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阿竹不知道郎君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但还是仔细解释道:“没有,只是碰巧。”
但偏巧,裴青玉最不信的便是碰巧这两个字。
一次两次是碰巧,但每次都这样实在是无法用碰巧来形容。
再加上眼前人是有前科的人。
阿竹见到郎君眼中满是不信和鄙夷的神色,话语一瞬间便堵在唇边不想解释什么了。
就算她舌灿莲花,郎君也不会相信的。
“郎君,我先回去,了。”
裴青玉这才想起,他分明让阿母好生管教一番阿竹,今日她应当在家学规矩才是,又怎么会出来?
伸手拦住她道:“你不跟着阿母学规矩,为什么出府?”
阿竹听见学规矩三字,身形微颤。
想要搪塞过去,但裴青玉却显然要追究到底。
也顾不得接下来要去何处,强硬的抓住阿竹的手腕便朝着府中而去。
真是岂有此理,他让阿母教她规矩还不是为了她好!
在府中没规矩便罢了,若是出府应酬难不成还能如此,他今日便要问个究竟。
阿竹只觉得手腕生疼,被踉跄拉扯的身子更是跟不上大步朝前的人,只能一路小跑。
方才在云霞阁整理好的发髻瞬间又变得散乱起来。
才过府门,裴母的身边人便急匆匆的赶来,面色肃穆道:“三娘子,大娘子说了三娘子要是回来,即刻去大娘子房中一趟。”
裴青玉面色不善的瞥了眼阿竹,立马应承下来道:“我们即刻就去。”
阿竹听见郎君刻意加重的嗓音,眼也未抬。
狸奴早就被家主带走了,裴母便是想罚也只能罚她,甚至在郎君面前,最多也不过让她抄书罚跪。
只是这次阿竹才踏入裴母的院子,便猛然觉察到院中的氛围好似有些不对。
甚至还有本该在外院做事的小厮也在院中,像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一般。
阿竹脚步都变得小心翼翼。
好容易进了房门,裴青玉这才松了紧捏着她的腕骨。
大步朝前的进了阿母的屋子。
徒留下阿竹转了一圈手腕,被捏了这么久,还丝毫没有收力,白生生的肌肤上已然出现了一圈红痕。
阿竹慢吞吞的顺着裴青玉的脚步走了进去,只是这才一走进去,便猛地感受到一股恶毒的视线探来。
她悄然抬头望去,却瞧见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林嬷嬷站在裴母身后。
独独露出一双倒三眼来,恶狠狠的盯着她,像是要将她千刀万剐般。
阿竹忍不住哆嗦了一瞬,连忙收回了视线。
裴青玉一进来便坐下了,正想开口询问什么。
裴母率先开口道:“阿竹,你可知错!”阿竹由一开始的僵硬,愣神到如今终于反应过来。
她觉得家主定是认错人了,张唇想要唤醒家主。
但家主的薄唇离她实在太近,一察觉到她要开口,那薄唇便猛地调转过来,覆盖在她唇上。
好在她反应及时,紧抿住唇,才未失守。
只是那薄唇似是极为遗憾,围绕在周围久久不肯离去。
无法,阿竹只得用更激烈的动作来表示反抗。
但她自以为激烈的动作,在江淘眼中也不过是过家家的程度。
带着些力道将那不断挣扎的手腕收紧,似是有些不满。
“别动,乖一点。”
阿竹杏眼湿乎乎的,但腮边,脸颊都泛着一层浅淡的艳色,秾丽美艳。
像是深夜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精魅,仗着自己的皮囊开始引诱坠入情.欲的旁人。
阿竹浑身颤抖着,想要挣扎却始终无法将自己摘出去,甚至像是陷入沼泽一般,玉陷玉深。
而匿藏在沼泽中的滑腻狡诈的毒蛇便伺机而动,顺着泥足深陷的人攀附上她的小腿。
灵巧的拨开她的鞋袜,在那匀称的小腿上左右摩挲。
冰冷的触感在上面浮现时,即便是已然陷入沼泽地的人,还是忍不住害怕。
哭求着想要离开。
但已然缠住猎物的人毒蛇如何愿意将到嘴的美味放走。
伸出猩红的蛇信子不断的舔舐,意图让猎物浑身都沾满他的气息。
将不属于他的东西据为己有。
阿竹心里慌的不成样子,盛在眼眶中的泪珠啪嗒一下滚落了下来。
委屈和愤懑在一瞬间蜂拥而至。
再也压抑不住的哭声呜呜咽咽的在逼仄的床榻上响起。
她只是好心给家主送醒酒汤而已。
为什么都要欺负她。
啪嗒啪嗒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圆滚滚的,不停的落下。
直到停靠在耳边的薄唇,尝到那带着涩意的泪珠。
墨黑的双眸看着身下人那双雾湿温热的眸子,还残存着的酒意顷刻间荡然无存。
在心中叹上一口气,假意靠在她身上,闭上眸子再无动作。
倒是阿竹发泄了一通后,猛地察觉到家主箍着她手腕的大掌失了力道。
忙不迭的将身上人推了下去,慌慌张张的从床榻上站了起来。
还没缓过神的情绪还时不时的抽噎,阿竹起身便想逃离。
但才转过身,还是忍不住回过身将放置在一旁的被褥盖在床上人身上。
只是为了表达她的愤怒和不满,她盖上的动作十分粗鲁。
囫囵个的遮挡住就完事了。
甚至为了隐藏罪行,就连旁边的碗盏都被她拿走了。
都说宿醉的人第二日根本不会记得前日发生了什么。
她把东西都拿走,家主想必也不会知道了。
做完这些,阿竹还摸索了一圈,确认绝不会有她来过的证据,这才忙不迭的跑了出去。
装睡的江淘听见那道脚步声不做停留的快速离去,这才睁了眼。
低眸看着盖在身上的被褥,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分明是被人逮住好生欺负了一顿,结果却像是偷.情一般。
而他作为见不得光的情.夫,此刻却只能装睡默许着她离去归家,回到他弟弟的院子。
而第二日,甚至还要装作从未发生过一般。
这种感觉……很不爽。
另一边阿竹慌慌张张的回了屋子,等到房门闭上了,这才双腿发软的从门上滑落了下来。
被打倒在颈侧的醒酒汤被人舔舐汲取了大半,但终究还有那甜腻的汁水残存。
很不舒服。
阿竹打来一盆清水,试图稳住身形将残存留下的痕迹彻底抹去。
只是这一照镜子才发现,她额间,腮边,乃是颈侧都被抹上了一层艳红。
像是上好的胭脂盒打翻在她身上,深一痕,浅一痕固执的留在上面。
阿竹拿起巾帕不断的擦拭着,意图将这些来历不明的艳红通通拭去。
但终究事与愿违,那抹红不断不曾消退反而更加猖狂。
阿竹不得不停下将手中的巾帕摔在水盆里。
胸腔中溢满的委屈再次倾泻而出,连带着在她心中是好人的家主,此刻也被贴上了恶人标签。
蹲坐在桌边,一遍罚抄一遍抹眼泪。
实在憋不住,仗着夜深了,又狠狠哭了一通。
边哭边结结巴巴的骂着始作俑者。
后又开始骂着林嬷嬷,裴青玉,玉想玉觉得委屈。
滴下的眼泪将桌上抄好的纸张都洇湿了,浓重的墨色被泪水晕开,逐渐看不清形状。
阿竹靠在桌边哭声渐小,抽动的身子也逐渐平稳了下来。
只是那本该继续奋笔疾书的身影,因为疲累睡着了。
而桌上厚厚的纸张还剩下多半,已然被抄写好的纸张被沾染上泪珠。
一层层的洇湿下去,早已没法看了。
一墙之隔的江淘听见那传来的骂声,忍不住叹息。
便是骂人竟也说不出狠毒之词,翻来覆去的坏人,混蛋。
这样的话实在是没有什么攻击性。
暮山听了郎君的吩咐,去查了杜家的事,这不查不知道,一查竟全是猫腻。
这杜父是被冤枉的不假,只是奇的是,冤枉他的不是旁人,竟是五皇子的人。
甚至将人打入牢狱,看守的人竟也是五皇子的人。
这般作态实在是不寻常,看来这位皇子是要有大动作了。
暮山玉想脚步便玉快,这件事需要尽快同郎君说才是。
就在暮山即将入院时,忽而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开门声。
这么晚了,怎还有人?
暮山手放在剑柄上,眉目凛冽,朝着传来声响的院子看去。
只是这视线在看见是何人时,一向冷淡的面上忍不住闪过几分错愕来。
又抬头看了看院子,这是临风院,旁边才是清风院才是。
家主怎得会从临风院出来,而且……而且还是偏房。
这……这是不是有些不太合规矩……
暮山隐晦的提了一嘴。
“走错了。”
暮山:……
夜色浓稠,月光浅薄。
本该是万籁俱静的时候,但在这流晶河却正是热闹的时候。
女子娇俏卖乖的嗓音中夹杂着粗粝的污言秽语。
来往的行人哪一个不迷恋的走进去。
刘齐半坐在桌前,身侧还有一美貌女子陪侍左右。
见好友还在喝闷酒,轻推开了靠上前的女子。
将酒盏推远道:“你这大半夜的叫我来,又自己一个人喝闷酒,没意思,再这样我可就走了。”
裴青玉神色愤懑,但偏偏又耻于说出口。
难道他要说阿竹根本不在意他,甚至还为他出门寻欢打掩护?
那他成什么了,搞得他多喜欢对方一样。
但就有口气憋着出不来。
凭什么,凭什么她不在意!
她不是费心钻研要嫁给他吗?不是愿意自污名节也要跟他在一起吗?
难不成真的是进了裴家就以为能把他一脚踹开了?
刘齐见好友这样便知道是问不出来了。
依凭着揣测猜了一两句道:“莫不是你家那个又惹你生气了?”
刘齐见好友不开口,立马下了诊断。
“害,我还以为什么事呢,不听话好好调教一番不就是了,再说了你不是让你母亲插手了吗?要是她再不听话,你就休了她,到时
候……”
“不行!”
裴青玉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话,下意识的皱眉不同意。
刘齐有些狐疑的看了看好友,颇有几分怀疑的问道:“你不会是喜欢上那个结巴了吧?”
裴青玉听见这话,像是被人踩住尾巴了一样。
猛地跳起来,语速飞快的否认道:“我喜欢她?她也配!家里不过是个九品,人也是木讷又结巴,就是奴颜都比她强上百倍,我喜欢她?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刘齐眼中的怀疑减退三分,但又不确定的开口道:“那你这是?”
裴青玉勉强为自己找到一个原因道:“当然是因为我还没折磨够她,怎么能轻易让她解脱归家!”
刘齐眼中的怀疑瞬间消散了全,理解的点点头。
也是,那个结巴嫁过来不过三月,这要是这么早就放她走了,确实太便宜她了。
不过刘齐想起上次见到的那人,其实……要是抬起头看的话,那个结巴也还是有几分姿色。
裴青玉见好友久不言语,愈发觉得烦,将人轰了出去。
说要一个人静静。
忽然,紧闭的房门被人轻推开来。
裴青玉眉间微蹙,“我不是说了我自己待会吗?”
奴颜抱着琵琶走了进来,柔声道:“三郎君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裴青玉见是她来,又将视线收了回来。
奴颜不见人回答,也不尴尬,兀自抱着琵琶弹唱起来。
忽然,坐在桌前的裴青玉迷蒙的开口道:“你说,要是一个人原本一心想要嫁给你,但如今却对不冷不淡的,是什么原因?”
奴颜弹奏琵琶的指尖微顿,双眸流转思索了片刻,便走上前轻声道:“三郎君原是为情所困,这还不简单,三郎君说的那人可是女子?”
“自然。”
奴颜笑道:“那想必三郎君往日对那女子并不热衷,所以如今那女子才会如此冷淡,但那女子是不是还时常与三郎君相见?”
“自然。”
“那想必那女子是换了策略,想要欲情故纵。”
阿竹顺从的认下错来,没有一丝想要辩驳的意思。
“儿媳知错,望阿母,宽恕。”
裴青玉张开的唇瞬间合上了。
只是看着跪在地上死气沉沉的阿竹,又莫名的觉得不舒服。
不过是没学规矩,何至于进来便下跪。
啧了一声道:“阿母,也不是什么大事,让她先起来吧。”
裴母眉头紧皱,刚想开口,身后站着的林嬷嬷便开口诉苦道:“三郎君怕是不知道三娘子今日都做了什么,三郎君可万不要被三娘子哄骗了。”
裴青玉心中冷笑一声,哄骗?就阿竹。
怕是只有被人骗的份。
不过林嬷嬷好歹是阿母身边的嬷嬷,裴青玉也不好拂了阿母的面子。
暂且顺着她的话道:“那照你说阿竹是犯了什么错?”
林嬷嬷抬手大幅度的指了指自己被包成一团的脑袋道:“老奴身上的伤可全是三娘子弄的!”
“昨日老奴依着大娘子的意思好生去教三娘子规矩,是,老奴是严厉了些,但也是为了三娘子好。毕竟三娘子小门小户出身,又身有缺陷,若是在礼仪上再差上几分,外人还不知道该如何议论裴府。谁知道!谁知道三娘子竟恨上了老奴,将老奴伤成这样后,还大摇大摆的从裴府跑了出去,若不是老奴身边
还有两个侍女,只怕是今日老奴都见不到大娘子了!”
“大娘子,三郎君,三娘子这样的恶毒秉性实在是不能留在裴府啊!”
裴青玉嘴角的笑意瞬间淡了几分,双眸也失了温度。
端起桌上的茶盏将面容遮住,反问道:“哦,那依嬷嬷的意思该如何处理?”
林嬷嬷闻言以为三郎君是站在她这边的,瞬间挺直了腰背,倨傲的开口道:“三娘子的脾气秉性老奴实在是扭转不过,既如此,三郎君不如将三娘子休弃回娘家,左右……”
林嬷嬷的话还没说完,裴青玉手中的茶盏猛摔在林嬷嬷脚边。
也顾不得裴母的颜面,指着林嬷嬷骂道:“你一个奴才竟也敢插手主子的去留,谁给你的权利!”
“不过是伤了一个下人,又不是出了人命,便是出了人命,一个奴才的命又能金贵到那儿去。再说了主子的赏罚都是恩,莫不是你在阿母身边呆久了,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当上主子了!”
林嬷嬷听到这番严厉斥责,双腿一软猛地跪了下来。
双膝硬生生的陷在那碎瓷片上,却又不敢发出一声痛呼来,只敢跪地求饶道:“三郎君息怒,老奴,老奴从未有过这个心思。”
裴青玉看也不看一眼,径直向后将阿竹从地上拉起来。
若说阿竹学不好规矩总是出错,蠢笨,他是信的。
但要说阿竹能怀恨在心,将人伤成这样,他是万万不信的。
她没这胆子,也做不出这事来。
裴母眉眼蹙起满是不喜。
“三郎,你这是做什么,林嬷嬷也是看着你长大的。”
裴青玉可不惯着,直直看向阿母道:“阿母,尊卑有别。”
就算他如何欺负阿竹,但底下人总归要知道,阿竹还是他名义上的娘子,是这个裴府的主子。
不是他买进府里让人随意使唤,打骂的下人。
林嬷嬷见三郎君这般护着阿竹,心中只觉得不好。
只是今日若是不能将人赶出府,来日让这小贱人在三郎君面前吹了枕边风,只怕她就要被赶出府了。
事到如今,没有别的选择了。
林嬷嬷发了狠,不顾膝盖上被扎进去碎瓷片,一步一个血印子的爬到裴母脚边,哀嚎道:“大娘子明鉴,老奴的忠心天地可鉴,便是三郎君不信老奴的
话,大娘子您可是亲眼看了老奴脸上的伤,您该知道的。”
“是吗?既然母亲见了,那做儿子的自然也要见一番才是。”
“沙丘,把林嬷嬷脸上的纱布都给爷取了,我倒要看看这伤究竟有多重!”
沙丘上前,眼见就要将那纱布拆下来,裴母见闹到这般地步,猛地拍了拍桌子。
高声道:“三郎,够了!”
见阿母发了话,裴青玉只好让沙丘撤了回来。
只是整个人还梗在厅上,高大的身影将身后蜷缩怯弱的人遮挡了个完完全全。
目不斜视的盯着裴母道:“阿母,当初我同你说,只需让阿竹学学规矩便是,但母亲却派林嬷嬷前来,这便罢了。但这才几日,林嬷嬷便能上厅堂决定主
子的去留了,莫不是阿母授意?”
裴母自是不满这个儿媳,但她自认为也不是那等子随意磋磨人的。
但凡那阿竹上得了台面,身份高贵,她又怎会是这般。
“三郎,你心底纯善,我是知道的,只是你与阿竹相识才多久?知人知面不知心。”
裴青玉横眉冷对,不发一言。
偏又不好驳斥。
“再说了,”裴母视线一扫,又缓缓开口道:“若林嬷嬷的伤同阿竹真的没有干系,她又为何一大早就跑出府不回来,分明是心虚!”
裴青玉不信阿母说的话,转过身看着阿竹,“你说,阿母说的可是真的?”
