江淘,抱着阿竹的胳膊就往前走,小声道:“我不是有意提你伤心事,你要是在江府过得不好,等我再长几岁,父皇赐了我府邸,你就搬来我府邸住,我照顾你!”


    听着安舒软糯的嗓音里还有着稚气,偏偏还朝她许诺了这样的话,阿竹心头一暖,轻轻拍了拍安舒的手背:“安舒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如今住在江府,没什么不好的。”


    不远处的廊庑下。


    梅香幽幽,一轮椅徐徐而行,轱辘碾过零落的尘土。


    一面容苍白的男人静坐于轮椅上,身处裹着厚厚的裘衣,瘦削的手指操纵着椅身,仪态儒雅,他望着安舒与阿竹的背影,问道:“安舒拉着的,可是无争的弟妹?”


    江淘稍一点头,应着驸马商越:“嗯。”


    “原来是沈家那孩子,”商越捻着裘绒,敛下眼思索了片刻,“早些年曾见过,样貌极佳,品行端正,是个挺受欢迎的小姑娘。那时她父亲把她视若珍宝,好些想要议亲的,都被沈大人回绝了,依我看,沈大人难以割舍他这块心头肉,婚事能拖几时是几时。”


    江淘没有接言。他想,就连因身体孱弱多病、少有露面宴席的驸马,都曾见过阿竹,为何这些年来,他与她一点交集与重合都不曾有?直到闯入那场杀戮与大火,他才得见那双淘他情动的眼。


    很快小二便上来了,手中拿着好几套新出的裙裾。


    笑着摆放在屏风上,还不往介绍一番。


    “这一套是我们才上新的裙裾,郎君的娘子若是穿出去定然是人群中的头一份。”


    阿竹看了看小二拿上来的裙裾,色泽多鲜亮明媚,放在最上面藤萝紫的裙裾上还绣着缠竹纹。


    “试试。”


    阿竹站起身来,但家主还在这儿,是不是不太妥当。


    “我背过身,你换吧。”


    悉悉簌簌的脱衣声在房中响起,轻微但却不容人忽视。


    江淘拨动着腕骨的手持,凭着过人的听力他甚至能推断出屏风后的人正在穿哪一件衣裙。


    是外裙还是里衣,又或是最为贴身的衣物。


    二楼的包间本就是为了贵女们能更方便的试衣。


    是以房中都安放了一块一人高的铜镜。


    好巧不巧的是,这间房的铜镜恰好就正对着那被半遮半掩的铜镜。


    本是为了方便贵女一出屏风便能瞧见。


    如今却独独便宜了别有用心之人。


    昏黄朦胧的铜镜上将那毫无所知之人的一举一动都印了出来。


    半晌,江淘悄无声息的走了出去。


    阿竹想着家主在外面,总想着快些换完。


    只是这小二拿来的这套裙裾穿戴有些繁琐,即便她有心快些,也还是费了一番功夫。


    也不知道究竟合不合身。


    就在阿竹才穿戴好准备照照镜子时,房门忽而被推开了来。


    阿竹侧身看向开门的人,见到是家主这才收起了面上的防备。


    小声询问道:“家主觉得,合身吗?”


    江淘站在原地,漆眸里全是那抹藤萝紫的身影。


    半晌,才轻嗯了一声。


    听见肯定,阿竹歇了照镜子的想法,一心只想着快些归家。


    “那就这身,好了。”


    江淘薄唇紧抿,“还有,都试试。”


    但是这身就很好呀。


    阿竹想说,但又觉得家主说的定然有道理。


    可能这件还是有些不妥。


    便听话的转身褪下才换好的裙裾,换上了旁的。


    来来回回换了约摸有四五套,只是家主好似总是不满意。


    阿竹又不敢言语,见家主摇头便窝窝囊囊的转头又换了。


    不过这身是方才小二才拿上来的,同先前拿上来的不同。


    摸起来没有先前拿上来的舒适,看着也没有那么精美。


    不过阿竹倒是松了一口气。


    挺好的,毕竟这样的话,就能便宜一些。


    虽然已经花了二十两出去了,但是能省一点是一点。


    好在换了这套后,家主倒是没有让她再换了。


    被来来回回折腾了半个时辰的阿竹总算松了口气。


    一心只想逃离这儿,见家主抉择好了,便连忙开口道:“家主时辰,不早了,我们走吧。”


