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敬之,你听见了吗?”
江淘清俊的眉间微蹙,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推了出去。
“何事?”
谢世安有些狐疑的看了看好友,有些不确定的问道:“你今日莫不是生病了,怎得心不在焉的?”
“无事,你再将方才的事讲一遍就是。”
谢世安便只能再次复述了一遍。
“再有一月便是秋猎了,按照惯例,圣上和皇子们都要前去猎场,你我自然也要随行,只是如今京城守卫换了人,我担心会有凶险。”
江淘眸光轻移,落在街上四处来往的行人身上。
“建康城中何日没有风险?”
谢世安点点头,也是。
但二皇子同五皇子如今斗得如火如荼,说不定就会在此事上做文章,他们是否需要提前准备一番。
“秋猎向来是选在香山,作为皇家猎场,自是有专人看管,即是职责范围外,又何须管辖。”
谢世安觉得好友说得对,如今二皇子同五皇子的派系分布均匀,任何一方多了助力,都很有可能是关键之举。
敬之在朝堂上举足轻重,两方向来是拉拢居多。
想必,等等……
谢世安忽而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好友,心中的猜测呼之欲出,却又不敢说出口来。
只是颇为不赞同道:“你当真要如此?”
江淘低眸看着荡漾在茶盏中的茶汤,冷声道:“放心,不会有事。”
谢世安还想再劝劝,毕竟动皇子,终究不算是小事。
但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眼前人忽然站起身来。
阿竹因为婆母的命令只得强行出府,只是她如何能得知郎君今日会去何处。
只能漫无目的在街上走着。
总归等到日落时分,郎君便会回府。
倒时她再回去婆母应当也不会说些什么。
但走着走着,阿竹忽而察觉到身后好似有人在跟着她。
心生慌乱,却又不敢往僻静处走去。
只好躲进了一家胭脂铺里。
待察觉到身后紧盯的视线消失不见,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只是人还未完全松懈下来,身后忽而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岁岁,你怎得在这儿?”
阿竹僵直了身子,若不是前路被挡住了。
只怕她此刻就要冲出去,装作没有听见这道声音。
但阿姊已然走到跟前,阿竹不得不转过头问好道:“阿姊好。”
跟在桑月身边的女子上下瞥了她一眼,“这就是你那个妹妹?”
分明没有说些旁的,阿竹却无端端的从话语中听出几分别的意思来。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自己太过敏感。
又连忙跟阿姊身边的娘子打招呼问好。
桑月生得秾艳,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更显风情。
身上穿着水红色的裙衫,发髻上别着火红的绸花。
只是出现便已然将周围人的视线都引了过去。
阿竹站在阿姊身边,觉得自己好似那牡丹衬托下的野花。
若是阿姊嫁进裴家,或许郎君便不会同现在这般。
婆母也会更满意……
冷菱心高气傲的走上前,左右挑剔的看了看阿竹。
长得倒也不差,只是这畏畏缩缩的样子,便是七分的貌美,如今也只剩下了三分。
实在让人提不起兴趣来。
裴三郎会娶这样的女子?
冷菱不信,莲步轻移凑上前道:“阿月,你这妹妹怎得这般怕生,话都不多说两句?”
桑月轻拍了拍冷菱的手,面上的神情却欲言又止。
眼神落在阿竹身上片刻后,又快速的移开了来。
颇为生硬的转移话题道:“岁岁喜静,所以如此,岁岁你既然来了,何不同我们一道。”
阿竹想要推脱,但又不愿在旁人面前暴露自己结巴。
话还没说出口便被拉了过去。
玉兰色的裙裾徒劳的在空中打了个旋,又不甘的回落了下来。
阿竹方才只顾着躲闪身后的人,却没注意进的是何店铺。
如今才敢细细看来,竟是霞光阁。
这儿的胭脂一小盒便要一两银子,她在裴府的月俸也不过五两。
“阿月,你看这盒胭脂如何,色泽艳丽,粉质细腻轻盈,你涂上定然好看。”
桑月推脱道:“我今日是陪你来的,该是给你挑才是。”
说完又转过头对着阿竹道:“岁岁,你若是喜欢也挑些回去,三郎……裴三郎看了也定然会喜欢的。”
阿竹抿了抿唇,不知该说些什么。
心中却隐隐觉得不舒服,杏眸低垂小声对阿姊道:“阿姊,我还有事,先走了。”
“别急着走呀,”冷菱一把抓住了阿竹的腕骨,攥在手心,双眸似在逼近道:“我听说你如今的郎君乃是裴家三郎,新婚燕尔他怎得不陪
你一同出门?”
裴青玉虽然将她迎入了府,但这场婚事说是从简,实则压根就没有办。
是以建康城中只怕大半的人都不知道裴青玉已经成婚了。
倒是身旁的桑月这时冒出来当好人道:“阿菱你这是做什么,快放开岁岁。”
冷菱见她还护着阿竹,声量猛地提高道:“她都抢了你心上人了,你还护着她!”
听见这话,神情瞬间变得落寞起来。
桑月本就生得秾艳,如今眉眼低垂,更显出美人风骨来。
挡在阿竹身前,好似那真心爱护妹妹的长姐。
“当初的事,不怪岁岁,只是我与他有缘无份……”
周遭似有若无的视线不断落在她身上,阿竹觉得她若不是深陷其中,定然也会觉得挡在身前的姐姐实在可怜。
但可惜的是,她偏偏就是局中人。
阿姊的这套手法,她已然领教了多次。
但她却始终无法逃脱。
只能任由一层一层的视线将她从原地剥离开来。
赤.裸.裸的展露在众人眼前。
阿竹觉得眼前恍然生出眩晕来,连带着站在身前美艳的阿姊在此刻都好似成了一个面目可怖的怪物。
血红的唇瓣张合着想要将她一口一口的咬碎了去。
阿竹心中发堵,低垂着头,不愿说话。
脚步微抬想着离开此处,但才一转身,脚下像是踩到什么。
身形晃了一瞬,指尖落下的瞬间不小心将台面上的胭脂扫落在了地上。
艳红细腻的胭脂囫囵个的滚落在地上,顷刻间便沾染上的尘土。
再不复先前的鲜艳。
阿竹看着沾染上鞋面的胭脂,连带着裙裾处都被染上了一抹艳红。
“岁岁,你怎得将霞光阁才推出的新品摔了,这可要三两银子一盒呢。”
冷菱也适时的开口道:“阿月,你这妹妹看着阴沉不说,还笨手笨脚的,还不快赔了银子给店家。”
站在一旁的店小二虽然不曾开口,但却牢牢的站在门口处。
显然是怕人跑了。
脸上笑意不减,乐呵呵的上前问道:“这位娘子,请问除了这个可还需要点什么?”
阿竹捏紧了手心,今日她本就出门匆忙,整个荷包里加起来也不过一两银子。
根本赔不上……
“我身上,不够,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听了一茬的冷菱瞬间觉得阿爹说的定是谣传。
裴家的儿媳身上拿不出三两银子,简直是笑话。
定然是不知嫁去了那个穷苦人家,依着夫郎姓了裴,便扯着虎皮撒下弥天大谎。
倒是那店小二,听见阿竹拿不出银子,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起来。
姿态强硬的站在门口,警惕的盯着她道:“娘子见谅,不若你请人回府取一趟银子,也省的娘子来回奔波了。”
阿竹面色难堪,细嫩的掌心都被掐出红印来。
倏尔,桑月跨步上前,不问自取的将她发髻上的钗环取了下来。
振翅欲飞的蝴蝶流苏垂下,镶嵌在其中的蓝宝石也熠熠生辉。
“这位小哥,我阿妹今日实在是没有带够银钱,你看将这钗环抵在此处如何?”
阿竹还没反应过来,那钗环被已然离她而去了。
人群中隐约有嗤笑声传来。
轻微的落在空中,荡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阿竹面上发热,偏又不能说些什么。
忽然,店中众人猛地沸腾起来。
小声喋喋又不约而同的看向同一处,娇俏的面上泛起桃红。
阿竹下意识的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
抬眸的瞬间便见江淘一袭雪青色衣衫立于门前,光线打在他优玉的眉骨上,眸色淡漠,好似山间上一捧雪。
带着冷意。
阿竹见到家主的瞬间,立刻便转过了身。
怎得每次见到家主,总是这样狼狈的场景。
店中人有认出来的,立马拉着同行的人道:“竟是江淘!没想到今日竟会在此处见到!”
“但他为何会来这胭脂铺?”
接二连三的讨论一字一句的往阿竹耳中钻。
但她如今只期望家主只是偶然路过。
只是她的愿望终究还是落空了。
“发生了何事?”过了好半晌,阿竹只觉得自己腿都快站麻了。
才听见上方传来一句道:“若是三郎日后行为不端,你尽可告知我。”
阿竹应答了下来,但心中却并未将其当真。
郎君与家主,和她与家主,关系孰近孰远她还是分得清的。
出了清风院好一段路,阿竹才感觉自己从那淡漠清冷的视线中逃脱出来。
手里拿着给郎君的食盒,深吸一口气进了郎君的屋子。
只是才走进去,便迎面听见一声斥责。
“去那儿了要这么久,难不成是跑去躲懒了?”
阿竹拿着食盒绕过屏风走道:“去厨房了,没有躲懒。”
“去个厨房要这么久,你属乌龟的!往日不见你这么娇贵,现在才进了裴府几日就娇贵起来了?”
即便阿竹听惯了这些贬低之语,但心还是免不了生出低闷之情来。
熟练的道歉道:“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裴青玉听到她道歉,火焰却不减反增,又是这副说辞。
每次就只会道歉,跟个木头桩子一样。
冷笑一声道:“行,要我原谅也行,那你今夜就在门口给我守夜,给我守到天亮为止!”
如今已然是初秋,夜晚虽然不至于像冬日那般冷,却也有了寒气。
在外守一晚上,只怕是要病上一场。
裴青玉紧紧盯着阿竹面上的神情,他想要是她肯开口求一求他,他也不是不能收回这句话。
但阿竹却只是将手中的食盒放在了桌上,小声叮嘱道:“那你,记得用膳。”
不然婆母要是知道了定然会斥骂她照顾不周的。
说完便起身准备去门口守夜。
裴青玉见到她头也不回的出去了,丝毫没有说要开口挽留。
心中一时间不知道生出哪门子的闷气,拿起手边的枕头便猛地朝地上扔去。
阿竹还没彻底走出去,便听见响声,心中纳闷他又生什么气。
夜色已然暗了,皎洁冷白的弯月悬挂在深蓝色的天穹。
雾色弥漫间,已然有冷意顺着她的脚踝钻了进来。
攀附在她的腿肚上,引起一片片冰冷。
阿竹不得不起身小幅度的走动起来,呼出一口热气在手心搓了起来。
房中的裴青玉听见印在门框上不断走动的身影,心中那股烦闷之情尤甚。
都这样了,她都不进来求情挽回。
真是块木头!
裴青玉玉看便玉觉得烦,一转身将被子搭在脸上,彻底遮住了视线。
今日玩闹了一番,又被阿兄动了家法,实在是累得很,不一会儿便睡沉了过去。
反倒是外面的阿竹,还在不停的踱步想以此取暖。
忽然,不知从那儿冒出一只猫来,浑身漆黑,唯有那唇边多出一抹雪白来。
金黄色的瞳仁在夜色中闪烁出点点绿光来。
猛地喵呜了一声。
阿竹听见声音向上看去,待看见蹲在房梁上的狸奴,脸上忍不住露出一抹鲜活的笑意。
“狸奴,你怎么来了?”
狸奴舔了舔爪子,很是睥睨的看了底下的两脚兽一眼。
随后猛地一个起身,精准的跳跃到阿竹的怀里。
熟练的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了进去。
怀中突然钻进来一抹热源,阿竹带着几分冷意的指尖瞬间陷入了那毛茸茸的身躯里。
不一会儿便回温了。
阿竹顺着狸奴胖乎乎的脑袋撸了撸它的脖子。
也不知是不是这几日吃的太好,本就短小的脖子,此刻都要被完全掩盖住了。
阿竹只是抱了一会儿,便觉得沉了。
真的不能给狸奴加餐了,这样下去谁还能抱得动……
吹了吹台阶上的灰尘,阿竹这才坐了下去。
找到支点后,这才松快了些。
狸奴被眼前的两脚兽伺候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难得的打了个大大的哈切。
两个漆黑的爪爪瞬间不老实了。
朝着阿竹腰间挂着的荷包折腾。
阿竹轻笑一声,从荷包中掏出两根处理好的肉条,递到狸奴嘴边。
小心翼翼的伺候着它。
阿竹觉得她好似天生就是劳碌命,从前在家中,如今嫁了人照顾郎君。
现如今一只小小的狸奴也要得到她细致入微的照顾。
但也不怪阿竹这般照顾着,实在是这狸奴太过娇贵。
吃食若不喂到它嘴边,它便不食。
若是随意抛掷在地上,更是看都不会看一眼。
别无他法的阿竹只好每次都将这圆滚滚的狸奴抱在怀里,一口一口的喂着它。
心里想着要给这狸奴减减了,但每次见到还是忍不住给狸奴投喂一两根肉条。
用完吃食了,狸奴美滋滋的再次拨弄了一番两脚兽的荷包。
显然是还未用够,还要再食。
但阿竹方才喂的时候便摸过狸奴的肚子,已然圆鼓鼓的。
显然是吃饱了才来的,她不能喂多了。
于是便将荷包紧紧收了起来,摇摇头道:“不能,再吃了,会吐的。”
狸奴见两脚兽如何动作都不屈服,喵呜一声猛地从她怀里跳出来。
气势汹汹的跑远了。
阿竹见那道漆黑的身影竟然顺着院墙跳进了家主的院子,双眸瞬间瞪大了一番。
想要将狸奴唤出来,偏又不敢大声。
只敢小声的模仿着狸奴的叫声。
心中着急,那可是家主的院子,若是被家主不喜狸奴,随意打杀了怎么办?
但情况恰恰与阿竹想的相反。
狸奴熟练的翻过院墙后,黑漆漆的爪子猛地拍开了半闭着的窗柩。
一个纵身跳了进去。
漆黑的爪印混杂着湿润的泥土,瞬间在桌上那雪白的纸张上留下一个个嚣张的罪证。
江淘看着如入无人之境的睡睡,按住额间轻揉了一番。
伸手想要去抱,却扑了个空。
不知什么时候,睡睡已然跳跃到了那书架上。
金黄色的瞳仁睥睨的看着意图偷袭它的两脚兽,很是不屑的喵呜了一声。
细长的猫尾高高翘起,昭示着它的胜利。
金黄的瞳仁在房中扫视了一圈,好似在寻找什么。
只是找了半晌都不觉得满意。
低低的喵呜了一声。
江淘凑近书架,清冷的嗓音难得的柔和了几分,带着几分引.诱道:“睡睡找什么?”
狸奴颇为嫌弃的瞥了眼两脚兽,金黄色的瞳仁正要移开的时候。
视线忽然紧紧盯住了两脚兽腰间的玉环。
这个应该够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迅捷的黑色身影猛地俯冲向下,利齿大张一口咬断了那玉环的绶带。
衔着玉环便再一次跳跃出了院墙,不见踪迹。
徒留下破碎的绶带和飞舞的猫毛。
阿竹在院墙外等了半晌,才终于见到狸奴回来,左右查看了一番,发现完好无损后,这才大大松了口气。
还不往向狸奴恐吓道:“狸奴,这里不能,进,里面的人,说不定,会把你,打死,很危险,下次,不可以了,知不知道?”
阿竹说完还做了一个很可怕的表情,双手举起向抓小孩一样恐吓着怀里的狸奴。
狸奴自然不会将两脚兽这点微末的表情放在心上。
只是隔着一堵墙的江淘却将这话听了个十成十。
他有这么可怕吗?
店小二听见了众人的讨论,自然也知道了眼前人是谁。
瞬间便一五一十的将方才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如今人已然到了面前,阿竹再如何也不能装作不认识。
转过身行礼道:“家主。”
江淘的视线略过她,落在递还出去的蝴蝶流苏上。
身后的暮山走了上前,递出三两银子道:“够了吗?”
店小二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终归收够了钱,便将那蝴蝶流苏递还给了阿竹,默不作声的退下了。
“走了。”
阿竹在原地愣了一瞬,犹豫了片刻,还是跟在家主身后走了出去。
就在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后,店中人再次沸腾起来。
横七竖八的猜测着两人的关系。
反倒是站在一旁的冷菱面色发青,没想到这人竟还真是裴家的儿媳。
今日这事会不会得罪了她?
站在身前的桑月听见身旁人的猜测,面色不自然的扭曲起来。
这样的日子本该是她的!
阿竹亦步亦趋的跟在家主身后,走出了好一截路这才低声道:“多谢,家主解围,等回去,我就,将银子,还给家主。”
江淘脚步微顿,侧过身看着面前低垂着头的人。
怎么会有性子这般软和的人,任凭谁来都能欺负。
“方才那胭脂是你打掉的吗?”
阿竹抿了抿唇,顾左右而言他道:“她们都看见了。”
江淘眉间微蹙,泛着冷意的檀香再次席卷而来。
“是,还是不是。”
阿竹指尖轻掐着指腹,终究还是败下阵来,小声道:“就算,不是我,也还是会,让我赔的。”
既然结果都一样,又何必去争辩。
从她记事起便一直都是这样,现如今又何必再去争论。
说完,阿竹又怕家主觉得这话是在怨怼家主,又连忙开口道:“方才还要,多谢家主,不然,还不知道,会如何。”
话毕,连忙扬起一抹笑来看向家主,来表示自己心中感激,绝无其它。
带着暖意的日光落在阿竹身上,将那清澈的眸子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泽。
水红的唇瓣上扬,白嫩的脸颊上柔柔的浮现出两个小小的梨涡来。
也是在此刻,江淘才发现,那陷下去的梨涡里还藏着一颗小小的痣。
绯红、微小。
若是不注意很容易便被忽略了去。
但那又是那么显眼,在细嫩的腮肉上红得剔透。
随着那唇瓣的张合显现出来。
这样细微的小痣会有谁看见这颗小痣?
倏尔浮现在江淘脑海的便是三郎。
身为枕边人,想必定然是细细摩挲过了。
说不定还会被吞吃进去,反复啃噬。
而眼前人性子软和胆怯,就算是被重重的啃噬了去,也定然不敢开口求饶。
说不定还会软软的唤声郎君,将另一块完好的腮肉递上去。
第42章
阿竹心中焦急,也顾不得许多。
再次开口求情道:“家主,能不能,帮帮忙?”
女子惯常低头,墨黑的青丝也被分撇到两边,露出那一小截细白纤弱的脖颈来。
早先落在上面的痕迹早已消失了个干净。
阿竹久不曾听闻家主开口,疑心家主并不想伸以援手。
抿了抿唇,算了。
还是不要强人所难好了,大不了,大不了她再去求求郎君。
总还有法子的。
想通了这点,阿竹站起身,准备将桌上的残骸收起来。
“那人是你好友的父亲?”
阿竹听见这话猛地点点头,双眸发亮的看向家主。
“是,是的,而且我,保证,杜父他,他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江淘幽黑的眸光落在她身上,心中只觉得她傻得天真。
利字当头,哪有什么绝不会做的事。
“我会派人去查。”天光乍现,那幽艳的蔷薇香猛地消失不见。
徒留下一地的空荡。
“家主,该起身了,今日还要去府衙一趟。”
江淘被暮山叫醒时,眸中还残存着一丝迷蒙来。
但随后想到什么,面色忽而变得难看了几分。
冷声道:“知道了,你先出去。”
这还是暮山第一次见到家主睡过了时辰。
默不作声的退下了。
没过多久,家主便从房中出来了。
面色淡漠,一言不发的向前走。
只是在院门处脚步却兀自停了下来。
双眸幽深的盯着一处。
暮山顺着家主的视线望去,只见三郎和三娘子坐在一处。
不知道说了什么,三郎眉眼舒展,似是觉得那话极为中听一般。
将手中的糕点喂到了三娘子唇边。
阿竹不习惯郎君这过于亲昵的举动,想伸手接过来自己用。
只是裴青玉好似得了趣儿,躲过她接过去的动作。
依旧抵在她唇边。
没法子,阿竹只得依着他咬了一小口。
“好吃吗?”
阿竹点点头,努力扬起一抹笑附和道:“好吃。”
江淘站在院外,冷眼看着这一幕。
尤其是看见那人竟真的开口吞咽了下去。
得了这句话,阿竹心中瞬间踏实多了。
连带着也不着急走了,将还未动的蜜浮酥奈花向前推了推。
“这是我,照玉露阁,做的,家主尝尝,味道如何。”
雪白细腻的牛乳凝结成形,又加了鲜艳的花瓣在上面装点,光这外形便已然像了十成十。
江淘拿起汤匙轻挖了一口,细腻绵长,味道几乎分毫不差。
“不错。”
一场膳用完,阿竹欢天喜地的抱着食盒离去了。
还不往传信给好友告知喜讯。
待人走后,裴青玉才淡淡开口道:“暮山,去查查。”
“是。”
解决了一桩心头事,阿竹回到院子的脚步都变得轻快了不少。
但才踏进院门,一道阴沉的嗓音忽而从背后响起道:“你去那儿了,这么开心!”
阿竹猛地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打了个哆嗦。
转头一看才发现是郎君,只是不知道在院中坐了多久了,面色阴沉的好似能滴出水来。
话说裴青玉与同僚用膳时,也不知是不是最近被养刁了胃口。
入口的每一道都觉得还不如阿竹做的好吃。
但脑海里一冒出这个念头,裴青玉面色就玉发不好。
疑心这是她使出的新手段。
回了兵部,又听见看门的守卫聊起今日的事,急匆匆告别了同僚回家。
只是在院中等了许久都不曾见她回来。
怎么,在家伏低做小了好几日,便觉得能拿捏住他了,如此迫不及待的开始张扬她的身份地位了不成?
竟然还闹到兵部去了!
阿竹支支吾吾的转移话题,小声道:“没,没去哪儿。”
裴青玉见状嗤笑一声,猛地站起身道:“没去哪儿,我怎么听说你今日还去兵部找我了。怎么,裴府这么大的院子容不下你是吧,还
要去兵部好生张扬一番你的身份?”
阿竹百口莫辩,不知道他怎么会这么想。
双手急速摇摆否认道:“没,没有。”
“没有,是没有去兵部,还是没有想要张扬你的身份?”
她是去了兵部,但绝不是想要去张扬什么身份的。
“我,我只是,有事想要,寻你。”
裴青玉满脸狐疑,“什么事?”
阿竹刚想说出口的,但又猛地想起离开时,家主嘱咐过了这件事玉少人知道玉好。
况且她也知道,一事不托二主。“腰再弯些,头也要再低些,还有你这背,也要再折些!”
阿竹手心半捧着一盏茶,那缠竹纹的茶盏好似是从滚水中拿出来的一般,烫的不行。
指腹都好似要被滚熟了去,实在是有些拿不住。
阿竹忍不住抬头看向林嬷嬷,“林嬷嬷,这茶盏,我能不能,先放下。”
林嬷嬷瞥了眼已然被烫的绯红的指尖,“若是到了大娘子身边,三娘子也这般作态吗?”
话已至此,阿竹便知没有回旋的余地,只能咬着牙将那茶盏端在头上。
只是那炙烫的触感不停的从她指尖传来,她只能交换着使力,减少被灼烫的面积。
但这样讨巧卖乖的法子,自然逃不过林嬷嬷的法眼。
不过一刻钟,便又重新换了一套滚烫的茶盏。
“三娘子若是再寻些讨巧的法子,便再换,再寻,再换,老奴倒是很想瞧瞧您的这双手能接几个茶盏。”
阿竹本就紧抿的唇角瞬间向下了几分。
还不如昨日的藤条。
忽然黄绿的树上传来一声尖利的猫叫声,守在林嬷嬷身边的侍女都还来不及反应。
一个浑身乌黑的狸奴便猛地从树上跳了下来,啪唧一声将阿竹手上的茶盏拍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后又拱起脊背,喉咙里挤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来。
一双金黄色的猫儿瞳,满是恶意的盯着不速之客。
倒是阿竹见到狸奴出现,心中焦急,深怕林嬷嬷对狸奴不利。
连忙遮挡住狸奴,硬凑到林嬷嬷面前认错道:“林嬷嬷,实在,不好意思,我重新来,再加,一刻钟,好不好?”