阿竹被眼前这一连串的发展有些猝不及防。
脑海里只窜进了林嬷嬷落下的那句话。
是不是她承认这件事是她做的,郎君就能把她休了……
虽然休弃难听,但她左右也没想着再嫁,这个名声根本不影响。
反而是解脱才是。
她只要点下头,她现在身上的所有束缚都能得到解脱……
阿竹被这巨大的诱惑几乎冲昏了头脑,双眸发怔。
在众目睽睽下轻点了点头,迫切的想要认下这个罪名。
“是,是我……”
但,阿竹的话还没说完,门口处猛地传来一道冷冽的嗓音。
“发生了何事。”
江淘换了身鸦青色衣袍,眉眼泛着冷意走了进来。
方才还争吵不停的厅院,此刻却静得一根针落下都能听见。
最后还是裴母先站起身来,神情间也失了几分坦荡。
不像是对着亲子,反而生疏的像个外人。
“无事,你今日怎得来了?”
“许久没来看望母亲,今日便想着来看看,顺便同母亲要一个人。”
裴母脸上的笑都带了几分局促,坐立难安道:“敬之想要什么人,派暮山来说一声便是,你如今这般忙,怎得还亲自来一趟。”
“若不亲来,怕母亲不给。”
裴母脸僵了一瞬,“不知是何人?”
“母亲的身边人,林嬷嬷。”
裴青玉听见阿兄要林嬷嬷猛地抬起头来,忍不住问道:“阿兄要这刁仆做什么?”
江淘轻拂了拂衣摆的褶皱,冷白的指尖在鸦青的衣袍上更为显眼。
“便是想要问一问,如今清风院可是她做主了。”
语气淡漠,甚至没有半分的责问和怪责。
但落下的瞬间却好似有千斤重。
裴母脸上更是掩藏不住的愕然,慌忙的站起身道:“敬之怎会这般觉得,这林嬷嬷可是犯了什么错?”
裴母说完又生怕敬之觉得自己是在责怪,又连忙开口道:“若是真有错处,敬之你打也打得,罚也罚得,一切都依你。”
江淘眼睑轻抬,凤眼淡漠的从房中扫过。
只是在触及那抹玉兰色时,停了一瞬。
月白的衣袍将那抹玉兰色遮挡住大半,似是在宽慰,又似是撑腰一般。
真是好一对浓情蜜意的小夫妇。
但,半个时辰前,那娇怯的女郎还藏在他的马车里。
躲在他身下,潮乎乎的双眸恳求的让他帮忙在郎君面前遮掩行踪。
如今倒穿着他买的新衣,入了正头郎君的怀里,缠绵悱恻。
倒是他来得不是时候……
第52章
阿竹给炭盆里添了不少炭,她守在炭盆前,贪恋冬日里难得热意,炭火越烧越旺,烤的她衣裳都热烘烘的。
十几年了,阿竹第一次感觉到冬日温暖。
好舒服。
舒服到她都有些舍不得离开这间温暖的屋子。
但毕竟是裴公子屋子,她再贪恋这股温暖,也不能久待。
阿竹关上门出屋,碰见敲门进来的穆花。
穆花牵着她儿子,问道:“小娘子,我上午在镇上听别人说,渡口捞了一批新鲜的鱼虾,还挺便宜的,你要不要去看看?”
阿竹杏眸弯起:“我去。”
正好趁便宜买上点,给郎君和裴公子改善下伙食。
其实裴公子给的一两银子足够他顿顿吃好的,可她不能这么做,毕竟三人现在是一口锅吃饭,她若是这么做了,岂不是和郎君占了裴公子的便宜。
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渡口人头攒动。
阿竹与穆嫂子挤了半天才挤进去,结果被一波人挤得冲散了。
阿竹寻了半天没寻到穆嫂子,眼前人潮拥挤,想要挤进去找穆嫂子怕是行不通,索性快些买了点鱼虾,拎着先一步回小院看能不能碰见穆嫂子。
她刚挤出人潮,腕子蓦地被人攥住,力道之大,疼的阿竹整只手臂都麻了。
未等她回头,先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好啊阿竹!爹在这累死累活的干重活,一天就挣人两文钱,你竟然眼也不眨的花两文钱买这些鱼虾,你有这个钱不说孝敬爹娘,竟然自己偷偷吃好的!”
阿竹看着拦住她去路的人——她弟弟,姜昌。
爹娘正是因为他,才买通算命先生骗了赵家。
一是姜昌到了快说亲的年纪,家里想给他说个好亲事。
二是姜昌与人发生口角,失手将人打伤,对方要姜家赔三两银子,否则就告到官府,让姜昌坐牢,姜家人自是不想家里唯一的独苗受牢狱之灾,这才把她给‘卖’了。
阿竹没想到会在这碰上姜昌。
还被姜昌搜身!
“你把河虾还有身上的钱都给我,我可是你亲弟,你把我讨好了,若是赵家人欺负你,我看在你对我好的份上,还能去赵家帮你出头。”
阿竹气的小脸发白。
最会欺负她的,除了她弟弟,就是她爹娘。
她在赵家虽处处看公婆脸色,却不至于日日挨打受辱。
眼见着姜昌的手就要钻入她袖口,阿竹使出全力推开他,这是她自出嫁后,第一次反抗姜昌,姜昌也愣了下,随即眼神一狠,咬牙道:“你个赔钱货敢推我?!信不信我告诉爹娘,让爹娘打死你!”
阿竹虽然害怕,却暗暗让自己镇定。
她现在是赵家媳,不是姜家女。
爹娘就算再怎么样,也不会把手伸到赵家来。
而且,她也有他们的把柄,这个把柄就是一把双刃剑,既能震住姜家,也能捅伤自己,她也因为这个把柄日日煎熬,夜夜难寝。
在姜昌再度追上来时,阿竹一把护住袖口:“你若是敢抢走我的东西,我现在就回去告诉公婆和郎君,说你们买通算命先生骗了赵家,到时看赵家会不会善罢甘休!”
姜昌手一顿,死死瞪着阿竹:“你告诉赵家,你以为你能跑得了!”
阿竹指尖死死捏着袖口,捏的指尖发白颤抖:“我没打算跑,大不了我们鱼死网破,反正我贱命一条,是死是坐牢都无所谓,就看你和爹娘能不能受得住赵家的怒火和报复了。”
姜昌还真被阿竹这番话镇住了。
他多少了解赵家人,且赵知学是秀才郎,若他知晓此事,定不会善罢甘休,搞不好真能把他们一家送进大牢。
可姜昌心里还是不平。
眼前这个被他欺负了十几年的姐姐,在他面前,她只有讨打求饶的份,如今嫁了人,竟然在他面前耍起威风来了!
姜昌如何能忍?
就算不能抢走她的钱,揍她一顿不是问题。
思此及,姜昌攥起拳头就要挥过去,阿竹小脸一变,避之不及,眼睁睁看着那拳头落在她头上——但拳风顿在她耳后,与她耳后骨头只差一指之隔。
阿竹闻到了淡淡的雪松香的气息。
她转头,便见本该在学堂的裴公子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
青年苍劲的五指攥着姜昌的手腕,明明没见他用什么力道,姜昌却疼的半边身子都塌了,五官皱在一起,龇牙咧嘴的喊疼疼疼,求江淘撒手。
江淘低头看了眼近在咫尺的人。
女人鼻尖冻得通红,眼尾浸着几分潮雾湿意,脸颊像是覆了一层雪,苍白的过分。
接触一月有余,他第一次见她流露出这般恐惧神色。
江淘指腹用力,姜昌疼的浑身都冒了一层冷汗,青年上前一步,抬脚踹向姜昌肚子,剧痛瞬间从肚皮炸开,疼的姜昌跪在地上嚎叫。
这边动静引来了周遭人的眼光,阿竹生怕江淘被姜昌牵累影响他将来科举仕途,顾不上两人身份之别,慌忙抬手攥住江淘袖子,急声道:“裴公子,算了,我们走罢,别让旁人瞧见传到夫子那里。”
江淘低眸,视线落在那只拽着他衣袖的指尖上。
女人手指纤细发红,显然是冻的。
青年掀了下眼皮,落在阿竹那张泛着惧意和忧色的盈盈水眸上。
他道:“好。”
江淘指腹再度使力,低着头,目光寒凉如刃睥睨着姜昌:“下次再让我瞧见你欺负她,我便替赵家人好好收拾你。”
姜昌一听,这人竟认识赵家人,想来跟赵家关系不菲。
他还哪敢再说其它的,万一被他知道姜家骗了赵家,他们吃不了兜着走,于是在那人松手后,姜昌狼狈的爬起来头也不回的跑了,阿竹看着欺软怕硬的姜昌,只觉得讽刺可笑。
“嫂子可有伤着?”
耳边传来青年清润低沉的声音。
阿竹回神,轻轻摇头:“没伤着。”
她察觉到青年垂眸扫了眼他袖袍,阿竹这才意识到她还拽着江淘的衣袖,顿时脸臊红,忙缩回手藏在袖子里,低下头道:“谢裴公子搭救。”
江淘无视阿竹窘迫局促的模样,瞥了眼她手中拎着的鱼虾:“嫂子怎么不去铺子里买鱼虾?”
阿竹小声道:“这边便宜。”
江淘眉峰微挑,未再言语。
倒是阿竹又问起:“裴公子怎么在这里?”
这个点他不是在学堂吗?
江淘掀眸看了眼远去的船舫:“过来见个朋友。”
这边人多,阿竹拎着鱼虾和江淘并肩离开渡口,青年瞥了眼阿竹冻得发红的指尖,伸手从她手中接过鱼绳和网兜:“嫂子,我来拎着。”
“不用不用,这些也不重。”
“我拿罢。”方才,赵知学与江淘出来,便瞧见梁文涛堵了个小娘子。
等赵知学看清那小娘子是阿竹时,便急冲冲跑过去,生怕自家娘子被梁文涛那个混账浪荡子欺负了去,但比他先快一步的是裴弟的狼毫笔。
赵知学将阿竹护在身后,怒瞪着梁文涛,俊秀的脸庞腾起一股怒气:“梁文涛,你休要仗着你家中财势在外横行霸道,你再敢欺辱我娘子,我定要去府衙告你!隆昌知府清正廉明、刚正不阿,我就不信知府会包庇你们梁家!”
在听到隆昌知府的名讳时,梁文涛满腔怒火仿若被一盆凉水兜头浇灭。
他不怕赵知学去隆昌知府告他,大不了暗中找人把他那条腿打废,看他还如何去隆昌府衙告他。
怕就怕江淘再一次多管闲事,毕竟裴家与隆昌知府有渊源。
梁文涛越想越忍不下这口窝囊气,偏偏还不能将江淘怎么样。
他气的掰断手中狼毫笔愤愤掷在地上,黑色的狼毫笔身落地沾上泥泞,梁文涛将愤恨的目光移向赵知,又看了眼被他遮住半个身形的阿竹。
得意什么!
奈何不了江淘,还奈何不了一个贱妇?!
他只需打听到赵知学住在哪,便知晓他娘子在哪,届时趁赵知学不在,让人绑了小娘子痛快一番再把人扔回去,谁会发现?
梁文涛愤然离去的那一眼,无端让阿竹后脊梁生出一丝寒意。
她手指攥紧赵知学手臂,手心吓出一层薄汗。
赵知学转身握住阿竹的手,将她两只冰冷的手裹在掌心:“阿竹阿竹别怕,没事了,我们回家。”
阿竹脸色苍白如纸,被寒风一吹,好似悬在桌沿的玉瓷,轻轻一碰便碎了。
江淘在两步之外,看着阿竹单薄细弱的身子紧贴在赵知学身侧,绷紧的双肩肉眼可见的轻颤,被雨雪浸过的杏眸沾着几分湿意。
她频繁眨眼,努力将眼底的恐惧和湿意逼回去。
瞧着可怜又坚韧。
赵知学轻轻揉了揉阿竹手指,柔声问道:“娘子,你怎么来学堂了?”
阿竹从梁文涛那阴沉恐怖的眼神中回过神:“我看又下雨又下雪,怕郎君和裴公子衣裳淋湿着凉,便想着过来给你们送伞,谁知……”
她咬了下唇,没再说下去。
后面的事他们都知道了。
赵知学将阿竹手中的伞递给江淘:“裴弟,你的伞,刚才的事谢谢你了。”
江淘走来,接过纸伞撑开,苍劲修长的指骨握住伞柄,伞沿遮住赵知学的视线,却挡不住青年看向阿竹的目光,幽深晦暗,夹杂着谁也望不尽底的深色。
“不必谢我,她是我嫂子,总不能让旁人欺负了。”
阿竹心里甚是感激江淘,又心怀歉疚。
裴公子为了帮她,第一次教训了梁文涛,第二次还搭上了他一支笔。
她低头看了眼地上断成两截的狼毫笔,笔身泥泞不堪,已经用不成了。
她赔不起裴公子这支笔,但可以在其它事上报答他。
江淘瞥了眼阿竹低垂的视线,便知晓她在想什么。
嫂子又想报答他了。
用她那仅有的条件和笨拙的法子。
赵知学牵着阿竹的手,将伞沿往她那边倾斜了些,自己半个身子暴露在雨雪中。
阿竹见状,抓着赵知学的手往他那边推了些:“郎君,别总顾着我,我打小就抗冷抗冻,不怕风吹雨淋,倒是你,你可不能着凉惹了风寒。”
郎君若是惹了风寒耽误课业,公婆得骂死她。
赵知学强硬往她那边倾了倾伞:“娘子,我好歹是个七尺男儿,身子骨肯定比你抗冻,你就别与我争了,你若是着凉,谁给我们做一日三餐?听我的,我身子骨无碍。”
江淘走在他们三步之后,看着互相谦让,彼此恩爱的小两口——
他抬头望了眼细雨风雪的灰暗天际。
今日这场雨雪,着实烦人。
回到家赵知学半侧肩膀都湿了,他回屋换衣裳。
阿竹进灶房看了眼锅里的饭菜,因灶口里有火星子,饭菜还热着,她今日蒸的花馒头,煮的小米粥,炒了两道菜。
锅盖掀开,里面生腾起浓浓白雾热气。
阿竹偏了下头,还是被滚烫热气扑了脸颊,两颊瞬间染上热意,睫毛上的冰霜也融成水,衬的一双杏眸水盈盈的。
灶房门由外推开,一道颀长高大的影子透门而入,恰巧压在阿竹身上,将女人细瘦纤弱的身姿笼罩在那抹宽阔修长的躯体.下。
阿竹听见身后脚步声,没回头,只道:“饭好了,我这就端上桌。”
她试了试盘子温度,热的,不是很烫手,于是两只手端起盘子,谁知手指触到盘子底却感受到了烫人的温度,阿竹情急之下扭身快走,想快些将盘子放在几步之外的桌上。
身后突兀走来一人,阿竹急急转身差点撞在来人身上,手里盘子不稳,眼见就要翻了,身子也止不住往后仰。
她想要避开那人,却忘了身后是滚烫的铁锅。
江淘一只手极快接住从阿竹指尖即将脱离的盘子,另一只遒劲长臂及时揽住女人后仰的腰身往前一带。
他没用什么力道,可臂间的人仍被他那轻微力道带的扑进他怀里。
怀里的人比他想象中还要瘦弱。
她身上罩着宽大臃肿的粗布棉衣裳,手掌下的腰身却被他一手掌住,女人身上淡淡的香气与那晚沾染在他衾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阿竹乍然间被除郎君以外的男人搂了腰,还被一股外力带的扑进一睹宽厚温热的胸膛。
一股浅淡的雪松香浸入鼻尖,腰身被手掌箍住的紧束感,身前仿若火炉般炙热的身躯,让阿竹迟钝的大脑堪堪回神,她僵硬抬头——看到青年棱角锋锐的下颔线,绷得极紧。
再往上,是裴公子那张皮相极佳的清冷面孔。
阿竹倏地瞪大杏眼。
没等她推开江淘,灶房门外传来郎君的声音。
“娘子,你上午做的什么好饭?我在门口就闻到了香味。”
赵知学推门而入,一眼便瞧见灶台前的两个人。
对方语气清冷寡淡,手上动作却强硬的让她争不过。
阿竹只好作罢。
走了一会,她陡然想到一件极其可怕的事!
方才她一气之下和姜昌说的那番话裴公子有没有听到?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她和姜昌说完,姜昌就对她动手。
紧跟着裴公子就出现了——
他听见了?
离的那样近,他肯定听见了罢?
怎么办?
阿竹顿时有种铡刀落在后颈的惊悚感。
若是裴公子听见了,他告诉郎君,郎君再给公婆一说,她就彻底完了。
阿竹整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整个人浑浑噩噩的,没注意脚下,踩在坑里险些摔倒,一只蕴含着强劲力量的五指握住她小臂,稳住她欲摔倒的身子。
青年眼皮垂下,扫了眼那只被他攥在掌心的小臂。
她很瘦,比他预想中还要瘦弱。
小臂骨头细而脆弱,他稍稍用些力气,就能折断它。
江淘适时松开手:“嫂子走路当心脚下。”
阿竹低着头,耳尖泛红,脸色却违和的苍白如纸,她攥紧手指,没敢抬头看江淘,而是望着地面,小声问道:“裴公子,你方才可听见我与我弟弟的对话?”
江淘负手在后,垂眸看了眼女人绷紧的肩颈。
她低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后颈,后衣领下压着凸起的骨节。
青年幽暗目光沿着那突出的骨节延下,冰凉粘稠的视线似穿透厚重的衣裳,沿着骨节寸寸滑向女人脆弱的脊骨。
她很紧张。
甚至在害怕。
江淘清楚的知道她在怕什么。
因为他都听见了。
难怪她对赵知学期望那么高,原来,赵知学若是落榜,她将要面对赵家滔天怨恨的愤怒与折磨。
江淘抬眸看向前方,声音平静无波:“我赶到时,只瞧见你弟弟对你动手。”
他垂眸反问:“怎么?你弟弟对你说了什么?”