    坐上马车后,阿竹简直觉得恍若隔世。


    往日她同阿水逛街的时候,都没有这般累过。


    只是马车才走了没多久,阿竹恍然惊觉忘了什么,猛地坐起身。


    遭了,她穿着新裙裾出门,但她换下的裙裾还没收起来!


    她还没穿过几次呢。


    阿竹坐立不安的挣扎了好一番,终究还是节俭占了上风。


    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声道:“家主,我东西,落在店里,我能不能,回去拿。”


    江淘头也不抬,冷声道:“换下的裙裾没必要取了,留着只会是麻烦。”


    阿竹听了家主的话,再不舍终究还是坐下了。


    只是靠在车身上,回想起家主的从头到尾的动作。


    是不是太过娴熟了,就像是经历过多次一般……


    这个想法才浮上脑海,阿竹立马将这个不靠谱的念头打散了来。


    她怎么能这样想家主,真是在郎君身边久了,思想都变得不干净了。


    阿竹唾弃了自己一番,又忍不住想问好友的事。


    只是她昨日才拜托了家主这件事,今日就迫不及待的问,会不会显得太过急切了。


    万一家主觉得她催得急,心中一烦不管了怎么办。


    不行不行,不能贸然开口,不能显得她像是在催促一样。


    不能问不能问,要忍住。


    暮山驾车总是平稳又妥帖,在距离府上一条街时便停了马车。


    咳了一声后才敲了敲车身,“家主,再过一条街便到府上了。”


    阿竹连忙起身道:“等等,我,我还是,不跟家主,一起回去,了。”


    不然若是被看到了就说不清了,还好暮山没直接停在府门口。


    阿竹将狸奴留在马车里,毕竟在主人面前将喂养的狸奴抱走,实在是有些不合情理。


    于是低声婉拒了要跟着离开的狸奴,郎心似铁的离开了。


    直到看见家主的马车消失在巷子口,这才准备慢悠悠的回府。


    但才走了几步,便撞见从吃食铺出来的裴青玉。


    裴青玉眉头紧蹙,似是质问般上前道:“阿竹,你怎么会在这儿?”


    裴青玉细细看了一番眼前人,神情虽然依旧局促,但身上穿的裙裾显然是新的。


    就连发髻都被好生梳理过一番。


    裴青玉的面色忽而变得难看了起来,面色嫌恶又不可置信的问道:“你又跟踪我?”


    到了院子,昏黄的烛灯将屋子氤氲出一股暖意。


    转头看见在一旁支着脑袋打瞌睡的阿竹,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心里竟然生出一股欢喜来。


    轻手轻脚的走上前,弯下腰凑上前看见那微微翕合的唇瓣,竟然觉得十分可爱。


    其实,她好像也不全是坏处。


    有些时候也挺让人舒心的。


    长得……也,也还行。


    裴青玉一贯是随性而为,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心念一动便俯下身在那柔白的腮边狠狠亲了一口,甚至还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声音。


    这般大的动作,阿竹便是睡的再熟也醒了。


    抬眼猛地见到眼前面容,惯性的向后瑟缩移开了身子,挪出了好一段距离。


    但裴青玉见到这一幕,带着笑意的眸子瞬间冷了下来。


    眉眼也变得冷俊,唇角绷直道:“你什么意思?嫌弃爷?”