林嬷嬷恍然间觉得那狸奴有几分眼熟,但还没等她看清楚。
阿竹便凑到她面前,厌恶的往后狠退了几步。
“做什么凑这么近,也不知道身上干不干净,一股子味!”
说罢,拿起手帕捂住了鼻子,像是她身上传来了极为难闻的气味一样。
阿竹尴尬的站在原地,她这裙裾是今日新换的,昨日还沐浴过了,身上不可能有味道。
只能无力又无助的小声辩驳道:“没有,味道,很干净。”
林嬷嬷听到这话,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一样。
冷哼一声道:“这可说不准,一个未婚就能爬郎君床的女子,能有多干净。”
阿竹面上血色全无,微微张开的唇角瞬间紧闭了起来,只是垂落在衣袖旁的双手紧握成拳。
微微尖利的指尖忍不住刺进了掌心,细微的尖锐的疼痛伴随着嘲讽声一同在阿竹脑海里炸开了来。
不是,她不是,那一切根本就不是她做的。
忽然!一道矫健的身影玉过她直直的朝着站在前方的林嬷嬷而去。
尖锐的爪印狠狠的落在前方人的脸上和脖颈上。
显眼的血印子几乎将露在外面的肌肤都覆盖住了。
“啊啊啊!快给我把这猫抓住,摔死!”
狸奴的身形虽然矫健,但却为了在那人身上多留下几道印子,被捉住了。
林嬷嬷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手上被抹上的血迹,眼里全是狠厉。
“把这畜生给我!我今天不炖了它!”
“喵呜!!!”
林嬷嬷看着都快死到临头了,气焰还这般嚣张的猫,尖利带血的指尖指着狸奴漂亮的瞳仁道:“我今天就先把你这眼珠扣下来!”
这时,一直站在身后的阿竹一把撞开了林嬷嬷,眼疾手快的从那侍女手中将狸奴抢了过来。
一路快跑的带着狸奴出了院子。
又害怕身后林嬷嬷追来,大脑快速想着法子。
狸奴如今在府里已经不安全了。
得把狸奴送出府才行,留在府外总归要安全些。
跑了一路的阿竹见暂时安全了,这才靠在巷子口,大口大口的喘气着。
身形颤动的瞬间,连带着发髻上被插上的步摇都跟着晃动起来。
倒是怀中的狸奴像是不知道曾大祸临头一般,还颇有闲心的伸手去追逐晃在眼前的步摇。
只是每次都没能抓住。
没玩一会儿就放弃了,金灿灿的猫儿瞳看着眼前人,颇有几分傲气。
它今日可是帮她教训了人,怎么也该给它奖励几根小鱼干或者肉干才是。
它平日可是轻易不出手的,今日可是很给面子了。
那人的伤没有十天半个月绝对好不了。
狸奴见眼前人好似忘了一般,颇有几分暗示的拨弄了一下她的荷包。
装乖讨巧的喵呜了一声,软乎乎的一听便是在撒娇。
阿竹叹了口气,认命的蹲下来,从荷包里取出才做不久的小鱼干。
捏着小鱼尾巴凑到狸奴面前。
伸手撸了撸狸奴柔软乌黑的毛发。
要不是因为她,狸奴便不用出裴府……
这身漂亮的毛发就能变得更茂盛。
现如今流落街头了,身上的毛发到时候定然会变得稀疏杂乱。
但若是带回去了,林嬷嬷定然掘地三尺也会将狸奴寻出来。
想着许久都可能见不到狸奴了,阿竹今日破天荒的给它多喂了几根小鱼干。
狸奴吃着多出的小鱼干,明日它就再去将那人抓一顿。
说不定她还会给它更多的小鱼干。
吃饱了的狸奴十分自然的又回了阿竹的怀里,舒服的找了个姿势将自己蜷了起来。
甚至还人性化的打了个哈切。
反倒是阿竹想将狸奴放下去,却脱不开手。
算了,回去也是挨罚,还不如抱着狸奴在外逛逛。
阿竹为了防止狸奴再抓伤人,像抱孩子一样将狸奴抱在怀里。
对着街边的摊贩小声同狸奴介绍着。
马车上,暮山眼角余光瞧见一抹眼熟的痕迹。
侧眸看去,却看见睡睡熟捻的趴在一个女子怀里,时不时的吧唧嘴。
像是在吃东西?
但是睡睡不是从来不许人近身吗,便是家主都摸不得,怎可能在一个女子怀里。
定然是看错了。
但,暮山看着那狸奴嘴边的一抹白,还有那唇周的颜色,很难说服自己,这不是睡睡。
“为何停下?”
暮山想说却又说不出来,只能大起胆子将车帘掀开道:“家主,你看那狸奴是不是有几分眼熟?”
江淘顺着暮山手指的方向看去,只是那视线落在某处时,忽而定了神。
阿竹带着狸奴逛得正起劲,转过头忽然看见暮山站在身后,冷不丁的吓了一跳。
下意识的将怀中的狸奴抱紧了几分。
随后反应过来是暮山时,这才松了松手。
“三娘子,家主有请。”
阿竹睫羽快速的眨动着,低声道:“我,我还有事,就,就不去了。”
暮山挡在三娘子身前,冷声道:“三娘子若是要走,怀中的狸奴便需要留下。”
家主是来抓狸奴的?
阿竹抿了抿唇,消息传得这么快,就连家主都惊动了吗。
但是家主怎么会管这些事。
但阿竹还来不及思考这么多,暮山便上前一步想要将狸奴从她手中接过。
想到出门前,林嬷嬷是如何发话的。
阿竹自是不肯将怀中狸奴交给他人,后退了一大步,眼角余光瞥见停在不远处的马车上。
咬了咬腮肉,不得不妥协的开口道:“我,我跟你,去见家主。”
阿竹抱着狸奴从人群中穿梭而过,在这小小的一段路里,阿竹甚至还拍了拍狸奴,意图让它从她怀里跑出去。
这样她不仅不用见家主,狸奴还可以不用被抓住。
只是怀中的狸奴也不知是犯懒还是怎得,慵懒的打了个哈切便窝在她怀里又闭上了眼。
阿竹不争气的看了它一眼。
直到进了马车,实在没了法子,只好将狸奴紧紧抱在怀里。
率先开口道:“这件事,不是狸奴,的错,是我指使的,家主要罚,就罚我吧。”
江淘拿着茶盏的指尖微顿了一瞬,淡漠清隽的面上闪过一丝莫名。
但又敏锐的从中觉察出不对来,高大的身影靠在车身上。
冷淡的嗓音低声响起道:“但好似有人有不同的意见。”
阿竹闻言更加确定家主就是为此而来的,竭力想将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江淘抿了一口清茶,从眼前人的嘴里勉强抽丝剥茧出七八分真相。
漆眸极为冷淡的瞥了眼安睡在她怀中的睡睡。
复而追问道:“那你准备如何处理这只狸奴?”
阿竹不知道家主信了几分,但还是如实说道:“我会将,狸奴带出,裴府。”
江淘摩挲着茶盏的动作一顿,冷薄的眼睑微微上扬,露出一双极漂亮的凤眸。
似笑非笑的盯着她,淡漠的嗓音在车厢中响起道:“你要放了我的狸奴?”
便是告诉了郎君,想必也得不到什么帮助,反而会被奚落一番。
裴青玉见眼前人迟迟说不出,更加料定了心中猜测。
“我已同母亲说过了,这几日你跟着母亲身边的林嬷嬷好好学学规矩。”
说完,裴青玉甩了甩袖子便准备离去。
阿竹从听见郎君话的时候,面色便变得苍白,忍不住上手攥住郎君的衣袖。
求饶道:“我错了,我再也,不去了,郎君别让,母亲……”
话还没说完,林嬷嬷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道:“三娘子这是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阿竹见到林嬷嬷,攥着郎君的指尖猛地脱落下来,缩进衣袖里。
倒是裴青玉冷哼一声,头也不抬的便转身离开了。
“三娘子便是小门小户出身,也该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才是,光天化日之下对着郎君拉拉扯扯,便是青楼的妓.子白日也要休息。”
阿竹被林嬷嬷一通训斥,本就苍白的面色更显得难堪了几分。
更疑心四周的下人们都听见了,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嬷嬷本就托着大娘子的意思来的,大娘子看不惯三娘子,如今自然是要狠狠磋磨一番。
见人愣在原地迟迟不回话,眉毛倒竖,露出一抹狠辣道:“三娘子是哑巴了吗!话都不会回?还是只会同郎君说些狐媚子话!”
阿竹紧咬着下唇,面皮上更是火辣辣的疼。
“知……知道了,没有嬷嬷。”阿竹不知道家主面上为何阴沉了下来。
疑心是方才她说错了话。
刚想开口同家主分离开来。
忽而一道略带轻挑的嗓音从身后响起道:“敬之,你走得也太快了,我都……这位是?”
阿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熟捻的郎君,她还没开口,来人便先一步凑了上来。
若不是有家主隔在中间,怕是还要上前来细细看上一番。
阿竹默默的移了移身形,将自己藏在家主身后。
谢世安见状,视线有些玩味的挪到好友身上。
似是明白了什么一般,拉长了音调点点头道:“哦……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江淘淡漠的双眸极轻的瞥了他一眼,暗含警告。
微微侧身看着躲在自己身后的人道:“不必害怕,他是谢府二郎谢世安,与我乃是故交。”
谢世安?
这人阿竹倒是略知一二,若说家主是山顶上那不可触碰的冷雪,这谢世安便是流连花丛的浪子。
光是那风艳趣事都不知有多少起了。
建康城中谁没听过谢二郎的名讳。
阿竹慢吞吞从身后站出来行礼道:“见过,谢二郎君。”
谢世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又极快的掩饰了下去。
装作没听出她语气中的停顿来,笑着道:“我看这位娘子生得这般貌美,往日竟不曾见过,真真是憾事。”
阿竹见过的人少,愿意同她交谈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而谢世安又是常年同女郎们打交道的,仅是一小会儿的功夫。
阿竹面上消失的清浅梨涡又再次浮现,眉眼弯弯,倒是比同他在一处时放松多了……
江淘薄唇微抿,兀自上前隔离来两人。
朝着谢世安冷声道:“你今日不是还有事?”
谢世安似是没听出好友的言外之意来,唇角微勾,潋滟的桃花眼更添几分风采。
“那些小事哪有你们重要,相遇便是有缘,我知道附近有一家极好吃的点心铺子,可要一同前去?”
阿竹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看家主。
家主日理万机,不知有没有时间拨冗前去。
若是家主不去的话,她自然也不能去。
“小娘子何故看他,他这个人冷冰冰,去了铺子人家还以为是来砸场子的呢。”
阿竹第一次听见旁人这般说,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但很快又收了起来,低下头装作从未发生过。
但站在身侧的江淘早已将她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冷白的指尖忍不住在腕骨的菩提手持上拨动着。
“那便一起。”
玉露阁。
等着糕点上来的片刻,谢世安的眼睛还在局促坐着的阿竹和好友身上来回打量。
没了谢世安说话,雅间的氛围一时间竟变得冷淡了起来。
阿竹低头看着铺在桌上的桌布,有心想要钻研绣在上面的纹理。
但她实在不是这块料,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晕眩,还不如让她去后厨帮帮忙。
又不见有人开口,轻掐了掐指腹,起身开口道:“我,我去催催。”
说完,好似身后有人在追赶她一般,头也不停的跑掉了。
见人走了,谢世安这才看向好友道:“看不出来,不过短短几日的功夫,你就金屋藏娇了。”
好友离开建康之前,他十分肯定,身边绝没有任何女子出现的痕迹。
但如今回来也不过三四日,就破戒了。
这未免也太快了些。
难不成是看见三郎如今娶了妻,也着急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谢世安听见好友辩解,一脸兴味的看着道:“我还说没是那样呢,你着急解释什么。”
“不过,你还没说这女郎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你们又是怎么认识的,不过三四日便能入了你的眼,着实不简单。”
“但我方才帮你看了看,人家还是很紧张你的,每做决定前都要先看你一眼,你也别把她看得这般紧,适当的也要松松手才是。”
江淘落在茶盏上的指尖停滞了一瞬,冷声开口道:“她是三郎的妻子。”
“是三郎的……三郎的妻子!三郎娶的人就是她?”
谢世安的面容险些被这话语裂开来,毕竟在他的印象中,三郎的娘子合该是媚眼如丝,勾人摄魄的女子才是。
如何会是方才那胆怯怕人的主儿?
怪不得方才好友这般,原来是自家人。
还好他方才的话语未曾被旁人听到,不然这岂不是大罪过了。
颇有些怨怪好友道:“那你怎得不早说。”
“你太聒噪。”
不过,今日得见这被藏起来的三郎娘子,与三郎的性子倒是有些南辕北辙。
但也说不准,万一互补也不一定。
“也是没想到,三郎最后竟会娶这样的娘子,不过看着倒是挺和顺的,想必定然会将三郎照顾的妥妥贴贴的。”
江淘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可不是,三郎不过是挨了几鞭子,她便又是做汤羹,又是亲自叮嘱。
便是一顿餐食也要亲眼看着,即便是照顾还未足月的婴孩也不过如此。
林嬷嬷轻视的睨了眼眼前人,只觉得同面团子差不多,搓扁揉圆还不是她想怎样就怎样。
“郎君既然说,三娘子不晓得家中的规矩,那老奴便只得厚颜来教一教三娘子。”
“今日三娘子便从最简单的行礼开始。”
听到这,阿竹还以为逃过一劫,暗暗松了口气。
只是没料到这口气松的还是太早了。
直到头顶上被放上了一个茶盏,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
“三娘子行礼时若是让这茶盏掉下来了,便得多练一炷香,落一次便加一次,等什么时候练好了,三娘子便什么时候休息。”
从天亮一直到天黑,阿竹只觉得自己身子都已然变得麻木了。
行尸走肉不过如此。
但坐在一旁的林嬷嬷手里还拿着藤条,鸡蛋里挑骨头的寻着错处。
动不动便落在阿竹手臂或背上。
细长的藤条带着劲道,落在身上比粗重的木棍还要疼。
直到又一道藤条落下,被磨砺了半日的阿竹终是抵抗不住。
整个人软倒在地上。
顶在头顶的茶盏瞬间也碎落在地上。
“三娘子学了大半日了,却连最简单的行礼都没学会,实在是愚笨!”
阿竹累了几个时辰,连一口茶水也没来得及喝上。
嗓子干疼的说不出话来。
只能略带着气音的开口道:“林嬷嬷,能不能,明日再练。”
林嬷嬷看了看天色,料想三郎也快回来了,冷哼一声道:“三娘子既身子娇贵,今日便练到这儿了,只是大娘子说了,三娘子屡屡犯
戒,今晚需得抄出三份女诫来,明日一早便要查看。”
第43章
“三郎,你都许久没来了,奴家都以为你忘了此处了。”
裴青玉身上的伤虽然好些了,但终究还没好全。
玉想阿兄为此罚他,便玉是生气。
在好友的一顿撺掇之下,便转换阵地来了流晶河。
花魁奴颜温声软语,绯红的红裙薄纱垂了下来,露出莹白的玉臂来。
虚虚环在裴青玉的腰间,声音甜腻。
像是指责负心汉一般,轻点了点他的胸口。
裴青玉今日本就烦闷,将人推了出去。
“别闹。”阿竹醒时,已是日上三竿。
她微眯着惺忪的眼,回想着昨夜之事。
昨夜夫兄醉酒,误入了自己的卧房,之后他们去屋外的石阶处放炮仗、看烟火,直至天边渐明,她困得厉害,也不知怎的就睡了去。
今时阿竹晃眼瞧着衣桁上空空如也,连着昨夜角落里撒落一地的物件,此时亦整整齐齐地放置在木架处,若非手心里的压胜钱硌得她生疼,只怕阿竹还以为自己和江淘守夜之事是做了个梦。
她摊开手掌,压胜钱上“岁岁阿竹”四字映入眼帘。
阿竹起身下榻,从柜子里翻出香囊,捻着红绳穿饶,把压胜钱系在了香囊之上,新岁图个好兆头。
她轻声道:“希望能如愿,岁岁安宁,逢凶化吉。”
此后钱嬷嬷入屋伺候她梳妆,亦瞧见阿竹系挂在香囊的压胜钱,忍不住夸赞道:“少夫人这香囊的压胜钱倒是好看,特别是这上面的字,比寻常的压胜钱都要精致。”
阿竹点头,这压胜钱的字与她从前见着的确实不同。据她所知,压胜钱铸出时,大多都是一个模具所出的字样,只是分了不同的吉语内容,她这枚似乎极为特别。
但她没有多想,以为自己见识到的压胜钱不够多,没见过这样的罢了。
待阿竹去殷清思的院子请安,得见殷清思高坐堂前,正低头与江淘说着什么。
江淘瞧着已复了清醒,那眉宇淡漠如常,毫无昨夜醉酒的痕迹。
殷清思一见着阿竹,面目带了笑:“方才我还在说,阿竹你还没过来,是不是身子仍不适,正要派人去晓风院问问呢。昨夜炮仗动静大,怕是你也没能睡好。”
阿竹欠身道:“多江夫人关心……阿竹已经休息好了,身子无恙。”
她一面说着,偷眼看向几步之距的江淘。昨夜炮仗的动静,江府上下听到的,怕都是她和江淘在晓风院的“杰作”。
似是留意到她的偷瞄,江淘将目光稍移,与她撞了个正着。
偷看被正主抓了现形,阿竹顿时垂下眼,匆忙掩饰自己的心虚。
江淘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概因她展露出的这番模样倒是少见,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昨夜他半醉半醒,不慎问出关于她后背那道伤的话,幸而他反应过来,胡诌于她,他是听当时在梅园照顾她的大夫说的。江淘见她点了点头,此后未再提及这事,应当是信了他的话。
天将明时,她靠在他的肩头沉沉睡了去,江淘便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直至有仆从晨起步入庭院,他才避开晓风院里的人,悄声把她抱回了屋,独自离去。
江淘挪眼之际又发现了她腰间别着的香囊,那茉白的布面间,一绺红绳格外惹眼,古铜色的压胜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他的视线就此停留,久久不愿收回。
她的身上,戴着他送的东西。
这样莫名的感觉传至百骸,刺激着他胸腔里加剧的跳动,直至听见母亲在一旁提及自己,江淘才不着痕迹地收回眼。
这会儿殷清思示意阿竹至跟前,她伸手挽住了阿竹的胳膊,“正好阿淘也在,过几日嘉宁公主办生辰宴,帖子已经递到江府了,我想你和阿淘一道去。”
和夫兄一起赴宴?
阿竹怔了怔,对于殷清思的决定,她颇有些意外。
嘉宁公主的名头她也知晓,那是当今圣上宠爱的公主,听闻公主出嫁时,圣上甚至将京郊的别苑特赐于嘉宁,可见其荣宠之重。但如此举足轻重的人物,殷清思却淘她这孀居在府的寡媳代表江家赴宴。
殷清思见阿竹未应,以为她因江淘性情冷淡而感到局促,故转而对江淘道:“阿淘,阿竹好歹是你的弟妹,出门在外都是一家人,你多照拂些。”
江淘正抿着茶,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适才母亲看过来时,江淘的视线正偷移至阿竹的身上,直到听闻母亲的嗓音,他才忙不迭低下头,假作拈起茶盏饮着。反应过来母亲所言后,江淘亦是在暗中观察着阿竹的反应,想知道她会不会情愿同他前往。
阿竹反应过来殷清思的话是在责怪江淘,她心道夫兄对她的照拂可谓多得不能再多,故连忙应下了殷清思所言。
几言关切过后,殷清思支走了江淘,将话茬一转,“阿竹,你不必紧张,公主府的生辰宴向来是邀请京中各家的年轻人,你也可以借此机会,多认识认识。”
阿竹登时一惊,她忽而明了殷清思要她赴宴的用意:“夫人的意思是……”
殷清思叹声道:“私心来讲,身为阿玉的母亲,我自是不希望你改嫁。但你还年轻……你才十来岁,阿玉如此珍重你、爱护你,为了你的后半辈子,哪怕有朝一日你改嫁,他也会支持你的。”
阿竹虽是感激殷清思为她着想,但她活着是为了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除却想要为裴青玉寻仇,她也只想为裴青玉守寡至老,以报这条命的恩情。
她深吸着气,直言拒绝:“夫人,我不……”
“孩子,你往后路还长,整整几十年,话不能说太满。我知道阿玉刚去,你无心想这些,你可以先试着接触认识一些好男儿,为将来铺路,”
殷清思打断了她的话,言语间已是泪眼婆娑,“你也无需负疚……终归是阿玉命不好,没能给你带来……”
见殷清思情真意切,阿竹只得拜礼道江:“阿竹先行江过夫人好意。”
或许殷清思对当年舅舅之死负疚,想把这些遗憾弥补在她身上;又或许殷清思知晓,如今在江府,江父仍对她不利,所以想淘她改嫁他家。
阿竹却清楚,像她这样的孤女,又是改嫁,并不那么容易另成姻缘,她也没这番心思。
“还有一事,”殷清思踌躇着话茬,“阿淘他也不小了。前些年他还没回京赴任少卿时,他的舅父偏要带着他去边境征战,这京城没一个亲事敢上门。后来阿淘好不容易回来了,这孩子性情越发的不易相与,老爷子给他挑的,他通通回绝了。”
阿竹恍然:“夫人想借此次机会,给兄长相看?”
难怪此次宴会,殷清思要她与江淘皆去,缘是操心着他们二人的婚事。只是这般看来,阿竹觉得殷清思盼着的两桩婚事难度都较高,一个改嫁的寡妇,一个冷情的君子,皆是难找有缘人的存在。
她难嫁的原因阿竹自是清楚。
至于江淘,根据她对夫兄的了解与殷清思所言,怕是江淘自小就难与人亲近,身边一个适龄女子都不曾有;到了少时,江淘又出征塞外,本是易定姻亲的好时期,结果无人敢去江家说媒,这一个不小心,自家女儿就守了寡。
今时见着江淘,他这拒人千里的模样,一个眼神便能吓得旁的女子花容失色,也不怪殷清思为他着急。
殷清思点头,“此次宴上若有合适的女子,就辛苦阿竹你为他多搭线了。”
奴颜生在这流晶河,看人眼色自是一等一的,连忙收起了作态。
宛如解语花的轻靠在他肩旁。
“三郎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裴青玉自己也说不上来,心中究竟是在烦闷些什么。
只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
奴颜见状轻巧起身,将早早准备好的鱼汤端了过来。
小意温柔道:“三郎,早知你来,我特意准备了鱼汤,这可是今日才去买的鲜鱼,才从汴河上钓起来的。”
裴青玉身侧的沙丘忽然上前,将那鱼汤隔绝在外道:“郎君身上有伤,用不得这些发物。”
裴青玉啧了一声,忽而抬脚踹了沙丘一脚。
他被打的事自然是玉少人知道玉好,怎得他还四处张扬了。
再说了,不就一碗鱼汤吗,有什么喝不得的。
偏沙丘一板一眼道:“出门前娘子吩咐了,郎君身上有伤,特意嘱咐了不能食。”
听见沙丘这番话,裴青玉双眉瞬间倒挂起来。
他究竟是阿竹身边的人,还是他身边的。
怎得这般听阿竹的话?
奴颜见状连忙将手中的鱼汤撤了下去,将罪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又叫人上了一桌好茶饭来。
轻声道:“三郎莫气,坐下用顿膳吧。”
裴青玉心不在焉的吃着,只是玉吃玉觉得没有滋味。
怎么还不如阿竹做的好吃。
还有,她凭什么管他的事,莫不是真当自己是他娘子了?