阿竹闻言,终于松了口气,甚至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她赶紧摇头:“没说什么,不过说了些难听的话罢了。”
两人走过热闹街市,拐进人烟稀少的小巷。
阿竹忽听边上传来裴公子声音。
他唤她:“嫂子。”
阿竹抬头,便见江淘停下。
青年转身面朝她,高大峻拔的身形将她困在他与墙壁之间,两人之间仅一步之遥,阿竹再一次嗅到了对方身上侵袭而来的雪松香,强势的破开她周遭的冷空气,密不透风的裹住她。
阿竹脑海里又想起那日江淘进屋撞见她只穿着小衣亵裤的一幕。
脸颊倏地一红,难堪羞臊再一次攀上脸颊。
阿竹实在忍不住,悄悄往后退了一步,想与他拉开一些距离。
她细微的动作被江淘收入眼底。
青年眸色微眯。
她又在逃避他。
江淘脚尖向前抵去,清润的嗓音多了几分莫名的低沉:“嫂子。”
江淘:嫂子为何总躲着我?
第53章
阿竹做好午饭便来到院外,看能不能等到裴公子,没成想真让她等到了。
在青年走来时,她小声询问:“裴公子,学堂都下学了,你去哪了?”
江淘垂眸看着她,眉眼一如既往的清寒:“路上碰见熟人,多聊了几句。”
阿竹不疑有他,与江淘一前一后进来。
赵知学因耽误了一上午课业,从回来便待在屋里看书,直到阿竹叫他吃饭才合上书籍,他出来看见江淘,愣了一下:“裴弟,你刚从学堂回来?”
他那会离开,裴弟尚在学堂。
江淘:“有一朋友来清平镇找我,与朋友在茶馆待了些时辰。”
灶房里的阿竹听着他们的对话,低着头默不作声。
原来郎君并不知裴公子出来寻她的事。
想到梁文涛说的那句:这个地方极其隐秘,裴公子就算把清平镇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她。
但裴公子却找来了。
在她危难关头,救她于水深火热中。
吃过午饭,赵知学对阿竹嘱咐:“娘子,我们后日便回乡下,你这两日尽量别外出了,若是无聊就和隔壁穆嫂子说说话。”
阿竹低头喝粥,应道:“我知晓了。”
赵知学起身:“裴弟,我们现在走吗?”
江淘:“我还有些私事,赵兄若是着急就先行去学堂。”
赵知学也不客气。
他上午耽误了课业,想在下午补回来。
裴弟是天纵之才,旷一两天课都不成问题,他却不行。
阿竹今日吃饭极慢。
虽然已经脱险,可她还没从上午的惊吓中彻底缓过来。
从小到大,她在家里的日子虽不好过,可从未受过这种可怕的折磨,梁文涛阴冷淬毒的眼神她现在想起来都有些后怕,还有那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看她的眼神,恨不得将她拆成骨架。
眼前忽然多了个油纸包,阿竹怔了下,抬头便见裴公子收回手。
她不解的看向他。
江淘视线落在女人略有些苍白的脸上:“好友给了几块糕点,我不喜甜食,嫂子吃了罢。”
阿竹看了眼桌上的油纸包,捏着筷子的指尖紧了紧,终于问出心中所想:“裴公子,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江淘:“嫂子来到镇上鲜少外出,又从未与人交恶,唯有对你心怀不轨的梁文涛。你无故失踪,我猜到与他脱不了干系,便去酒楼周围查探。”
阿竹心口一震,一种酸涩滋味涌上心头。
她没想到最了解她的不是她郎君,而是郎君的好友,裴公子。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又怕眼眶里的滚烫溢出来。
于是低下头随口问了句:“裴公子怎么知道我在地窖里?”
青年乌黑的瞳仁凝着低下头的阿竹,眸底浸着几分意有所指:“我自幼耳力极好,百丈之内的动静,即便声音细微,我凝神便听得见。”
什…什么?
裴公子凝神便听得见百丈之内任何细小的动静?!
那那那一墙之隔,她与郎君同房制造出的羞耻声响,裴公子岂不是都听见了?
一时间,阿竹从头到脚都好似在火里滚了一圈,烫的惊人。
想到与郎君同房的那几晚,郎君故意发狠,迫使她张嘴出声。
那羞人的撞击声与极低的吟声……
阿竹霍然起身,脸颊红的厉害:“裴公子先吃着,我先回屋了。”
话落,急匆匆冲回屋里,关上屋门,将羞臊难堪的自己封闭在狭小的屋子里。
屋里没烧煤炭,冰冷渗凉。
阿竹此刻好似不知道冷,她背靠门板呆愣着,直到外面传来青年清寒寡淡的声音。
“嫂子,我去学堂了。”
阿竹迟疑了片刻才回了一声:“嗯。”
江淘走出小院,顺带帮阿竹带上院门。
青年转身离去时,冷峻的眉眼挑着几分少有的笑意。
阿竹在屋里待了好一会才去灶房,发现灶房里的锅碗都洗干净了,温热灶台上摆着一碟点心,有三块,是她从未见过的精致糕点,糕点是花瓣状,外边是绿色,中间点缀着红色。
她拿起一块糕点,闻到了香甜的味道,轻轻咬一口,软绵的口感蔓延在唇齿间。
阿竹一下子红了眼圈。
这是她十几年人生里吃过最好吃的食物。
裴公子人真的极好极好,是她见过的男儿郎中最好的。
也不知将来哪个有福气的小娘子会嫁给裴公子,她要努力给自己攒一点文钱,等将来裴公子娶妻,她要给裴公子献上一份属于她自己的贺礼。
祝裴公子与他娘子恩爱白头。
经过今日凶险之事,阿竹这两天在家里待着没有外出。
她一天往裴公子屋里去四趟给炭盆里添炭,裴公子屋子里烧的甚是暖和,她每次烧炭时,都会厚着脸皮在里面贪恋会屋里的暖意。
阿竹忽然觉着,今年冬天好似也不是那么难捱。
休沐这日,阿竹起了个大早做早饭,这次回家里待两天半,不用带太多东西,带两件换洗的贴身衣裳就好,昨晚她和郎君商量好,吃过早饭与裴公子一道走回去。
谁知刚吃完早饭,外面便传来了马蹄声。
阿竹探头看向院外,还是上次那个车夫。
车夫进门,恭敬的朝江淘行了一礼:“裴小郎君,何时出发?”
江淘:“一刻钟后。”后日是元正,裴父与谢氏商量,明日进山打猎。
自打入冬后裴父再没进过山,想好好舒展下筋骨都没地方,可把他闷坏了。
谢氏给父子两收拾进山的水囊和干粮,裴父瞧了眼隔壁屋里看书的江淘,进屋走到谢氏边上,压低声音道:“娘子,你真打算让淘哥儿日后去京都参加殿试?你可想清楚了,以淘哥儿的资质,状元不在话下,你就不怕他日后留在京都?”
谢氏系好包袱,转身帮裴父整理有些褶皱的衣襟:“儿孙自有儿孙福。”
她看向裴父:“你能左右得了淘哥儿的想法吗?”
裴父摇头:“那不能。”
谁能想到他一个五大三粗且大字不识的粗人,竟然生了个天纵奇才的儿子。
这孩子从小就没让他们夫妻两操什么心,向来一点就通,过目不忘。他教他武功,每次只教一遍他便记住了,有时还能研创出新的招式破他自认为无懈可击的杀招。
淘哥儿自小便寡言少语,心思深沉,越大心思越深。
他和娘子这些年越来越看不透淘哥儿心中所想。
裴父粗糙的手盖住谢氏的手背捏了捏,笑道:“罢了,随他去罢,等日后淘哥儿去了京都,也让我那些老伙计瞧瞧,他们肯定说我裴大钊行了大运,不仅娶了貌美如花的娘子,还有个文武双全的儿子!”
谢氏被郎君嘚瑟的模样逗笑了。
西坪村几户人家得知裴家父子要进山打猎,也想跟着试一试。
赵知学也打算给自己放松一天,去找裴父说了他也想去的意思。
裴父转头把这事给江淘说了:“淘哥儿,难得啊,学哥儿也想跟我们进山学打猎。”
江淘视线自书中抬起,瞥了眼窗牖外那院墙。
院墙另一头是赵家。
他没骗阿竹,他的确听得见百丈之内所有细微的动静。
譬如现下。
阿竹轻柔嘱咐的声音自院墙那头传来。
“郎君,我听谢伯母说过,深山里猛虎野兽甚是危险,裴伯父与裴公子有武艺傍身,郎君不如就别去了,你若是有个万一,爹娘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赵知学双手包住阿竹纤细冰凉的柔夷:“没事,这次进山算上裴伯父与裴弟,还有三个人呢,我们走在一起互相都有照应,你安心在家等我回来,你不是说过你喜欢兔子吗,我看这次进山能不能给你猎到兔子。”
阿竹由衷的开心,轻柔道:“郎君待我真好。”
竟记得她先前说过的话。
赵知学将阿竹抱进怀里:“你是我娘子,我待你好是应该的。”
院墙另一头。
江淘搭下眼帘,指腹摩挲了下纸页。
原来嫂子喜欢兔子。
山里的兔子性子野,听见点动静便逃了,与嫂子老实软和的性子大不相同,不过那双红红的兔子眼睛,倒有几分像那日嫂子在他怀里哭红的杏眸。
翌日一早,几个人在裴家门口汇合。
赵知学第一次进山打猎,赵氏夫妇也不放心,跟着他,对他千叮咛万嘱咐,生怕他有个意外。
阿竹安静的跟在郎君身后,一出来便瞧见门外几人,为首在前的是裴伯父与裴公子。
江淘今日穿了身雪青色箭袖劲装,峻拔挺括的身形更显利落冷肃,他肩上背着箭筒,握着长弓的五指修长如竹,遒劲有力。
自她嫁过来六个多月,还是第一次见裴公子这幅束发劲装的少年郎装扮。
她此时才意识到,眼前的青年六月份才过完十七岁生辰。
细算下来,比她还小一岁半。
但比她小一岁半的少年郎,却救了她一次又一次。
赵知学与爹娘打好招呼,转身看向阿竹:“娘子,我走了。”
阿竹秀丽的眉眼映着笑意:“我等郎君回来。”
晨曦的光落在女人身上,将她柔和的眉眼衬的愈发温柔。
她眼里漾着对她郎君的缱绻与担忧。
江淘掀起薄薄眼皮瞥向远处叠峦的山峰,倏然间觉得,那双溢满情意的杏眸刺眼极了。
她那双眼睛,还是哭起来更惹人怜些。
亦如那日,在他怀里哭成了泪人。
“好了,人都齐了,出发!”
裴父一招手,与江淘先行在前,其余四人跟在他们身后。
阿竹望着愈行愈远的一行人,视线不期然落在那道身形峻拔的青年身上。
青年似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江淘乌黑的瞳仁清冷寡淡,但在对上那双杏眸时,眸底的清冷似淡了许多。
阿竹冷不防被对方视线捕个正着,心下一臊,下意识低下头避开青年的视线,忽而觉着自己这样不妥,或许对方只是随意回头看了一眼。
她抿了抿有些冰凉的唇,再度抬起头时,便见裴公子已然回头,与那行人走出了村口。
前几日刚下过一场大雪,山上白雪皑皑,枝头压着厚实的雪。
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积雪,裴父与江淘步伐矫健,丝毫不受积雪干扰。
倒是后面几人,走了不到一个时辰便气喘吁吁,速度越来越慢,即便裴家父子步伐放慢迁就他们,仍与他们拉出一段距离。
若是以往,裴家父子会入深山,但带着这几人,便只在深山周围游荡。
裴父道:“大家伙可以自行寻找猎物,但要切记,万不可翻过前面那道坡,从那往后便是入深山的路,里面都是猛虎野兽,碰见它们,你们别说猎物了,反倒成了猎物嘴里的食物。”
几人自是点头,将裴父的话谨记于心。
裴父将削好的木箭分别分给几人:“三个时辰后我们在这里汇合,山里雪厚,你们寻着自己脚印就能找到回来的路。”
几人领了木箭,有两人说好结伴前行。
还有一人想要与裴父走在一起,赵知学见状,来到江淘身侧,低声道:“裴弟,我能否同你一道走?”
江淘将左手长弓抛到右手,冷淡颔首。
他走在前面,步伐轻快越过前方那道坡。
赵知学微蹙了下眉头。
裴伯父说,翻过这道坡,往后便是通往深山的路,想到深山里的猛虎野兽,赵知学双脚不禁杵在原地。
他看向长身玉立在坡口上的裴弟。
青年身上的箭袖劲装被寒风肆虐的猎猎鼓荡。
他回头,极其清寒的目光看向赵知学,薄唇轻启,只吐了两个字:“走吗?”
赵知学咽了咽口水,点头道:“走!”
裴弟身怀武艺,有他在,若是遇到猛虎野兽,裴弟定不会丢下他不管。
走了大概小半个时辰,赵知学忽的瞧见前方闪过兔子的影子。
他神色一喜,喊道:“裴弟,前面有兔子,你等我下,我去抓几只兔子。”
赵知学笨拙地踩过积厚的雪跑向远处。
江淘凝视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清冷的眸微眯了一瞬。
愚笨。
无能。
且自大愚孝,表里不一。
他不懂,这个处处找不到丝毫优点的男人,那个女人怎会心悦他?
青年抬手,自箭筒中取出一根羽箭搭在弦上,修长指节勾住弓弦,将弓身拉到极致,猎猎寒风中响起弓弦绷紧的嗡鸣声。
远处的人跳窜着追逐兔子。
江淘眯眸,幽深如潭的眸子迸射出森寒凛冽的杀意。
杀了他。
杀了这个废物。
他死了。
那个女人眼里独属于他的缱绻情意就消失了。
细如丝的弓弦在寒风中嗡嗡震响,浸着森冷寒意的箭头对准百丈之外的赵知学。
车夫笑道:“那我在外等候几位。”
江淘转身,视线掠过灶房里忙碌的身影,看向赵知学:“赵兄,一刻钟后,我们一道走罢。”
赵知学不太想坐江淘的马车。
若是让村里人瞧见,又会私下里拿他和江淘做比较。
在他们口中,他年长江淘四岁,却样样不如他,正想着拒绝,又听江淘说:“我在书上圈了几处要点,兴许明年乡试会提到,索性在马车上无事,正好与赵兄聊几句。”
赵知学拱手:“如此,我们夫妻两就厚着脸皮沾裴弟的光了。”
阿竹在一盏茶的功夫收拾好,抱着小包袱上了马车。
裴公子坐在中间,她坐在江淘左下手,郎君坐在右下手。
今日马车同前两次不同,马车内放着一个小方桌,桌上有茶水和两碟点心,那点心又是另一种她没见过的花样,阿竹看了眼那漂亮的样式,想着回头她试一试,看能不能尝试做出来。
江淘与赵知学捧着两本书籍讨论着。
多半是郎君问好几个问题,裴公子提点一句。
阿竹看着郎君如此认真,再一次在心里祈祷,希望郎君明年乡试中榜。
不然,她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嫂子,你若是无聊,吃些点心茶水解解闷。”
阿竹刚想摆手不用,又听裴公子道:“这是马车自带的,不能带走,不吃浪费了。”
赵知学从书中抬头,因得了江淘的几句提点而豁然开朗,笑看向阿竹,语气也极温柔:“娘子,这点心瞧着精致,你没吃过,趁此机会尝一尝,不然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阿竹没敢跟郎君说,她前两日尝过了。
她轻轻点头:“谢谢裴公子。”
从镇上回村里坐马车一个时辰,两个碟子里共放了十块点心,阿竹一样尝了一块便不好意思吃了。
裴家与赵家知道他们今日回来,两家人都在门口等着。
裴氏夫妇等裴公子。
赵氏夫妇等的是郎君。
阿竹早已习惯无人等待,下了马车,她唤了声裴伯父,谢伯母,便跟着郎君走到赵家门外,乖巧叫道:“爹,娘,我们回来了。”
赵父和李氏都没理她,两人围着赵知学嘘寒问暖。
赵知学笑着同老两口说这几个月在镇上的事,一家三口其乐融融,阿竹俨然成了多余的那个。
江淘与裴父说了两句,进门前,掀眸瞥了眼那道孤零零的身影抱着包袱低头进了赵家,赵家三人还在外面其乐融融的说话。
谢氏三个月没见淘哥儿,与他多聊了几句,风韵柔美的眉眼都是笑意。
裴父笑道:“淘哥儿,你不在的时候,我都瞧不见你娘笑这么开心。”
谢氏笑着拍了下裴父的手臂:“就你话多。”
三人进屋,屋里烧着炭火,暖意盈盈。
谢氏畏寒,到了冬日,屋里就要烧的如春日般暖和,裴父无论春夏秋冬,就穿着单薄衣裳,父子两进屋没多会,额头便浸了薄薄一层汗。
谢氏瞧见了,倒有几分纳闷:“淘哥儿,你信中让你爹多装些煤炭,说你今年畏寒,怎么进屋没多会就出汗了?”
裴父也瞧了眼,“啧”了声:“你小子什么情况?怎地一会冷一会热的?”