    阿竹见到郎君蓦地冷下来的面容,心中反而安定了几分。


    从榻上下来,小声解释道:“不是,只是做,噩梦,吓到了。”


    听到这话,裴青玉的面色这才好了几分。


    傲娇的哼了一声,心里升起的点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他就知道。


    阿竹见他信了,悄悄松了一口气。


    忍不住想到,她什么时候说谎话竟然这般顺畅了。


    拈手就来。


    来不及思考这些,阿竹见郎君坐下,起身将早早准备好的汤水端给郎君。


    是她今日做的,早早的温在小灶上。


    如今都还是热的。


    入口刚刚好。


    被这般妥帖的照顾着,裴青玉面色更是好了几分。


    都说月下观花,灯下看人。


    裴青玉看着那双水汪汪的眸子,好似清澈的水面燃起烛火。


    一闪一闪的,又像是夜幕上的星星。


    在昏黑的夜里细碎的泛起波澜。


    没话找话的说道:“你怎么换裙裾了?”


    白日时的那身裙裾分明是玉兰色,如今却换了身柔蓝。


    活像是蓝楹花中生出的精魅。


    阿竹手上动作慌乱了一瞬,语气紧张的遮掩道:“弄脏了,就,就换了。”


    不是的,只是穿着那身裙裾,总让她想起家主俯身迁就她的模样。


    连带着腰带上的系带也变得沉甸甸的。


    裴青玉轻嗯了一身,但显然心思早已不在那回答上。


    出神的盯着那不断张合的红唇。


    水润、湿红。


    还有她脸颊旁的梨涡,陷下去的瞬间像是盛满了蜜糖。


    让人不自觉的醉了进去。


    喉头滚动一瞬,猛地将人打横抱起丢在了床上。


    第40章


    当初明明是她下药上了他的床,如今进了门倒是装了起来。


    裴青玉从牙缝中挤出话道:“你让我去找流晶河找花魁?”


    阿竹没听出不对劲来,以为郎君是在担心。


    还好生安慰道:“郎君放心,我不会让,家主……啊!”


    阿竹的话还没说完,桌上摆放的餐具猛地被人挥落在地。


    劈里啪啦的碎了一地,锋利的碎瓷片迸溅到阿竹的小腿上。


    一阵刺痛隐隐从其中传来。


    阿竹害怕的缩在椅子上,“郎,郎君……”


    裴青玉伸手强硬的将人拉了上前,粗糙的指腹猛地捏住阿竹的脸颊。


    四目而对,眼前人眼中除了还未褪去的慌乱和惶恐,再无其它。


    裴青玉心中的那把火不知不觉间烧的更加旺盛了,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后。


    忽而俯下身,动作粗鲁的衔住那红润的唇瓣,撕.扯.啃.噬。


    像是要将那艳红的唇舌整个吞咽下去一般。


    阿竹更是连连退缩,不明白是哪里招惹到了郎君。


    但裴青玉玉是感受到她的退缩,下手便玉狠。


    吸咬着对方的双唇,不断撕磨。


    柔嫩的唇瓣上已然被咬出伤口来,带着铁锈的血腥味在这个混杂的吻中浮现。


    直到双唇分离,裴青玉还一眼不错的看着眼前人的神情。


    除了害怕便是恐惧。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她不该是这样的神情才是!


    在这瞬间,裴青玉莫名的有些慌了神。


    来不及说些什么,便飞快的起身离开了。


    只留下阿竹在原地,捂着被乱啃了一通的红唇。


    猩红的血迹还粘连在唇瓣上.


    双眼湿乎乎的,透着泪光,可怜又可爱。


    唇瓣紧抿,浮在面上的梨涡浅浅凹陷。


    若是放在志怪话本里。今日不过是他别有用心窥探来的冰山一角。


    而在他不知情离去的三月里,这所院子早已成了他们的天地。


    肆意缠绵。


    玉想,江淘心中那股无处流窜的妒火便玉烈,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但看着眼前人眼中的坦然,江淘更明白,这龌龊阴暗的心思,只存在于他心中。


    而她甚至未曾有过一丝绮念。


    腕间的菩提手持再次被拨动起来,只是心中的念头却无论如何也压制不下。


    阿竹低着头,注意力被家主腕间的手持吸引了目光。


    清润柔和,圆润的珠玉上面好似还刻了字句。


    这串手持好似从她第一次见到家主的时候便有了。


    难不成家主信佛?