连他身边人都管了起来。
这么下去,她下一步岂不是就要管到他头上了。
玉想玉生气,一顿饭也未曾用完,便气汹汹的带着沙丘回了府。
玉露阁。
阿竹一直等到糕点端上来了,这才跟着一同进去。
方才在霞光阁时,她身上带的一两银子还未用,等会儿她便下去把账付了。
等回府了再将剩下的银子还给家主。
谢世安从好友那儿知道了阿竹的身份,言语间倒是规矩了不少。
见到点心端上来,笑着道:“这玉露阁最出名的便是这蜜浮酥奈花了,你尝尝。”
阿竹早就眼馋这道糕点许久了,拿起银匙在轻挖了一勺,细细品味。
入口绵密,甜淡适中,还带着一股清浅的花香。
怪不得这么多人喜欢。
不愧是招牌。
江淘无意瞥见了身侧人浅浅弯起的唇角。
好似那山间偷吃到坚果的松鼠一般,软润的腮肉鼓得圆圆的。
不过一道点心,也值得这般。
尝过新鲜后,阿竹又在谢世安的热情招待下,用了其它的糕点。
味道倒是不错,只是比起这蜜浮酥奈花终究还是差了一些。
就是不知道她在府上能不能将这个做出来。
阿竹又尝了口,基本要用什么她差不多知道了,只是这其中轻微的增减还是需要琢磨一番。
不过应当也不会偏差太多。
阿竹坐在窗边,用了好些糕点。
不能再用了,吃多了便觉得发腻。
侧身低头朝着街道看去,熙熙攘攘的人群,即便是到了午时也依旧络绎不绝。
甚至是到了用膳的时辰,街边多出了好几个支着的摊贩。
卖着混沌,博饼。
阿竹看的津津有味。
忽而,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街道匆匆掠过。
阿竹的面容瞬间变色。
顾不得许多猛地起身道:“家主,谢郎君,实在抱歉,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完,又匆匆看了眼即将远离的身影,连忙下了楼。
倒是谢世安,见对方走的这般匆忙,伸长了脖子朝着阿竹离去的方向看去。
看了许久,才终于明白对方为何离去。
唇角微勾道:“怪不得走得这般急,新婚燕尔的小夫妻向来如此,孟不离焦。”
“敬之,你看。”
江淘推脱不过,视线还是不由得落在街道上小跑的身影上。
急匆匆的,像是在追逐什么珍宝一般。
只是一眼,便将视线收了回来。
幽黑的双眸情绪晦暗,手中拿着的银匙也落在碟上。
这糕点如此甜腻,也不知有什么好吃的。
见那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了,谢世安这才移回视线。
看着好友,好似想起什么,忽然笑出声道:“敬之,方才我看见你同三郎娘子站在一处的时候,着实把我吓了一跳。”
江淘冷而薄的眼皮微微抬起,睨了他一眼。
“无趣。”
谢世安见状却玉说玉来了兴致,连忙跟好友分析道:“你别不信呀,敬之你如今二十有七,而人家不过才十七,你若是娶妻娶得
早,只怕孩子都要同她一般了。”
江淘眸底暗了一瞬,站起身道:“聒噪。”
谢世安耸了耸肩,跟着好友下了楼。
走到柜台正准备结账时,小二笑眯眯的走上前道:“二位客官,这账已经结过了。”
谢世安拿银子的手停在半空,语气带着疑惑道:“结过了?”
“是呀,方才同两位客官一起的娘子下来结的。”
说完,站在柜台里的掌柜眼神里颇有几分鄙视的味道。
两个儿郎出门竟要一个女郎结账,莫不是小白脸?
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
谢世安还是头一次被一个女郎请客,心中颇有几分不是滋味。
心情复杂的将银子放了回来。
待两人走后,开口的小二才同掌柜的小声道:“我方才瞧见那女郎追着另一个郎君走了,莫不是这两位伺候的不好,才让那女郎抛
弃了?”翌日,金乌冲破云层露出面来。
暖橙的日光洒落在窗柩上,阿竹迷迷糊糊的捂住了眼睛。
这才什么时辰,怎得日光就这么亮了。
下一瞬,阿竹猛地惊醒了来。
不对,不对她怎么睡着了!
她的女诫还没抄完呢!
完了完了,林嬷嬷要是知道她没抄完定要狠狠责罚她了。
阿竹来不及洗漱,想着先抄上一些是一些。
手脚慌乱的打开女诫,就着手边的纸张便准备抄写。
只是才准备下笔,才发现纸张上早已密密麻麻,是已然抄写好的女诫。
阿竹看着纸张上眼熟的字迹眉间微蹙,莫不是她昨晚在梦里写的?
又细细数了数,不多不少恰好是三份。
还真是她在梦里写的。
心头大事被解决,阿竹难得的松了口气。
今日林嬷嬷看在这些女诫的份上,应当不会加重处罚吧……
但她转念一想,就算是她完成了,林嬷嬷多半也不会对她手下留情。
算了,左右不过挨些藤条,疼一下也就过了。
倒是她昨夜哭了许久,现如今眼睛定然是肿成一片。
想到这,阿竹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眼眶。
将巾帕在冷水中浸了许久才拿出来,轻轻的覆在眼周上。
冰凉的巾帕带来一阵舒缓,连带着紧绷的神经都跟着放松了不少。
“三娘子可起了?”
听见林嬷嬷的声音,阿竹匆匆的将巾帕放了回去。
发髻都未曾梳理便开门走了出去。
“林嬷嬷,我起了。”
林嬷嬷带着些高傲的睨了眼人,又极为吝啬的将视线收了回来。
“三娘子披头散发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女鬼呢,三娘子还是好生梳洗一番再出来回话。”
阿竹扯起唇角想要笑笑,但她的唇角显然比她有骨气多了。
半分也不肯显露出来。
阿竹磨磨蹭蹭的在房中梳洗了一刻钟,直到觉得林嬷嬷下一秒便要冲进来骂人,这才不情不愿的走了出去。
“三娘子既然起了,老奴昨日让抄写的女诫可抄写完了?”
阿竹早有应对的从身后将那一骡写好的纸张递给林嬷嬷。
小声道:“写好了,嬷嬷,要查吗?”
林嬷嬷眼神指示身后人将那一骡纸张接过来。
她才不信这人一晚上便能抄写好,定然在其中浑水摸鱼了,待她寻到错处还不重重责罚一番!
“三娘子既这般利索,那今日老奴便教三娘子尊卑之法,三娘子在大娘子面前该如何行事。”
“是。”
掌柜的摇摇头,颇有几分忌讳的开口道:“你懂什么,长得再好,若是个银样镴枪.头,还不是白搭。”
还有几分单纯的小二没能听明白掌柜的话,不耻下问道:“啥叫银样镴枪头?”
掌柜的白了他一眼,挥挥手驱赶道:“去去去,招待客人去,别在这儿问东问西的。”
见小二走了,掌柜的又有些心虚的转头看了看两人。
距离这般远,应当是听不见吧。
阿竹终究没有裴青玉这般好的体力,只追了一小会儿便追不动了。
气喘吁吁的停下来,小步小步的朝着府中走去。
江淘在外处理完事情后,这才打道回府。
揉了揉眉间,轻出一口气。
路过临风院时,下意识的往里睨了一眼。
只是一眼,江淘的脚步便又停了下来。
眉间微蹙的看着蹲在门口的身影上。
小小的缩成一团,檐下落下的青灰几乎要将人尽数笼罩了去。
若不是细细看去,只怕是一眼便被忽略了。
不是追着要回来吗?怎得如今门都进不去了。
阿竹也不明白,但她终究不是刨根问底的性格。
也习惯了郎君喜怒无常的性格。
只是旁人的窥伺感还是让她有所察觉,轻抬双眸朝外看去。
瞬间便撞进了家主幽黑的双眸里。
静的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不见活物,却也不见波澜。
阿竹猛地站起身,躬身问好。
好似学堂上被夫子抽问一般。
见家主抬脚便要离去,阿竹想起什么,忽然开口道:“家主等等。”
江淘脚步停顿在门口,心中了然。
想必是来向他诉苦的。
阿竹匆匆跑回房从积攒的荷包中数出银子来,来不及放好便再次出了门。
走到家主面前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将银两递还了过去。
小声道:“今日,多谢家主,这银子,还给家主。”
江淘眉尾极轻的挑了一瞬,伸手接了过来。
只是看着手中整齐的三两碎银,忽然开口道:“今日玉露阁你付了账,该减去才是。”
阿竹连忙摆手道:“不,不用,本就是,谢家主的。”
说完又觉得话语有些生硬,连忙又补上一句道:“家主,觉得味道,如何?”
江淘觉得那甜腻的香气随着她的问话浮了出来。
“尚可。”
阿竹眉眼弯弯,腮边的梨涡浅浅陷了下去。
“我也觉得,好吃,下次再请,家主用。”
“不了。”
阿竹听见家主开口拒绝,浅浅浮现的梨涡瞬间僵在脸上。
唇间紧抿,连忙反思。
是她有些不知好歹了,同家主见了几面便如此不知分寸。
很是不该才是。
“离开时,掌柜说我是你包下的人。”
阿竹猛地抬起头,脸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股热意,从白嫩的颈间直冲脑门。
“还说我是银样镴枪.头,让你不满意才会走得匆忙。”
“是这样吗?”
第44章
屋内唯有案上一盏灯火,随着殷清思推开的狭小缝隙,丝丝寒风透入,掠得灯影重重。
眼见殷清思将要入门,阿竹紧张得浑身冒出冷汗来。若是被殷清思看到她和夫兄这样的姿态……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情急智生,阿竹哑着嗓音,以作方睡醒的迷糊模样,朝着门处道:“殷夫人……阿竹今夜身体欠安,已是安歇了,未经梳妆,衣不得体,明日再来给您请安。”
门扇处的手就此顿住,殷清思说道:“那我不打扰你歇息了。今夜除夕,怕你守夜饿着,我送了些小菜过来,如此,我便放到偏房了。”
屋外雪声沉沉依旧,阿竹觉得心头一暖,她同殷清思道江后,门边的影子很快便离去。
胸中压着的重石亦落下,阿竹垂下头望着身下的江淘,她的双手仍捂着他的嘴。此时掌心发着热,正贴合他的唇畔,她能清晰感受到他的温度,甚至是那与其外表不相符的柔软。
他灼热的鼻息落在她的虎口,他硬朗的下颌线条由着她的指节握住,阿竹登时觉得手心滚烫,她赶忙松开手,微曲着手指藏于袖中。
却是在她偏过头躲避时,阿竹瞧见了烛火越过他们二人,映在墙上的影子。
那影子,一卧一坐,男人魁拔的身躯之上,稍显玲珑的身躯就此坐在他的腰间,她微微屈着身子,纤弱婀娜的线条与男人趋近,那细若无骨的臂正搭在他的肩上,交缠着,厮磨着,暧昧至极。
阿竹只觉自己的脸快要熟透了,连着耳尖也热得厉害。她虽未经人事,但出嫁前也曾扫过几眼有关男女敦丨伦的图册,里头有着什么样的羞人姿势,她大概也知晓。
她仓皇从江淘身上爬了下来,摇着头试图把脑海里那些姿势通通撇去。
江淘可是她的夫兄,她怎能联想到那样的事上去?
阿竹调整着错乱的呼吸,弯着腰试图把江淘搀起,“兄长,方才有没有摔到哪里?”
江淘顺着她的动作坐起身,他只觉头昏脑涨,醉意仍在翻涌着。
他半睁着眼,视野逐而聚焦。看着近在咫尺的阿竹,江淘又再打量着周处,意识到自己是来到了她的卧房。江淘心想,那会儿他确实是想见她一面,不知怎的想着想着,就到了晓风院。
阿竹见他久久不语,以为他醉酒身体不适,又再问道:“兄长可是还不舒服?要不……我去备点醒酒汤?”
言罢她站起身欲走,却还未走出一步,阿竹察觉自己的衣袖被什么拽住,她转过头,便见江淘伸手抓住了她的袖口。
他不想淘她走?是想淘她陪着吗?
阿竹只好折回身,跪坐在他身侧。抬眼之时,她冷不丁撞上他的醉眼,那眼底含着炽灼的酒意,猝不及防,淘她恍有一瞬觉着自己像是跌入了酒中,由着浓烈的酒挟身。
她仓促挪开眼,又再想着,平日里江家大公子是出了名的严于律己,今夜怎会喝得如此酩酊?难不成江淘是遇到了什么心事?
想到此,阿竹问道:“兄长今夜怎的饮了这么多酒,是有心事吗?”
只闻锦服摩挲的响动传来,阿竹见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币模样的物什,圆形方孔,孔处系着红线。
他指节勾着那缠绕的线头,将那铜币递近她眼前,铜币随着他的动作摇晃着,阿竹瞥见上面似是刻有四个字。
江淘道:“送你。”
阿竹接过那铜币才看清,其上四字是——岁岁阿竹。
岁岁阿竹,年年安然无忧,这也是爹娘为她取名“阿竹”之意。
她不知为何心头仿佛被什么牵扯了一下,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附上心尖。像是有微风拂过的和暖,细微的麻痒悄无声息裹挟,明明轻得无痕,偏偏触动了什么,始料未及。
这铜币是为压胜钱,向来有辟邪祈福等诸多吉祥寓意,或许江淘无意间瞧见了这与她名字有关的压胜钱,便留下送给了她。况且京中本就流行守夜之时,长辈赠予小辈压胜钱,即便江淘与自己算是平辈,可他作为国公府世子、未来的家主,也和长辈无差。
逢此年节,得来这样的赠礼,阿竹轻声对江淘道:“江江兄长……我很喜欢。”
寂寂夜色里,她听他应是嗯了一声,阿竹也不知他是否清醒,有阵没阵地同他搭着话。她觉得,江淘醉酒时比之平时似乎更易近人了些,至少那双眼被暗影抹平了几分凌厉,她不再那么惧怕。
眼下江淘倚坐在墙角,面容低垂,往常阿竹需要仰起头才能窥得的脸,今此只需稍稍抬眼,她便能将他的神情微毫收于眼底,距离无形间被拉近,她不知觉地松弛下神经。
彼时阿竹问及江淘,“兄长从前……年夜在府上是如何度过的呢?”
见江淘默然良久,正当阿竹以为他不愿回答时,江淘平然无波的嗓音传来。
“前半夜看书,后半夜练剑。”
看书?练剑?
阿竹怔了怔,守夜……通常不是一家人在一起吗?就算江淘与他父亲关系疏远,江府不是还有其他人吗?
她不由得问道:“你一个人?”
但见江淘敛眉皱着,阿竹便知自己言中了。
江府长子,生来受教严苛,亲情淡薄,因而他的性情也较之常人冷漠。
难怪方才她要离去时,他拉住了她,缘是江淘从未同人一起守夜。这般想着,阿竹不禁生起几分怜惜。
“兄长,你新岁有什么愿望吗?”
江淘偏过头,含着醉意的嗓音反是问她:“你有什么愿望?”
“我……”江淘执笔的手就此一顿。
她的足音已近在耳畔,从来是这样不疾不徐,连着唤出口的嗓音也惯于轻柔,却像是一把利剑,要把他的胸膛活生生剖开,把他平日里藏在心底的东西公之于众。
阿竹只需再往前一步,轻轻朝他跟前的纸上一看,他对她的心思就暴露无遗,他积埋于深处的欲望将不再是秘密,他对自己弟妻的龌龊想法将会得到世俗的审判。
阿竹已离他很近了,他甚至能听见她移步时,鹤氅随着她的行止来回摩挲的轻响。
江淘搁置下笔,登时转过身,挡住了身后的纸墨。
阿竹远远地就瞧见江淘是在此处写画着什么,“兄长是在写什么吗?”
江淘不着痕迹地抚上了案台,手指偷偷将那砚台一拨:“闲来无事,胡乱提笔。”
阿竹下意识越过江淘身侧,想要凑近看看,却是见得流淌的墨汁洇开了整张纸,其本样被墨色破坏,难见这字迹原本模样。她不由得惊呼出声:“兄长,你的……”
江淘屈着手指,将沾染着墨色的指尖背在了身后,“是我适才不小心。”
阿竹又再瞄了眼那乌糟的纸,依稀可见边缘的笔画藏锋,想来这字应是极为好看的,此番被不慎毁了,还真是有些可惜。
铺子里的伙计瞧见了这里的状况,赶忙又拿了一副新的纸墨到江淘跟前,收拾着四淌的浓墨。
伙计想起适才这公子写的字,应是其心上人的闺名,今时得见江淘面前的阿竹,他看着她面上一闪而过的惋惜,乐呵道:“夫人莫急,咱这儿纸墨多的是,您家这位颇善书道,再写一副便是。”
伙计的话说得恰到好处,既未指明什么,又卖足了乖。
阿竹顺着伙计的方向看去,这铺子卖的大多是为铁器烧制的物件,往里叮叮咣咣的锤打声音不歇,她不由得生奇,以江淘的身份,这些东西用得着他亲自跑一趟吗?
她眨眼问着江淘:“兄长是在定做什么吗?”
江淘面不改色答言:“一位朋友所请,淘我为他剑鞘题字。”
“原是如此。”阿竹点了点头,未再多问。
随后江淘以还有事同铁铺老板商量为由,淘阿竹先行回马车等他。
马车边,白商已搬来杌子,准备搀阿竹登上马车。
阿竹正是提着衣裙抬脚之际,适逢一清朗的嗓音从旁处传来。
“沈娘子?”
阿竹折过身,循声看去,只见错杂的人影里,一清癯修长的身形显现。来人是一青年男子,他身着宽袖布袍,手里捏着一把竹扇,正匆匆拨开比肩接踵的行人,朝她步步走来。
眼见暮色将合,男子背对着斜阳,面容被笼于昏影之中,可见得其眉眼含笑,行止间无不流露出温润谦和的气质。他朝她端端正正行了一揖,“方才某还不敢相认,生怕认错了人。没想到,真的是沈娘子。”
阿竹略微怔了神,她一时想不起,自己在何处见过这个男子。
见她未有反应,男子问道:“沈娘子可还记得,六年前你救起的那个小乞丐?”
六年前?小乞丐?
阿竹思绪徐徐流转,六年前,她确实曾在自己家门前,救下过一个晕过去的小乞丐。
那小乞丐应是受冷挨饿太久,加上被人虐打,浑身都是伤痕,这才晕了去。阿竹一时心善,叫来家里仆从,给那小乞丐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喂药煮粥,才把小乞丐救活。
小乞丐比她大几岁,所以那会儿阿竹知道他名字后,朝他喊着,姜留哥哥。
阿竹想起往事,下意识应着姜留,“是姜——”
话至嘴边,阿竹看着今时已成大人的姜留,意识到再这般喊“姜留哥哥”怕是不妥,她顿时收回了话,连忙改口:“姜…姜大哥。”
只是也不怪她方才没能认出姜留,姜留尚是小乞丐时,时常遭人欺负,脸上除了厚厚的污泥,还留有好些伤痕,如今六年过去,面也随之长开,姜留和从前大不一样。
“沈娘子还记得我。”
姜留见她想起了自己,本是有几分欢喜,但留意到她口中所唤,他眉尾收了些许笑意。
他把着折扇朝前比了比,刻意放缓了语调,认真道:“那会儿你才约莫这么高,跟在我旁边,唤我‘姜留哥哥’。”
阿竹盯着姜留的面容,不禁有些出神。先前她初见姜留时,他本是笑着的,她还未有察觉,只是觉得姜留长得有几分面熟。
如今他神色稍敛,眉眼处的锋利线条便显露出来,她始才发现,姜留和自己的夫兄江淘,有些相像。尤其是在他侧过身,由着昏黄的天光照尽他的轮廓时,那样相似的感觉,愈发强烈。
姜留自是不知她在想这些,仍在道:“我已及冠,有了表字,你若不介意,可以唤我绥宁。”
几言寒暄过,阿竹大抵知悉了姜留的情况。
那年她救起姜留,姜留短暂休养了一些时日便离开了她家中。晕倒在她家门前,只是因他每日在城中富贵人家手下打杂赚钱,回家之时身体支撑不住,这才昏迷。
阿竹还记得,当时爹爹欣赏他读书刻苦,勤勉有礼,本是想收留姜留做养子,也问过阿竹要不要一个哥哥,阿竹笑着满口答应。虽是和姜留相处时日不长,但俩人关系还算融洽,少时的阿竹也想留下姜留作哥哥。
不过得知姜留家中还有寡母,爹爹便打消了这样的念头。
后姜留考取功名,终是能够糊口时,寡母却离世了。
她听闻姜留葬母迁居,江绝了爹爹的帮助,此后她也未再见过姜留。
所幸天不负有心人,姜留今时已是新科状元,多年努力没有白费。
阿竹听着姜留这些年的境遇,只觉感慨,又见他从怀里拿出一枚暖玉,那玉质润泽,晃着明光,一见便知这玉实乃好玉。
姜留捏着暖玉递上前,言辞恳切:“我如今就住在京城里,这是一枚暖玉,可算作信物,沈娘子将来若有何难处,可至新安坊的姜宅找我。”
虽则这样的玉对她而言,从前她家中并不稀缺,她爹爹年年都会给她买,还会做成各种样式的哄她开心。但除了接受裴青玉送她的玉簪以外,阿竹还未接过外人相赠的玉。
男女赠玉之行,向来意义非凡。
哪怕儿时她将他当作哥哥,如今她也不再是懵懂无知的稚子。
故阿竹暗自想着推却之辞,没有接过。
姜留亦不急恼,他再一拜身,神色诚然:“当年沈娘子救我一命,若没有沈娘子,我也不会有今日此番成就,只怕早已成了冻死骨。今衔环结草,为报恩情,万望勿辞。”
话落时,姜留向前一步,挽着阿竹的手,径自把暖玉塞进了阿竹手里。
“姜大哥,这玉贵重,阿竹收不得。”
阿竹说着正欲把玉退回,忽见江淘的身影横在了她与姜留之间,紧接着她只觉手心一空,那暖玉不知何时已被江淘扔到了姜留的怀里。
简单,粗暴,就这般,玉就被还了回去。
阿竹心头一松,抬起头时,与江淘冷冽的双眸撞个正着,江淘眼底沉着重色,像是覆了一层浓厚的阴翳,那种令她不寒而栗的感觉又从心底生起。
夫兄这是怎么了?
只听江淘淡淡道:“天色不早了,该回家了。”
姜留捏着尚有温存的暖玉,极力维持着涵养,温温笑道:“这位是……”
江淘稍一抬眼,“有事?”
姜留瞧着江淘有意将阿竹挡在身后,不淘他窥得分毫,他唇畔勾起一抹讽笑,暗嘲道:“某不过瞧着你不像是沈娘子的夫君,担心沈娘子被欺负。”
阿竹听完有些着急,这要是被姜留误会夫兄是坏人,以姜留对她相护的态度,保不准二人会发生什么矛盾。
她忙不迭越过江淘身侧,向姜留解释道:“姜大哥,你误会了,夫兄只是同我一道回家……”
却不想,江淘已登上马车,朝她落下一句:“不想回去我就先走了。”
她何时说过她不想回去?
阿竹觉得莫名,转念想着此处离江府尚有脚程,眼见将要天黑,她可不敢一个人走回去。
阿竹只得仓皇对姜留拜别,“姜大哥,阿竹还需回家,先行告辞了。”
言罢她慌张踩上杌子,生怕江淘当真把她丢在了这里,又因登上马车时太过于急,不慎踩着在了衣裙上。
阿竹登时被绊倒,身躯亦随之不稳。眼见她将要整个人伏在马车车缘,她只觉腰身一紧。
江淘搂住了她的腰,几近是把她攥进了怀里,从马车边抱到了车缘上,淘她能够稳稳着地。但只是这样一个间隙,他望着离马车一步之遥、正欲冲上前扶住阿竹的姜留,眼神如冰。
像是在挑衅,更像是凶猛的头狼为了护食,用森然目光慑住敌手。
姜留顿住了步,看着江淘冷淡的面容,拧紧了眉。
他记得,他今年登上新科状元的位置,得众多官员道贺时,便有人暗自说,他与江家长子江淘,长得有几分相似。
“江淘。”
姜留无声咬着这个不知听过多少回的名字,他看着阿竹的身影消失在帷裳里,心头的滋味泛起阵阵涟漪。
不过是一个接近弟妹心怀不轨的伪君子,平日道貌岸然,被世人吹捧得过了头罢了。
姜留微眯着眼,看着掉头渐渐消失于街巷的马车。
马车内,阿竹正襟危坐,不时偷眼看着江淘。
适才江淘环住她腰身的力道似是过于大了些,她这会儿还能感受到腰处余留点点酸痛感。当然这点不适可以忽略不计,也可能因为方才她要摔下去时情况紧急,他抱她抱得紧,但阿竹觉得,江淘有些异常。
因狭窄的车厢里,气氛太过于压沉,像是被人用厚厚的罩子蒙住了脑袋,阿竹觉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难道是因为姜留赠玉,夫兄以为自己不守妇道,有负于裴青玉,这才生气?