江淘端着瓷白茶盏的手微顿,薄薄的眼皮垂下落在茶盏上。
茶水里似倒映着一双盈盈水眸。
湿乎乎的。
瞧着可怜极了。
第54章
梁文涛终于明白了。
为何江淘那般维护赵知学的妻子,为何能为了一个邻友的妻子置他于死地。
现下窥见这一幕,所有事都解释的通了。
赵知学这个蠢货,竟然被蒙在鼓里,与对他娘子藏有野心的恶狼同住一个屋檐。
他就不怕有朝一日他娘子被江淘骗了去?
梁文涛不知道江淘是如何找到这里,明明这里极其隐秘,只有他一人知晓,就连他爹也不知道酒楼后院下面被他挖了个地窖。
地上倒了个大汉,手心连着小臂扎着一柄短刃,血染红了泥黄地面,刺鼻的血腥味充斥在密不透风的地窖里。
梁文涛怕了。
江淘出手便是杀招!
他想开口求饶,只是还未抬嘴,便触到青年阴鸷森寒的目光。
江淘弓下腰,手臂箍在阿竹臀下,轻松将人抱起,另一只手掌在女人后颈,将她小脸按在自己肩窝,用身上淡淡的雪松香驱散她鼻尖的血腥味,亦不让她瞧见身后血腥的一幕。
阿竹失神的依附在江淘怀里,苍白指尖用力搭在青年肩上。
冬日寒冷,他依旧穿着单薄的玉色衣袍。
隔着薄薄衣衫,阿竹指尖触及到青年滚烫的体温,也触到了那蕴含着强悍力量的肩颈筋骨。
救她的人,至始至终未言一语。
可阿竹只凭雪松香的味道便认出他。
是裴公子来了。一双沁满泪意的湿眸忽的映入眼底,纤细瘦弱的身子薄颤的钻入他怀里,那双颤抖的素手紧紧攥着他的束腰带,生怕他丢下她。
她在他怀里哭的好生可怜。
她做的饭甚是美味。
她很听话,他让做什么,她便乖乖去做。
怎会没有优点呢?
江淘从箭筒拿了根羽箭,搭箭拉弓,泛着森寒冷锐的箭镞直指百丈之外的赵知学。
“淘哥儿——”
远处传来裴父的声音,与之响起的是一声破空的尖锐声。
箭镞破弦,将远处奔跑的两只兔子成串扎在地上,浓稠的鲜血瞬间浸透白雪。
裴父扛着野猪与另一个人跑过来,那人兴奋叫喊:“裴小郎君,我和你爹猎了一头成年野猪!”
江淘转身看向裴父。
裴父将野猪扔在地上,跑过来问道:“我顺着脚印找了你们一路,你怎么带着学哥儿进深山里面了?”
江淘瞥了眼远处拔箭拿兔子的赵知学,汹涌杀意尽数隐在眸底深处,清润如珠的嗓音亦如往常淡漠的听不出异样:“走过头了。”
这个废物暂且不能死。
他若死了,嫂子眼里是没了他,可却在她心里长久的驻足。
这种人,该被嫂子厌弃才是。
裴父看向赵知学提溜着两支箭,一支箭上串了两只兔子。
他抬手拍了下江淘肩膀:“好儿子,半年没进山,箭术还是如此了得,不错!”
一行上山的几人在申时初一同下山。
这次出来收效还算凑合,猎了一头野猪,十只野兔,不过兔子都是死的。
冬日天黑的早,申时末刻,暮色已至。
赵家院外站了个人,提着煤油灯,昏暗的烛光将她纤细瘦弱的影子坠在地上。
阿竹冻得浑身发抖,手指麻木僵冷。
即使寒风入骨,她也不能回去。
公婆让她在院外等郎君回来,郎君未归,她不得进屋。
阿竹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看到村尾行来几人。
寒风夜色里,江淘掀眸看向赵家门外那道孤零零的身影。
穿着臃肿宽厚的粗布棉衣,提着煤油灯的两只手缩在袖子里,杏眸覆着淡淡潮雾,眼睫上挂着冰霜,鼻尖冻得通红。
即使相隔百丈,江淘依旧瞧见了她冻得瑟瑟发抖的身子。
青年乌黑的瞳仁浸出几分莫名的阴戾。
嫂子对赵兄的感情可真深呐。
夜晚寒气上涨,她都快冻死了,还在等她的郎君。
裴父眼力也极好,瞧见远处的人,拍了下赵知学肩膀:“学哥儿,阿竹阿竹在等你呢,你跑快些。”
赵知学瞳孔聚焦细看了会才认出阿竹,朝她跑过去,看到阿竹冻得通红的脸颊与鼻尖,心疼道:“天寒地冻的你不在屋里待着,出来做什么?”
阿竹冷的快说不出囫囵话:“我、担心你。”
赵知学心里一暖,揽住阿竹带她进屋:“我们回家,你烤烤火暖暖身子。”
阿竹唇角扯了扯,不知是不是冻狠了,笑不出来。
赵氏夫妇瞧见赵知学完好无损的回来了,悬了一天的心可算落肚了,李氏催促阿竹:“阿竹阿竹,快去灶房把饭菜端过来,我们开饭。”
阿竹道:“我这就去。”
赵知学:“娘子,我跟你一起。”
李氏见状,拉住赵知学:“你都奔波劳碌一天了,快快快,你先烤烤火暖暖身子,别冻着了,要是染了风寒又该遭罪了。”
赵父磕了磕旱烟杆:“听你娘的。”
赵知学便顺着李氏的拉拽坐回原位烤火,与二老说起今日在山上狩猎的经历。
此次上山所狩的猎物都在裴家院里,等明儿一早,几家人再分肉。
夜里,阿竹躺在榻上,试图用棉被驱散骨头缝里的寒意。
她觉得,自己现在好像变得娇气了。
不过是在镇上日日给裴公子屋里烧炭,贪图了些暖意,今晚挨了一会冻便有些受不了了。
赵知学掀被上榻,将阿竹拥入怀里,两片唇在她颈侧往下磨蹭,手钻入她衣领,试图占领那片领地,阿竹觉得自己这会身子骨还是冷冰冰的,不愿做这些事。
尤其……
尤其隔壁院里的裴公子耳力极好。
他说,百丈之内,即便声音细微,他凝神便听得见。
阿竹一想到裴公子那日说的话,便心生浓浓羞耻,止住赵知学愈探愈深的手,咬唇摇头:“郎君,爹娘都在呢,我们还是休息罢。”
赵知学不肯,手掌强行挤/入阿竹衣襟。
他有些不悦:“在镇上你不肯,怎地回了家还是如此。我是你郎君,你是我娘子,我们行房天经地义,有何可避讳的?”
阿竹见郎君生气,原本强硬阻拦的手松了力道,任由郎君将她贴身的中衣脱下来。
外面忽然起了寒风,风声簌簌打在窗牖上。
屋里烧着炭火,烧的并不旺,比起裴公子屋里的暖意,不知冷了多少。
阿竹身上只剩下堪堪遮挡两团柔软的小衣。
赵知学跪坐于她身前,她几乎赤着躺在榻上,冷的抱紧双臂。
“哐当——”
一声巨响震开关紧的窗牖。
窗牖大开,寒风灌进来。
阿竹吓到失声,将自己几近赤裸的身子蜷缩起来,转头害怕的望向黑沉沉的窗外。
不知为何。
她总觉着,黑夜中似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放肆的在她身上游走。
那种被窥视的惊悚感好似一双无形的大手,寸寸抚过她裸.露在外的肌肤。
赵知学也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
他猛地扭身看向大开的窗牖,后腰突然传来肌肉撕裂般的剧痛,就好似有什么尖锐的东西从腰窝炸开。
赵知学脸色几经转变。
完了。
他的腰好像扭着了。
他再一次救了她。
她以为这一次要屈辱的死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
阿竹咬唇哭泣,哭的身子发颤,眼窝发烫,连成串的泪珠很快濡湿了那一片布料。
江淘抱着阿竹走出地窖。
梁文涛以为他就此罢了,那口气还没松下,便听那扇木板哐当砸下来,他一惊,赶紧催促另外两名大汉:“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把木板打开,我们跑啊!”
“是是是!”
那两人反应过来,一前一后冲上楼梯,却怎么也推不开那扇木板。
这一次,换做梁文涛浑身被冷汗浸透。
他站在火盆前,炙热的火焰都驱不散他心底生出的寒意。
完了。
完了!
这一次,江淘一定会杀了他。
清平镇最大的一家酒楼,后院也很是宽敞,不过在后院东南角落有间柴房,柴房门扉砸在地上,露出内里杂乱。
角落里压着一扇破旧的衣柜,衣柜下发出咚咚声响。
江淘抱着阿竹走出酒楼后院。
眼前是窄小的巷子,隔着四条街,便是他们的小院。
青年掀眸瞥了眼巷子尽头,弓腰放下怀里的人。
他始终弯着腰不动,任由女人指尖搭在他肩上。
她哭的可怜极了。
娇弱的似是被风雨摧残过的花蕊,脆弱的不堪一击。
江淘听着她压抑的哭声和抖动地肩膀,十几年来,无悲无喜的心里无端生出陌生酸胀的情绪,他被这股突然袭来的情绪搅的眉心烦躁,心里生出一种想杀人的恶念来。
阿竹哭了一会才缓过来,察觉到自己已经出来了,慌乱看了眼四周。
这地方她认识,是清平镇酒楼的后巷,她和穆嫂子去街上从这经过几次。
阿竹转头,不期然撞上与她平视的江淘。
青年弯着腰,迁就她的身高。
她双手还搭在对方肩上,触及到对方肩颈那处的衣裳湿了大片,阿竹这才后知后觉方才被江淘抱起,她窝在他怀里,在他肩窝哭成了泪人。
霎时间,苍白的脸覆上了羞臊的红色。
这是她郎君的好友,对方好歹唤她一声嫂子,且她比裴公子还年长一岁。
两人肌肤相贴,举止亲昵也只是裴公子为了救她出去,她竟然毫无分寸的在裴公子怀里哭成这般,还濡湿了对方的衣裳。
江淘直起身,将女人红艳的耳尖和窘迫的神色收入眼底。
他撩起眼皮再一次瞥了眼巷子尽头,对阿竹低声嘱咐:“嫂子,你顺着这条巷子出去便是大街,若是碰见穆嫂子或赵兄,不必向他们告知你被梁文涛绑走的事,只需告诉他们,你在渡口被几条恶犬追咬,慌神惊吓之余迷了路。”
阿竹怔了一下才明白江淘的意思。
他在为她着想。
若是让旁人知晓她被梁文涛绑走,即便没发生什么,在别人眼里,她依旧是失了清白的女人,不说穆嫂子她们如何想,单是郎君心里对她有没有隔阂也未可知。
阿竹心里一暖,已不知该用什么报答裴公子对她三翻四次的搭救了。
她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鼻音:“裴公子不与我一道回去吗?”
江淘:“不了,我要回学堂。”
阿竹担心梁文涛再来绑她,她心有余悸的看了眼酒楼后院。
江淘将她脸上的担忧后怕尽收眼底。
他道:“嫂子回罢,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阿竹知道江淘在宽慰她,她轻声道:“今日之事,多谢裴公子搭救。”
她欠裴公子的越来越多了,多到已还不清。
阿竹顺着这条小巷跑出去,快到尽头时转头看了眼身后。
那抹玉色长身玉立于巷中,距离太远,阿竹看不清江淘的面孔,却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扭身跑出巷外,恰好撞上跑过来的赵知学。
“娘子!”
赵知学抓住阿竹肩膀,他似是跑了许久,发冠都有些乱,声音亦喘的厉害:“阿竹阿竹,你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的都快急死了!”
穆嫂子找到学堂说阿竹不见了,他连找老夫子告假都来不及便出来寻她,寻了快两个时辰都不见影子,他甚至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阿竹阿竹或许被梁文涛抓走了……
赵知学暗暗看了眼阿竹身上的衣裳和发髻,发髻有些乱,但衣裳看着尚好,只是沾了点灰尘。
阿竹方才情绪失控已哭过一场,这会反倒平静了不少。
她谨记着裴公子的嘱咐,对赵知学说了她在渡口被几只恶犬追咬,一时惊吓迷了路,跑了好久才找到回来的路,让他担心了。
赵知学松了口气,握着阿竹双肩的手滑下去,牵起她的手,责怪道:“娘子,我先前便与你说过,渡口又偏又远,莫要再去了,若想吃鱼虾去铺子买就成,你怎地就不听呢。”
阿竹低下头,声音低了许多:“我记下了,日后我不去渡口了。”
她也不敢再去了。
万一再被梁文涛绑了,下一次就没那么好运气得人所救了。
赵知学送阿竹回去的路上碰见一直寻找她的穆嫂子,穆嫂子得知她是被两条恶犬追咬跑远才迷了路,心里还纳闷了一会,那会她也没听见狗叫呀,难不成是问价格问入神了,没注意听?
哎,不管怎么样,至少人平平安安回来了就好。
因找阿竹,赵知学耽搁了近两个时辰,这会学堂也下学了,再去就得午后了。
两人回到家,赵知学便进屋读书,将上午落下的要点记下来。
阿竹心里还有些后怕,想在赵知学身边待一会,见郎君心思都在读书上,不敢打扰,便独自在寒冷的屋檐下待了一会。
须臾,她转身去了裴公子屋里,给炭盆里添了些煤炭,将屋里烧的更热。
阿竹起身时,蓦地想起一点。
学堂都下学了,裴公子为何还说要去学堂?
第55章
天明时,阿竹苏醒的消息传到了林苑,很快便有小厮报信,言之驸马将携子登门逢春院,亲自为阿竹赔礼道歉。
却是还未及商越至,江淘在竹门处见到了一位不速之客,姜留。
姜留弯着眸子,笑意不达眼底,他朝江淘作了一揖,“江少卿,久仰。”
江淘抬起眼皮打量着他,语调平然:“久仰。”
白商杵在一旁偷眼看着二人,觉着自家大公子似乎对姜留不怎么待见。至少,他头一次见着大公子如此敷衍他人。
姜留招手示意,淘小厮把他带来的礼物递给了白商,“听闻沈娘子落水方醒,某备上几分薄礼,预祝沈娘子身体安康,还请笑纳。”
此后江淘请姜留至凉亭饮茶,丝毫没有淘姜留见阿竹的意思。
错落的枝影摇着雪色,凉亭内两人端坐,默然无声。
彼时姜留垂眼看着煮沸的茶水,冷笑一声,“江少卿,某是来看望沈娘子的,不是来陪你喝茶的。”
江淘不置可否:“她在歇息。”尚是冬夜,晚风料峭,小屋的门扉被阖紧,氤氲的暖雾弥散在各角,携着浓浓的药味。
江淘抱着阿竹,迟疑再三,还是踏入了温泉之中。
原本神医配好了药材入汤池,江淘也遣了女使,扶着昏迷的阿竹在温泉里泡着。奈何这经由药材加持的温泉又热又难受,女使通常坚持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痛苦万分,江淘只好作罢。
待深更时,江淘将阿竹从卧房悄声抱出,同她一道浸入了温泉里。
神医说,以阿竹的底子,至少也需在这药汤内泡上两个时辰。故江淘只得趁无人留意的夜时,亲自陪着阿竹泡药汤。
这温泉确实不好受。这样远远不够。林苑偏房内,仆从们赶忙添置着炭火,又再备着汤婆子,待试了温,轻手轻脚地掀开锦被,放入阿竹的被窝里。
屏风外,安舒抽抽嗒嗒地抹着眼泪,问着一旁的商越:“姐夫,阿竹、阿竹她没事的吧……”
商越安慰着哭得两眼红肿的小姑娘:“无争已是把她救上来了,吉人自有天佑,她不会有事的。”
适逢大夫从里走出,商越问道:“大夫,怎么样?”江淘将眼稍抬,沉如夜色的眸子掠着寒芒,避开了话头,“只是一些补身子的药。”
大夫还欲言说什么,商越觉着气氛颇为怪异,略有责备地瞄了眼想要深究的大夫,开口打了圆场:“既是如此,好生照看着,莫要怠慢了。”
待从偏房出,商越驱着轮椅向墙角而去。
墙角正杵着一个低头的少年,脊背微微弯着。江淘察觉到少年的视线垂落,看似在罚站,实则分明是在数着脚边的蚂蚁。
商越只恨平日对儿子过于纵容,那向来温蕴的面上含着怒意,对少年斥着:“商泽,给我站直了,敢做不敢当吗?还叫什么男子汉?”
面对父亲的训斥,商泽瘪着嘴,满是不甘:“泽儿只是想要射那只兔子……”
商越气得连连咳嗽,好一会儿才喘过气,哑着声道:“你知不知今日是什么场合?你分不清轻重?若不是沈少夫人,安舒就要被你射伤了。现在沈少夫人落水病重,昏迷不醒,你还不知错?”
商泽紧紧攥着衣袖,切齿道:“泽儿知道了。”
商越见他不知悔改的模样,沉声道:“这几日你好生面壁思过,抄写经书百遍,交予我检查。待沈少夫人醒了,我带你去亲自道歉。”
但还未及阿竹醒来,江淘便以林苑宴会吵闹、难以静养为由,带着阿竹回至此前所住的逢春院休养。
商越几番挽留无果,又怀愧于心,只得派人加倍送去药材与补品,并附言:“无争,公主府最不缺的就是名贵药材,你放心,一定能够治好你弟妹的。”
除却照看阿竹,江淘时不时也会去林苑里,亲自教商泽骑马射箭。
商越见江淘以德报怨,教自己儿子骑射,更是对江家负疚颇深。
只不过在白商看来,大公子所为极为奇怪。白商的动作被喝止,他顿在原地,心头奇怪着大公子说出的话。他垂眼对着食盘上的瓷碗瞅来瞧去,心道,这冰食为何不能喝?难不成里面有什么问题?