    阿竹想着想着,忽然眼前人再次开口道:“裙裾不合身吗?”


    阿竹抬头啊了一声,合身的呀,而且这裙裾还是家主挑的,也掌过眼了,怎么会这么问。


    “合,合适的,家主,怎么了?”


    江淘并未明说,只是视线从她的面上光明正大的移到了她凌乱的衣襟处。


    阿竹自然也看见了,双颊猛地涨红起来,方,方才她明明整理好的。


    连忙背过身去,想要将散乱的衣襟整理好,但她一开始将腰间的系带系的过紧。


    如今想要整理,便需要将其松开来。


    但她又紧张又羞窘,手更是没了章法,几番折腾下,更是将系带打成了死结,解不开分毫。


    她又气又恼,又颇有几分迁怒的责怪家主,为何要说出来,装作没看见走掉不就好了。


    等家主走了,她自然能发现,何至于到……到这一步。


    久久都未能调整好的阿竹顾不得许久,一只手捂着衣襟处,一只手握住窗柩便准备将窗柩关上。


    语气干巴巴又冷冰冰的。


    “多谢家主,提醒。”


    只是窗柩被人拦截,还露出半截光景来。


    阿竹扭过头,在心里再一次将家主从好人的心中划分出去。


    归类到同郎君一样的阵营里。


    忽然那抹高大的身影倾覆,修长的指尖落在那打了死结的系带上。


    不过三两下,那被阿竹弄成死结的系带便被解开了来。


    微微松了松系带,将多余出的衣带挟了下来。


    又将系带系上,挽成了一个漂亮的样式。


    柔顺的垂落在她腰间。


    好似一开始便是这般模样,从未被人解开过。


    阿竹从家主俯身的瞬间便愣了神,直到家主将裙裾妥帖的整理好了。


    这才回过神,腮边的红霞不降反增,连同耳垂都被沾染上绯意来。


    连连退后了好几步,才停下来。


    愣怔的站在原地,想了许久都没给家主方才的动作想出一个完美的借口来。


    若是换个人如此,阿竹定然毫不犹豫的便能下结论。


    像是不谙世事伤了人又不知忏悔的精魅。


    被碎瓷片划伤的小腿还隐隐作痛,阿竹来不及思考郎君这是怎么了,一瘸一拐的朝着房中走去。


    挽起鞋袜,只见那雪白的小腿上被划出几道血痕来,幸而伤得不深。


    不然明日跟着林嬷嬷学规矩,就更难了。


    阿竹长舒了一口气,在伤口处将药抹匀了。


    这才起身去外面准备将那一地的碎瓷片清理一下。


    不然若是有人误伤了就不好了。


    阿竹再次一瘸一拐的出了门,好巧不巧的是,恰好碰见暮山拎着食盒走了回来。


    暮山目光从三娘子身上转移到碎了一地的瓷片身上,似是疑惑的问道:“三娘子这是?”


    阿竹尴尬的笑笑,“一时失手,没,没什么。”


    还在暮山也并未刨根问底,拿着食盒正准备进院子,忽然乌柏急忙忙的跑上前,在暮山耳边不知说了什么。


    暮山本就冷淡的面容此刻更是紧绷了起来。


    抬脚便准备跟乌柏出门,只是才踏出一步就发现了手上拿着的食盒。


    “不知三娘子是否有空?”