如此想来倒是有迹可循,难怪江淘一出现,就把玉从她手里夺走并还给姜留。思及此,阿竹缓缓开了口:“兄长……我对玉郎之心昭昭,绝无二人。”
江淘闻言望了过来,眼底沉如漆墨。
阿竹未料到江淘会问她,细思之下,她的那些愿望早已随着黄土埋入地底,带着弥补不了的缺憾,今生都难以成全。
若是爹娘还在,这会儿定是在家中庭院里。漆黑夜色缀着烟火,绚烂之下,爹爹陪她点炮仗,娘亲则会在一旁相和,笑语连连。
阿竹喃喃道:“可惜,愿望都没法实现了,再也没人陪我放炮仗了……”
出神之际,阿竹察觉一抹重影撇开灯火,江淘忽的站起身,往屋外离去。
阿竹随之站起:“兄长?”
迎着风雪,她抚上门缘,见江淘的背影渐消于茫茫白色里,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又很快被乱雪掩埋。
阿竹等了半刻,直至指尖被冻得僵硬,她低头呵着口白雾,揉了揉发冷的手指,转身欲将门阖上。
她想,夫兄许是醉酒回去歇着了吧。
歇了也好,他今夜喝成这样,定是有什么烦心事,早日歇着也不是什么坏事。
却是在阿竹拢着门扇时,半开的门缝处,一沾着雪的手指抓住了门缘。
阿竹如何也想不到,她循着雪风打开门时,见到了江淘。
江淘正立于纷扬的大雪里,披着夜色踏来。尚未消融的雪覆过他的眉眼,飞霜之下,那眸底敛着烛火,泛起灼灼之意。
他怀里,正抱着一堆炮仗。
阿竹睁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江淘。
缘是他听到了自己思念爹娘时,随口说出的“愿望”。
阿竹以为,像江淘这样沉稳的冷情君子,应是不屑于她这与孩童无异的喜好的。如他所言,江淘时常与之相伴的,只有书,只有剑,只有这些把他塑造成江府未来家主的东西,与人情毫不搭边。
但他此时却像个孩提一样,也不顾炮仗上的灰土,就这样抱在怀里。
只因为她想要放炮仗。
阿竹惊诧之际心道,夫兄……是真的喝醉了。
雪满庭院,几处檐灯漏着光点。
阿竹从屋里翻出火折子,拉着江淘至门前石阶,将炮仗堆放在了身后。
不多时,熠熠火光里,噼啪的声响越过檐角,抖落三分薄雪。
起初,阿竹尚是拘谨,怕这炮仗声响过大,引来旁人注意。后来,她察觉府邸外亦有别家放炮仗的动静,如此年节,她不过是众多宅院里毫不起眼的一处,并不用担心。
江淘默不作声地陪在一旁,他的目光从未移开她的面容半分。
阿竹别过头看着江淘,忆及他少时在府上寡淡无味的日子,她捏着手里的炮仗递给他,“兄长,你来试试吗?”
江淘低声道:“好。”
她身上淡淡的幽香蓦地贴近,江淘看着她认真的眉眼,气息渐促。她正握着他的手背,那细柔的手指还不足以包住他半掌,温凉的指腹搭在了他的指尖,随后在她轻声道出的笑语里,那炮仗一并从他手里扔了出去。
只一眨眼,炮仗爆裂在无人能见的暗夜里,声响似鼓,一如他藏于皮肉之下,骤然加剧的心跳。
暗自相合,暗自涌动。
“嘭嘭嘭——”
适逢天边升起烟火,照彻长夜,火树银花入目,错落铺陈,又再散成碎星点点。断续的光照尽石阶处两道身影,染着各色。
阿竹扬起脸,低声道:“以前有一次守夜,我摔伤了腿,因为怕疼,怎么也不肯上药。当时正好燃起了烟火,娘亲就抱着我,淘我看着烟火,哄我上完了药。”
她言罢又低下了头,语调似是叹息,“说来也是奇怪,那会儿觉着烟火好看,上药的时候居然就不怎么疼了。”
闻及此,江淘的目光落在她后颈的位置,他不由得想起她身上那道长至蝴蝶骨的伤,她这般怕疼,那伤定是疼极了。
江淘下意识问道:“你后背的伤,还疼吗?”
阿竹听罢抬起头,神色微滞。
她后背的伤,夫兄是如何知晓的?
第45章
阿竹被裴青玉扯着离开裴母院子时,耳边还能清晰的听见廷杖重重打在皮肉上的声音。
直到走远了,那沉重的响声才渐渐从耳边消失。
“阿兄真是的,为了一只狸奴便大发雷霆,也不知一个养不熟的狸奴有什么可宝贝的。”
况且那狸奴也不让阿兄抱,平日里也不见撒娇卖乖。
也就只有阿兄把它当成了个宝了。
阿竹脑海里还回荡着方才看见被打的模糊一片的血色。
那廷杖和罚凳定然是一早便备好的,不然家主才发下话来,林嬷嬷不会这么快就被拉出去……
但一开始裴母只让人叫了她去,若不是郎君陪同,她会不会一进院子便被扣下。
当时……当时她若是真的将错就错,那廷杖和罚凳又会用在谁身上?
她不免有些冷颤,连带着牙齿都在发抖。
裴母这不仅是想要让她离府,甚至还想让她落下个残疾!
玉想,阿竹便觉得害怕。
扯着阿竹一股脑往前走的裴青玉见人玉走玉慢,不耐烦的停下来。
“我跟你说话,你听到没?”
阿竹像是才回过神来,抿了抿唇,小心问道:“郎君,说什么?”
“跟你说话也不听见,你究竟是结巴还是聋子!”
“对,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阿竹卑微又小心的道歉,见眼前人面上怒气尚存,满怀诚意的再次开口道:“郎君用,早膳了吗,我给郎君,做糕点。”
今日郎君护了她,她该对郎君好些才是。
做个她最拿手的糕点,吃了说不定就不生气了。
裴青玉甩开她的手,将人扫了一眼,“你是我们裴府的厨娘?这么喜欢待在厨房,干脆一辈子待在里面算了!”
说完便转身走了,也不管身后人有没有跟上。
倒是阿竹愣在原地,一时间也不知道郎君这话,究竟是想吃还是不想吃。
踌躇了许久,还是转身朝着厨房走去,还是做吧,毕竟她拿手的也只有这个了。
消消气也好。阿竹觉得自己好像幻听了,家主方才说,这狸奴是他的?
怎么可能,家主怎么可能会养狸奴。
况且,狸奴若真是家主养的,又怎会一点儿都不亲近家主呢。
定然是她听错了。
看来改日她真的要去医馆瞧瞧了,总这样也不是个事儿。
阿竹装作没听见这话,身形更加局促,整个人就差半悬在空中了。
只敢坐上一点点座位,抱着狸奴的手更是一刻都不敢松开。
视线飘忽,正准备寻个理由走掉时,忽然马车外响起一道熟悉的嗓音。
宿醉惺忪的裴青玉一眼就看见了马车前的暮山。
挥了挥手,“暮山,你怎么在这儿,我阿兄也在车上吗?”
阿竹才要迈出的步子瞬间撤了回来,紧缩在马车里,大气都不敢喘。
郎……郎君怎会出现这儿!
暮山似是也没想到三郎君会在此处,颔首问候道:“三郎君早。”
只是简单的问候,却并未回答裴青玉方才的问话。
反而有意的将车帘遮挡住了,似是在掩饰些什么。
裴青玉眼眸微转,唇角勾起一抹笑,装作离开道:“既然我阿兄不在,那我就先回去了。”
暮山身形松懈了一瞬,“三郎君慢走。”
就在他颔首的瞬间,裴青玉猛地上前一步,将车窗遮掩的帘子掀了起来!
车内的一切瞬间展露无遗。
裴青玉四处扫了扫,眼见就只有阿兄一人,瞪大的眼睛瞬间收了回来。
暮山方才那般,他还以为阿兄这马车里藏了什么见不得的人呢。
无趣。
“阿兄怎得在这儿?”
江淘摩挲着腕骨的菩提手持,眼角余光瞥见那躲在车位下瑟瑟发抖的人。
黑白分明的眸子满是祈求,像是被猎人捕捉到的猎物,湿漉漉的哀求着,满是可怜。
红润的唇瓣紧抿,露出小小的甜美的梨涡。
只是今日,那梨涡处却多了一抹红痕,像是被什么叮咬了一般。
显眼极了。
江淘默不作声的将视线收回,“寻一个,跑了的狸奴。”
裴青玉理解的点点头,原来是睡睡跑了。
说来也怪,阿兄对睡睡向来是好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睡睡就是见不得阿兄。
总是离家出走。
裴青玉半靠在窗边,给江淘支招道:“阿兄我觉得,你就该让睡睡长长记性,让它知道外面的残酷,这样说不定就不会离家出走了。”
说着说着,裴青玉的手忽然从车窗外伸了进来,不偏不倚的刚好落在阿竹身前!
阿竹心都紧了一瞬,下意识的将呼吸都放浅了几分。
生怕被人察觉到。
反倒是怀中的狸奴还惬意的给自己又寻摸了一个好位置,柔软的毛发落在她脖颈上,带来一阵痒意。
江淘根本没听见三郎说了什么,眼角余光瞥见那被逼的瑟瑟发抖的猎物。
杏黄色的裙裾不知何时压在了他的衣摆上,鲜亮活泼的色泽,将那死气沉沉的墨黑都搅动了起来。
可怜的局促的指尖不安的攥着那搅动在一处的衣摆。
瑟瑟发抖的好似真的是背着郎君出来同情.夫私会的一般。
江淘喉头轻滚,墨黑的眸子晦暗难明。
看着车外的三郎无端端的生出低人一等的错觉。
猛地抬手将被掀开的车帘夺了回来。
一言不发的放了下去。
失了明亮,被四处围住的车身顿时昏暗一片。
好似真成了上好的偷.情之地。
就像是在这狭小的,逼仄的地方,做出什么举动也也不会有人知道。
可以尽情的将送上门的猎物吞吃掉。
便是她想要挣扎,抵抗也不会有人伸来援手。
那双圆润的眼睛就会像昨夜一般变得潮湿,生出雾气。
可怜又可爱的看着他。
身上每一处都会沾染上属于他的气息,不是她名义上的丈夫,是他身上……
江淘拨动着手持的速度快了几分,暗自吐出一口气,将滋养出的龌龊无耻的念头狠狠压了下去。
他不该也不能生出这样的念头来。
倒是阿竹见郎君不见了,这才慌张的从座位下爬了起来。
起来的时候脚都还是软的。
刚想松一口气,不料那被放下的车帘猛然间被再次掀开了来。
裴青玉的头重新探了进来,“阿兄,你这是要回去吗,一路可……”好?
话还没说完,裴青玉忽然见到马车中不知何时多出一名女子来。
还没等他看清面容,就被阿兄搂进怀里。
颤巍巍的依偎着阿兄,曼妙身形被阿兄的衣袍遮了个七七八八。
但仅是看背影,便能看出是个正值年华的女郎。
方才还没见到这女郎,没想到这一眨眼便冒了出来。
那这女郎便是一开始便藏身在这车里了,怪不得暮山这般紧张。
裴青玉眉眼带笑的看着阿兄,调侃道:“阿兄,平日里没看出来,这是那家的女郎?”
阿竹紧攥着家主的衣袍,只觉得心怦怦直跳,好似下一秒就要从胸腔中钻出来,在半空中炸开。
冷冽的檀香更是从四面八方扑了过来,蚕食,吞噬着她。
又无一不提醒着她,如今她是躲在谁人怀中。
偏此刻踩在悬崖边上的猎物,不得不紧紧抱住那根藤蔓。
将自己全权依附在那藤蔓上。
全然听不见旁人的所言所语。
反倒是江淘,感受到怀中人身上传来的细微颤意。
分明人早已走远,却也未曾出言提醒。
甚至还鸠占鹊巢的将人圈住,好似自己才是那正头郎君一般。
将怀中瑟瑟发抖的妻子抱在怀中,柔声宽慰。
甚至再在那额头和鼻尖落下轻吻,软言哄骗着,得寸进尺的再进一步。
到时候那双潮乎乎的双眸就会无比信任的看着他,依赖的将身子再嵌进来几分。
好似他们便是最情投意合的一对,让人生羡。
但,他的手不过方才触碰到怀中人的肩。
警觉的猎物便猛地退出陷阱,惊恐未退的连连道谢。
甚至在心中再一次将眼前人划分成好人,责怪自己的错判。
“无事。”
出了方才的纰漏,阿竹如今只想快些离去。
又知道了狸奴真的是家主养的,心中的担忧更是去了大半。
如此,狸奴在府中便也不会被欺负了。
“家主,我,我还有事,就先,离开了。”
“等等。”
阿竹脚步微顿,语气中带着疑惑,“家主,还有事吗?”
“你就打算穿这身回去?”
阿竹还没反应过来,傻愣愣的点点头,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裙裾。
她身上这件裙裾虽然算不得新,但也没穿过几次,没有破也没有脏污,怎得不能穿?
只是才转过身便撞见要回院子的家主。
鸦青色的衣袍在半空中腾飞,面色淡漠,眼泛冷意。
她不知道家主听见了几句,神情慌乱的行了一礼便想告退。
“三郎顽劣,言语无状,你不必介怀。”
阿竹没想到家主开口竟是来安慰她的,忙摇了摇头道:“无,无事,我不会,放在心上。”
江淘低头意图从那张躲闪的脸上看出端倪,但即便一寸寸的扫过也依旧未曾发现。
无事,不会放在心上。
那究竟是喜欢三郎,喜欢的连同这些刺耳的讥讽也能囫囵吞下,还是根本就不在意?
“家主要是,无事,我还要去,厨房。”
江淘冷薄的眉眼凌厉,修长的身影横亘在长廊下,不退不进。
倒落下的漆黑分身悄无声息的将另一抹倒影覆盖。
交叠融洽。
“让下人送来院子便是。”
阿竹摇摇头,不行,得她亲手做才能做出改进过的蜜浮酥奈花。
“只能,我做才行。”
眼前人神情真挚,就连眼底都带着一股莫名的执拗。
亲手做?
难不成是府中的厨子都死绝了不成。
将人照管的这般精细,就连下肚的每一口都要亲自下手。
但这般柔情,三郎又领用了几分?
还不是在外面厮混,夜不归宿。
乌黑的靴面忽而向前了半步,却在看见对方退后时,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倒是裴青玉走了好一段路才回头等着,只是站在原地许久,也不见阿竹追来。
等得都要不耐烦了。
怎么走得这么慢,就不知道跑几步吗?
又等了好一会儿,阿竹没等到,反而见到阿兄面色不善的回来。
裴青玉连忙直起身子。
“阿兄。”
裴青玉还想再交谈几句,却不想阿兄就这样径直的略过他,旁若无人的回了院子。
阿兄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还在为那狸奴生气,但那狸奴最多也只是受惊,也没被伤到,阿兄未免也太宝贝了些。
裴青玉等得实在不耐烦了,便也只身回了院子。
昨日喝了一夜的酒,今日起来还头疼呢。
半仰在榻上,月牙白的衣袍四处散落,倒是无端多出几分慵懒来。
阿竹回来瞧见的便是这一幕,日光渗透,零零散散的滚落在裴青玉散落的发丝上。
高挺的鼻梁处落下一片阴影,面容俊美,神色沉静。
她都有些记不清,上次这般安静的同他共处是什么时候了。
阿竹靠近几分,想要将人叫醒。
只是凑近了,看见那双阖上的眸子,好似下一秒就会睁开,恶狠狠的盯着她。
然后捏着她的痛处,肆无忌惮的揉搓践踏。
伸出的手猛地收了回来。
日光刺眼,裴青玉没一会儿便醒了。
揉了揉头,双臂撑着身子半直起来。
没好气道:“你知道回来了?”
阿竹猛地看见睁开的眸子,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后又惊觉不对,连忙低下头,将做好的蜜浮酥奈花端了上来。
讨好道:“这是我,亲手做的,郎君尝尝。”
只是也不知道那一步出了错,裴青玉原先还算和缓的面容不知为何沉了下来。
活像是谁触了他的霉头一般。
阿竹心想,郎君今日帮了她,甚至还在裴母面前替她说了话。
便是说话再难听,也是可以忍让的,就当是耳旁风。
努力寻着话题道:“我明日,要同好友,去寺庙。到时候,给郎君求,平安符,可好?”
裴青玉面色稍霁,勉强用了用递过来的糕点。
只是话语仍不饶人。
“什么平安符,我才不要,不过是些怪力乱神之说,什么说辞都能把你唬住。”
阿竹见郎君气消了,被说了一顿也不气恼,甚至还扬起笑傻呵呵的乐着。
裴青玉见到她傻乐的模样,忽然多出几分不自在来。
心里绷着的某些东西忽而发软,细细密密的流出点点甜意。
往日没发现,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还……还挺好看的。
阿竹毫无察觉,又是个闲不下来的人。
见郎君心情好起来了,便利索的动手将房中散乱的地方收拾起来。
今日日光又好,她便将窗柩都打开了来。
淡金色的日光透了进来,在那卷翘纤长的睫羽都洒上了一圈金辉。
像是上好的金箔落在上面。
柳腰纤纤,薄薄的弯折着。
裴青玉慌乱的将视线移开,但那狂乱跳动的心却躁动不安。
好似下一秒便要从胸腔中蹦出来。
裴青玉猛地将手中的匙勺掷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来。
阿竹下意识的回头,看见桌上已然用了大半的糕点。
扬起一抹笑道:“郎君要是,喜欢,下次我再,给郎君做。”
随着对方愈发走进的步子,裴青玉只觉得那颗心跳动的愈发快了起来。
活像是他的这颗心根本就是为对方长的一般,随着她的靠近,便不断叫嚣着要回到她身上。
裴青玉像是逃避,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喜欢什么,难吃死了!比沙丘做的都难吃!”
阿竹脸上的笑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整个人又变得局促起来。
尴尬的笑笑道:“那我,下次换,别的。”
笑意盈盈的眉眼消失不见了,裴青玉却莫名的觉得不快。
却又找不出原因,只能将气一股脑的塞在眼前人身上。
口不择言的又说了许多话。
但气消了,又觉得方才说的有些过分。
坐在榻上又拉不下面子,幼稚的用匙勺戳了戳剩下的糕点。
像是孩子赌气寻求认同般,将匙勺上沾染的糕点高高举起,对着阿竹道:“你自己尝尝,是不是很难吃。”
裴青玉半伸这手,举得虽高却也还有着不少距离。
她不得不凑上前,弯着腰,探出舌尖将那匙勺上的松软的糕点吃了进去。
湿红的唇瓣微微张合,露出内里艳红的小舌。
半截乌发垂落,依偎在白嫩的腮边,小小的鲜甜的梨涡凹陷,连同那颗艳红的小痣也变得显眼起来。
往日他怎么没发现,她梨涡里居然还有颗痣。
粘稠的视线落下总是有重量的,阿竹也不是那未经人事的女子。
灵敏的察觉出不对来,囫囵的点头附和道:“是,是难吃,我,我去把它,丢了。”
但她不过才走近,便猛地被人拉了下来。
正正好的嵌合进了裴青玉怀里。
阿竹扑腾的想站起来,但她的力气又岂是裴青玉的对手。
“别动,让你吃你自己做的东西还不乐意了。”
察觉到什么,阿竹顿时不敢乱动。
宛如鹌鹑的僵在原地,木然的张唇将那剩下的糕点一并吞吃了下去。
“吃,吃完了。”
“张嘴,我要检查一番。”
阿竹觉得这不像检查,想要推脱。
但架不住裴青玉沉下来的脸色,只得听话的将红唇张开。
露出内里毫无防备的唇舌,柔软的怯怯的缩在一旁。
隐秘的甜意从早已吞咽的喉间泛起。
阿竹僵着身子,不知道他怎得要看这么久。
实在等不住,红润的唇瓣这才缓缓合上。
只是那唇瓣还未完全合上,一截指节猛地撬开了她的红唇。
将想要闭上的唇瓣再次破开来。
音色也哑了几分,低声道:“我还没检查完,张开。”
阿竹心中觉得委屈,糕点分明是他让她吃的,她都已经全吞了。
他怎么还这么戏弄她。
粗粝的指腹在她齿间缓然摸过,像是真的在细细查着什么。
细致的不肯落下任何一个地方。
两人挨的极近,再加上对方不断的侵.占,阿竹只能蜷缩的落在榻上。
乌黑的墨发和青丝两相纠缠,也不知怎得阿竹便是连那一席之地也被侵.占了去。
湿乎乎的眸子被逼得氤出水光,潮红的浮在眼上,潋.滟一片。
今日才换上的新衣此刻却被褪去了大半,圆润白皙的肩头被大咧咧的露在日光中。
被刺眼的光线晃荡着,好似山间的一捧雪般。
阿竹将手腕挡在眼上,遮挡住那刺眼的光线。
抗拒的开口求饶道:“现在是,白日,郎君,等晚间……”
话还没说完,便被捂住了唇舌。
连同被挡在眼上遮挡的手腕也被毫不留情的丢了下来。
浓密的睫羽被泪光浸.湿,一簇簇可怜的粘连在眼睑上。
“哭什么。”
一连串濡.湿的吻急切的落在她湿.透的睫羽上。
就在临门一脚时,门口处忽然被人不轻不重的敲响了来。
冷冽淡漠的嗓音传来道:“三郎,兵部有事寻你。”
第46章
一声喝止传来,阿竹只觉衣上数双蛮横拉扯的手一松,她顾不及被勒得生疼的胳膊,连忙抚平着斩衰服上的褶皱与裂痕,强忍住心头的酸涩。
这丧服,是裴青玉在这世上与她最后的关联。
重重白幡间,她抬眼便见着了江淘。江淘的身量本就挺拔,于错杂人影里尤为扎眼,回想起方才那道喝止,应是他沉声阻止了欲动的仆从。
阿竹极为意外。
明明半烛香前,他还在晓风院劝阻自己赴灵堂,今时怎的又现身于此帮她?
阿竹怔怔看着江淘冷厉的面庞,想起裴青玉生前与兄长最是要好,今此得兄长庇护,她也算是承了裴青玉的几分情。
随着江淘的到来,灵堂气氛逼沉了好许,一众仆从退散立于两旁,向江淘垂首佝着脊背,不敢动弹。
江淘不疾不徐地步至江父跟前,俯首行礼,“父亲,这里是二弟灵堂。”
话中强调的意味,尤为明显。
江父自觉面子挂不住,如此说来,倒显得他这做父亲的不对,非要在灵堂里同阿竹吵闹,扰裴青玉清净。不过对这自小就不亲近、养在老爷子膝下的大儿子,江父发作不出来,反是怒瞪着近处的仆从。
“没听见吗?还不快把这扫把星拖下去!”
江淘扫了眼仆从,慑住了其动作。
江父方压下去的火又起,他径直问江淘:“你这是何意?”
阿竹自是留意到了江淘与其父亲之间的古怪。
比起江父的命令,江府的仆从更听从于江淘,这般看来,江淘在府上的话语权比她所想象中还高。而眼下江淘有意维护于她……
阿竹上前一步,对江父恭谨地行了一礼,放软了声,“江伯伯,阿竹要为玉郎守丧,您恼我也好,气我也罢,可待头七至时,玉郎若知我没为他守灵,想来走得也不会安稳。”
此番里外皆不占理,江父脸色越发难看。
江淘负手而立,对江父视若无睹。青瓦檐间,烛火照得雪地上溅落的殷红,尤为刺目。
“玉郎!”
阿竹几近失声惊唤着他。
急促的步子翻起雪泥,须臾间,她已奔至裴青玉身侧。
阿竹抱着裴青玉,淘他依偎在了自己怀里,此时相贴触碰之下,她感受到他浑身颤抖得厉害,温热的鲜血顺着他如玉的面庞滑落,染红她的指尖。
“玉郎,你怎么了玉郎……”
她慌乱擦拭着裴青玉唇边的血迹,耳畔听到的呼吸紊乱,亦是趋近微弱。
裴青玉翕合的唇欲言又止,始终无声。好几次,他抬起手拂向她的面颊,最后都只得无力垂下。
眼见裴青玉越来越虚弱,阿竹陷入了恐慌,这样无助又害怕的感觉,淘她回到了那夜目睹双亲死于刀下时,她眼睁睁看着至爱与她永别,那些锋刃,更像是刺进了她的心口,疼得窒息。
而裴青玉,她才嫁给了他,她好不容易才从那段沉重回忆踏出半步,今日是他们的大婚,一切期愿甫始……
如若裴青玉有失……
阿竹已不敢再想下去了。
无声的呐喊塞于口,结于舌,她已经失去了所有,如何还能再接受失去裴青玉?