钱嬷嬷正跟在阿竹身后,亦是觉得怪异,她贴身伺候阿竹,当然知晓阿竹月事将近,不宜饮冰。不过这等女儿私事,大公子又是如何知道的?
江淘意识到自己道出的话有所不妥,又言:“前些日在梅园时,大夫吩咐过。”
阿竹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嗯……大夫同我说,我正是需要调养身子时,不宜食寒凉。还是兄长食用吧……”
说话间,二人心照不宣地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白商端着食盘,与小厮面面相觑,大公子亦不喜甜,看来这等冰食是没人吃了。正当他欲把食盘交代小厮放回伙房搁置时,江淘开口了。
江淘吩咐道:“放到我屋里。”
白商越发摸不着头脑,但得了令,只能照做。
逢春院筑成的卧房为一竹楼,积雪掩过苍翠青色。
檐下两间卧房相连,阿竹踩着地面,竹身便嘎吱作响,与她相随在身后的,则是一道回屋的江淘。他每一步踏在竹地上的声响亦清晰,紧扣着她的步伐。
阿竹抚门推入时,余光瞥见江淘的身影越过自己,落下一句轻不可闻的耳语。
“之前不是有意的,抱歉。”
脸上的热意还未全然消散,阿竹嗯声应了应,转头跨入了屋里,阖上竹门,将整个后背抵靠在了冰凉的门后。
她听见自己胸腔里的跳动声渐渐,随着屋外江淘的脚步声消止而平缓。
阿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知为何,明明她与夫兄之间清清白白,方才在那等场景里,她却有种异样的心虚,生怕被别人揭露了什么。
她也信得过江淘,否则在温泉里时,他大可出声淘她当场难堪,也用不着方才给她道歉。且依着江淘的为人,阿竹也很难把他与意欲偷窥弟妹沐浴的登徒子联想起来。
这一切,不过是个误会。江淘一袭墨蓝色织金云锦长袍,腰间羊脂白玉透彻清亮,长身玉立站在廊下,还是一贯的疏淡矜贵。
阿竹有些诧异他的突然出现,心情很是复杂。既有期待和欣喜,又有些微微的气恼。
这些情绪尽数堵在喉口,一时间竟不知说些什么为好。
阿竹收回视线,略垂下眉目。
齐燕宜看了眼二人,起身对江淘道:“我与清仁有些话要说,烦请江三公子照顾一下我六妹妹,多谢。”
江淘颔首。齐燕宜正在静月轩中,喂阿竹喝药。
这两日府里有关于阿竹婚事的传言,齐燕宜知晓后有些生气,疑心是齐诗韵撺掇了项姨娘。
“爹爹要是敢点头,我定然不同意!你放心吧,竹竹。”
齐燕宜放下瓷碗,又拿帕子温柔地替阿竹擦嘴,喂她吃颗糖球。
阿竹嘴角微弯,心里为齐燕宜的话高兴。
“就算你与江三公子最后没成,那项家的又是什么歪瓜裂枣?也配得上你?亏她项姨娘说得出口,这么多年了,除了会吹枕头风,她还会干什么?”
齐燕宜一向是温婉娴静的性子,甚少骂人,此番她是真的生气了,既气项姨娘母女,也气齐征。
阿竹眉目带笑,反过来安慰齐燕宜:“好啦,三姐姐,别气了。爹爹也没有答应嘛。”
将养了几日,阿竹背上的伤已经没那么疼了。她侧身靠在齐燕宜怀里,蹭了蹭她。
齐燕宜抱住人,又道:“还有那个江三公子,这几日也不来了。”
她低头看了眼阿竹,试探着问:“竹竹,你若是想知晓他做什么去了,我帮你同清仁打听打听。”
阿竹咬唇不语,她对江淘突然的消失的确在意,她不知道江淘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又不禁焦急。
二人才说起江清仁,江清仁便到了。
他与前来通传的丫鬟前后脚进来,出现在门外。
“燕宜,六妹妹。”江清仁笑着同二人打过招呼。
齐燕宜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江清仁道:“我与三哥一起来的。”
他说完,偏头看见江淘身影,唤了声:“三哥。”
阿竹抬眸看去,正和江淘四目相对。
齐燕宜拉着江清仁走到游廊拐角,给他们二人腾出地方。
江清仁几日没见齐燕宜,眼睛恨不得黏在齐燕宜身上:“燕宜,你要跟我说什么?”
他这傻乎乎的劲儿,让齐燕宜掩嘴失笑:“你这个呆子,我那是让他们俩单独说话。”
江清仁哦了声,眉眼耷拉下去,语气有些失落:“所以你都没话跟我说吗?我们都好几天没见了,真的一句话都没有吗?”
齐燕宜嘴角微勾,替他理了理衣襟,道:“也有的。”
江清仁眼睛即刻亮了起来:“我也有,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让他们说他们的,咱们说咱们的。”
“我可想你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拉着齐燕宜在栏杆上坐下。
齐燕宜面上微微发热:“我也有些想你的。”
江清仁听到这话,恨不能嘴角咧到太阳穴,他从袖中拿出个小匣子,打开来,是一对蓝宝石耳坠子。
“送你的,我特意让工匠专门为你打造的,世上仅此一对,独一无二。”
他三天两头地给她送礼物,齐燕宜莞尔一笑:“多谢你,我很喜欢。”
江清仁:“你喜欢就好,我替你戴上试试?”
齐燕宜轻嗯一声,低下头,露出一截嫩藕似的脖颈和小巧耳垂。
江清仁喉头微涩,一时情不自禁在她脖颈上亲了一下。
齐燕宜嗔他一眼:“你干嘛?”
江清仁把人搂进怀里,紧紧抱住:“我恨不得明日就能娶你过门。”
譬如,商泽的基础功夫明明够开始练习下一步了,大公子偏要他在雪风里一动不动,扎着马步,稍有坚持不住时,就要挨上大公子的鞭子。
大夫沉吟道:“那池水寒冷,这位少夫人平日里身骨本就弱,只怕伤及本源,非是调养可逆转的……”
眼见大夫似有他言,安舒哽咽的嗓音一顿,正想追问着话,商越挥手屏退了左右,一并把安舒带了下去,屋内只剩下了商越与江淘。
大夫转而问向面色冷峻的江淘,“不知病人从前可有什么旧疾?”
屋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本是暖意渐起,大夫望向江淘时,却被那眼神盯得一激灵,大夫不由得浑身发寒,登时在那迫人的气势之下说不出话来,一时忘了自己是同江淘问症的。
商越知自阿竹落水后,江淘脸色便极差。凭他认识江淘多年,对江淘的了解来看,此次事件江淘似是生了几分火气。看来,江无争这弟妹在其心中的分量不低,也不知是裴青玉之故,还是……
江淘确实不悦。此前将阿竹抱至偏房的一路,江淘听着安舒在旁断断续续的控诉之言,还原出了阿竹落水的事情始末。
那会儿二女正于池边散步,碰上嘉宁与商越之子商泽在追着射杀一只野兔,岂料野兔未射中,箭矢不偏不倚地对上了安舒。阿竹为救安舒推了其一把,又因此摔下了斜坡,落了水。
所以遭遇这样的飞来横祸,可以说皆因商越的儿子而起。
商越嗓音轻咳,大夫始才从江淘的强压中回过神,硬着头皮续道:“原本她只是受了寒,但迟迟不醒,非是因为此次落水。倒像是从前的旧疾发作……她一直被困在梦魇里。”
江淘皱起眉,最初阿竹在梅园养伤时也是这般,明明伤势好了大半,却如何也醒不来,后来才从神医口中知晓是癔症作祟。只是阿竹的癔症久未发作,为何偏在此时……
狐疑的目光扫过跟前的大夫,江淘淡然答言:“未有旧疾。”
大夫轻咦了一声:“那不应当。病人这般症状明明像是曾经受过刺激……”
温泉轻晃的水声于寂寂夜中格外清晰,随着她挪动身,薄薄衣衫浸满的水跌至雾面,嘀嘀嗒嗒,哗然作响。她的雪颈扬起,勾出昳丽的线条,他的视线正撞上她嫣红的唇,洇着点点水珠。
犹如身中蛊惑般,江淘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低下头去迎合她的脸。
潮热的气息交织于畔,他凝睇着她,湿漉漉的脸上仍沾着水雾,被濯净的清丽面容泛红,唇畔呵着温热的气,正朝他的唇逐步接近。
药汤散发的水汽似是又浓了几分,氤氲在每寸表皮,如同毒日头烤晒着被细雨淋湿的一身,湿意蒙在身上黏腻而难耐。他渴求着得来那样的温软,渴求着心底疯狂生长的枝桠掠得这甘霖。
周处苦涩的药味早已可以忽略不计,许是占据了感官太久,江淘竟觉得无端生出丝丝缕缕的甘甜来。
发潮的屋内,比寻常还要高上不少的水温灼烫着浑身,冒着的热气混着重重的药味,只消半刻,江淘便觉洇湿的发梢已是能拧出苦涩的药汁来,整个人都像是在锅炉中焖煮过一样,极为难受,说是酷刑也不为过。
江淘贴着温泉的石壁倚坐着身,阿竹便瘫软在他的怀里。
摇晃的水面没过她的肩膀,露出本是雪白的后颈,热得发红。散乱的青丝黏着她通红的脸颊,凝成的水珠与热汗便顺着乌发徐徐滑下,最后落在男人青筋纵起的臂上。
虽然二人都穿了衣裳,但阿竹只着了极为单薄的里衣,再由温泉浸湿,那层里衣便变得可有可无起来。尤其是江淘稍一垂眼,就能看到微微漾着的涟漪下,那等妩曼饱丨满的曲线。
他本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哪怕平日里从不接触女子,他也有正常的欲望。更遑论,眼下同他亲昵相贴的,是他心悦之人。
江淘深深呼着混浊的药味,阖上了眼,试图维持灵台的清明。
却是倏地感知到,她于水下的指尖动了动,不偏不倚地搭在了他身上。那纤柔的指节无甚力道,又仿佛有千钧重,淘他的呼吸滞涩起来,渐渐错乱。
阿竹觉得身体格外的沉。
除了那散不去的药味和极致的热,她觉着头脑昏沉得厉害,以至于她压根想不起自己当下身处何方,年芳几何,昏睡前发生了什么。
姜留道:“江少卿,某没有记错的话,她嫁的是江二。”
江淘斟着茶,漫不经心地问:“怎么?”
姜留一字一顿地说道:“某与她好歹自小相识,有过命的交情,是为青梅竹马。哪怕错失良机,无缘与她结为连理,眼下探看她的权利,也不应由江少卿决定。”
江淘假作听不懂姜留前半段的炫耀,他从容道:“既然已知她嫁进了江家,为了她的清誉,这些前尘旧事忘了最好。”
亭间陷入沉默,唯有凛风吹得檐上枯枝簌簌作响。
不多时,姜留瞥见远处阿竹的身影隐现,他忽的将话一转:“江少卿,你我就不必再绕弯子了。你对她的心思,我也知道。”
他唇角抿开玩味的笑,语调慵懒:“不如这样,倘若你承认,你喜欢她,我便不再插足。毕竟你江家大公子,光风霁月,正人君子,心里却是在肖想自己弟弟的妻子,这般里外不一,属实有趣。”
姜留看着江淘的身后,阿竹已朝凉亭走来,他带着几分戏弄的意味,言辞缓缓地诱使着江淘,“只要你说,你喜欢阿竹——”
第56章
赵知学从来未受过这般耻辱。
与娘子行房,还没入门就先把腰闪了,这传出去,他颜面何存!
赵知学扶着腰,刚动了一下,便“嘶嘶”的倒吸凉气。
太疼了!
腰跟断了似的。
阿竹慌忙捡起衣裳裹在身上,伸手扶赵知学。
“娘子,别动,让我缓一下。”
赵知学疼的额头都沁了一层冷汗,他看了眼阿竹,没从她脸上瞧出对自己临门一脚而扭了腰的丑态鄙夷嘲讽,心下微微松了口气。
这阵风来的古怪,跟妖风似的,竟然能将插上的窗牖吹开。
阿竹没敢扶赵知学。
她匆匆下榻,走过去关窗。
只是,手刚触到窗牖,那种好不容易消失的窥视感再度袭来。
就好像……
好像一只冰冷的指尖沿着她颈侧滑向脊骨,寻着她的脊骨寸寸滑向最底处。
她身上的棉衣与小衣好似一瞬间形同虚设,自己全然赤.裸.的站在那双她看不见的目光之下,任由对方肆意描绘她的身体。
阿竹吓得小脸惨白,忙不迭地关上窗。
赵知学缓了快一刻钟才好,阿竹扶着他躺在榻上,用沾了热水的巾布帮他敷腰上的痛处,这么一折腾,也快亥时末了。
阿竹困的先睡了,卯时末便起来做早饭。
赵知学在榻上躺了一晚上,不敢翻身,不敢乱动,煎熬无比。
赵氏夫妇得知赵知学扭了腰,心疼的直问怎么回事,赵知学没好意思说,便寻了个借口,说是半夜下榻如厕时不小心摔在地上扭了腰。
今日裴家宰野猪,赵知学去不了,赵父与阿竹去了。
成年野猪很大,五家人都能分好些肉。
只是宰猪的血腥场面看的阿竹有些不适,她想躲开些,偏生公爹让她端着盆去接猪血,看着那血淋淋的一幕,阿竹白着小脸,忍着心底不断滋生的寒栗与抵触,轻挪脚步上前。
“嫂子。”
清寒寡淡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阿竹转身瞧见立在屋檐下的江淘。
青年穿着玉色衣裳,玉簪束发,峻拔挺括的身形清冷孤傲。
“裴公子叫我何事?”
阿竹扣紧木盆边缘,鼻尖处都是浓浓的血腥味。
江淘上前,拿走她手里的木盆放到拿着刀子的裴父手里。
裴父愣住。
江淘看向赵父:“赵伯父,我想请嫂子同我娘说一说肉汤饼的做法,可否?”
赵家这些年沾了裴家多少光,赵父心里有数。
如今江淘说到他面前,岂有不应之理。
赵父笑道:“自是可以。”逐而转头冷脸对阿竹道:“去罢。”
阿竹如蒙大赫,跟着江淘去灶房见谢伯母。
谢伯母不善厨艺,这些年的吃食大部分都是裴父做,这些皆是她从婆婆那听来的。
阿竹见菜板上有肉与发好的面,索性亲自动手为谢伯母示范一遍。
谢氏瞧着阿竹软乎乖巧的性子,心下叹了声。
在乡下,她这性子被赵家人欺负的死死的,若她投生在皇家,只怕被尔虞我诈的皇室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阿竹做好肉饼,外面也忙得差不多了。
她告别谢伯母,端着早已装好的猪血先回去了。
裴父从外面进来,看了眼菜板上的肉汤饼:“这是阿竹阿竹做的?”
谢氏笑道:“嗯,阿竹阿竹这双手生的真巧。”
裴父将刀放到盆里,看了眼肉汤饼:“娘子,这么些年了,我还是头一次听淘哥儿说他想吃什么,从小到大,向来是咱们做什么他吃什么,从未提过什么要求,更遑论挑剔了,今日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谢氏:“许是这几个月淘哥儿一直在吃阿竹阿竹做的饭,吃习惯了,不过阿竹阿竹这厨艺的确比我们好。”
今日元正,家家户户的吃食都比往日好上许多。
学堂休沐三日,赵知学在榻上躺了一日半,一直到第三日下午,裴公子来问赵知学是否一同去镇上,赵知学应道:“去,我这就收拾。”
赵父与李氏想让赵知学多再休养几日,被赵知学拒绝。
距离明年秋闱只剩几个月时间,休养一日便少学一日。
万一那一日夫子讲的要点正是明年乡试要考的,赵知学不想错过任何机会。
夫妻二人仍旧搭乘江淘雇的马车,赵知学现在能下榻走路了,不过需得扶着腰慢些走,走快些腰似要断了般疼痛难忍。
马车较高,阿竹瘦弱的体格想要搀扶赵知学显然不行。
赵父与李氏上前将赵知学扶上马车,李氏对阿竹交代了许多话,字字句句离不开赵知学,阿竹轻轻点头:“儿媳记下了,定会照顾好郎君。”
裴氏夫妇也与江淘嘱咐了几句。
马车缓缓驶离西坪村,阿竹撩起车帘看了眼外面。
下午日头偏西,马车后方是层叠的山峦,公婆站在院外望着渐行渐远地马车。
她知晓,他们不舍的是郎君。
去镇子待了几个月,未与公婆日日相处,回来这两日半与公婆再度相处,阿竹忽觉有些压抑的喘不上气。
公爹无时无刻的冷哼与白眼,婆婆话里话外在她面前提及那五两银子,时刻敲打她,让她打心里明白一个道理。
她嫁到赵家不是来享清福的,她要伺候好他们一家人。
更要伺候好郎君。
阿竹不敢深想,若是公婆有朝一日知道姜家人骗了他们,会怎样对待她?
只怕会…将她抽筋拔骨也不解气。
阿竹放下车帘,安静坐在赵知学身侧,双手扶着他手臂,让他能舒服些。
马车里很静。
静的只有马蹄声与车轮碾过积雪的嘎吱声。
阿竹隐隐察觉有道视线盘悬在她头顶,她下意识抬头。
裴公子坐于中间,手持书卷,低头垂眸,并未看她。
郎君阖眼抵在车厢上,因久坐腰不舒服而眉头颦蹙。
也未看她。
难道是她的错觉?