    阿竹茫然的点点头,现在时辰还早,抄写女诫的时辰也足够了。


    “烦请三娘子将这食盒送给家主。”


    阿竹还以为是什么事呢,举手之劳而已。


    连忙点点头道:“放心,我一定,送到。”


    暮山将食盒递给阿竹后,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好在食盒不重,阿竹慢悠悠的拿着食盒走了进去。


    站在门口轻敲房门道:“家主。”


    “进。”


    阿竹缓缓推开门,原本只想着将食盒放下便走。


    只是抬眸看见家主半坐在床榻上,清俊的眉宇间此刻满是疲意。


    眼睑半睁,周身还弥漫着淡淡的酒气。


    阿竹将食盒打开,果不其然,里面装着的正是一碗醒酒汤。


    踌躇了半晌,阿竹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端着醒酒汤小心的走上前,半蹲在家主身前,将手中的醒酒汤推给家主道:“家主,喝碗,醒酒汤吧,舒服一点。”


    烛光朦胧,深深浅浅的映照间,恍然间成了那化成幻影的梦境。


    那本该在一墙之隔的人此刻却在眼前,眉眼关怀。


    许是酒精麻痹了人的理智。


    床榻上的人低低的开口道:“喂我。”


    阿竹唇瓣微张,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只是眼前人已然闭上了双眸。


    无法,阿竹只能暗自对自己说道,醉酒的人向来没什么理智可言。


    许是将她看成了旁人也说不准。


    阿竹像是照顾病人一样,先是吹凉了汤水,这才细细的递到他唇边。


    看着人将这汤水吞咽下去,周而复始。


    已然下肚的醒酒汤开始发挥起了作用,丝丝缕缕的理智也终于回归。


    江淘轻抬眼睑,幽黑的视线沉沉的落在那玉兰色衣裙的人身上。


    只觉得此人毫无底线,随意的痴傻卖乖说上两句。


    她便束手无策,乖乖的顺着旁人的话来做。


    阿竹低头吹着汤匙中的汤水,细致入微。


    但就是这样一幅好脾气好性情却没由来的让江淘觉得生气。


    对他尚且如此,那对他那个弟弟想必只会更加温存才是。


    将汤水喂给三郎时,她会不会还亲自尝试温度?


    那沾了她唇舌的汤水再流连到了她名义上的郎君嘴里。


    相视一笑,郎情妾意。


    那她给他的呢,不过是剩下的,打了折扣的。


    就连她如今这般待他,都不过是沾了三郎的光,做了她名义上的阿兄。


    一股没由来的妒火在此刻却玉烧玉旺。


    但站在他的立场上,他却半分都不能表现出来。


    不然眼前人定然第一个蜷缩起来,退避三舍。


    但……他现在醉了呀。


    阿竹自然不知道不过是眨眼的功夫,眼前人心中便多出这许多的弯弯绕绕来.


    细致的将汤匙凑到他唇边,柔声道:“家主,不烫了。”


    只是这回家主却并未向往常一般张嘴。


    紧阖的双眸半睁半醒,紧盯着她,好似在分辨她是谁。


    阿竹不由得凑近了几分,让家主能看清些。


    但她忘了,这一凑近她浮在唇上的伤痕此刻便清晰明了的露了出来。


    明显的昭示眼前人早已有了名正言顺的郎君,早已同他的三弟,她的郎君耳鬓厮磨,同床共枕过了。


    甚至她身上的每一处,都已然被人细细探究,抚摸过了。


    阿竹端着醒酒汤的手忽而抖动了一瞬,无端端的感受到一股没由来的寒意。


    像是暗处有什么窥伺着她,湿热的视线从上到下的将她侵.犯着。


    阿竹深呼口气,看着还剩小半碗的醒酒汤。


    犹豫了一瞬,家主已然喝了不少了,明日起来应当不会头疼了。


    天色不早了,她还是早些回去好了。


    阿竹起身准备将手中剩下的醒酒汤放回去,但她还没来得及站起身便被人拉了回去。


    一时不察,猛地跌落到家主怀里。


    手中仅剩的汤水都泼落在了她纤细的脖颈上。


    带着轻微的糖渍黏糊糊的粘连在一处。


    “家主,我,我马上……”


    话还没说完,唇上忽而多了一抹指尖,阻碍了她将要吐露出的言语。


    阿竹面色喃喃,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倒是江淘猛地抬手将人翻转了过来,面对着面,装作醉意的双眸探查的看过眼前人露在外面的每一处来。


    像是在勘察自己的珍宝被人侵.占,玷.污了几分。


    好在,除了唇瓣上那几道细小的伤口,并未有其它遗漏下的痕迹。


    但即便如此,江淘也依旧看不惯那细小的伤痕。


    因为那实实在在的证明了,眼前人乃是有妇之夫!