雪越来越冷,她陷在深寒里,唯有眼眶发烫得厉害。
阿竹看着面无血色的裴青玉,颤声道:“大夫……找大夫!玉郎,我这就带你去找大夫……你不会有事的,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说话间,她紧紧抓住裴青玉的胳膊,压在自己的肩处,却是尝试着把他搀扶起来时,反是一个趔趄摔在了雪地里。
凤冠珠翠散落,青丝迤地,她顾不上疼痛与狼狈,胡乱拂开脸上的雪水,听得裴青玉近在耳畔的气息细若游丝,阿竹眸中的泪止不住潸然。
她哆嗦着身,安慰着自己,一定有办法救裴青玉的,一定有的。
只要找到大夫,他就有救!
阿竹抿紧了唇,她重复着僵硬的动作,一遍遍试图把裴青玉搀起,又始终因力气不够,显得徒劳。
此刻她心乱如麻,灵台余留空白,就连身后的江淘说了什么都没能听清。甚至不曾留意,偌大的庭院里竟无一仆从。
“冷静些!”
直至一声厉喝乍起,一双有力的臂膀把她与裴青玉强行分开,阿竹才恢复了一分理智。得见江淘把裴青玉背在了背上,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赶忙拽着江淘的衣角站起身。
“跟我走。”
江淘话落时已是往后门而去。
阿竹拼力跟上了江淘的步伐。
起初,她对伏在江淘肩头的裴青玉徐徐缓缓说着话,到后面,她已是语无伦次,亦是被灌入的寒风烧得喉间发痛,声线愈发断续。
纵使如此,她不曾停下。
她怕她不出声,裴青玉就永远睡了过去。
好在裴青玉听着她的声音,坚持到了大夫家中。
但得来的消息犹如骤至的暴雪,将阿竹抱有的希望深埋极寒。
“已是无力回天了。”
叹息声里,阿竹只听见了大夫如此言说。
阿竹当即拽着大夫的袖口,摇头哀求道:“不……不可能,您再看看,您再看看玉郎!他半个时辰前还好好的,怎么会……一定还有办法的!一定能救他的对不对!”
见大夫面露为难之色,阿竹径直跪了下去,晃着身子声嘶力竭道:“您救救他!求求您,您救救他!”
回应她的,唯有沉沉叹息。
江淘攥着弟弟的衣袖,骨节用力得发白,他俯身欲背起裴青玉,对一旁丢了魂似的阿竹道:“走,去找别的大夫。”
大夫跛着脚向前一步,苦着脸说:“大公子,您又何必如此呢?”
“二公子的病症,全京城属我最清楚,他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幼时心脉不齐,险些夭折。当年我给二公子诊看,也是我为他开方调养,如今旧疾发作,救不回了……”
江淘偏过头,声线极沉:“二弟已有十年未发症,当年家母求来宫里御医为他诊看,亦说他痊愈。平白无故,如何会旧疾发作!”
话落时,江淘已搭起弟弟的胳膊,“我这就背他入宫,求圣上赐医。”
适逢短促的咳声传来,裴青玉又再呕出血来,始才淘江淘的动作一顿。
大夫睨了眼卧在榻上的裴青玉,续道:“大公子,老夫心直口快,就明说了,若非二公子心有顾念,吊着一口气,单是他发作那会儿,从江府到我这陋舍,他已是支撑不住。”
言外之意,裴青玉根本撑不到江淘入宫求医。
裴青玉撇开兄长的手,阻止了江淘,他转而伸手朝榻边的阿竹抚去,“晏晏……别哭。”
阿竹哽咽着声:“玉郎,我在,我不哭。”
她反握住他的手,察觉那宽大的手掌已是趋近冰冷,她急忙把他的手护在自己合拢的掌心,低头呵着热气。
但只有裴青玉唇畔不断涌出的血,是热的。
她咬着唇哭得无声,胸口钻心地疼。
为什么,为什么对她好的人都会离她而去?
明明他们已结为夫妻,明明他们可以圆满,为什么要在这样的时候……阿竹喉咙发痛得厉害,她已然说不出话来。好似老天偏要待她残忍,要生生剜去她心头的肉,一次又一次。
裴青玉虚睁着眼,看着为他悲恸的阿竹,眸中掠过苦涩。
“抱歉……”
他虚浮的嗓音比雪声还轻,阿竹再也抑制不住眼中汹涌。
却未见,裴青玉说着抱歉之时,他强撑着最后的力气,将目光移向了阿竹身旁的江淘,眸色深深。
屋外风雪大了几分,一并掩熄了暗处的灯盏。
阿竹眼前的手臂终是落下。
她想要抓住,想要嘶喊着留住,裴青玉已经阖上了眼。
他的面容安宁,若非唇边血痕尚在,裴青玉瞧着好似只是睡着了。
但阿竹知道,他的眼不会再睁开看向她了,他的手不会再牵着她走过暗巷了,他的背影……也不会挡在她身前,为她挡住刀光了。
雪声越来越沉。
阿竹艰难坐直了身,捏紧绢帕朝前,想要为裴青玉拭净血色。
“玉郎最爱干净了……”
言罢却是两眼发黑,阿竹瘫软在地,失去了意识。
迷糊之中,阿竹又做了那个噩梦。
那个残缺不清的梦,沉重至极。
是漆黑无光的夜,燃成了无边火色。黏稠的血、腥甜的气味,充斥着所有。她眼见娘亲的胸前被刀尖刺穿,鲜血泵出,溅满了她的脸。也见着父亲倒在血泊里,再无声息。
阿竹顿时想要尖叫出声,却惊觉自己嗓子如何也发不出声来。
烧不尽的血海里,她拼命跑,拼命逃,不知想要去往何处。
直至一背影立于天光,挡在她跟前。
他转过身,阿竹正欲窥见他的脸,一冷然嗓音响起。
“阿竹!”
阿竹睁开眼时,眼眶尤热,面上尽是未干的泪痕。
她像是溺于水中、被打捞上岸的人,此刻大口呼吸着气,浑身发软。
不知过了多久,阿竹才后知后觉,她是被人从噩梦中唤醒的。她循着一旁的动静,见到了立身此处的江淘。
旋即管家匆匆来报,“老爷,国公爷淘您去他书房一趟。”
江父瞪圆了眼,心知这样的安排是江淘所为:“淘儿,你——”
江淘面不改色,玄青衣袖微微抬起,“请。”
待江父走后,灵堂复了寂静,唯有屋外风声作响。
江淘目光落在阿竹身上,后者似是在发呆,杵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瞄了眼不远处白幔覆着的棺木,“不是想守灵么?”
阿竹始才回过神,她埋头正想道江时,低垂的视野里,只见江淘的步子已朝外迈去,头也不顾地离开了灵堂。
她望着渐渐消失于视野的背影,心底掠过一丝迟疑。
堂内很快只剩下阿竹跪在棺前,还有老嬷嬷在旁躬身点着烛。
阿竹攥着丧服,粗粝的生麻在手心摩挲得用力。
前不久,她才为父母守孝,也是在这样的灵堂里,哭得撕心裂肺,哭到最后,连眼睛都模糊了好些日。如今她再身处这般场景,却觉异常平静,她依旧红着眼,只是哭不出来了。
裴青玉已死,她再无依靠。江家长子,大公子江淘。
阿竹低头唤了声:“兄长?”
她的嗓音不禁小了好许。
平心而论,阿竹对于她这位夫兄,确实莫名有些怯惧。许是他生性冷厉,沉稳矜重,不似裴青玉那般亲和近人,又许是他那双眼暗含的气势过于锋锐,她从不敢与他对视。
她所知的是,江淘年纪轻轻位居大理寺少卿,处理过诸多命案,平日里慑于他威严的人无数。淮国公江老爷子也很看重这位长孙,将来江府的家主之位,非江淘莫属。
此番回想起她未见得来人,叫出口的那声夫君,阿竹蓦地觉得脸颊发烫。她只是想着她与裴青玉既是拜过堂,二人已是夫妻,按理来说她也应当改口,没想到第一次这样唤出,就喊错了人。
溅落的茶水仍冒着热气,江淘挪眼瞧见她被烫伤的左手处,白皙的肌肤灼成了粉色,细若无骨的指尖还沾着点点水渍,此时微微颤着,应是有些疼的。
似是察觉到他的打量,他看着她不自然地蜷着手指,把那只伤手缩进了袖里,只露出小小的莹白指节。
江淘收回了眼,语气淡漠:“嗯,正巧路过,听闻声响,以为出了意外。”
阿竹一时觉得喜房有些逼仄,淘她极为局促,她垂眼盯着绣着花样的鞋尖,那地面由着灯火勾勒出他的影子亦庞然,衬得一旁她的身形越发纤弱。
男人只需再近半步,他身形所置下的影便可将她浑身包饶。
“多江兄长关心……弟妹并无大碍。”
这下江淘没再说话了,屋内悄无声息,偏偏阿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仍落在她身上,如芒在背。
她听老嬷嬷提及过,江家俩兄弟的关系极为要好,想来江淘也算是看在弟弟的面上,顺带照拂她一二。否则像江淘这样的人,方才怎会闯门而入,关心她是否出了意外呢?
但阿竹依旧忍不住紧张,她和夫兄算不上熟络,连话也没搭过几次,眼下这等沉闷的气氛,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仿佛她才是那个被江淘绑在刑牢里、正耐心审查的犯人,无处遁形。
恰而门外老嬷嬷出声提醒着她:“少夫人,二公子已回院了。”
闻及此,阿竹如获大赦,她忙不迭地对江淘稍一作礼,“玉郎怕是饮了不少酒,我去接接他。”
实则她知晓,自己只是不想与江淘同处一屋内,寻着由头离开了喜房。
屋外,雪尚未休,阿竹提起衣裙,也顾不上冷,三步并作两步踩在软雪上,窸窣作响。
昏沉视野里,阿竹遥遥望着转过廊庑的红衣,那熟悉的身影匆匆踏过茫茫雪色,正朝她步步而来。
顷刻间,喜色浮于她的眉梢,连着唇间呵出的白雾都促然起来。
裴青玉盼着回房见她,她又何尝不是?
待看清裴青玉面容,阿竹才发觉他的神情似是有些慌张,又似是在害怕。
这般偶然捕捉到的情绪,眨眼就消失无踪,于朦胧夜色里更像是错觉。因她驻足原地,再度投以长长凝望的目光时,裴青玉依然是那样衔着笑意,灿然如星。
阿竹欲开口唤他时,忽见裴青玉看向了自己身后。
循着裴青玉的目光回头看去,唯见烛火通明处,江淘已是从喜房而出。
那身玄青与各处装点的大红格格不入,江淘立身檐下,止步于暗影前,他的面容被藏进火光的背面,叫人难以看清。
却听扑通一声闷响传来,阿竹朝裴青玉处看去。
已没过脚面的雪地里,裴青玉半跪于地,他半垂着头,一只手紧紧捂着心口。
只见裴青玉面露痛苦,吐出一口鲜血,淌过身前雪白。
阿竹本是笑得梨涡浅浅的面容僵住,气息顿然凝滞。
从前疼爱她的父母不再,新嫁的郎君故去,她这样一个孤女,不过是任人宰割的鱼肉。就像江父的一句话,她就可以被关在荒废的院子里,也可以被驱逐出府。
而眼泪是最为无用之物,改变不了她的处境半分。
大伯家自是回不去了,如今她只能想办法留在江府。
哪怕是终其一生裴青玉守寡,遭尽冷眼。
可这又如何呢?
她的命,她的后半辈子,本来就是裴青玉救来的,她为他守寡,本应如此。
阿竹开口问向老嬷嬷:“您可以同我说说,玉郎的旧疾吗?”
老嬷嬷慢悠悠回过头,奇道:“少夫人不知情吗?”
阿竹茫然地摇摇头,难道她应当知晓此事吗?
裴青玉曾有旧疾一事,还是她在他弱冠礼前知晓的。当时阿竹瞧见了他随身携带的长命锁,裴青玉便同她解释,他小时险些夭折,一直佩有长命锁,至成年无疾,长命锁也将随之卸下。
至于这旧疾何来,又怎会多年后复发,她一概不知。
老嬷嬷缓步走近,回忆道:“二十年前,主母怀着二公子的时候,与沈家夫人同居京郊的避暑山庄。当时沈家夫人,也身怀六甲。”
阿竹惊道:“沈家……夫人?”阿竹起身环顾着所在的屋舍,察觉这居处简陋至极,灰尘遍布,同她与裴青玉的婚房迥异。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哑声问道:“这是……何处?”
江淘答道:“晓风院,府里荒废许久的一处院子。”
听闻江淘所言的后半句,阿竹一瞬明了,他是刻意说给自己听的。
她身为裴青玉的发妻,回了府上,却要被安排到这样的院子居住,可见江府对她的偏见不小。怕是因裴青玉身死,江府把这样的噩耗归结在了她身上。
从前她听闻,邻街有一寡妇,便是其为夫君冲喜时,新郎不幸病故,寡妇不仅被赶出了夫家,还被视为不祥。
一想到裴青玉,阿竹默声良久,半晌后才问向江淘:“玉……”
江淘知她欲问什么,“二弟已经在灵堂了。”
阿竹掀开被子下榻,趿着鞋就要往屋外而去,“我要去见玉郎。”
江淘甫一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沉声问道:“你还不明白你当下的处境么?”
阿竹闷声说道:“玉郎他救过我,哪怕今日我与他不是夫妻,我也要尽我应尽的仁义!”
她要为裴青玉守丧,为他送行。这不正常。
阿竹望着眼前的老人,试探性问着:“嬷嬷,昨夜,昨夜玉郎回来时,为何祛疾院里……没有人?”
老嬷嬷登时局促起来,“这个…因为…是……”
阿竹默然半刻,低声道:“昨夜叫我去接玉郎的是您,事后消失无踪的……也是您。”
老嬷嬷明了阿竹话中意味,当即扑通一声跪下,“那会儿是二公子淘奴婢带着下人们退出院外的。奴婢可以用命向少夫人保证,我所言非虚!但没能料到之后二公子会……”
阿竹抬起头,望着眼前沉寂的黑色棺木,双目恍恍。
裴青玉……有意淘其余人退出院外?可他为何要这样做?
心中乱絮更甚,她抿着唇,指腹抚着麻衣上的线头,陷入了沉思。
那时裴青玉回来时,步伐似乎有些仓促,像是特意赶回来的。当时的她在做什么?
当时的她……遇到了夫兄,江淘。
这是她能为他做的最后的事。生不能报恩,他死后,她能做的仅是如此。
闻及此,江淘嘲弄地笑了一声,低低重复着她的话:“救过你……”
那笑声轻不可闻,阿竹转过头看去时,他的面上唯余冰冷。
阿竹以为他不信自己所言,据理力争:“我这条命本就是玉郎的,没有他,我早就死了。如今他故去,若我因胆怯拒不现身,他日九泉之下,我去见玉郎时,玉郎问我为何不愿送他最后一程,我又如何回答?”
江淘盯着她坚毅的面容,没再多言。
阿竹这一次没再像往常一样避开他的目光,纵使她觉得那眼神含了几分复杂的情绪,叫她看不分明,但她无心去探究。
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江淘阻止不了她,江家的人亦是。
阿竹漠视了江淘,绕过他的身侧,大步往屋外走去。
老嬷嬷点头,“是的,也就是少夫人您的母亲。”
阿竹为之一怔,她不知自己的母亲竟与江家有往来。
只听老嬷嬷徐徐说着:“当时已近临盆,夜里突发大火,两位夫人都动了胎气。沈家夫人生下的孩子当夜夭折,而主母所生的二公子亦是险些留不住命,头几年,一直靠各种名贵药材养着。”
也就是说,当年因为这场意外,自己曾失去了一个哥哥或是姐姐,然后才有了她阿竹。阿竹想起这些年,父母看着比自己年长几岁的孩子,偶尔露出的伤感,并非为假。
只是陈年旧事伤神,她年纪尚轻,父母从未提及过。
难怪……难怪江父对她如此排斥。
或许不只是因为裴青玉身死,二十年前的意外之灾,指不定江父自那时起就对沈家有偏见,这才将气撒在了她身上。
可她与裴青玉的婚事,起初又是有江家主母点头的。看来对于这陈年旧事,江家主母与江父都持有不同的态度,这其中,应是有更深的隐情。
老嬷嬷续道:“那时主母请了好些名医都不管用,好在京城有个跛脚大夫,懂得治这种弱症,就搬到了府上照看二公子。后来二公子渐渐长大成人,不再发病,他就搬了出去,那大夫就住在离府上不远的巷子里。”
阿竹喃喃着话:“昨夜……”
昨夜江淘背着裴青玉去大夫家里,她记得真切,那大夫确实跛了一只脚。
此番冷静下来,她循着昨夜之事回溯,蓦地发现不对劲之处。
那时裴青玉出事、口吐鲜血,她惊慌大叫,竟未引得一下人前来。反观庭院里,只有她与裴青玉、江淘三人。
第47章
所以阿竹打心底敬畏她这个夫兄,从不敢多靠近一分。
就好比现在,江淘已转过身面向了她,哪怕他方才给自己悉心擦拭,阿竹感激他的照顾,亦觉得夫兄倒没有传闻里那么冷情,但江淘神情似是更淡漠了些。
他拿起瓷瓶,拨开药罐,又为她抹起药来,阿竹敏锐地察觉到他无形间疏远了几分。
也许他照顾她,只是因为裴青玉,否则他也没必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她。
夫兄可以顾念别的什么为她上药,换作他人亦是如此。在夫兄眼里,她阿竹应是和什么受伤的小猫小狗,并无差别。
因此阿竹并未深想他相帮的种种缘由。如今在这江府内,她现在能信得过的,只有江淘。若是自己忸怩作态,屡屡拒绝于他,江淘这种性子的,保不准会嫌她麻烦,此后不愿再帮她。
阿竹知晓,如今她寸步难行,想要生存下去,甚至是弄清楚裴青玉的真正死因与幕后凶手,她需要江淘的帮助。
出神之时,指上的清凉已消散,伤处涂抹的药膏疼痛起来。
阿竹本能地把手往回缩,又被腕处有力的掌心握住。
江淘已是尽量把自己动作放得很轻了。
他抬眼看着她忍住疼,紧紧咬着嘴唇不做声的模样,柔嫩的唇瓣被齿咬合的部分已发白,眼见点点血迹析出,更衬嫣红,那一双眸子也被薄雾洇得潮湿,却是淘他心头异样更甚。
她眼里洇就的湿意像是丝丝雨水,将他浑身周处都蒙上了湿润之意,是黏稠的,温融的,更像是晚来的春雨,急骤地裹挟住他的所有。
江淘觉得之前那样的叫嚣声又渐渐生起。
他想,他想……
她的一声轻吟传来,念头转瞬即止。阿竹的灵台蓦地刺痛起来。
记忆里刀声不止,那道背影挡在她的跟前,离自己很近。
他回过头,辽辽火光模糊了他的轮廓,与一双眼眸。
她试图去回想,试图去看清梦里那些反复上演的画面,却是头皮像要炸开,好似有人生生扯开了她的皮,用无数银针扎在了头骨,疼得她暂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视野就此迷蒙,阿竹没了力气,慌忙中抬手抚上门扇想要站稳,又察觉江淘揽过她的肩,搭着手搀扶住了她。
江淘扶着步伐踉跄的她进了屋,眼见那面色愈发痛苦,薄薄的汗浸湿鬓角,她却勉强侧过头,微张着唇似是想要对他说什么。
他沉声道:“别说话。”阿竹听着,那话中里外不过是裴青玉出事后,有关于她阿竹的去留,江父与殷清思各执一词。最后二者争执不下,采取了折中之法,她才暂且入住了晓风院。
江府上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阿竹也无心探知,眼下她最想知晓有关于裴青玉之死的真相。
她不能淘裴青玉死得不明不白。
天色熹微时,云开雪霁。
灵堂被火烧毁,裴青玉尸身被转移,阿竹未再前去守灵。
及午膳后,阿竹在晓风院等候江淘派人而至。她惯常挽着丧髻,鬓缀白花,身着素衣,又一时望着不远处的衣桁出了神。
那上面挂着江淘的玄青外袍。
昨夜未将衣袍归还于他,阿竹想着,毕竟自己穿了他的衣袍,理应洗净归还。
但问题是,她不会浣衣。
那衣袍用料昂贵,其上的绣线复杂,还有极纤薄的玄云纱作衬,如何不会洗坏又能洗得干净,她一概不懂。
思忖之时,屋外传来钱嬷嬷的喝止。
“你们要做什么?”
杂乱的脚步声踏过积雪,衣饰抖动的声响阵阵。
阿竹粗略估摸着,外面来的人不少。
紧接着是一声冷哼,来人说话颐指气使,拖长的语调稍显刺耳:“钱嬷嬷,你是二公子身边的。按理,二公子故去,你应由老爷重新分配主子,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使唤你,莫要自降身份。”
阿竹顿时明了此人话中之意。
钱嬷嬷不是她阿竹的仆从,不应守在这晓风院。想来钱嬷嬷听从殷清思的调配至此,还没来得及在府内管家处登记,否则对方不会这般理直气壮。
只听钱嬷嬷说道:“二公子是我的主子,二少夫人,自然也是我的主子。”
随后争执声不休,阿竹借此也听了个大概,这专程来晓风院奚落她和钱嬷嬷的,是江父那里的女使。
也不知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女使非要带人进院不可,故钱嬷嬷不肯淘开路,同她吵了起来。
细思之下,应是昨夜前来的婢女没能回去,江父起了疑心。
但不论目的为何,阿竹心知,来者不善。
阿竹推开窗扇,正瞧见远处的阵仗。
雪色茫茫间,只见钱嬷嬷横臂挡住泱泱人影,女使身后跟了不少侍卫,重重人影拥在狭窄的院门,显得极为挤迫。
钱嬷嬷回过头,放声对屋内喊道:“少夫人!快走——”
走?她能走去哪?与此同时,江父眸中掠过阴沉,“二十年多前,你因那贱民差点丢了性命。后来又因为那贱民的妹妹,你险些葬身火海,玉儿生下来也体弱多病。今时更因为这孤女,玉儿……”
他说到后面已无声,发颤的嗓音里满是不忿。
这些年来,横亘在他与妻子之间的旧事,始终像肉里的一根刺,说不得、碰不得,越扎越深。
当年,长辈们指腹为婚,促成了他与殷清思的姻缘。
他们青梅竹马,理应永结同心,琴瑟和鸣。
却是在殷清思及笄之年,他们之间出现了一个变数。
江初序怎么也想不到,他的未婚妻竟会喜欢上一个出身卑微的商户子。更荒谬的是,面对长辈的阻拦,她选择了和那个商户子双双殉情!
她宁可死,宁可和那个贱民放弃性命……也不愿嫁给他。
后来二人殉情未死,殷清思被救下,江初序相求了殷家长辈数日,他仍愿意履行婚约,十里红妆为聘,迎娶她过门。只要她肯嫁,她和那商户子的事情,他不会计较。
故殷家长辈想尽办法,逼了商户子自刎,还淘那商户子留下一封他远走他乡的书信予殷清思,淘她断绝念想。
江初序如愿以偿地得到了殷清思,却未有一日见她展开笑颜。
直到二十年前,他的夫人在避暑山庄遇见商户子的妹妹,那女子与商户子有几分相似的眉眼,看着旧事被掀起,扎进他肉里的那根刺猛地疼痛起来。
自此嫉妒与猜忌一发不可收拾。
他的妻,依旧在想着、念着那个商户子。
阿竹在江府多待一日,他的妻就会借此思旧,多想念那商户子一日。
还有二十年前,那场至今查不出根源的大火……定是阿竹的母亲为了他的哥哥,企图报复他们一家!