一个时辰后,马车抵达清平镇小院,赵知学腰疼的站不起来,阿竹将他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想要扶他起来,江淘攥住赵知学搭在阿竹肩侧的小臂,搭下眼帘瞥了眼疑惑抬头的阿竹。
青年道:“嫂子,我扶赵兄进去,还劳烦你给我屋里烧下炭火。”
裴公子力气大,比她强了不知多少,有他扶着郎君再好不过。
她轻轻弯眉,浅笑道:“那便麻烦裴公子了,我这就去烧炭火。”
赵知学亦是笑道:“有劳裴弟了。”
江淘敛眸,声色极其冷淡:“无妨。”
他瞥了眼掌心攥着的手臂,狭长眼尾浸着极浅的阴寒。
看来,那晚力道好像重了些。
倒是让嫂子受累了,照顾这么个废人。
那晚,嫂子都说不愿了,他仍在强求。
腰断了都不为过。
阿竹将一些能拿得上的物件都带进去,而后挽起袖子去了江淘屋子。
三日没住人,屋里温度冰冷刺骨。
她去灶房拿了些引火的干柴,在火势起来后将炭放进炭盆,待炭火不会熄灭后方才起身。
阿竹正要出去,瞧见靠窗的案桌边沿斜搭着一张硕大宣纸,若是蹦个火星子便能在上面烧个洞。
她走过去拿起宣纸,却在看见宣纸上的画像时,倏地怔住。
阿竹看的太过认真,以至于脚步声逐渐逼近也未能察觉。
一抹身形挺拔的身影自阿竹脚边延伸攀上,将那抹纤瘦的身影一点点吞没在青年高大挺括的身影里,一股极淡的雪松香浸入阿竹鼻尖,随之,清淡好听的嗓音突兀的在她耳边响起。
“嫂子。”煎熬难堪的羞耻如潮水般将阿竹生生吞没,扣着木盆的指尖根根泛白,再用力些,她指甲都要崩断了。
裴公子说过,他耳力极好,百丈之内,所有细微动静他凝神便听得见。
一墙之隔,她与郎君行房的动静,他不必凝神都听得见。
阿竹实在无法心平静气的与裴公子言谈。
她只想将自己缩进龟壳里,任由难堪羞耻紧紧裹缚住她。
“喵——”
一声猫叫从屋顶传来,阿竹一怔,听见屋顶猫爪踩过砖瓦的声音。
江淘掀眸瞥了眼屋顶走过的黑猫:“找到了,原来是这只猫儿,方才叫的实在吵人。”
“喵——”
又是一声猫叫,这一声带了些凄厉,惨叫声让人头皮发麻。
阿竹扣紧木盆边沿,心里抱了一丝侥幸:“方才是这只猫在外面叫了许久?”
江淘看向面颊透红的女人,幽暗深沉的眸子浸着难以察觉的恶劣:“是啊,叫的实在让人恼火。嫂子与赵兄在屋里没听见吗?”
阿竹心虚的扯了个谎:“方才与郎君说话,没注意听。”
江淘:“嫂子要打热水?”
阿竹轻点头:“嗯。”
她这下也不好再退回屋,只得硬着头皮出来,院中积雪不少,踩上去发出清晰的嘎吱声,阿竹走进厨房方才看见锅中还温着晚食。
锅里饭菜是她刚做好的模样,未动分毫。
阿竹探出灶房,瞧见裴公子就要进屋,低声问道:“裴公子,你没用晚饭吗?”
江淘转身,神色冷淡没有起伏:“我以为嫂子没做晚饭。”
阿竹这才想起,暮色那会,她得知郎君去了酒馆,便回屋了,好像并未告诉裴公子锅里有温着的晚饭。
裴公子竟也没问她。
阿竹心里顿时生出强烈的愧疚之感。
裴公子待她那般好,又是赠她点心,又是几次三番救她,她却因郎君与她置气而忽略了裴公子是否食用过晚食。
哪有这般对待救命恩人的。
况且,裴公子还给了伙食费。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不该如此。
阿竹:“裴公子稍等片刻,我把晚食热一热。”
她洗净手,将饭菜热好摆上桌,肚子也适时的叫了两声,恰好被进门的江淘听见:“嫂子也没用晚饭,一起罢。”
阿竹轻点头:“嗯。”
两人临窗而坐,面对面,中间放着灯芯微弱的煤油灯。
阿竹还因方才与郎君在屋中行房误以为裴公子听见而尴尬。
她并不想的。
可她拒绝不了郎君。
每一次与郎君同房后,翌日便没脸见裴公子,毕竟这是夫妻间最私密的事,却让旁的男子听见,每每都让她有一种自己被扒光后赤/裸裸的站在裴公子面前,毫无私密可言。
还有八个月,八个月后秋闱,以裴公子的才能,定能中举,届时裴公子应该会有属于自己的宅院。
想到此,阿竹心口倏地一坠。
八个月后秋闱,郎君万一…万一落选,她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阿竹神思不属,嘴里的饭菜咀嚼好一会也未曾察觉。
安静的灶房里突兀响起青年清润的声音:“嫂子在想什么?”
阿竹回神,连忙咽下已嚼烂的饭菜:“没什么。”
她低头喝汤,遮住眸底的思忧。
江淘撩起薄薄眼皮,瞥了眼脑袋都快埋进碗里的阿竹,随口问道:“嫂子与赵兄说开了?”
阿竹耳尖再度攀上滚烫热意:“说开了。”
好在方才有猫叫声干扰了裴公子的听力,不然,她这会实在没脸与裴公子同桌而食。
江淘没错过阿竹红艳的耳尖与眉眼间的心虚羞臊。
晌午,她坐在这里,神色悲伤。
晚上,不过被那废物哄了几句,便又好了。
青年忽然问道:“嫂子觉着,赵兄待你如何?”
阿竹想起与赵知学成婚半年来的点点滴滴,除去今日的不愉快,往日的每一天都比她在姜家的日子好过太多太多……
阿竹秀丽的眉眼绽开笑意:“我郎君待我极好,他曾夸我贤惠心善,对他体贴入微,知他冷暖。他说,待他金榜题名,会让我过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好日子。”
她不奢求那般极好的日子。
只求郎君能一路顺遂,金榜题名,她便能安稳度过余生。
江淘敛目,眼角眉梢浸着深暗讽意。
听听,多动听的话。
可惜,都是假的。
赵知学在他面前可不是这样说的,在他嘴里,这个女人除了一张好看的皮囊,一无是处。
青年看向阿竹面颊上的笑意,乌黑的瞳仁微眯了一瞬。
她若是知晓赵知学心中真实所想,是否又会难受的哭起来?
用过晚食,阿竹将过完收拾干净,这才打了些热水进屋。
赵知学已经睡熟了,阿竹濡湿毛巾,帮他擦了擦脸颊与手掌,温热的触感让醉酒沉睡的赵知学下意识握住手心,无意识将阿竹的葱白指尖包裹在手心。
“娘子。”
听着郎君熟睡还在叫她,阿竹心里一暖:“郎君,我在。”
昨天下了一场大雪,翌日一早起来,天地万物都覆上了皑皑白雪,倒是院中厚重的积雪都堆在墙角。
阿竹知晓,是裴公子打扫的。
她不知裴公子何时清扫的院子,她竟一点动静都未听见。
阿竹走到灶房门口时,回头看了眼裴公子屋子。
门窗关着,不知裴公子可否起了。
早饭做好赵知学才起来,许是昨晚醉酒的缘故,今日额角两侧有些胀疼,昨晚与江淘从外面回来的记忆涌上来。
他当真是喝坏了脑子,竟对江淘说他娘子处处不好。
这事若是被娘子知晓,怕是要跟他好一番生气。
不过与江淘相识十几年,做了十几年的邻居,他对此人还是较为了解。
他不是搬弄口舌之人。
吃过早饭,赵知学与江淘去了学堂。
阿竹收拾完锅碗,便去裴公子屋里给炭盆里烧炭火。
她贪恋冬日里难得的暖意,在炭盆前多待了一会,直到外面传来穆花的声音才出去。
“穆嫂子,怎么了?”
阿竹打开院门,瞧见穆嫂子挽着袖子,一双手湿漉漉的。
穆花笑道:“我接了个活,帮人洗三天衣裳,不过那衣裳太多了,我一人洗不过来,是以,过来问问你愿不愿意与我一起洗,洗完这些衣裳能挣二十文,咱两对半分,小娘子觉着如何?”
阿竹杏眸微亮。
她从小到大还未亲身体验过挣钱是什么感觉。
她想用自己的绵薄之力报答裴公子都拿不出丁点体面的谢意,欠裴公子的越来越多,若是能赚得这十文钱,便能用自己所得的文钱做点什么回报裴公子对她的救命之恩与赠糕点的好意。
阿竹自是愿意。
两人洗衣裳用的是冰水,都没舍得烧热水。
镇子不比乡下,这边柴火都是用文钱买的,阿竹洗了一上午,双手已冻得没知觉,晌午做饭时在灶口前烤了许久才缓过来。
手虽然冷的厉害,可心里却是热乎的。
尤其想着那十文钱,便觉浑身是劲。
饭桌上,赵知学与江淘说着今日学堂的事,听说梁父今日上午去学堂问与梁文涛平日交好的几个人,想从他们口中再打探打探有没有梁文的踪迹。
赵知学甚是不解:“这梁文涛究竟去哪了?”
阿竹低着头,没让郎君瞧见她眼底的惊慌与害怕。
她知道梁文涛怕她和裴公子报官,是以出去躲着了,但这事她不能让郎君知道,她心里甚至在祈祷,希望梁文涛这两年都不要回来。
她怕梁文涛回来,有朝一日她又要被他绑去。
江淘掀眸,视线淡淡扫过手指捏紧筷子的女人。
他能感受到她平静外表下想要极力隐藏的恐惧。齐征对这个女儿的印象一向是怯懦内向不起眼的,只记得她常爱跟在齐燕宜身后,没想到她竟会这么坚决地拒绝,微微抿唇,心生隐隐生出些不悦。
“哦?你说说,你的心上人是哪家公子?”齐征不好发作,毕竟她还受着伤,可面上的笑意细看便知是写满了敷衍的,好似作画时画月亮,囫囵画个圆。
阿竹自然不能告诉齐征,她说的心上人是江淘,除了三姐姐,世上任一个人听了这话,大抵都会发笑,认为她是不自量力的螳螂,妄图撼动行进的巨轮。
齐征名义上是她的父亲,但并不会站在她这一边。
这件事是一个巨大的图谋,她不愿意告诉旁人生出事端来。
阿竹垂下眸子,摇了摇头,不论齐征再问任何,都不再开口了。
她沉默而倔强的态度,让齐征心中的不悦更上一层。
他不由愠怒道:“不会是你嫌这门亲事不好,故意搪塞爹爹吧?”
阿竹只是微低着头颅,继续缄默不语。
齐征被她这副样子气得起身离开,却又没办法强硬地定下,毕竟她还是靖国公府的恩人。
在阿竹那儿碰了钉子,齐征心里不快,又觉得回去和项姨娘抱怨隐隐有失自己的威风,便转而去了温夫人那儿,同她埋怨。
“六丫头如今是越长大脾气也坏了,同她说句话,就知道低着头不回。”
温夫人不知道他去找阿竹的目的,态度不咸不淡的。
“老爷怎么想起关心阿竹了?”
这话听来像讽刺似的,齐征面色更难看了。女儿受了这么重的伤,他竟然到今天才去看望,的确是说不过去。
齐征一时沉默,略坐了坐,便又走了。
得知阿竹不肯答应,齐诗韵更着急了,又催着项姨娘去劝说齐征,齐征被项姨娘又催了一遍,心里也不知怎的,一阵无名火起,对项姨娘也发了一通脾气。
齐诗韵:“爹爹怎么就不肯答应呢?只要爹爹点头,她不同意又能如何?”
项姨娘想了想,道:“无妨,我给你舅舅去封信,让你弘毅表哥上咱们家来一趟,到时候就好办了。”
她在紧张、害怕。
青年放下双箸,视线再次扫过阿竹执筷的手,敏锐察觉到她的手与往日不同。
原本葱白素净的双手透着不正常的红。
像是长时间浸泡在冷水中所致。
江淘看了眼灶口前的柴火,堆积如山,是他前些日子找人送来的,院中也无晾晒的衣裳被褥。
来人似贴着她耳边说话,灼灼热气好似青年带着体温的指尖肆意拨弄她耳尖。
阿竹的注意力从画像上那双洇湿情潮的杏眸中移开。
她慌忙后退,想要避开那灼灼热气。
谁知这一退,后背竟直直撞进青年怀里。
顿时,那股雪松香放肆的破开她的衣裳,钻入她身体里,让她身上也沾满同样的味道。
江淘低头,乌黑的瞳仁深深凝着贴在他身前的女人。
青年比阿竹高出许多,怀里的人还不及他肩膀。
他视线落在她手里的画像,一双洇湿情潮的杏眸映入眼帘,是那日阿竹与她郎君同房后坐在窗牖前,他推门而入瞧见的一幕。
动情极了。
江淘眉峰虚虚一抬,宽阔肩背下压,两片薄唇附在她耳边,低沉磁性的嗓音倾泻而出。
“嫂子觉着,我画的如何?”
第57章
白雪簌簌落下,阿竹乌黑的发髻和肩上都落了一层雪。
她埋首在臂弯,一截雪白后颈暴露在雪色里。
雪花落在她后颈,冰凉湿润沾上肌肤的瞬间融成水滑入颈侧深处。
她好似感觉不到冷。
阿竹陷入自己悲伤的世界里,被咬碎的哭声从臂弯处溢出来。
江淘眼神示意车夫取来油纸伞,让他先行离开。
他撑开伞,遮在阿竹头顶。
青年低眸,凝视女人裸露的后颈。
很细。
亦很脆弱。
两指稍用些力便能折断的脆。
女人细碎的哭声听得江淘额角绷起明晰的青筋,下颔线亦绷着冷锐骇人的线条。
他看了眼阿竹脚边的食盒。
她方才去的方向是学堂,她去给她的郎君送午饭。
他郎君没领她的情,是以,才哭的这般伤心?
为了一个无用的废物,有何可哭?
还哭的这般伤心动肺。
江淘不想再听见她的哭声,他出声唤她:“嫂子。”
那一声清润如珠的嗓音自头顶砸下来,阿竹哭声蓦地顿住。
她愣了一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好像…听见裴公子的声音了。
没给她缓神的余地,青年声音再度袭来:“冰天雪地,嫂子蹲在这里哭什么?可是赵兄欺负嫂子了?”
阿竹惊愕抬头,一双哭的湿润通红的杏眸撞入江淘眼里。
当真如兔子眼般。
红红的。
可怜极了。
“裴公子——”
阿竹万不敢想会在这里碰见江淘。
他不是说下午才回来吗?
阿竹仓皇起身,但因蹲的时间久了些,腿有些麻,身子不受控制的踉跄了下,江淘适时伸手握住阿竹小臂帮她稳住身形,也让她借自己的力道缓解腿麻。
淡淡的雪松香沁入鼻尖,扣住她小臂的五指好似疯狂生长的滕蔓钻入她袖子里。
明明裴公子举止有礼,分寸有度。
可阿竹仍旧无端感受到那只手掌带来的强势与掠夺。
很莫名。吃过午饭郎君与裴公子去了学堂,阿竹将灶房收拾干净便去了隔壁穆嫂子家。
穆花发现阿竹心神不宁,便问:“姜娘子可是有心事?瞧你一直心神不宁的。”
“没事。”
阿竹笑了下,起身将衣裳拧干,没注意穆嫂子的孩子在她身后蹲着玩泥巴,转身差点撞在他身后,她也因后退时,忘了身后是木盆,一下子跌坐在木盆里,冰冷的水瞬间渗透衣裳,湿漉漉的贴在身上。
穆花吓了一跳,忙丢下手中衣物扶起阿竹。
“你个小混球,蹲哪不好蹲在你姜婶婶后面!”
阿竹:“穆嫂子,你别骂孩子,我没事,我回去换身干衣裳就好。”
穆花帮她拧了下衣角的水:“行,快去罢,大冷天的别着凉了。”说罢,还是朝孩子屁股踢了一脚。
阿竹冷的浑身发抖,脸颊泛白,衣角边湿哒哒的往下滴着水珠。
她哆嗦着从袖子里翻出钥匙,却被旁人夺了去。
阿竹怔住,循着那只骨节修长的手掌向上看去,便见本该去学堂的裴公子出现在这里。
“裴公子。”
阿竹冷的偏头打了个喷嚏:“你不是去学堂了吗?”
江淘扫了眼她湿淋淋的衣裳,疏朗眉峰压着不易察觉的戾气。
方才从她指尖拿走钥匙,触及到她手指冷的无一丝温度。
青年冷俊面容绷着几分沉寒,他打开院门,看向抱臂瑟缩的阿竹,清寒寡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嫂子可是要换衣裳?”