    阿竹僵硬的躺在家主身上,一点儿也不敢动。


    湿乎乎的眸子就这样盯着对方,似是在等着对方放她离去。


    只是等了许久,眼前人却仍然没有放手的迹象。


    阿竹不得不开口道:“家主,我……”


    湿红的唇瓣张合,露出里面怯生生的艳红舌尖来,委委屈屈的缩在里面,柔顺又乖巧。


    就像她一样。阿竹面上红了又白,只得喃喃点头。


    毕竟她总不能说,她并不喜欢这种事,又痛又累,还影响她第二日做事。


    送走李嬷嬷后,阿竹便准备起身去厨房。


    才走了几步,便牵扯到痛处。


    阿竹不得不放慢了脚步,像是才学会走路的孩子般。


    慢吞吞的向前走着。


    跨过门槛时,忽然身侧的月洞门也走出一人来。


    阿竹微微扭头向身旁看去。


    只见家主身着一身鸦青色的衣袍,整个人隐匿在阴影中,冷而薄的凤眸低垂。


    阿竹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第二眼,急慌慌的低下头。


    小声问了好,便抬脚离开。


    只是她才走了一小截路,忽而察觉出几分不对劲来。


    侧身向后看去。


    家主还在她身后。


    家主这么早起身,难道是准备出门吗?


    临风院同清风院相邻,想要出门的话只有一条路可走。


    阿竹走不快,但身后的人又好似猫捉老鼠般。


    不快不慢,但又始终不肯上前一步同行。


    走了一小段路,还是阿竹受不了这古怪的气氛。


    主动停下脚步,往旁边移了移,努力腾出一个宽敞的位置。


    “家主要是,有事,就,先走吧。”


    江淘的步子微顿了一瞬,但终究还是上前了一步。


    但却并没有离去,横亘在她身前。


    冷声道:“无事。”


    阿竹左右琢磨了一下家主的意思,无事,那就是说家主并不是要出门。


    那难道是起来闲逛?


    阿竹唇角蠕动了一瞬,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实在是昨日家主说的话太过……


    如今她一看到家主,脑海里便自动想起那句话来。


    秋日的金乌起的好似都比往日晚些,黄澄澄的日光还未穿透云层。


    还有薄雾还弥散在空中。


    阿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裙裾,柔顺的贴在身上。


    脑袋习惯性的垂了下去,将后颈那一小块细瘦雪白的脖颈露了出来。


    只是往日那纤弱的皮肉上此刻却大咧咧的印着一个深红的吻痕。


    像是那烙红的铁具印上去的一般。


    刺眼又突兀。


    像是在昭示着眼前人已然刻下了别人的烙印。


    江淘有些心烦的拨弄着腕骨的手持,清凌凌的响声在咫尺间响起。


    阿竹的视线不由得也落在那串菩提手持上。


    是一串很漂亮的珠子,水润光滑,就连上面的纹理也十分漂亮。


    阿竹多看了两眼。


    但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一时间,空气都好似凝滞了一般。


    阿竹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应当先开口。


    但脑海里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什么好的言语来。


    忽然,头顶传来一道冷冽的嗓音道:“三郎欺负你了?”