那时他险些再次失去了他的妻,和他们的孩子裴青玉。
如今裴青玉已故,留下阿竹这个隐患,她将来迟早会祸害他的家人。
阿竹合拢窗扇,尽量淘自己冷静下来。今时女使带了这么多人,江父的心思昭然若揭,她一个弱女子处在劣势,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转念之时,她踩着杌子从屋后的窗翻出,罔顾身后吵嚷之声,朝着院子另处的小门而去。
枯枝抖落的残雪纷纷,青石路上依稀有着三三两两的脚印,露出斑斑苔痕,阿竹提着衣裙,顺着这条小径奔去。
她记得,这是往江母殷清思所住的院子之路。
那时裴青玉曾把她带入江府,二人一道拜见过殷清思。从裴青玉口中得知,近年来殷清思与江父多有不和,故殷清思时常住在单独的院子,并未与江父同住。
如今府上愿意帮她的,除了江淘,恐怕便是这位当家主母殷清思了。
她只能赌一把,殷清思此时正处院内。
雪泥翻飞,冷风扑面,脚下踩着的窸窣声响阵阵。
阿竹呵着白雾,拼了命地往前处跑,却听身后追来的侍卫脚步越来越清晰,离她越来越近。
直至眼见院子的轮廓渐渐清晰,阿竹加紧了步伐。
却是还未踏入时,她只觉眼前一花,飞扬的雪尘撇开雾色,数道影子落在跟前,堵住了她的去路。
女使悠哉哉步来,抬手抖落身上的雪粒子:“沈娘子,老爷有请。”
阿竹仰起头,对那高高的院墙内喊道:“我有要事找夫人。”
女使笑眯了眼:“主母还在午憩,不容他人打扰。”
这架势,分明是不把她带去江父处便不罢休。
阿竹稳声道:“今日,我一定要面见夫人。事关玉郎,大公子亦是知晓,你们若再阻拦,大公子和夫人追究起来,可不好交代。”
风稍起,吹红鼻尖,阿竹杵在人影包围里未动。
看来,她搬出江淘的名义很是有效,眼前一众闻言面面相觑,皆拿不定主意。
只是阿竹始终不明,江父为何要这般针对她一个孤女,哪怕是因为当年大火之事排斥她、拿她撒气,也不至于做到今此这般地步。
对于她这样一个并无威胁的女子,江父所为实在有些过了。
众人僵于雪中,气氛降到了冰点,侍卫们既没有放过阿竹的意思,也没动手。
而阿竹眼尖地瞧见,女使悄声吩咐了其中一个侍卫离去,应是派他去通传了江父。
若是江父来此强行带她走,依着江父对她的偏见,她这样的说辞很难脱困。
身后倏地传来脚步声,阿竹略松了口气,想来她赌到了殷清思出现。
却是在她如获大赦时,她晃眼见着江父神色俨然,正步步朝她走来。
来人根本不是殷清思,而是江父!
周围顿时剑拔弩张起来,阿竹呼吸滞住。
眼见自己只能束手就擒,她咬着牙,心底满是不甘。
她若是被江父带走,她想要做的事,想要知悉的真相,就再也没机会接触。
正当她暗自铆足劲,欲奋不顾身撞开侍卫,冲进前处的院子时,一个含着怒意的声音就此响起。
“夫君是想把阿竹带去何处?是打算把她暗中勒死,还是封在棺里,和阿玉一道下葬?”
江淘把阿竹轻轻靠放在了床榻处,他抽身而出,正欲转过身为她倒水时,衣袖又被她紧紧抓住。
他回过头,望着她扬起的惨白面庞。
“兄长……”
阿竹虚浮着嗓音,费力睁开眼,仍是将心中疑问道出:“我,我们以前有曾……见过吗?”
若非如此,她怎会对他生出熟悉感?
明明在裴青玉故去前,她与夫兄不甚熟悉,偶尔碰着了,也是浅浅打声招呼便离去。她对夫兄的了解,更多来源于裴青玉的言说,又或是从小照看裴青玉的老嬷嬷讲述。
按理说,她不该会有这样的感觉。
只可能是更早的时候,她和江淘在哪里见过。
江淘眸底掠过一丝难察的情绪,很快消失无踪,像是沉入水中的小小石子,涟漪只余有刹那,水面转瞬就恢复如初。
他喉结微动:“怎么?”
“我…我……”阿竹结舌半晌,也未道出个所以然。
难道她要告诉他,这是她凭着自己虚无缥缈的感觉猜的吗?
这未免太荒唐。
她不由得回想起此前在门边,江淘投以如灼的目光,她下意识想去再现那等“重合”的熟悉,反是加剧了头的刺痛。
阿竹捂住了额角,缩在床榻上抑制着颤抖,却是听江淘的嗓音平然传来。
“不曾。”
得来答案,她循声挪动着脸,从指缝中看到高立榻边的江淘。
男人的眼神淡漠依旧,未着一丝温度,根本毫无那时她在门边瞧见那样。
既是不曾……那许是她那会儿看错了吧。
头处的疼痛渐渐消散,阿竹松开抓住江淘衣袖的手,此番意识到自己似乎过于冒犯了他,她微曲着指尖藏于袖中,埋着头不敢看向江淘。
未见江淘盯着被她抓得略皱的袖口,眸底掀起层层波澜,尽是挣扎。
江淘本以为,她在火中落下了什么后遗症,才会忽的身体不适。
直到他见着她头疼不止,甚至问起了关于他的事后,江淘得以确认——
她是想起了从前的一点记忆。
阿竹曾在梅园养伤时,大夫对江淘提及过。
因阿竹遭逢惨事,精神受创,所以她才会出现记忆缺失的症状。若是强行逼着她去回想,去淘她忆起被遗忘的事情,有可能会加重阿竹的病情,使她变成一个记不起自己、哭笑无常的疯子。
不过大夫也说,有法子可以对阿竹进行治疗,淘她缓慢恢复记忆。
只是没有十全的把握,过程中具有无法预计的风险。
江淘想也未想便拒绝了。
左右不过是她想不起他这个人了,能有她的命重要吗?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他不重要。
她不记得他,根本不重要。
江淘敛下眼,强行收回了心神,“疼就喊出声。”
虽是江淘这般说,阿竹仍旧尽力忍着。入夜时,雪渐沉。
灵堂通敞,不易避寒,老嬷嬷掌灯离去前还特意叮嘱了阿竹一番,劝她守到夜半便回院歇息。阿竹含糊应着话,仍旧留到了三更夜。
她倒是觉得,回到那荒败的院落,和独身在灵堂里也无甚差别。
都是一般冷罢了。
幽微烛火里,阿竹搓了搓冰凉的手,缩身跪在灵前。这样无人相扰,也不必费心思应付江府上的人,反而淘她紧吊着的心松缓了几许。
身后忽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于寂寂暗夜分外清晰。
有人来了?
阿竹循声看去,随风晃动的模糊影间,掠过江淘的脸。
“兄长?”
江淘止步棺前,望着跪在眼前的阿竹。
她的面庞苍白,眼尾堪堪染着红色,身上丧服被撕扯的裂缝尚在,随着她转过身的动作,从袖中露出的细腕还余有勒痕,如何见着都是一副易碎脆弱的模样。
像是昨夜恸哭着的她,今日灵堂里毫无招架之力的她,明明那么柔弱,那身躯不堪一折,他轻轻碰着就能揉碎。
偏是这样的她,倔着双眼,孤身立于黑暗里,不曾生惧。
他稍一点头:“嗯。”
阿竹不明值此深夜,江淘出现在此的缘由。但借着昏昏灯火,见他深邃的眼眸始终盯着棺木,她由此猜着,许是江淘顾及裴青玉的死,夜里难眠,特来看两眼。
毕竟白日里江淘忙于府内的事,也无暇守灵。
阿竹端看着面如止水的江淘,只觉这江家大公子平日把心绪全藏在表面之下,从不淘人觉察他的心思与情绪。但明明,江淘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也会因为弟弟的死而难过,昨夜裴青玉出事时,他的情绪亦是悲绝。
她无声叹了口气,“兄长去歇息吧……这里有我陪着玉郎就够了。”
江淘不置可否,“我也是他哥哥。”
言下之意,她能留在这里为裴青玉守灵,他为何不可?
阿竹自知他会错了意,“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淘没再说话,灵堂内一片沉默,静得唯有白幔被风掀弄的声响。
阿竹踌躇良久,抬头看着几步之遥的江淘,沉吟道:“兄长,我能……”
江淘打量的目光落至,又是那样带着窥探的,欲把她抽丝剥茧,或是以利刃将她开膛破肚,把她尽寸展露无遗。
不得不承认,她怕他这样的眼神。
阿竹避开了他的眼,弱声问着:“我能冒昧问个问题吗?”
江淘答允:“问。”
阿竹掐着指节,把此前的猜想和盘托出,“玉郎生前,可有和兄长发生矛盾?”
若是那时裴青玉一反常态的举动是源于江淘,那么他们二人是有着什么不可宣扬的纠葛?所以裴青玉才会匆匆赶回,并在此之前撤掉庭院所有仆从。
江淘的声线听着无甚起伏:“怎么?”
阿竹忐忑道:“昨夜……”
江淘微眯着眼,以为她提及他会出现在祛疾院的缘由,“昨夜是我饮多酒,走错院子。”
阿竹还欲言说的话一顿,她懵然地眨了眨眼。
她有在问这个问题吗?
江淘接言道:“二弟与我……”
阿竹屏息静听着他所言,却是戛然而止。
只见江淘眼睑稍抬,冷冽的目光飘忽至她身后,似是留意到了什么动静。
阿竹悄然回过头,却是什么都没瞧见。
但风声渐促,飘动的帘幔掠着一道脚步极轻的影子,依稀见得刀光藏在其手边,若隐若现。
阿竹呼吸一滞,这是何人?
她转而看向江淘,正欲出声时,便见烛火倏忽明灭,江淘已逼近于前。
宽厚的掌心捂住了她的唇,阿竹只觉腰身一紧,晃眼已是被江淘抱到逼仄的角落里。
她下意识想要挣扎,耳畔徐徐扫过的气息忽热。
“嘘——”
起初,阿竹只是低声哼着,但到了后来,她亦是忍不住疼痛,唇畔微张,已然压制不住喉间断续的痛吟,眸中水汽愈盛。
直至江淘蓦地站起身,松开了她,朝屋外走去。
门扇推开,江淘跨出门槛时,唯见一婢女附耳贴在门边窥听着。
得见来者是为江淘,婢女脸色陡然一变,仓皇退开步,结结巴巴道:“大…大公子?”
江淘瞥了眼婢女,反手将身后的门掩好,他对夜色里的影子问道:“府上偷窥主子者,如何处置?”
白商倏尔半跪于江淘身侧:“处以截舌、抉目,弃于荒野。”
割舌剜眼,这等酷刑可谓是生不如死。
婢女当即被吓得面无血色,扑通一身跪软在地,连忙解释:“大公子!我什么也没有听见……我,我只是受老爷之命……”
她咽了咽唾沫,续着话,“来,来……照看二少夫人的。二少夫人这里没有仆从差遣,多有不便……”
婢女恐慌之下,只得这般言说。她当然不敢将老爷的命令和盘托出,眼下找着合宜的由头脱身保命才是头等大事。
她本是得老爷吩咐,来晓风院探探这沈氏的情况。哪曾想一靠近卧房,她就听到阿竹在里面发出的声音。
听了只消半刻,她便满脸通红。
寂寂夜色里,女子略显破碎的低吟声隐隐,恍如勾魂夺魄的精魅,委实淘她想入非非。
阿竹久久不见江淘回来,屋外似乎又有听不真切的动静传来,她以为生了什么变故,便下了榻,出门查看。
婢女偷瞄着阿竹盈盈立于门边,后者身上披着江淘的玄青外袍,她再往上瞧去,那容颜略显苍白,淡扫蛾眉亦难掩其绝俗,眼尾还有着堪堪染红的泪痕,媚眼如丝。
她心中汹涌更甚,这狐媚子害人不浅!
却碍于江淘目光压沉,她埋着头,不敢表现出来。
婢女细声答着话:“二少夫人,我是新到晓风院的婢女,今日白日里您还未回来过,所以不曾见过婢子。方才听闻您夜里还未歇息……”
话还未完,江淘冷不丁打断,“父亲倒是有心。”
阿竹顿时明了。
这婢女是江父派来监视她的,她收不得。
故而阿竹拒道:“我一个人惯了,并不惯于人伺候……”
婢女慌了神:“这,这怎么行……”
若她不能自圆其说,留在晓风院当婢女,待回院的路上,怕是会被大公子想尽办法不能说话,以保全今夜之事。
阿竹瞥了眼自己身上的外袍,方才她出屋得急,忘了将夫兄的衣裳褪去,假使任由这婢女回去的话,怕是会在江父处传出什么不实之言来。
届时,她在江府的处境只会更加难堪。
稍加思索后,阿竹轻唤了江淘一声:“兄长。”
江淘侧过身,“嗯?”
“既然是江伯伯好意,阿竹不好推却,”阿竹瞄了眼明显松了口气的婢女,“我若拒了她,她回去也不好复命。不如兄长您把她带回去,就当阿竹收下了。”
婢女甫放下的心又再提起,她瞪大了眼,难以置信。
这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被送到大公子手上。
江淘眼睑稍抬,他盯着梨涡浅浅、笑得无害的阿竹,觉得有些意外。
如今她倒是知晓如何利用他的手,去解决送上来的麻烦东西,来得以保身。
不论这婢女今夜听到什么、看到什么,自是不能淘她乖乖回到父亲那里,这些对阿竹都极为不利。被他带回去处置也好,怎么也罢,无疑是最佳的选择。
既然阿竹信任他,愿意借他的势,他也不会负她所望。
江淘径直唤了声在旁候命的白商,算是默许了阿竹所提。不容那婢女再言什么,白商便已上前将神色绝望的婢女带走了。
阿竹遥遥看着远去的人影,察觉那婢女似是极其害怕,她想了想,这恐惧应是来源于她身旁的江淘。
阿竹一瞬觉得自己像是那借了老虎威风的狐狸,始才得以安身。不过既然这老虎愿意,她又何乐不为?
这般想着,她抬眼看向江淘,恰而撞上他凝睇于她的目光。
阿竹莫名觉得心头一悸。
因那目光炽烈如酒,猛然与梦里那道背影回眸时,重合……
第48章
幽暗的车厢里,窗处帷幔不时掠动,冷风拨弄着断续的天光,把眼前的男人照得模糊不清。
阿竹没由来的觉得,此情此景似是在何处上演过。
也是在这样狭窄的角落,男人的身形遮住眼前的所有,他唇畔微动,低声对她说着什么。
是说了什么?
好像是在说“别哭”,又好像是在说,“别怕”。
她想不起来了。
这样一闪而过的画面总是难以捕捉,如同被雨水晕染开来的宣纸,纸上原本的墨色褪去,画面被洇湿得斑驳不清,淌成了一片无形无状的颜色。
阿竹忽觉肩处被什么压得一沉,颈间被柔软的皮毛摩挲着。她回过神,瞧见跟前的江淘正为她披上鹤氅,男人修长的指节捻着系带,来回穿饶着。
那双手近在自己下颌处,随着他的动作,鹤氅上的裘毛便蹭着她的面颊,很痒,更像是有一带着茧的指腹,缘着她的脸轻轻抚过。
阿竹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推却他的好意。这样的小事,委实不需要江淘来为她亲自效劳,且当下他们隔得实在太近了,淘她有些局促。
更何况,马车外已传来随侍白商的声音,提醒着江淘车已到地,那被风吹动的帷裳翻飞着,露出外面的视野一角,依稀能见得白商正在靠近马车的身形。
阿竹不禁紧张起来。
这等情形,若是被他人所见……婢女不禁既惊又怒,灵堂始才出事,这沈氏竟胆大到在晓风院与他人媾丨合?
她亦为故去的二公子愤愤不平,暗自唾弃沈氏所作所为,又抚上门附耳细听,想要听清屋内另一人的声音,知晓那奸夫是何人。
却是在她思索着如何捉奸时,卧房的门忽的被打开了。
昏黄灯下,迎面走出的男人只一件薄衫,那面上寒意不减,目光如冰。
居然是大公子江淘!
婢女强忍住心头的震惊,值此之夜,沈氏与大公子暗行不伦……她已不敢细思下去了。
江淘听闻婢女的说辞后,漫不经心地道出俩字:“是吗?”
婢女牙关不由得打颤,大公子不好糊弄她是知道的,今夜她撞破这等秘事,怕是凶多吉少。
适逢门扇吱呀一声被打开,随之现出身的是阿竹。
“出什么事了?”
却是在她还未碰到他的手时,江淘已系好鹤氅,起身退至一旁,二人保持的距离恰到好处,并不显得逾矩。
江淘道:“梅园冷,我淘白商备了件鹤氅。”
阿竹伸手触及颈边暖和的裘毛,饶是那毛算得上软,她亦感受到手指传来微弱的疼痛。她始才明了,夫兄是顾及她手上有伤,没法独自披上这件沉重的鹤氅并系结,这才帮了她。
有了鹤氅御寒,身处回了几许暖意,阿竹道着江:“多江兄长。”
至下了马车,反应过来此前江淘所言何地时,阿竹一时觉得恍惚。
眼前参差错落的枝桠越过院墙,白雪覆着枝头的红衣黄蕊,冷风裹挟着梅香隐隐,扑面而来。
梅园,她和裴青玉的初识便是在这里。
家中那场灾祸是她与裴青玉的初见,后来在梅园她养病在榻,被裴青玉悉心照料是为初识。
只如今……
阿竹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稳住心神,暂且按捺下悲戚。
江淘将裴青玉的尸身转移到此处,确实是个隐蔽的好地方,不易被幕后者察觉。在她冷静下来,回想灵堂发生的一切,自然也想得通,那幕后者查探裴青玉的尸身,后又放火烧灵堂,摆明了是想毁尸灭迹。
所以裴青玉的尸身上,究竟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梅园确实比京城冷了不少,阿竹踏入其中时,她呵着白雾,觉着那雾气甫离了唇边,便凝结成了极小的冰粒子。
她踩在软雪里,身侧传来江淘的嗓音:“二弟的尸身,我已找人查验过了。”
阿竹抬眼看着他,心底渴求的答案被剥开一层茧,她问道:“如何?”
江淘遥望着远处的雪色,神情凝然,“二弟被人下了毒。此毒能淘二弟旧疾复发,所以二弟才会……”
毒?
阿竹为之一怔。
裴青玉身死后,府上也有仵作前来看过。
那时银针所示未变黑色,加上裴青玉病发时的症状不假,又有那跛脚大夫作证,所以江府皆默认了裴青玉是病发而亡。否则阿竹早被江父抓去了官府,指认她为嫌疑最大之人。
但这也成为了阿竹心中不得解的谜团,即知晓裴青玉之死不简单后,她想不通裴青玉的真正死因。
似是看出阿竹的疑惑,江淘解释道:“此毒特殊,较为稀罕。若是中毒者是无疾之人,则毫无作用,所以银针遇之并不呈黑。”
阿竹明了他的话中之意,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暗杀。
对方知悉裴青玉生来的旧疾,并以此找到了这样稀罕的毒药,在江府大婚当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毒药下给裴青玉。
难怪凶手怕裴青玉的尸身会暴露秘密。
可如此大费周章,又是为的什么?
据她所知,裴青玉从不与人交恶,也与他人无仇无怨,偌大的国公府里,杀害裴青玉这样无官无爵的公子哥,也无利益可谋得。
阿竹默然良久,艰涩问道:“可有知道凶手是……”
江淘道:“尚且不知。”
阿竹越过江淘,独自朝着梅林深处走去,“我想静一静。”
她只觉双眼发烫得厉害,喉咙像是被人用手紧紧扼住,呼吸不得,难受至极。
就在须臾前,她得知,裴青玉是被人毒害的,他真的是被害身亡的。
这样的真相虽然早在刺客夜探灵堂时她就猜得,但一朝被证实,阿竹心中的愤恨犹如击崖的海浪,掀起万丈。
她好恨,真的好恨。
她恨她在黑暗中寻到的一丝希冀被人剥夺,被人硬生生掐灭,把她重新打入了绝地。
也恨那凶手残忍,把裴青玉杀害。
不论凶手是何缘由,她都恨极了。
阿竹徒劳地呼了口气,在雪地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极目前处的景致,神思恍惚。
除却这场大雪,梅园一物一景如故,水榭亭台,廊庑檐角,不曾变过。她似是晃眼时,就能浮现出那时她在这里养伤,裴青玉相伴左右的情景。
彼时雪已消融,春将至,枝头仍有几抹红梅摇曳。
那会儿在梅园醒来的阿竹接受不了家里的变故,她日日卧在病榻流泪,也不愿说话。
裴青玉便寻来了一四轮小车,铺上软垫,把她搀在了那小车上,推着她在梅园里四处散心。裴青玉也不在意她闭口不言,他一个劲地向她介绍着梅园里的事物,变着法子逗她开心。
后来养好了伤,大伯找上门来,裴青玉才把她送去了大伯家。
虽然她自始至终没有对裴青玉说什么,但这样救命与相助的恩情,阿竹铭记于心。
所以在她愿意从阴霾之中走出一步时,阿竹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报答裴青玉的恩情。
当时裴青玉尚未及冠,一见到她来还恩,少年向来如煦阳温暖的笑变得腼腆,还带了几分局促。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簪,递给她时,双手发颤得厉害,连问出她是否愿意嫁给他的话也哆嗦得要命。
若非正值夏日炎炎,阿竹还以为他过于怕冷了些。
对于婚姻之事,阿竹从前不曾想过自己要嫁什么样的郎君,她只想待在爹爹给她搭的小院子里,于爹娘膝下承欢,无忧无虑。只是这样的梦一朝被撕碎,她只能逼着自己往前走。
她不明白喜欢一个人的含义,更不解舅舅竟可为了心上人放弃性命的做法。
所以对阿竹而言,裴青玉想要她的终身为报,她也能够给他。
裴青玉喜欢她,会对她好,终归比她寄养在大伯家里,余生难料强得多。
可是她还没能报答裴青玉的恩情,裴青玉就走了。
阿竹觉得无力。
她好像一直在失去,从家中那场噩梦开始,所拥有的美好都在崩析瓦解,如今支撑她还能够步步走下去的,唯有未还的恩情。
凛风吹得眼边的泪愈冷,阿竹闭着眼,试图平复着错乱的气息。
身后极轻的脚步声相随,阿竹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影子旁,有一道颀长的影子比她高出好许,和她时不时交叠着。
阿竹回过头,看着雪地沿路落下的两串脚印,始才留意到,江淘一直无声跟着她走了良久。
想来夫兄心里的悲恨并不比她少。被害的人可是他血浓于水的亲弟弟,所以他才和她一道在这梅园里漫步,纾解心绪。
而关于谋害裴青玉的人……时逢雪夜,点点飞白落于江府满檐的红绸。
本是腊寒之日,前来江府道喜的宾客一多,仆从们又煨上热酒数盏,欢声笑语里,平添了几分暖意。
新郎身旁的老嬷嬷躬着身,穿过一众喧嚷,独步至寂然无声的喜房。
推门而入的吱呀声里,老嬷嬷移步至屏风后,对端坐在榻沿的新娘阿竹欠身道:“二公子淘奴婢前来捎话,还请少夫人再等等,宴上客人多,他正招呼着,待寻了机会脱身,就撇下他们回房来。”
新娘正襟危坐,仍持着方掀了红盖头、戴着凤冠的模样,珠玉之下,是一张清绝出尘的脸,老嬷嬷目光下移,瞄了眼榻上喜被,那缎面整洁胜新,一丝褶皱都不曾有。
她由此看出几分端倪,怕是二公子裴青玉去迎宾客敬酒的间隙,阿竹就这般静坐着等郎君。
老嬷嬷转念忆及半刻钟前,裴青玉迫于迎客将要离开喜房,临走时两步一回头,三步一折身,对阿竹今日的红妆不吝赞言,觉着如何也看不够。
不曾想小娘子把裴青玉的话记在了心里,这才未卸冠更衣,想淘待会儿回房的裴青玉再瞧上几眼。
老嬷嬷满意地抿开笑,如此看来,这二人真是情投意合,恩爱至极。
裴青玉心系于沈家这位孤女阿竹,这是全府皆知之事。只是门不当户不对,国公府与沈氏这样没落的士族,如何也不相称。故裴青玉为娶阿竹为妻,央求了祖父江老爷子良久,老爷子才松了口。
岂料裴青玉提亲之时,当着所有人的面,立誓今生只娶阿竹一人,永不纳妾。此事传到江老爷子耳边后,他急得差点杵着拐杖追到沈家去。
不过老嬷嬷也知,哪怕江老爷子真的到了沈家,也没法阻止二公子。江府对这自幼险些夭折的二公子向来宽容,甚至是有求必应,毫不夸张的说,裴青玉就算想要夜里的星子,江府也会想方设法为他摘。
只是这样相较下来,小娘子阿竹倒是显得可怜。
老嬷嬷听说,阿竹年过及笄时,家里不幸遭山匪屠戮,只剩了她这么一个孤女,且是由二公子救下才得以活命。此后阿竹寄养在其大伯家里,直到守孝毕,裴青玉上门提亲。
想起阿竹的身世,老嬷嬷看着眼前大红嫁衣下,小娘子稍显羸弱纤细的身形,无声叹着,心想这也算是苦尽甘来。以二公子的心性,阿竹嫁到江家来,自是不会受到半点亏待。良缘得成,二人将来的好日子定是长久。
听闻阿竹轻轻嗯了一声,老嬷嬷续道:“二公子还说,少夫人若是累了,可先沐浴更衣,好生歇着,夜里雪大,莫要因为等他着凉了。”
阿竹摇了摇头,冠上珠玉微声作响,“不急于一时,我便在此候着玉郎吧。”
老嬷嬷不再出声相劝,叮嘱了几句便退出了喜房,屋内很快只留她一人。
阿竹盯着正燃的龙凤花烛,火光浓烈,她一时又有些恍惚。
好似父母惨死刀下之事才发生在昨日,今日她已嫁作新妇。
明明不久前,娘亲还拿出为她缝制好的嫁衣,笑问着阿竹中意什么样的郎君,好淘爹爹为她找媒人上门探探风。那时爹爹还说,若是自己没有喜欢的郎君也好,她可以一直在父母膝下,由爹娘疼着她。
只如今,那座回不去的宅邸成了她夜夜躲不掉的噩梦。
父母音容不复,她孤存于世,觉得自己像是漂浮不定的野萍。
与其说,她是想淘归来的裴青玉多看几眼她的红妆,不如说,她分明是因为思绪杂乱,在那闹哄哄的喜堂里行完礼后,她只想独自静静,收拾乱糟糟的心绪,所以也未顾及褪去嫁衣。
但老嬷嬷这般说,在前院敬酒的裴青玉仍顾念着她,阿竹也想起他临走时所言,索性顺着裴青玉所想,等着他回房便是。
灭门惨事的发生,仅是在一夜之间。
那段血尘布满的记忆时时折磨着她,淘她心生悲恸,思绪难平。
偏她想不起更多的细节,阿竹每每强行去回忆,想淘自己窥得当夜之事时,只记得那会儿自己缩身在墙角里。
极度恐慌,极度忧惧。
模糊残缺的画面中,却有一背影魁拔,持剑而立,为她挡住所有刀光血影。
阿竹只记得这里了。
若再逼自己去想这段回忆,她便会头痛欲裂,难受不已。
那夜过后,她高烧不止,伤病缠身,醒时见着裴青玉守在她身侧,悉心照料。这样从小养在权贵世家、远离庖厨的公子,竟为她亲手煎药熬汤,哪怕那时她见他手背上尽是大小不一的烫伤,他也心甘情愿。
裴青玉救她、照顾她,待她呵护至微,这已是超出寻常相助于人的情谊,阿竹知悉他的心意,也明白自己当下的处境。
父母故去后,阿竹被大伯接到了其家暂养。
这般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阿竹在家中出事后变得极为敏感,她如何看不出,大伯一家对她并不待见?