阿竹冷的嘴皮子都是抖的:“嗯。”
江淘:“嫂子拿着衣裳去我房间换罢。”
她一个为人妻的妇人,怎能去外男屋里换衣裳。
不合礼数。
阿竹摆头拒绝:“谢裴公子好意,但于理不合,我先去换衣裳了。”
她冷的实在受不住,匆匆跑进屋里关上门。
江淘凝着那扇合上的屋门,乌黑的瞳仁里逐渐覆上森冽冷意。
冷的身子都是冰的,还在纠结于理不合。
青年视线几乎黏在那扇闭合的门扉上,门扉后,女人脱下外衣,里衣,露出纤白消瘦的脊背,后颈与细腰处绑着藕荷色的小衣细带,薄薄布料勾勒出女人弧度饱满的柔软。
她弯腰退下衣裙长裤,两条细直雪白的双腿暴露在冰冷的室内。
阿竹刚拿起里衣,忽而间,那晚与郎君行房未成时,被强烈窥视的惊悚感再一次攀上来,好似冰冷刺骨的指尖沿着她腰窝寸寸上移,滑向她脊背,颈子,肩膀——还有被小衣包裹住,因冷而立的红梅。
阿竹头皮一麻,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袭上心头。
她吓得回头,屋里只有她一人。
而那扇门插着门闩,即使站在屋外,也窥见不了里面。
她快速换好衣裳,将湿衣裳搭在椅背上暂时晾着,待晚上烧炭盆再烤一烤。
阿竹开门出去,院里已经没了裴公子身影。
她以为裴公子走了,不成想,隔壁屋里传来青年冷淡的声音:“嫂子,可否进来帮我个忙。”
阿竹走到门外,屋门虚掩着。
她抬手叩门,青年道:“进。”
阿竹推开门,霎时间,屋里暖烘烘的热气扑在身上,她觉着方才被冻透的身子有了点温度,转身将房门再度虚掩,见裴公子长身玉立在梨花桌案前,手里拿了件鸦青色外袍。
那件外袍好像被什么东西勾破了,好似一块完美无瑕的玉多了一丝裂痕。
未等江淘言语,阿竹主动开口:“裴公子想让我帮忙缝衣裳?”
江淘颔首,看向站在屋门内的女人。
身上依旧是最残次的粗布布料,肥大臃肿的衣裳穿在身上,瞧不出纤细玲珑身段。
但江淘知晓。
这件臃肿的衣服之下,是一具雪白娇美的玲珑身段。
他道:“劳烦嫂子了。”
能帮江淘,是阿竹求之不得的事。
她想着将衣裳拿到自己屋里缝,裴公子却道:“嫂子把针线拿过来罢,我这屋暖和,嫂子手不冷,缝的也快些,我好快些穿上去学堂。”
阿竹不疑有他:“我这就去取。”
待那抹身影出去,青年低眸,指尖细细抚过被他方才撕裂的口子。
嫂子真好骗呐。
如果…她日后只被他一人骗多好。
会有的——
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阿竹取来针线,坐在江淘帮她拉开的椅上,鸦青色衣袍堆叠在她腿上,那双葱白指尖捏着衣袍,针尖在上面穿插游走。
江淘伫立在窗前,屈起的指节轻轻叩击在卷起来的宣纸上。
这张宣纸铺开,里面便是嫂子妩媚动情的美人图。
青年指尖细细描摹宣纸背面,似沿着那有如实质的雪肌寸寸描摹刻画,他看着阿竹的手指在他衣袍上游走,看着他的衣袍将她的双腿,小腹,轻柔的覆盖,裹缚。
她身上应该沾满了他的气息。
江淘掀眸,看着盆中炭火烧出的金辉将女人柔和秀丽的脸颊映的愈发温柔。
他问:“方才我见嫂子从穆嫂子家湿着衣裳出来,可是出了何事?”
阿竹踟蹰了下,如实对江淘说了她与穆嫂子洗衣裳赚钱的事,随即,咬唇看向江淘,杏眸里浮出几许祈求:“裴公子,这事你能否帮我保密,我不想让我郎君与公婆知晓。”
他们若是知道了,她挣的这十文钱便不是她的了。
她想用自己的绵薄之力感谢裴公子更无可能。
江淘:“好。”
阿竹轻轻笑道:“如此,谢谢裴公子。”
她复又低头继续缝衣裳。
青年看着她细而直的后颈,突出的骨节显得她娇弱不堪。
“裴公子,缝好了。”
阿竹缝好衣裳递给江淘,裴公子的衣裳布料都是上好的料子,她不曾见过,只觉着摸起来手感极好,她尽量修饰好针脚,但依旧能看出缝补过的痕迹。
江淘接过穿上,指尖抚过腰侧的针脚:“嫂子针脚功夫不错,不细看看不出缝补的痕迹。”
从未有人夸过她针脚手艺好。
裴公子还是第一个。
阿竹颇有些不好意思,她收起针线:“裴公子,我先过去了。”
“嫂子。”
江淘叫住她。
阿竹转身:“怎么了?”
青年道:“嫂子洗衣裳还是用热水罢,灶房柴火不缺,那些柴是我一位好友赠与我的,不收钱,待嫂子挣了钱,请我吃一份胡饼,也算还了我这份情,如何?”
可是一份胡饼哪够。
她觉得请裴公子吃十份都不够。
她轻轻点头:“好。”
江淘拿走桌上两本书籍,瞥了眼桌上随时会掉下来卷起的宣纸,并未理会,临走前道:“烦请再麻烦嫂子一件事,给炭盆里多烧些炭火,让屋子更暖和些。”
阿竹应下,转身去了隔壁屋子。
青年指尖拨弄桌案上的宣纸,直到将宣纸拨弄到桌沿边才离去。
嫂子那般心善,操心,定会帮他收好那幅画。
若是嫂子能将那幅画铺开,看见画中的自己——便是甚好。
也让阿竹觉着自己甚是卑劣,竟如此想裴公子。
她抽回手,低下头,轻软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鼻音:“谢谢。”
江淘将伞倾向阿竹,复又问了一句:“嫂子,可是赵兄欺负你了?”
阿竹摇头,明明已经不哭了,可一旦有人关心问话,好不容易压下的委屈再一次冒出来,她紧咬着下唇,将唇齿间的哽咽咽下去,才道:“郎君待我极好,是我不对,我说错了话。”
江淘:“嫂子说了什么?”
阿竹不愿再说下去。
郎君与她置气的源头是他觉着自己处处不如裴公子。
裴公子没有错,不该被搅进来。
阿竹两只手胡乱抹干净脸上的泪痕,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头扯出一抹强颜欢笑来,问道:“裴公子不是说下午回来吗?怎地提前回来了?”
江淘知晓她不愿继续说。
但从她欲言又止的为难中猜出来了。
赵知学与她生气,或许与他今日去隆昌知府有关。
真是无用的废物。
只会将自己的无能发泄给自己的妻子。
早知如此,他今日便带上赵知学,如此,嫂子便不会为了他哭红了眼。
当真不值。
江淘弯下腰提起地上的食盒,掀眸睨了眼阿竹湿乎乎的杏眸:“我赶着去学堂,便提早回来了,嫂子可用过午饭?”
阿竹如实摇头:“还未。”
江淘:“正好,我也为食午饭,我们一起罢。”
阿竹有些纳罕。
裴公子去知府府上做客小叙,知府竟没管饭?
“是我着急回来,是以,知府便没留我。”
青年突兀的一句解释让阿竹面颊有些羞臊,裴公子竟再一次看出她心中所想。
回到家,阿竹将饭菜热了下端上桌。
来镇子近半年,第一次饭桌上只有她与裴公子二人同食。
阿竹心里有事,食欲不高,吃了几口便吃不下了。
眼前忽然多了个油纸包,青年修长如竹的指节屈起在桌上轻叩两下:“知府大人送的点心,我不喜甜食,嫂子吃了罢。”
阿竹正想拒绝,又听裴公子言:“知府大人给我点心时说了几句,让我下次去他府上,亲自告诉他点心口感如何,是以,劳烦嫂子帮我品尝一番,我吃甜食容易头晕。”
阿竹不疑有他,轻轻点头:“好。”
她打开油纸包,这次的点心不同于前几次,点心小巧软糯,水晶糕雪白精致,梅花糕上雕刻着精美的图案,阿竹第一次知道,原来达官贵人家的点心竟这般精致好看。
好看到她都不舍得下口了。
阿竹拿起软糯的水晶糕尝了一口,馨香软糯,在她贫瘠的认物里,实在吃不出里面放了什么精贵的食材,只觉着好吃极了。
江淘看见阿竹泛红的眼尾扬起绵密的愉悦。
她眼里的苦楚被点心的甜覆盖,瞧着顺眼多了。
江淘:“如何?”
阿竹:“香甜软糯,入口即化。”
江淘垂眸,视线落在剩余几味点心上:“尝尝其余四个。”
阿竹各自尝了一口,说出自己品尝后的感受。
江淘闻言,了然颔首。
他起身:“如此,裴某谢过嫂子,待下次知府再让我进府小叙,我便知如何回答了。”
对于江淘的感谢,阿竹受之有愧。
毕竟,她把这么漂亮精致的点心都吃了,这些点心放在外面,怕是能卖好些钱罢。
食过午饭,江淘去了学堂。
阿竹将灶房收拾干净,去了江淘屋里烧炭火。
也不知道是否是因吃了精致香甜的糕点,心里好像没先前那般苦楚难受了。
暮色已至。
阿竹做好晚食,提着煤油灯等在大雪纷飞的夜色里。
万物被白雪覆盖,将夜色照的亮如白昼。
漫天大雪里行来一人,寒冷冬日,那人依旧穿着单薄的鸦青色衣袍,墨发半挽,肩上背着书袋,颀长峻拔的身姿在雪夜里犹如山峰孤傲的松柏。
清寒冷肃。
是裴公子。
只他一人回来,没有郎君的身影。
阿竹盈盈水眸里的失望尽数落入江淘眸底。
青年走来,幽暗的眸扫过女人冻得发红的鼻尖,心里冷冷一嗤。
真可怜啊。
她的好郎君去酒馆烫酒吃肉,她孤零零的在这里守着他归来。
阿竹攥紧手指,冻得唇冷齿寒,抬头问道:“裴公子,郎君又去找夫子了?”
江淘丝毫没有帮赵知学隐瞒:“他与同窗去酒馆了,晚些时辰回来。”
阿竹心陡地一坠,空落落的下坠感让她难受的抿紧唇。
她低下头:“我知晓了。”
成婚半年来,她第一次听郎君去酒馆饮酒。
阿竹晚饭没胃口,先回屋歇着了。
江淘站在院里,以往疏朗清寒的眉峰浸上了阴戾之气。
为了一个无能之人糟践自己身子。
当真是幼稚至极。
灶房锅里的饭菜逐渐变凉,无人触碰食用。
天愈发的深了,青年房间窗牖大开,任由肆虐的冷风灌进来。
他立于桌前,手执紫毫笔,将只有轮廓杏眸的画像添上小巧鼻峰,嫣红唇齿,木簪发髻,耳型轮廓描绘而成,耳垂空荡荡的,没有耳饰。
她不仅没有耳饰,浑身上下除了一根廉价的木簪,再无旁的首饰。
这么个人嫁给赵知学,真是委屈了。
画像上,一副春潮动情的美人图给狭小幽暗的屋子添了浓郁亮彩。
隔壁开门的“吱呀”声落下。
江淘掀起薄薄眼皮,看向穿着粗布棉衣的阿竹提着煤油灯出来。
她走向栓上门闩的院门。
青年攥紧紫毫笔,目光清寒寡淡:“嫂子是要去酒馆寻赵兄?”
阿竹冷不丁被黑夜里突兀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她扭头瞧见江淘立在窗前,屋里烛火被寒风吹拂摇曳,将青年高大颀长的身躯映在明灭闪烁的弱光里,青年幽深冷淡的眸子如深不见底的深渊,吸绞她的魂魄,似要将她连人带魂缚入其中。
锁紧,囚住,任她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阿竹被这种突然冒出的可怕想法吓到了。
裴公子是芝兰玉树,如圭如璋的谦谦君子。
她…她怎会突然将裴公子想成如此!
阿竹生怕被江淘看出自己心里方才所想,心虚垂眼,恰巧看见他身前桌案上铺着一张硕大的宣纸。
宣纸上,画了一副美人图。
那双熟悉的眉眼……
第58章
阿竹见过那双眼睛。
元正第二日,他们从乡下来镇子,她给裴公子屋里烧炭火时看见的。
很美的一双眼,只是不知是哪家小娘子。
江淘合上窗牖,阻隔了阿竹继续窥望的目光。
青年从屋中出来,方才眸底所有外溢的情绪尽数被冷漠覆盖,那双疏朗眉目与以往无异,冷淡的没什么情绪,他耐心重复道:“嫂子是想去酒馆寻赵兄?”
阿竹轻点头:“嗯,夜深寒重,我怕郎君酒意上头醉倒冻着,想着接他回来。”
江淘眸底浸着黑沉沉的讽意。
他倒觉得。
这种废物冻死了正好。
可看着阿竹神色间浓浓的忧色,青年道:“嫂子回去歇着罢,我去寻赵兄。”
阿竹:“这怎能麻烦裴公子,我去就好。”
说着,便伸手拉门闩。
青年不咸不淡的嗓音传来:“嫂子莫不是忘了,那日晚上三个醉鬼在巷子口打架晕倒的事?”
阿竹的手陡然顿住。
江淘上前,雪地上颀长的影子从阿竹脚尖一寸寸攀上去。
他从她僵冷的手中拿走煤油灯,指尖若有无的擦过女人指背。
“天寒地冻,想必酒馆饮酒的人不在少数,这种地方嫂子就别去了,我会把赵兄平安带回来,嫂子回屋安心歇着。”
阿竹没再坚持。阿竹去江淘屋里烧炭火,并未铺开那张宣纸。
她将宣纸放好,便过去与穆嫂子说了烧热水洗衣裳的事。
穆嫂子闻言,也道:“如此,那我也给裴小郎君一份胡饼算作谢礼。”
暮色已至,阿竹做好晚饭,照旧提着煤油灯在院外等郎君回来。
小巷里白雪皑皑,屋檐枝头也压着厚重白雪。
青年穿着鸦青色衣袍,于茫茫雪夜中踱步而来,他望着院外提着煤油灯的女人,踮脚眺望,期盼的等着她的郎君,在看见他时,女人杏眼微弯,秀丽的脸颊浮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裴公子,我郎君仍是要晚两刻钟回来?”
江淘颔首:“嗯。”
青年不动声色的观察阿竹脸上细微神色,冷俊的眉峰虚虚轻抬了一瞬。
嫂子似乎,没打开那张宣纸。
并未窥见到他的秘密。
可惜了。
他倒有些想看一看嫂子若是窥探到他的秘密,还能如现在这般,浅笑平和的与他独处吗?
阿竹转身又去了灶房。
亦如裴公子所言,郎君两刻钟后才回来。
用过晚饭,赵知学坐在案桌前温习课业,阿竹为他沏了一壶热水,走到他身后,帮他揉按肩颈,赵知学舒服的喟叹,转身抱住阿竹,将脸埋在她小腹上,汲取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阿竹抬手,指尖轻轻揉按赵知学两侧额角,问道:“郎君可是有烦心事?”
赵知学阖上眼,语气里透着几分挫败:“夫子今日教的我不甚明白,有些参悟不透。”
阿竹指尖一顿,正想说,不若去请教裴公子,但想起昨日郎君才因她提起裴公子而与她生气,便消了这念头,只柔声道:“慢慢来,我相信郎君可以的。”
赵知学心中悲叹。
若是他娘子既能八字旺他,又腹有才华该多好。
如此,他也能与娘子探讨一二。
两日后,阿竹与穆嫂子洗完那些衣裳,待到第四日,那些衣裳晾干后,阿竹与穆嫂子叠好衣裳,由穆嫂子送到主家,阿竹则在家里帮穆嫂子照看孩子。
穆嫂子说最多半个时辰就能回来。
可阿竹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等来穆嫂子。
穆嫂子一进门便大声说:“姜娘子,咱们清平镇出大事了!出了好几条人命,其中有个人你我都认识!”
阿竹在镇子上认识的人并不多。
何况是与穆嫂子一同认识的人。
好似除了江淘,再无旁人……
阿竹下意识以为裴公子出事了,小脸一度失了血色,唇畔颤了颤,低声问道:“是谁?”
穆嫂子:“梁文涛!”
阿竹蓦地松了口气。
还好。
还好不是裴公子。
只一瞬,她又一愣神,颇有些不敢置信:“穆嫂子是说,梁文涛……死了?”
穆花:“可不是吗,我方才给富人家送衣裳,回来在大街上听许多人议论,清平镇梁家小酒楼的梁父从他们酒楼后院柴房里找到了一个地窖,那地窖被烧的乌漆嘛黑,梁父与酒楼杂役在地窖找到了四具烧焦的遗骸,其中一具遗骸上有梁文涛的贴身玉佩,梁父已让人报官府了,这事整个清平镇都传开了。”
阿竹心骤然一坠,惊慌无措的恐惧感沿着四肢百骸袭上心头。
她以为梁文涛怕她与裴公子报官,是以暂离清平镇躲风头。
没想到竟是死了。
梁文涛加上三个大汉,正好与地窖里四具遗骸对上。
他们怎会都被烧死在地窖里?
那日她与裴公子离开后,他们四个在地窖里发生了什么?