    阿竹眼中闪过一丝懵懂,随后摇摇头道:“没有呀,家主。”


    “我看你颈后有伤,还以为……既然没有便好。”


    阿竹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家主说的是什么。


    脸颊瞬间涨红,连忙退后几步,将垂在身前的青丝往后,遮盖住那刺眼的红痕。


    支支吾吾道:“不……不是,是……是我自己,撞到的。”


    面色淡漠的戳破这件事的人,此刻还一脸平淡的开口道:“如此便好,三郎性情有些莽撞,还需多多包容。”


    阿竹脸上的热气还未散去,见家主甚至还在宽慰她。


    忍不住想要将自己缩起来,支支吾吾的应答着。


    想要快些将这个话题略过去。


    “家主,起这么早,可用膳了。”


    江淘好似不知道她开口说这话的小心思一般。


    顺着话题向下道:“并未,只是昨日睡得不好。”


    阿竹爱担忧的毛病又出现了,抬头看了看家主。


    待发现家主面上似有倦意,忍不住开口道:“是太累吗?”


    “不是,只是……算了,你若是有事便先走吧。”


    阿竹向前走了几步,又转过头看了看站在原地的家主。


    无端端的察觉出一股落寞来。


    家主应当也很累吧,整个裴家的大任都在家主肩上。


    不仅是朝堂之事,还有裴家的家务事都需要家主裁决。


    如今就连觉都睡不好,还没有人关心……


    阿竹玉看玉觉得家主可怜。


    而且从她入裴家都如今,也就只有家主对她最好。


    昨日还带她去用膳。


    但她今日却这般躲避,想必家主也看出来了,所以才会这样。


    阿竹想着想着,猛地开始谴责起自己。


    她怎么能这样呢。


    厨房,阿竹将三郎的膳食装好后。


    本该立即离去却还是站在原地,踌躇了一瞬。


    随后又拿了一个食盒装了膳食,这才慢吞吞的离开了。


    阿竹拎着两个食盒站在清风院门口,紧张的掐了掐指腹。


    小心的在腹中打着草稿。


    江淘在对方离开没多久便回了院子。


    静坐在院中,抬眸看着毗邻而开的蔷薇。


    清甜的花香幽幽袭来,却在那道藕荷色身影出现的瞬间变得鼎盛。


    阿竹没想到家主就坐在院中。


    呆愣愣的站在门前,局促的攥着手中的食盒


    “家主,我顺道,就一起,拿了早膳。”


    阿竹将家主的食盒轻放在桌上,妥帖的放好后这才准备离开。


    只是……江淘视线在另一个食盒上看了许久。


    指尖轻抬,毫不客气的揭开了来。


    同他桌上的膳食迥异,甚至没有一道是相同的。


    府中的厨子擅长什么,他自然知道。


    也自然清楚,摆放在他桌上的同另一个食盒中的,出自两人之手。


    无一不证明了他不过是附带的。


    阿竹将餐食摆好后,抬眸看向家主。


    敏感的察觉到家主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


    只好低声道:“家主,我先走了,你慢慢用。”


    见家主没应答,好似没听见一般。


    阿竹又不敢再说一次,便拿着剩下的食盒轻声离开了。


    毗邻而生的蔷薇被风一吹,忽而调转了墙头,落在了清风院中。


    深艳的花瓣朝里绽开,吐露出点点花香。


    只是那幽然的花香此刻又变得浅淡了起来。


    而那原本还散发着热气的膳食随着时间的推移早已失去了热度。


    一口未动,又被人完完整整的清理了出来。


    深夜,一轮破碎的上弦月悬挂在半空。


    墨蓝的天空被群星密密麻麻的占据着。


    柔白的月光没有差别的落在地上。


    那带着冷意的月光从窗柩的缝隙中钻了进来。


    落入了床榻上人的梦中。


    还是那个狭小逼仄的小径,只是那倚靠在墙上的蔷薇此刻却落在那藕荷色裙裾的女子身后。


    那抹突兀又刺眼的吻痕还印在细瘦的后颈上。


    他的视线落在那细瘦雪白的后颈。


    “受伤了。”


    穿着藕荷色裙裾的女子双眼闪过迷茫,似是不明白一般。


    “后颈有伤,过来,我帮你搽药。”


    女子腮边闪过一抹飞霞,腮边那颗深红的小痣若隐若现。


    却站在原地并未逃离。


    像是在想如何解释一般。


    忽然一抹冰冷的触感猛地落在了她颈后。


    冷得她一哆嗦,下意识的想要退后。


    但却被人身前人禁锢着,不但没能退后,反而重重的撞进了他怀里。


    “家,家主。”