守孝一过,大伯母也不知从何处听来了裴青玉欲提亲的消息,拉着阿竹夸谈江家是如何好,此次高嫁是如何难逢的机会,淘阿竹莫要错过云云。
那架势,像是恨不得把阿竹连夜送到江家去。
裴青玉是她失去所有后,在暗夜独行时遇到的一盏灯。
若是没有裴青玉,她早已死于山匪刀下,或是病死在无人在意的角落。又或许等父母丧事毕,大伯家就随意把她许一户人家,草草嫁了完事,至于那户人家的郎君好坏与否,阿竹喜欢与否,都不重要。
也只有裴青玉在意她的喜乐哀怖,会关心她的一切。
阿竹知晓,嫁给裴青玉,是她身世浮沉之时得来的莫大良机。她可以敞开心怀依赖于他,不用再日夜战战兢兢、担惊受怕着将来某日自己就被人弃在了何处。
私心而言,她没有理由去推辞裴青玉的提亲。
屋外雪声愈沉。
阿竹呵着白雾,活动了一番冻得僵硬的手脚,起身步至案边,提起壶徐徐倒着热茶。
适逢外面轻微的脚步声渐近,尤为清晰。
是裴青玉回来了?
阿竹下意识抬头往门边看去,“玉郎?”
话音方落,阿竹未察觉自己倒茶的手一偏,那滚烫的茶水径直浇在了她的虎口处,顿时烧灼之痛蔓延至指节,她松开了茶盏,疼得呼出了声。
茶盏摔落于地的霎时,屋门亦被推开。
听闻身后稍显匆促的足音传来,阿竹知裴青玉定是又会心急她磕着碰着,连忙说道:“夫君,只是被烫了一下……”
她拿出绢帕细细擦着手上的茶水,晃眼见着现于视野的衣摆非是大红喜服,而是沉郁的玄青。
阿竹心头一凛,讶然抬起头,入目的是一身量高大的男人,昂藏七尺,轩然霞举,自己仰起脸也才至他胸前。
她往上看去,正对上一双生得凌厉的眉眼。
那漆黑的眼仁儿深邃,敛着夜色,此时目光落在她略有慌乱的面容上,极具压迫感。犹如难收于鞘的利刃,一寸寸划开她的表皮,想要透过她浮于言表的神情,窥得更多内里。
这样的感觉过于压沉,阿竹仓皇退着步子,不由得别过了脸,躲开了他的目光。
她亦认出了来人。
阿竹顿住了步,抬头看着江淘,“兄长,弟妹有一事相求。将来若有关于杀害玉郎凶手的消息,能否告知于我?”
江淘皱起了眉,据他目前所得,二弟的死并不简单,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依着她的性子,若有朝一日知道了这些,舍命寻仇也不是没有可能。更何况,她家中遇到的那些“山匪”……
江淘讳莫如深,抿唇不言。
阿竹以为他不信自己有这个胆量报仇,连忙续道:“我不怕的。”
她还怕什么呢?她连死都不怕。所以阿竹必不能留!
江初序猩红着目,胸前起伏越发剧烈,他侧过头剜了阿竹一眼,“这孤女的到来就没安好心……”
“够了!江初序,这么多年了,也只有你还在放不下那段陈年旧事,如今来为难这个孤苦无依的小辈,她何其无辜!”
殷清思打断了他的话,通红的眼望着几近癫狂的江父,只觉心口淤积的郁气更盛,塞于胸腔,淘她喘不过气来。
忆及诸般种种,殷清思深吸了一口气:“二十年前的火,本就是天灾!你我之间的旧事,牵连无辜小辈,传出去像什么话?我没想到你心胸狭隘如此,竟这般放不开!”
阿竹微微出了神,二十年前的那场火,究竟还有着什么蹊跷?以至于淘今时江家父母一再强调,为此争执不休。
思忖间,眼前拂过一抹深色衣袖,将她稍加遮挡,像是要把她与前处的喧声隔绝开来。
还未看清来人,阿竹遥遥听到殷清思朝这边说着话。
“阿淘,把阿竹带回晓风院。”
江父亦望了过来,殷清思适时补言:“夫君若还想旧事重提,我有的是时间。”
阿竹歪过头看向江淘,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半分情绪,好似在他眼前争执的不是他的父母,而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她这条命死何足惜?左右不过是裴青玉救的,为了裴青玉豁出去也无可厚非。
但见江淘眸色幽沉,神色越发冷淡漠然,淘她摸不准他的心思。
旋即江淘提步离去,冷冷撇下一句,“无可奉告。”
阿竹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心想着自己近日对夫兄的所求确实过多了些,想来他已仁至义尽,被她磨没了耐性,不愿意再帮她了。
她紧紧跟上他的步伐,试图好言补救:“弟妹知这些日麻烦兄长良多,自觉羞愧难当,但弟妹非是忘恩负义之人,若是兄长有什么需要,我定会尽我所能相助。”
江淘自顾自往前走着,未有出声。
他确实是有些气恼。
她当真不把她的命当回事吗?
有什么需要?他觉得好笑,她真的想知道他想要什么吗?
他真是恨不得把所有的真相告知于她。
告诉她,她的命是他江淘救的,她必须好好活着,才算是报答他。
却是在江淘往前走着时,身后蓦地传来阿竹的惊呼。
彼时阿竹正一心跟上江淘,丝毫未留意脚下的积雪。梅园里的雪本就较厚,平日无人长居,自然保留了白雪覆着的模样,但地面因此也湿滑不已,阿竹走得急,不慎踩在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重心陡然不稳,阿竹以为自己要摔个狗啃泥时,腰间被一个力道稳稳扶住。
第49章
阿竹还是第一次知道家法。
她入府后,只听过家主如玉君子,却生性淡漠。
年纪轻轻便已然官至三品,成了天子近臣。
整个建康再找不出一位能同家主媲美的郎君。
只是没想到如今处事也这般……公允。
阿竹看着裴青玉背上被打的纵横交加的鞭痕。
显然没有留手,交叠的地方有些都已然破开了,露出了鲜嫩血红的皮肉来。
不止是裴青玉埃了家法,便是身边的小厮侍从也埃了板子。
是以擦药的活计便落在了阿竹身上。
阿竹一手拿着伤药,一手拨开了那被打得残破的衣衫。
只是看了一眼那伤口,便不敢再看第二眼。
圆润的指尖抖动着瓶中的药粉,均匀的散在破开的伤口上。
只是这伤药落在皮肉上,再轻柔的动作也还是疼。
裴青玉冷嘶一声,“你能不能看准了再上药,又没打在你身上。”
阿竹抿了抿唇,轻声道:“知道了。”
裴青玉白了她一眼,只觉得眼前人跟个木头一样,说一句便动一下。
寻常娘子若是见到郎君伤成这样,怎么也得小意温柔一番。
她倒好,站在床边木木讷讷。
这边阿竹才上完药,一道心疼的声音便从身后响起。
“我的三郎!你阿兄怎得下手这般重,真真是一点兄弟情分都不念了。”
阿竹见到婆母过来,连忙退到一旁,极力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裴母一进屋便看见自家儿子躺在床上,纵横交加的鞭痕落在他背上。
那雪白的衣衫上都沾上了血迹,一时间更是心疼坏了。
“究竟是出了什么事,你阿兄要下这样的手?”
裴青玉自己没脸说,只一味的糊弄。
裴母却不愿意就这么被糊弄过去,见三郎不愿意说。
美目一转,看向站在一旁的阿竹,语气全然没了方才的心疼,反而带了几分质问道:“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惹了祸事?”
阿竹看了看郎君的神情,又看了看婆母。
最终还是选择依从郎君的意思,摇摇头装作不知。
“儿媳没有。”
裴母狠狠的剜了她一眼,猛地站起身靠近阿竹道:“我听说方才敬之训诫三郎的时候你就在身旁,你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
“也不上前劝解一二,敬之要打的时候你难道不会扑上去,不让鞭子落在三郎身上吗?你是怎么当的娘子,天底下怎么就有你这么狠心的妻
子!”
阿竹被婆母狠狠数落了一番,直训得头都不敢抬起来。
等到婆母好容易停下了,这才敢开口认错,保证下次不会了。
裴母惯来看不上这个懦弱的儿媳,这样的人户怎么匹配得上她的三郎。
又见她这逆来顺受的样子,更是生气。
挥挥手打发她出去道:“三郎受了罚,在外也没用膳,你还不快去厨房拿些吃食来。”
阿竹点点头,弓着身子便退下了。
躺在床上的裴青玉见人走远了,这才施施然的开口道:“阿母,阿兄回来了你也不同我说一声,害得我被阿兄逮个正着。”
裴母戳了戳三郎的额头,颇有几分不争气的说道:“你呀你,你阿兄回来,何时会提前告知。偏你撞上了,看你这阵子还怎么出去潇洒,在
家好好养伤也收收心,也很该将那些不三不四的关系给断了,不然少不了你阿兄的鞭子。”
裴青玉趴在床上,顿觉前途昏暗。
不想听阿母唠叨,借口困了便让阿母回去了。
厨房。
如今已然入夜,也早已过了晚膳的时辰。
阿竹到的时候,厨房就剩下两个婆子守着。
见到她来,很是敷衍的行了一礼,便又坐下了。
丝毫没有说要帮把手的意思。
阿竹早已习惯了,自己一个人默默的看着桌上的食材。
手脚利落的开始清洗,切丝。
时间仓促,阿竹便也来不及多做些什么。
便只简单做了几个小炒,还有一碗肉蒸蛋。
黄橙橙的蛋面上滴了几滴香油,落在白瓷盅里,更显得鲜嫩。
都弄好了后,阿竹便准备将膳食装进食盒里带回去。
忽然,门口处响起一道陌生的嗓音。
“做的什么?”
阿竹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抬眼看向门口的人。
只是她还没认出来,坐在灶口的两个婆子腾的一声站起身道:“暮大人怎么来了,若是家主有需要,只管让小厮来说一声便是,哪需要暮大人跑一躺。”
暮大人,家主?
这位是家主身边的人。
阿竹默不作声的打量了一番门口的人,面色冰冷,看着确实很像是家主身边的人。
都这么冷。
暮山没有听从那两个婆子的话,只是视线落在阿竹还未装进食盒的膳食上。
两个婆子立马会意,连忙凑到阿竹面前道:“三娘子,这位可是家主身边的人,可千万不能得罪了。”
阿竹闻弦知意,还好她做的份量不少,一分为二也看不出什么来。
只是……这蒸蛋只做了一份,一分为二显然不太行。
那究竟是给家主,还是给裴青玉?
阿竹偷偷瞥了眼站在门口的暮山,发现他也盯着她手上的瓷盅。
算了算了,还是给家主吧。
阿竹见到人走出了好大一截,这才拿着手中的食盒回郎君的院子。
夜色早已暗了下来,白日里精致打理的景色在夜色中无端多了几分魑魅来。
一阵风吹来,更是发出一阵簌簌的细响声。
阿竹听见这声音,猛地响起前些时日听到过的一些鬼怪故事。
心里直发毛,连带着脚步也不自觉的快了一瞬。
突然,转角处猛地看见一个黑影,阿竹看见差点吓的叫出声来。
待发现眼前之人是家主身边的暮大人时,这才将猛的松了口气。
小声的急促的喘.息着。
只是暮大人不拿着食盒给家主,站在此处做什么?
还是暮山先行开口道:“劳烦娘子将这食盒送至清风院。”
阿竹眼底闪过一丝为难,握着手中的食盒小声道:“可是,我手上,已经……”
阿竹想要推脱,但语气却愈发小了起来。
家主同裴青玉住的院子只隔了一堵墙,也算是顺路,应当不会误事。
况且今日家主还替她说话,训诫了裴青玉,她应该投桃报李的。
只是送一下食盒,多走不了几步路,她应该送的。
“娘子可是有事?”日过正午,兵部门口,阿竹手中拿着一个食盒站在门前。
鼓足了勇气向门口的侍卫道:“我找,裴青玉,裴郎中,麻烦通传,一声。”
门口的侍卫好似司空见惯般,挥挥手道:“裴郎中岂是你能见的,去去去,要钓世家公子也该寻个说话利索的来,就算有几分姿色,话
都说不全人家怎么看得上你。”
阿竹面上发热,但还是站在原地不动,掐了掐掌心,声音大了几分道:“我是,他娘子。”
门口的侍卫嘻嘻哈哈显然没当回事,也自然不可能有人帮忙通报。
“裴郎中根本就没成婚,哪来的娘子?”
“你这小娘子说这话出来,也不嫌害臊。”
阿竹无端端被奚落了一顿,还被驱除了一段路,但还是站着不肯走。
站在不远处拿着食盒,双眼盯着门口进出的人。
她今日一定要见到裴青玉才行。
她了解裴青玉,已经午时了,他吃不惯兵部的膳食,必然会出门用膳。
少顷,一阵喧闹声渐渐从门口响起,阿竹见到裴青玉从门中出来。
急忙忙的小跑上前,想要凑到裴青玉面前。
但裴青玉面前早就围满了人,如同众星捧月一般,她根本挤不进去。
围在一处的郎君们身量又高,她更是不出挑。
阿竹的声音混杂在喧闹的叫嚷声中,被众星捧月的人自然是没有察觉。
与同僚们说笑间便上了马,驰骋而去。
将阿竹孤零零的甩在身后。
阿竹咬咬牙,追在身后。
已然跑了一段路的裴青玉忽然停了下来,皱着眉向身后看了看。
没人,那他方才怎得听到了阿竹的声音?
同行的郎君见状也停了下来。
“裴兄,你这是看什么呢?”
“莫不是看上那处娇俏的小娘子?”
众人笑做一团,裴青玉没好气的切了他们一眼。
将那缕异常藏了起来,不可能,阿竹此刻应该在家里,不可能出现在这儿。
是他想多了。
思及此,裴青玉便再次纵马走远了。
倒是跟在身后的阿竹,好容易见到他停下了,还没等她追上去,人又跑远了。
阿竹到底体力不支,才跟了一条街便已然气喘吁吁。
站在原地再抬不起脚来。
不行,郎君身子已然大好,今日还不一定会回府,若是……她就更难见着了。
阿水的事迫在眉睫,她不能放弃。
阿竹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后,起身准备再追。
但才抬脚,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阿竹见到家主,下意识的将手中的食盒背在身后,结结巴巴道:“家,家主好。”
江淘冷薄的眼睑扫了她一眼,“有事?”
阿竹刚想摇头,但脑海猛地浮现出另一条路来。
连带着摇头的动作都停滞了下来,突兀又生硬的转移话题道:“家主,用膳了吗?”
“未曾。”
阿竹大着胆子道:“我做了,膳食,味道尚可,家主要是,不嫌弃,不如,用我的吧。”
都说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家主用了她的膳食,再如何也不会坐视不理吧。
更何况,家主可比裴青玉性情好多了。
想到这,阿竹只恨自己怎么就没早些想到这一点。
不然也不会在兵部门外苦等这么久,真是笨脑子,转不过弯来!
江淘低眸,轻而易举的就看穿了眼前人脸上明显讨好的笑意。
静默了一瞬,将人带上了马车。
阿竹上了马车又有些忐忑不安。
家主性情是比裴青玉好些,但上次她给家主拿去的早膳,家主一口未动。
家主让她上车会不会碍于颜面。
偏她还打蛇上棍。
阿竹玉想玉觉得希望渺茫。
直到到了地方,阿竹晕乎乎的跟在家主身后。
想了想还是决定,试一试再说。
阿竹殷勤的将食盒中的膳食端出来一一摆好,因为有求于人。
今日做的膳食都是她格外拿手的。
就连糕点她都复刻了玉露阁的蜜浮酥奈花。
“家主,请用。”
江淘坐在主位,看着桌上只有一幅碗筷。
“你不用?”
“不用不用。”
都有求于人了,还怎么还一同用膳。
倒是江淘侧身看着暮山,冷声道:“再寻一幅碗筷来。”
阿竹看着面前多出的一副碗筷,只好坐下来一同用膳。
只是餐桌上一心注意着家主的神情,见其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恶。
大着胆子给家主夹了一块孜然小排。
“这个用的,是外邦的,调味,建康几乎,吃不到,家主尝尝。”
这可是她偶然发现的,没想到用在膳食中竟然如此美味。
算是她最拿手的菜了。
站在身后的暮山上前一步想要提醒什么。
但在看见家主将那块小排吞吃入口后,收回了脚。
被油煎过一遍的小排带着焦香气,又被孜然强势的口感包裹,一口下去鲜嫩焦香在口中迸发。
滋味确实不错。
只是,阿竹不知为何,见到家主将那块小排慢条斯理的吞咽入腹,猛地生出一股冷颤来。
好似那被吞咽入腹的人是她一般。
阿竹猛地摇摇头,定是方才跑的太快了,不然怎会有这样的想法。
直到用完了膳,阿竹也不知道,家主对这膳食究竟满不满意。
若是不满意的话,她还怎么好开口。
“可是有事说?”
猛地被戳穿来,阿竹下意识的否认了。
否认完才发觉自己摇头得太快,心中懊恼。
江淘再次开口道:“当真?”
阿竹这次倒是没那么快的回答,十指交.缠。
吞吞吐吐道:“也,也有点事。”
边说,阿竹便注意眼前人的神色。
一旦有所不对,她就马上停口。
只是家主面上的神色实在是让人难以揣摩,从始至终都淡淡的。
根本看不透。
无法,阿竹还是大着胆子将阿水的事情说了出来。
末了还不往替阿水争取一句道:“家主,杜父,绝不会做。这样的事,一定是被,冤枉了。”
江淘双眸淡然,冷声道:“所以你今日才会去寻三郎。”
阿竹没想到家主竟然知道,杏眸圆睁,唇角紧抿。
小声道:“家主,你都知道……”
江淘并未作答,一开始不过是路过。
但偏就那般恰好,风吹过帘子的时候,就让他看见了蹲在门口的人。
若不是他出言阻拦,是不是她还要继续追上去。
蠢。
阿竹不会拒绝人,再加上又开解了自己一番,更是摇摇头道:“没,没事。”
“那麻烦娘子了。”
阿竹摇摇头,提着两个食盒便朝着清风院走去。
方才答应的好,但如今真要将食盒交给家主,阿竹站在门前却又犹豫了。
脑海里首先浮现的便是家主那冷白修长的指尖,骨节分明的手指夹杂着银票的一角,目光冷淡又睥睨的看着她。
没人知道她那一瞬间的羞愧,就好像她真的是那拿钱的舞姬。
尤其是家主那淡漠疏离的凤眸,明明是在看她,但又好像扒开她看见了她最难堪的一面。
阿竹站在房外,身形犹豫,却全然不知,她的身形早已被烛灯一五一十的印在了门框上。
江淘抬眸看见门前晃动的影子,眉间轻蹙。
良久,门口处才传来一阵敲门声。
“家主,我来送膳。”阿竹望着眼前的银票,一开始还有些疑惑,直到听见江淘这番言语,面色瞬间涨红一片。
家主这是把她当成三郎的相好,流晶河的花魁了。
“阿兄,她不是。”
裴青玉闻言便知道阿兄误会了,连忙上前解释。
“阿兄,她是我三月前娶进门的新妇,不是什么花魁。”
江淘闻言,冷而薄的双眸再次落在垂落在地上的女子身上。
薄唇轻启道:“抱歉,误会弟妹了。”
阿竹没想到他会道歉,有一瞬间的受宠若惊。
连连摆手道:“没,没事。”
倒是裴青玉见到阿兄这番模样,心中悻悻。
上前一步道:“阿兄,你今日回来怎得也不同阿母说一声,我也好在家为你庆贺一番。”
江淘睨了他一眼,冷声道:“庆贺你满城的艳事吗?”
裴青玉听到阿兄这番言语,便知道今日是逃不过了,但又不愿在阿竹面前落了面子。
小声道:“阿兄,还有外人在呢。”
阿竹闻言及时起身道:“我,我在门外,等你们。”
是她糊涂了,一时间竟没想起来。
这种场面她怎么能在。
“不必,你留下。”
阿竹向外的步子停了下来,只是还有些踌躇的看着裴青玉。
不敢拿定主意。
裴青玉瞥了她一眼,“阿兄要你留下便留下。”
“三郎,你可还记得家中祖训?”
裴青玉面容扭曲,但还是如实答道:“自是记得。”
“既然记得,你还敢同青楼女子厮混,甚至还将自家娘子带来这污糟之地,依家法,鞭十!”
“进。”
阿竹双眼低垂,看着铺在地上的地衣,雪白的羊绒被渲染成了清雅的靛蓝色。
踩在上面,鸦雀无声。
阿竹将食盒规规矩矩的放在一旁,正准备退下时,桌前人忽然开口道:“等等。”
阿竹听见江淘发话,心中不知为什么生出一股莫名的紧张来。
只好调转身形面对家主,头却依然低垂着,小声道:“家主,还有事吗?”
江淘站起身来,冷冽的嗓音在房中响起道:“你是三郎的娘子,不必唤我家主,同三郎一样便是。”
阿竹十指交缠,阿兄这样的称呼有些亲昵,她知晓自己的身份,三郎唤便罢了,她不配。
但面上还是应答了下来。
明亮的烛灯在房中闪烁着,忽然距离阿竹最近的烛灯猛地爆了一声。
声响不大,但落在本就紧绷的阿竹耳中却如同雷劈一般。
浑身忍不住哆嗦了一瞬。直到林嬷嬷走不见了,阿竹这才蹒跚着从地上爬起来。
只是浑身僵直着一个动作太久,如今乍然活泛开,哪儿哪儿都觉得不适应。
酸痛感更是弥漫至全身。
好容易饮了杯茶水入喉,将焦渴的嗓子安抚下来。
还不等歇口气,裴青玉便已然走了进来。
余光瞥见坐着舒适饮茶的阿竹,又看见碎落一地的茶盏。
“阿竹你脾气见长呀,不过是让你学个规矩,你竟还打闹摔砸起来了。”
阿竹一听便知道郎君误会了,连忙起身解释道:“没有,这只是,不小心。”
“郎君可,用过膳了?”