    “别动。”


    怀中的人果真一动也不再动,僵直着身子,将他胸襟的衣袍抓得皱巴巴的。


    江淘感受着指腹下温热的肌肤,细腻有弹性。


    带着薄茧的指腹落在上面轻揉摩挲,身下女子轻颤了一瞬。


    但又极快的想要隐藏起来。


    只是……


    江淘的视线落在那怎么也去除不掉的红痕上。


    心中无端端升起一股烦闷来,为什么去不掉。


    连带着按压在上面的指腹都多了几分力道。


    穿着藕荷色裙裾的女子迫不得已的抬起头,圆润的杏眸被逼出泪光来。


    孱弱低声的求饶道:“疼。”


    女子的嗓音本就清润,如今又不自觉的带着一抹示弱的意味。


    更添一抹楚楚可怜。


    只是这样的求饶示弱落在别有用心的人耳中,更添了几分不可言说的意味。


    江淘低眸,淡漠的眸子此刻却无端多了几分汹涌。


    冷红的薄唇轻微的擦拭过她的耳垂。


    低沉的嗓音乍响,“不疼怎么会记住。”


    记住这次的疼,下次便不会出现这样的印记来。


    只是怀中的女子娇气得很,受不得一点苦疼。


    往他怀中钻了钻,意图将自己掩盖在里面。


    “家主,我记住了,不要上药,好不好。”


    不,她根本就没有记住。


    江淘看着后颈上那一处玉发秾艳的痕迹。


    眉间微蹙。


    倏尔轻伏下身,墨发与青丝交缠。


    冷红的唇瓣覆盖在那处秾艳上,狠狠咬了一口。


    听见怀中人唤疼的轻嘶,这才安抚性的松了几分。


    哄骗似的开口道:“这是为你好。”


    不然她定然会被人连皮带肉的活吞下去,最后一点骨头渣都剩不下。


    他这是在帮她。


    怀中人哪里是他的对手,不过片刻便已全然信了他的话。


    还在他的蛊惑下,立下了重重保证。


    眸色更是冷了几分。


    骗子,分明答应过他。


    忽而不知想到什么,江淘的神色忽而又阴沉了起来。


    这样乖顺的唇舌想必她的郎君也已然尝过了。


    强硬的闯进去,将那乖顺艳红的舌尖卷起来,逼迫它顺从的张开,让外来的人肆意品尝。


    直到她呼吸不过来,呜呜咽咽的哭求,柔声好语的哄骗。


    才会被人不情不愿的放下,等到她喘过气来,便开始新一轮的占据。


    说不定还会边亲边被人说没用,连换气都不会。


    江淘玉想,心中那龌龊的阴暗便愈发扩大。


    仗着自己的一身酒意,肆意动作起来。


    阿竹瞧见家主垂下的面容,下意识的躲闪了一瞬。


    微凉的绯红唇瓣就落在她唇角。


    但这对阿竹来说不异于天雷劈下,本就僵硬的身躯此刻更是愣在了原地。


    想要推搡的双手还没有动作,便已然被人提前截住。


    孤零零的缩在身后,逼迫着她将细长柔软的脖颈和白嫩的脸颊都献出来供人品尝。


    冷冽的檀香来得猝不及防,不过一个呼吸间,就已然沾染上了全身。


    白软的腮边被人轻咬,似是在发泄她方才的躲闪。


    后又顺着那唇角沿上,到了那日思夜想的梨涡上,粗粝的唇舌从唇中剥离开来,对着那小小的梨涡不住的啃咬,轻吸。


    像是喜爱极了,爱不释手。


    任凭手中人如何抵抗,却也躲不开这般侵.占。


    直到那一小块腮肉被咬得泛红,连同那颗艳红的小痣都变得鲜亮起来。


    身上人这才好似满意了几分,变得轻柔,温柔的嘬吻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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