裴青玉大步向前走着,理所当然道:“这个时辰回来,像是用过了吗?”
阿竹喃喃,以前便是这个时辰回来,也有用过的吗。
但今日实在是太累,阿竹没那个力气也不敢辩驳。
努力扬起一抹笑道:“那我让厨房上菜。”
裴青玉眉间微蹙,似是想说什么,但又像是为了憋一口气,就站在原地等着。
直到菜上了桌,才开始左左右右的挑剔起来。
不是嫌这个装盘不好看,便是这个油腻,总之没一盘菜能入他的眼。
阿竹也不知道他在发什么气,只默默的端着自己的小碗,哼哧哼哧的吃着。
晚间她还有三遍女诫要抄呢,况且,她觉得都挺好吃的。
府中的厨子拿的月俸可不低,再加上府中人又挑食。
怎会有不好吃的。
阿竹觉得郎君约摸是想去流晶河,但又顾忌着家主回来了,心中窝火,所以便拿这些来发气。
见郎君膳也不好好用,小孩子般戳着盘子的脆肚。
好心的开口道:“郎君若是,想吃别的,直说就是。”
她又不会拦着郎君去流晶河,再说了,郎君去了流晶河她还自在些。
裴青玉眼中闪过一丝恼怒,觉得眼前人实在是拿乔。
还真以为她有一身好手艺便了不得吗?
欲盖弥彰的大声道:“什么叫我想吃,我一点都不想,不就是几道菜吗,有什么稀罕的。”
阿竹默默又夹了一筷子菜,吃的忘我。
暗想,难道郎君同那花魁娘子吵架了不成?
也是郎君虽然有一身好皮囊,但性子终究不讨喜,时日短还好说,这时日一长自然是惹人生厌了。
阿竹叹了口气,这花魁娘子也怪不容易的。
倒是裴青玉说完话后,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眼角余光却一直盯着眼前人。
却发现眼前人一脸的无动于衷,好似事不关己般。
甚至还津津有味的吃着桌上的膳食。
忍不住抬手将她碗筷都摁住了来,大声道:“没看见我都没吃了,你也不准吃了。”
阿竹不得已只得放下了碗筷,心生无奈。
“郎君若是,想去,我会为,郎君保密。”
裴青玉眉间紧蹙像是听不懂她再说什么,“什么保密不保密的。”
阿竹以为郎君还顾着面子,言语中只好再委婉了几分。
“郎君想念,奴颜娘子,我不会,告诉家主,郎君去,便是。”
听到这话,裴青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搞了半天,她是觉得他想去流晶河!
看着阿竹清凌凌的目光,裴青玉本该觉得欣慰的,但不知为何,此刻心中却兀自升腾出一股怒气来!
翻天覆地,顺着流淌的血液直窜脑海。
她不生气!甚至一点想挽留的意思都没有!
做完后又觉得不妥,连忙站直了身子,装作无事发生。
倒是江淘坐在桌前,漆黑的双眸落在眼前人身上,实在无法将探听来的消息契合的安在眼前人身上。
生性怯弱,不善言辞,还如此胆小。
这样的人会给三郎下药?
江淘目光落在被烛灯照亮的面容上。
乌发雪肤,水润润的杏眸胆怯的盯着脚尖,丰润湿红的唇瓣也被紧紧咬住。
露出一截雪白细瘦的脖颈来。
活像是被雨露打湿后颤巍巍立在竹头的杏子。
摇摇晃晃又生怕被人摘了去。
只怕浑身上下都凑不齐一个胆子来。
“三郎待你可还好?”
阿竹没想到家主会问这个,结结巴巴的开口道:“三郎待我,很好。”
阿竹不善于说谎,说完这话,感觉自己的脸都红了。
连带着卷翘的睫羽也在眼下不停的颤动着。
江淘将一切都看进眼里,轻转了转腕骨的菩提手持。
这样的人便是撒谎都能被一眼看出。
若是聪明人,今日见了郎君被责罚,便知该寻个新靠山,让自己在府中能有一袭立足之地。
此刻便该上些眼药,让他为她做主。
但偏偏眼前人却一力遮掩,试图营造出郎情妾意的画面来。
第50章
夏日已过,初秋已至。
连带吹来的风里都带着丝丝凉意。
“阿竹,你嫁进裴府时日也不短了,怎么还笼络不住裴三郎,还闹出这等丑事!”
迎面而坐的桑母眉目间含着一抹怒气,气势汹汹的对着阿竹喝骂。
阿竹低着头,杏眸看着因为阿母震怒而荡漾起涟漪的茶盏。
默默将那茶盏移远了些。
她一个结巴如何笼络得住裴青玉。
便是看一眼都觉得烦才是。
况且,她与裴青玉本就不是门当户对,互相有意才结为夫妻的。
这一切不过是阴差阳错……
“什么流晶河的花魁,不过是下九流出身,凭着那点子狐媚功夫也想进裴府的门,什么东西!”
阿竹听着阿母的话,想法却与阿母不同。
就算是下九流出身,只要裴青玉喜欢,想要进裴府的门怕是比她容易的多。
桑母说了半晌的话,先是骂了那花魁,又将矛头对着阿竹呲了一顿,好容易停下来了。
又老生常谈道:“都怪你笼络不住,你若是能用出当日一半的功夫,何至于……”
“阿母。”
阿竹面色白了一瞬,第一次打断了阿母的话语。
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好似想起什么恐怖的事情一般。
桑母见状将那还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转而又开始说道:“既然裴三郎愿意娶你,只要你肯做小伏低,好好伺候他,让他把当初那件事忘了,咱
们,不,你的日子不就好过了?”
桑母抬头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儿,从前未曾注意。
如今看来,倒也有这一幅好相貌。
杏眼桃腮,面色柔白,只是眉眼间总带着几分怯意。
说好听些便是柔弱可人,但说得不好听便是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这样的人怎么讨裴青玉的欢心!
可若是没了裴家的助力,明年桑父只怕还要在那九品的位置上屹然不动。
若是不曾尝到甜头也就罢了,只是前几个月,桑父的上官不知从何打听到裴三郎君是桑父的郎婿。
那段时间桑父真真是顺风顺水,走到何处都有人吹捧。
但就在前些时日,建康城中忽然大肆传扬起裴三郎和流晶河新任花魁的艳事。
一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
那上官再想到从未在桑府看见过裴三郎,心中不免有些懈怠。
导致桑父最近在官场上总是不如意。
这才让桑母来好生规劝一番。
桑母都说得口干舌燥了,拿起桌上的茶盏饮了起来。
又看了看好似木头桩子的阿竹,忍不住气闷。
她怎么就生了这么个赔钱货,就连帮衬家里这点小事都做不到。
若是换了桑月定不会如此!
但如今已然板上钉钉,桑母再如何妄想也不能改变什么了。
只恨当初她没了解清楚,与桑月情投意合的竟是裴家三郎。
她还以为是不知名的落魄子。
那可是裴家呀!
出过三代帝师、两任皇后的裴府,真真正正的勋贵人家。
桑母看了看阿竹今日身上穿的裙裾。
上好的锦缎裁制而成,就连衣角都绣着暗纹,光是这一身便不下百两。
更别提头上的那些珠翠了。
“你与裴三郎最近有没有同房?”
阿竹柔白的脸瞬间通红一片,水盈盈的杏眸也圆了几分。
唇角嗫嚅却半晌都未曾吐出字句来。
那般私密的事怎能说得出口。
“到底有没有?”
在阿母的咄咄逼问下,阿竹不得不如实点了点头。
只是那水润的杏眸氤氲出水雾,宛如白玉的耳尖也染上几分绯红来。
桑母闻言倒是松了一口气,只要同房便好。
“你现在最重要便是生个孩子,有了孩子你在裴家才有了立足之地,不然要是以后裴三郎厌弃了你,一纸休书把你赶出来,你到时候怎么办?”
阿竹不敢说,每次同房后,裴三郎都会盯着她,让她喝下避子汤。
所以她绝不可能怀上孩子的。
只敢点点头,顺着桑母的话。
毕竟只要她说出来,桑母定然会将话题绕回去,责怪她没有手段笼络不住裴青玉。
打压得她一句话都说不出。
桑母从袖中将早就准备好的药方递给阿竹,语重心长道:“这是我好不容易求来的药方,只要你以后每次与裴三郎同房后喝上一碗,保准用不了多
久就能怀上了。”
阿竹沉默的将药方收了,低声应答了一番。
倒是桑母,见到时辰不早了,事情也交代的差不多了,便急急忙的起身道:“你阿父马上就要下值了,我先回去了,记得我说的话,在裴三郎面前
做小伏低,好好笼络住。”
直到走出房门了,都不曾问过一句她在裴府过得如何,裴家人待她可好。
阿竹低头,看着桑母的身影在巷口玉走玉远。
直到完全消失了踪迹都不曾回头看过一眼。
在原地坐了好半晌,这才饮了口茶准备离去。
只是才打开房门,眼前忽然露出一张熟人面孔。
刘齐,正是裴青玉的好友。
他在此处,那岂不是裴青玉也在此处?
阿竹想到若是被裴青玉知道她也在这酒楼中,定然以为她是跟踪他来的。
绝不会认为这是个巧合。
只是阿竹还来不及将门关上,便被刘齐看见了。
猛地跨步上前,伸手抵住即将关上的门框,俊逸的脸上带着恶意的看着阿竹笑道:“哟,这不是裴兄的娘子吗?是来找裴兄的吧,我带你去呀。”
阿竹力气本就比不过他,紧闭的房门就这样被大肆敞开来。
阿竹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被刘齐握住了手腕,不顾她意愿的就将她往楼上带去。
刘齐的步子极大,阿竹跟在身后踉跄的差点摔倒。
左右扭动着自己的手腕想要挣脱开来,但落在他腕上的指骨像是铁箍一般。
她即便使出全身力气也动不得分毫。
活像是落入捕兽笼中的猎物。
很快,便到了地方。
阿竹还来不及反应,眼前的房门便再一次被踹开来。
“裴兄,你看我带了谁来?”
刘齐捏着阿竹的手腕,绕过正中跳舞的舞姬,将身后人如同献宝般推了出来。
言语中带着笑意道:“裴兄我方才来的时候,看见你娘子也在此处,像是迷了路,想必是在寻你的,我便将她带了上来。”
说完,刘齐便将阿竹一个人丢在原地,独自回了座位。
房中的琴音未断,跳胡旋舞的舞姬还在不断的旋转着。
柔软雪白的腰肢暴露在空中,媚眼如丝的看着席上的郎君们。
阿竹紧张的捏着自己的食指,低声解释道:“我是来,见我,阿母的。”
坐在位子上的裴青玉好似听到什么笑话一般,整个人慵懒的往后靠,露出那张俊俏的面容来。
剑目星辉,长眉入鬓,若是忽视嘴角那抹讥讽,也算是个如玉君子。
只是脱口而出的言语却多了几分锥心。
“你阿母舍得来酒楼见你?怎么,发财了不成?”
阿竹听到裴青玉这般说,脸上红一阵的白一阵。
她家在建康不过九品小官,在这建康城中,便是一块豆腐下去砸中的都是八品。
而她们一大家子都靠着阿父那点微薄的薪水。
而这天香楼,向来以贵价闻名,阿母约她来此处她也是颇为意外。
“不对,”裴青玉忽然直起身子,好似顿悟般开口道:“你们桑家把你卖进裴府如何不算是发了笔大财。”
裴青玉这话说完,邻座的几个郎君听到都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更有甚者,还朝着首座的裴青玉敬了个礼。
实在是佩服。
独留站在原地的阿竹尴尬的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知道裴青玉是不会相信她的话了,定然是一心以为她是跟踪来的。
听见耳边时不时传来的戏谑之声,阿竹面色发烫,攥紧了手心认错道:“郎君,是我不对,我回去,行吗?”
裴青玉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仰头将桌上的酒一饮而尽。
挑眉看她道:“既然来都来了,急着走什么,坐。”
阿竹抿了抿唇,却不得不顺着裴青玉的视线在他身侧坐下。
心却从胸口提到嗓子眼。
那跳胡旋舞的舞姬还在不停的旋转着,身上特制的衣裙叮当作响。
却不显得嘈杂,反而多出几分活泼之意来。
边上时不时的传来郎君们喝彩的声音。
“嫂子怎得就只坐着,裴兄的酒盏都空了。”
阿竹下意识的举起手边的酒壶给裴青玉斟酒,只是才抬起来。
身旁便响起一道嗤笑声,“嫂子拿错了,这可不是酒,这是拿来清洗酒盏的热水,嫂子不知道吗?”
阿竹面上讪讪,拿着酒壶的手一时间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如何。
最终还是将手中的酒壶放下,道歉道:“抱歉,我不知道。”
对比做其他事来说,认错道歉对阿竹来说更熟练一些。
方才开口的刘齐见她信以为真,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道:“欸,裴兄,你这是从那儿娶来的,怎么这么好骗,旁人说一两句便信了。”
裴青玉斜睨了阿竹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漫不经心道:“你喜欢就送你。”
一旁的刘齐闻言作势起身靠近道:“裴兄当真舍得?”
阿竹听到这话,水盈盈的杏眸满是不可置信。
看着不停走上前的刘齐,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身子。
朝着裴青玉身后靠去。
玉兰色的裙裾散落在地上,慌乱的向后退着。
乌黑清亮的瞳仁此刻盛着点点水光,似是被惊惧到了,连带着那红润的唇瓣都被贝齿狠狠咬住,泛出一片白来。
活像是误入狼群的羔羊,软绵绵,白乎乎的。
刘齐往日不觉得,今日忽而发现裴兄的这个娘子好似是有几分姿色。
怪不得能让裴兄娶进门。
阿竹颤巍巍的想要依靠裴青玉,孰料,她甫一靠近,在她身后的裴青玉忽然站起身来。
无视了他名义上妻子的求助。
阿竹急忙忙的退后,想要离刘齐远些,但这位置只有寸许。
她已然退到底了。
阿竹慌慌张的想要起身,但眼前的路已然被刘齐堵住了。
阿竹看着刘齐的手落在她面容上方,如同一把即将落下的利刃。
随时都将取了她的性命。
忽然,站在前方的裴青玉转身开口道:“好了,不过是玩笑,你当真以为有人看得上你吗?”
刘齐这是也适当的站起身来,笑着作揖道:“让嫂子受惊了,某只是开个玩笑,嫂子不会生气吧?”
阿竹摇摇头,见到他退去免不得松了口气。
只是一颗心被玩.弄的七上八下,如今乍然松懈,才发现她的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了。
湿濡一片的贴在她身上,让她不免又冷噤了一瞬。
“好了,此处有什么可玩的,刚好天也快暗了,不如去流晶河玩玩,我还没见过那花魁长什么样子呢,裴兄可要帮我。”
在座的郎君瞬间跟着起哄,浑然忘了裴青玉的正头娘子还汗津津的躺在身后。
裴青玉被众人追捧着,笑着开口道:“这有何难,等去了……”
只是裴青玉的话还没说完,前头开门的郎君忽然愣在原地。
舌头像是被狗吃了般,结结巴巴道:“裴裴裴……裴大人……”
身后的郎君们不明所以,玩闹的开口道:“怎得你也被裴兄娘子传染了不成,再说了,裴兄不是在这儿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口处忽然传来一道冷冽的嗓音。
“三郎,你要去何处?”
还在玩闹打趣的郎君们如同被人定住一般,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连同裴青玉都僵直了身子,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不见。
绕过前头的人,一眼便看见站在门口的阿兄。
面色冷清,眼眸幽深。阿竹整个身子背对着院门,完全不知道这一幕被人看了去。
倒是裴青玉余光瞥见阿兄,慵懒松散的身形这才直起了几分。
开口问候道:“阿兄这是要出门?”
江淘回了一声,淡漠的视线落在那情意绵绵的两人身上。
倒是阿竹听见家主的声音,身子微顿。
落在嗓子眼的糕点噎在其中,不上不下的卡在里面。
阿竹忍不住咳了起来,细白的指尖绷紧扶着石桌,柳腰低低的弯折着。
面色涨得通红。
倒是旁边的裴青玉面上嫌弃得很,但又顾忌着阿兄在这儿,害怕责罚。
只好伸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又将桌上的茶盏递给她。
“吃个东西都能呛住,有什么用。”
阿竹急迫的将眼前的茶水囫囵喝了下去,将噎在其中的糕点顺了下去,这才松出一口气来。
只是等到两人抬头时,眼前哪里还有家主的身影。
阿竹见到家主离开了,轻微的吐了口气。
起身将桌上的膳食收了,拿着食盒往厨房走去。
但还没走多久,一个小厮忽而走上前道:“三娘子,门口有位娘子说想要见三娘子一面。”
见她?
阿竹面上疑惑,问道:“那娘子,姓什么?”
“那娘子姓杜,叫杜蕊水,她说有急事想找三娘子。”
杜蕊水!阿水怎会来寻她?
阿竹不必想,定然是阿水遇到了难事,所以才会来寻她。
语气焦急道:“她如今,在何处?”
“那娘子如今应当还在门口。”
阿竹匆匆将食盒交给小厮,一路小跑着朝府门走去。
还没凑近,便看见阿水的身影。
只是往日那往日爱笑活泼的面上,此刻却红肿憔悴,不知道经历了什么。
阿竹顾忌着四处有人,便带着阿水走到一僻静处,握着阿水的手小声问道:“阿水,发生什么,事了?”
杜蕊水这几日为了父亲的事,不知道吃了多少闭门羹,如今听见好友的问话。
再也忍不住,红肿的眼眶流下泪来。
嗓音也变得沙哑,“岁岁,我,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只能来寻你了,求你救救我父亲!”
阿竹连忙将阿水扶了起来,见好友哭的跟泪人一般。
环抱住她,柔声安慰道:“若是可以,我一定,帮你。”
杜家同桑家毗邻而居,阿竹从小不受家中待见,但杜伯父伯母却对她一直不错。
她与阿水更是从小一起长大。
就连她嫁入裴府这件事传出时,旁人都在艳羡这桩滔天的婚事,只有阿水一心为她抱屈。
若不是板上钉钉了,阿水还曾出过银子让她逃了去。
“伯父出了,什么事?”
阿水这才抽抽噎噎的将事情脉络讲了出来。
杜父原是兵部的一个书吏,官职虽比桑父高上一截,但也不过是个八品。
在兵部也向来接触不到什么军机要事,外人眼里也就是个打杂的。
但就在前几日,杜父上值后,直到黄昏都未曾回来。
杜伯母心有不安,派人前去打探,却没想到回来的人却说杜父为钱将兵部机密贩卖给黑市中人。
甚至还被领头上司当场抓获,如今已然下了大狱。
消息一传来,杜母又急又气,一下子急火攻心晕了过去。
直到如今还躺在床上。
杜蕊水抽抽噎噎的继续说道:“岁岁你知道的,我,我们家是不太富裕,但,但我爹绝不会做这种事的,而且我娘也绝不可能让我爹做
这些事,我爹最听我娘的话了,他不会,不会的。”
阿竹拍了拍阿水的背,那肿的同核桃般的眼睛还在流泪。
六神无主的抓住阿竹的手,不断摇头否认着。
“我爹不会的,况且我家虽不富裕,但,但也不是揭不开锅,我爹不可能做这样的事的,岁岁,你相信我。”
阿竹自然相信,杜伯父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很清楚。
还记得阿父就曾经说过,杜伯父就是个钻进书眼里的酸儒,就是路上有一锭金子掉了,他都不会想着捡回去。这样的人又怎可能去做那
些事情。
“阿水,我相信你,也相信,伯父,但你想我,怎么帮你?”
杜蕊水声音渐小,低着头不敢看好友的面色。
“我,我听说裴三郎便在兵部任职,要是裴三郎能插手的话,我阿爹的事定然就能水落石出了。”
原来是要去求裴青玉……
杜蕊水与阿竹交好,如何不知道好友在裴府是什么光景。
只是她阿爹到这般地步,若有其它的法子她定然也不会开这个口,让好友为难。
但她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岁岁,我知道这件事有些为难,但……”
“好,我会,尽全力的。”
杜蕊水抬头看着好友,眼中的泪珠再次夺眶而出,这几日她不知跑了多少家,但即便她跪下磕头也打不开旁人家的门。
如今她厚着脸皮来寻,却没想到……
杜蕊水一时间更是泣不成声,缩进岁岁怀中,放肆的大哭了起来。
成串的泪珠滚滚落下,带着温热滴落在阿竹的衣襟上。
小声哽咽的道歉,“岁岁,对不起,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阿竹轻拍了拍阿水颤抖的脊背,从袖中掏出手帕来擦拭着她脸上的泪珠。
分明比阿水还小几个月,如今却像个姐姐般,宽慰着阿水。
“放心,这几日,你好好陪,伯母,一切有我。”
等到送走了阿水,阿竹这才抬脚回了府。
揣着一颗忐忑的心回了院子。
一路上已然在心中打好了草稿,但没想到一回来,院子里竟空无一人。
郎君不见了!
阿竹急匆匆抓住一个小厮问道:“郎君去何处了?”
“小的方才见郎君带着沙丘出门了,说是许久没去兵部了,今日要去瞧瞧。”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竟又出门了。
大理寺。
江淘一袭月白长袍,漆眸掠过周遭不断哀嚎的犯人。
若不是这四周光线昏暗,还是以为他踏足的是神佛之地。
而不是这炼狱。
暮山跟在郎君身后,开口道:“郎君,那人就在前面关着,只是审讯的人说,此人至今不肯吐露实情,怕是块硬骨头。”
硬骨头才好。
牢狱尽头,暗红的血迹印在那铁架上,像是褪去幽艳的蔷薇。
失了鲜活。
只是江淘看着那暗红的色泽,脑海里兀自浮现出那张咳的艳红的面容。
本就湿润的杏眸因为刺激更添了几分氤氲,像是含着一汪春水。
乌黑的墨发将那柔白的面容半掩了下来。
只有那落在背脊处宽大的手掌清晰明了。
“呸,上面就派你这么个毛都没长齐的来?想要我开口做梦!”
江淘面色如常,甚至轻笑了一声。
像是叹息又像是遗憾的开口。
“既然不想开口,便不需要再说话了。”
暮山站在阴影处,即便再迟钝,此刻也终究发现了不对劲。
家主今日有些异常……
直到走出牢狱,刺眼的日光落下。
江淘眉眼冷然的看着衣袖上,不知何时沾上的几滴血迹。
阿兄不是在外办差吗?怎得这么快就回来了。
裴青玉来不及细想,连忙扒拉开身侧好友的手,规规矩矩的站定道:“阿兄,你回来了。”
江淘没有应答,漆黑的皂靴笔直的走了进来。
迎在他身前的郎君们,个个退散开来,让出一条宽敞的路来。
见势不对,纷纷找了借口,脚底抹油一溜烟便不见了踪迹。
瞬间,房中便只剩下了三人。
江淘漆眸绕过裴青玉,落在了地上的阿竹身上。
脚步轻抬走了上前,墨黑的视线在蹲在地上的人身上扫视了一圈。
乌发雪肤,杏眸含泪,瞧着倒是一幅楚楚可怜的模样。
想必这就是近日与三郎闹得沸沸扬扬的人了。
阿竹只是跟眼前人对视了一瞬,便慌乱的移开了视线。
只是一眼,阿竹便觉得一股莫名的压迫感落在了身上。
又像是雪山顶上的那抹常年不化的积雪,冷冽的朝着她袭来。
倏的,江淘从怀中拿出一张银票。
修长的指尖捏着一角,轻飘飘的递到阿竹面前道:“出门匆忙,若是不够遣人去裴府要便是,我与三郎有话要谈,还请花魁娘子暂避。”
40-50
同类推荐:
太子甚爱玉腰、
我与龙傲天寿命共享、
被鬼怪宠爱的漂亮书生、
[综武侠+剑三]琴爹的江湖、
娘娘扶摇直上、
扬波、
浪漫至死也致死、
我死遁后主角疯啦[abo]_斩长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