听到穆嫂子说官府现在正在彻查此案,阿竹整个人似是被人扔进了寒冷刺骨的冰层里,寒意霎时间浸透全身,连同指尖都冷的发颤。
若是官府查到她与裴公子,即便他们没有害过梁文涛,可她与裴公子的确去过地窖。
裴公子是出于好意救她。
他还未及弱冠,他还有未来大好前程,不应该被她牵累。
穆花一直在想是谁做的,并未注意到阿竹的异常。
阿竹抿了抿干涩发抖的唇,起身与穆花说回去,穆花将十文钱放进她手心。
这是她十几年人生中,第一次赚钱。
此刻却毫无喜悦,只剩深不见底的恐惧与担忧。
恐惧官府找到她与裴公子。
担忧她连累裴公子与郎君的前程。
阿竹无比后悔,那日,为何要去渡口,若是不去,便不会有此事。
若是她日日待在家中闭门不出,哪有今日这番囹圄。
阿竹一上午都呆坐在灶房里,听着院外每每经过的脚步声,都犹如惊弓之鸟,生怕是官府的人上门。
这般持续到晌午,她做好午饭,在院外翘首等待郎君与裴公子回来,结果只郎君一人回来,并没有裴公子的身影。
阿竹发现,郎君面色不虞。
她心下更是忐忑不安。
阿竹将饭菜端到桌上,状似随口一问:“郎君,怎么没见裴公子与你一道回来,他可是在学堂用午食?”
赵知学端碗的手一顿,心里难以遏制的妒意疯狂滋长。
想到今早又是知府府上那名小厮来学堂找江淘,说知府大人邀他上府小叙,当时,众多学子向江淘投以羡慕的目光,且试图都想与江淘交好,夫子走后,甚至有几位同窗向他打探江淘喜好。
他语气夹杂了些不耐:“裴弟被知府大人叫到府上去了,晌午不回来。”
阿竹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慌张弯腰捡起,在郎君看向她时,阿竹僵硬的扯了下唇:“我手太冷了,没拿稳,郎君,吃饭罢。”
阿竹端着碗,却食不下咽。
为何偏偏是这个时间裴公子被知府大人叫到府上?
难不成,知府大人已经怀疑裴公子了?
各种不好的猜测像是疯狂生长的藤蔓搅着阿竹的神思。
赵知学用过午食便去了学堂,阿竹在家里待不住,满脑子都是知府大人派人接走裴公子的事,她去街上转了一圈,大街小巷都在说梁家酒楼命案一事。
官府今日才开始着手查探,还不曾有眉目。
如此说来,知府大人或许真的只是邀裴公子上府小叙。
阿竹下午给裴公子屋里添了两次煤炭,将他屋里烧的暖盈盈的,屋里淡淡的雪松香的气息强势包裹住她,如细密的丝线扎进她肌肤里,只是待了一刻钟的时间,她身上便沾满了他的气息。
那雪松香的气息让她生出一种错觉。
就好似,裴公子此刻就在屋内。
暮色已至,窄小狭长的小巷漆黑幽暗,阿竹提着煤油灯站在院外,咬唇眺望巷子尽头,希望能等到每每夜晚都会先等到的那个人。
可今晚她没等到裴公子,等来了郎君。
赵知学脸色比晌午好上许多。
他上前揽住阿竹消瘦的肩,带她进门:“娘子,夜深寒重,我若是回来自会进家门,你不必受寒等我。”
阿竹想朝他笑一笑,却因担忧裴公子而笑不出来:“我不冷的。”
一直到吃过晚饭裴公子都未归。
晚上郎君同她说了梁文涛被杀的事,阿竹枕在他臂弯处:“我听穆嫂子说了。”
赵知学冷哼了声:“梁文涛仗家中财势欺人,平日就目中无人,想必惹了不少仇家,这次估计是惹了亡命之徒,不然,怎会命丧于自家地窖里,且死状极惨。”
阿竹沉默不语,心口却震跳如鼓。
她也在想,究竟是谁对梁文涛他们下此狠手,他们死了,这罪名保不齐就落在她与裴公子头上了。
阿竹一晚上辗转难眠。
翌日一早,她去了裴公子屋子,发现裴公子一夜未归。
顿时,强烈的不安和后怕争先恐后袭来。
他该不会真出什么事了罢?
阿竹煎熬的等了一日又一日,裴公子音讯全无,她旁敲侧击问郎君,郎君也只说裴公子去了知府府上至今未归,兴许有什么事逗留了。
直到裴公子失踪的第四日,阿竹从穆嫂子口中得知——杀害梁文涛等人的真凶昨日被官府抓获。
阿竹再也坐不住了!
裴公子去了隆昌知府至今未归,杀害梁文涛等人的真凶恰好被抓获,这两者联系起来不得不让她多想。
如果…如果真是裴公子,那便是她害了裴公子!
裴公子是为了救她才被牵连进来,他是清平镇俊朗不凡的秀才郎,是人人口中的天纵奇才,他有大好前程,家中有恩爱彼此、疼他护他的裴氏夫妇。
她不能因为自己而自私的将裴公子拖入绝境却置之不理。
阿竹思虑许久,想到了唯一一个既可以救下裴公子,又不会影响郎君的法子。
与郎君和离。
再去官府投案,将一切罪责担下来。
阿竹在屋里坐了许久,久到双腿都有些发麻。
她抹掉两颊泪痕,从衣柜拿出自己藏起来的十文钱出了趟门,花了两文钱找路边写字先生帮忙写了一封和离书,与剩余的八文钱放在桌上。
和离书左下角,有她名字。
待郎君回来再写上他的名字,便成了。
如此一来,即便她投案,也不会牵连郎君。
这是她能想到最两全的法子。
泪水控制不住的滴滴滚落眼眶,阿竹捂住脸,悲苦的蹲在地上哭了好一会,待那股无法自抑的情绪发泄过后,她抹掉眼泪站起身,脚步决绝地踏出房门。
她这一走,日后再无缘与郎君做夫妻了。
或许,这便是她的命罢。
阿竹打开院门,一双哭的通红的杏眸里倒影出一道颀长峻拔的身影,青年仍旧穿着他那日早上离开的雪青色衣裳,肩上挂着书袋,干净的脸庞清隽俊朗,三日不见,他身上还残留着极淡的雪松香。
阿竹一度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咬紧唇,苍白手指死死扣住门扉边缘,不可置信的看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裴公子。
阿竹唇畔张了张,须臾才艰涩开口:“……裴公子?”
江淘凝视阿竹那双哭的如同兔子眼的杏眸,乌黑的瞳仁里逐渐浸透出几分难以窥见的幽暗戾气,平静的血液好似滚入沸水,躁动不安的在身体里叫嚣乱窜,偏青年面上平静无波,寡淡如水。
他冷淡道:“嫂子怎么哭了?可是谁欺负你了?”
他不过离开三日,嫂子瘦了些,憔悴了,眼睛哭的红红的。
好不可怜。
她看向江淘,秋水剪瞳里漾着柔柔水波:“那便麻烦裴公子了。”
院门阖上,江淘提着煤油灯,在雪地里踱步而行。
街面铺子关门闭窗,大街上空寂无人,前方一个人步履蹒跚的走来,身上灰青色衣裳沾着白雪,黑发用一根灰色带子系着,被寒风猎猎吹鼓,他喝的两颊酡红,眉眼染着几分醉意。
江淘顿足,森寒阴鸷的目光凝着远处的人。
杀了他。
他死了,那个女人就不会再为他哭了。
青年心里再一次滋生恶念杀意。
这股恶念转瞬即逝。
让他就这么轻飘飘的死了,岂不是便宜他了。
他死了,那个女人还得为他守寡。
得不偿失。
“裴弟?”
赵知学晃了晃被酒意侵蚀的脑袋,眯眼细看,还真是江淘。
他捏了捏酸胀的额角,问道:“你怎么在这?”
江淘:“过来找你,嫂子在家等你。”
赵知学缄默不语。
其实,在得知晌午阿竹阿竹来学堂给他送饭时,他便后悔了。
她没有错,他不该把火气撒到她身上。
他只是心里不平。
凭什么同为男人,他处处比不上江淘,从家世到能力,他永远是仰望江淘的那一个,江淘能轻而易举的去知府府上小叙,他却连知府的门槛都摸不上。
他以前觉着,只要他足够努力,足够勤勉,一定能有所成就。
可这世上哪有努力就一定能成的事。
有些人生来就在富贵金勺里坐享其成,有些人历经千辛万苦都不一定能取得丁点成就。
江淘是前者。
他则是后者。
就他就今年考中秀才,还是靠阿竹阿竹八字旺他。
赵知学灰暗无神的眼倏然亮起,好似在迷途中遇见指路人般,整个人都有了精气神。
算命先生说,他娘子八字旺他。
只要娶了他,他便能一路顺遂,金榜题名!
他正是娶了阿竹阿竹,今年秋闱才得以考中秀才。
醉意去了大半,赵知学心里对江淘的嫉妒也少了几分。
两人走在幽暗无人的街面,煤油灯散出微弱的亮光,只能照亮几步之外的路。
赵知学主动打破沉默:“我娘子她歇下了吗?”
江淘:“还未。”
赵知学:“听说梁文涛失踪半个多月了,你觉得他去哪了?”
江淘神色如常:“不知。”
赵知学望着灰蒙月色,声音淬着几分狠戾:“我倒希望梁文涛那种仗着家中财势欺人的混账死在外面,上次要不是我们及时赶出来,我娘子就被他欺负了。”
赵知学许是喝了酒,今晚话格外的多。
他又问:“裴弟,你觉得我娘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淘眼皮轻抬,反问:“赵兄觉着,你娘子是个怎样的人?”
赵知学望着前方白皑皑的雪夜,长吁了一声:“我娘子生的很美。”
仅此一句,没了后话。
两人拐进巷子,青年清润低磁的嗓音盛着难以察觉的阴冷:“除了皮相好,再无旁的?”
赵知学沉默良久,才道:“裴弟,其实在没成婚之前,我以为我会娶一个蕙质清雅,腹有诗书的女子,我们可以一起赏花作诗,饮酒畅聊,我们会育有一子,她在家相夫教子,我在外奔赴功名……”
他低头苦笑:“可幻想终归是虚的,我娶的娘子,恰好与我所期盼的南辕北辙。她大字不识,木讷无趣,在有些事上,颇有些愚昧无知。”
赵知学压低声音道:“裴弟,我跟你说,我那娘子在房事上无趣的很,还偏不让我碰,三翻四次的把我往外推。你日后若是娶妻,万不可找这样木讷无趣的娘子,定要找个知书达理,聪慧娴静,尤其在夫妻房事上也极为契合的娘子,这才有趣。”
江淘沉默不语,面上清寒冷肃。
他眼前似浮现那双哭红的眼睛,好不可怜。
若是让她知晓她心心念念的郎君是这般想她,她还会心悦他吗?
两人回到家阿竹还未休息。
赵知学带着一身酒气回来,阿竹向江淘道谢,便给赵知学打热水洗漱,她安静伺候着赵知学,只字未语,怕说了什么被隔壁裴公子听见。
夫妻二人躺在榻上,阿竹将自己埋在被褥里。
赵知学从后抱住她,将脸埋在她颈侧,低声呢喃:“娘子,是我不对。”
阿竹咬紧唇,眼圈倏地红了。
赵知学亲了亲阿竹又凉又软的耳垂:“娘子,我今日不该冲你发火,让娘子受委屈了,我向你保证,日后我定不再犯,再犯就让我——”
阿竹扭过身捂住他的嘴,止住他即将出口的毒誓。
赵知学拽下她的手:“娘子原谅我了?”
阿竹轻轻点头。
赵知学翻身压在阿竹身上,急切的亲个不停,亲的阿竹偏头躲避不及,赵知学身上仍有些酒味,他剥开她衣衫,露出内里小衣,攀上柔软的领地,不顾阿竹的推搡与拒绝。
“娘子,我腰已经好了,我们有二十日未同房了,你还要推开我吗?”
可是……
可是隔壁住着裴公子。
他耳力极好,她与郎君同房的动静他都听得见。
阿竹咬唇,不知该如何回绝郎君才说得过去。
她的沉默让赵知学误以为她愿意了,他趁机一个贯入便侵占了她的领地。
阿竹一时不防,惊叫出声。
她忙捂住口,生怕泄出一丁点气音被裴公子听了去。
“娘子,你放松些。”
“娘子,你把手松开,叫几声我听听好不好?”
阿竹咬紧唇,面红耳赤,浑身都像是染了红梅,艳丽勾人。
即使她不出声,可那相撞的声音却极其响耳。
阿竹抓住被角蒙住脸,捂住自己的耳朵,试图用掩耳盗铃来自欺欺人。
她祈祷裴公子听不见。
祈祷裴公子已经睡下了。
可阿竹不知,她的祈祷全落了空。
她被赵知学强迫攻开唇缝发出的低吟声穿透薄弱的墙壁,犹如湿黏的涎/液钻入江淘耳廓。
她似哭非哭的吟声咬碎在唇齿间。
被她压在衾被中。
江淘站在桌案前,垂眸凝视桌上的画。
画中女子春潮动情的勾人模样似活了般,潋滟的水眸里漾满了情.潮洇湿。
他好似看见——阿竹葱白指尖用力揪着被角,鬓发凌乱糊在泪意涟漪的眉眼间,近乎乞求的,求着她郎君。
轻些,再轻些。
莫要让隔壁裴公子听见了。
可惜。
他都听见了,连同她刻意放缓的吸气声也听见了。
她真好哄啊。
也真好骗。
赵知学不过几句软言软语,便哄的她承欢他身下,哄的她展颜笑意。
夜色浓郁。
赵知学酒气上头,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阿竹身上湿粘难受,灶房锅里还温着热水,她穿上衣裳,拿着木盆,手放在门闩上时又顿住。
夜色这般深了,裴公子应当睡下了罢?
他应该没听见她与郎君方才行房之时发出的声音罢?
阿竹咬紧唇,抱着侥幸的心,拉开门闩,打开房门。
门外,白雪皑皑,覆了一地积雪的小院伫立着一道颀长峻拔的身影。
阿竹心口剧烈跳动了几下,手指也用力扣紧木盆边缘,尚还泛着余韵春潮的瞳孔骤然震颤。
裴公子他…他他竟然没睡!
他竟然就站在院子!
青年似是听见开门声,转身看向想要逃回房中,试图关上房门的阿竹,被夜色侵染过的乌沉双目绞在她身上,让关了半扇门的阿竹生生僵在那里,再生不出半分关门的举措。
“嫂子——”
清寒低沉的嗓音响起,莫名让阿竹后脊梁生出一股股寒肃。
她甚至不明白这股寒肃因何而起。
阿竹硬着头皮应了声:“嗯。”
又问:“这么晚了,裴公子还没睡?”
江淘看着女人两颊还未褪去的潮红,心里起了恶劣的念头。
他明知故说:“原本要歇下了,但被一只呜咽的猫儿吵的实在难以入眠。”
轰的一下——
阿竹浑身似被烈焰灼烧,烫的面颊耳尖一阵阵发烫。
第59章
赵知学的腰伤很重,来镇上这一日,他晚膳都是在榻上食用。
直到翌日一早,他才能缓慢下榻。
阿竹不放心,想送他去学堂,被赵知学坚定拒绝。
他好歹是个男人,与娘子同房扭了腰,又让娘子送他去学堂,他还要脸呢。
赵知学扶着腰,就这样每日慢慢地在家里与学堂两头走。
来到镇上后,阿竹觉得日子比在家里舒服许多。
每日去裴公子屋里烧几次炭火,趁烧炭的功夫多贪恋些暖意。
转眼过去半月。
赵知学腰伤已逐渐好转,但步伐过大或半夜翻身,还会隐隐作痛。
自从那日起到现在,夫妻二人再未同房。
阿竹也不用怕裴公子听见而羞耻尴尬。
这日吃过早饭,穆嫂子带着孩子来找阿竹,对她说了件事。
梁文涛失踪了。
已经失踪半个月了,梁父托人打听梁文涛的踪影都一无所获。
阿竹觉着梁文涛或许是躲起来了罢?
他许是怕她与裴公子报官抓他,是以,偷偷离开清平镇,想着等这件事彻底翻过去再回来?
其实她不敢报官。
一旦报官,她险些被梁文涛欺辱的事便瞒不住了。
到时,她连在这世间立足的勇气都没有了。
天愈发的冷了,再有一月便是新正。
这日一早,阿竹刚做好早饭,院外来了一辆马车。
这辆马车华贵气派,一看便是哪个有钱人家的马车。
车夫穿着灰麻色棉厚衣裳,头发扎束,约莫十几年岁,他下了马车,轻叩院门,炯亮的眼睛往院里瞄了瞄,瞧见从灶房出来的年轻女子,拱手恭敬道:“小娘子,奴请问,西坪村裴家裴公子可在此处?”
阿竹道:“在的。”
灶房里,赵知学探头看了眼院外的马车与车夫。
那马车非富即贵,瞧着不像是哪个富商家的,倒像是官宦家的。
那人自称奴,还是来找江淘,赵知学心里生出几分难以自控的妒意。
其实,他们赵家早在十几年前便知晓裴家家境不凡。
每年都会有一辆华贵的马车来到西坪村,两三个身着锦衣玉袍的男女进裴家,往往待上大半日才离去,那时赵知学年幼,懂得不多,随着年岁渐长,见识越广,他才知晓,那些人很大可能是官宦之家。
他们言谈举止贵不可言,随从的车夫护卫身形挺拔,与偏远的西坪村格格不入。
赵知学语气多了些自己都为察觉的醋意:“裴弟,找你的。”
江淘并未将他的小心思放在眼里,淡声道:“嗯。”
车夫进门,透过窗户看见临窗而坐的江淘,拱手躬身,态度极为恭敬:“裴公子,我家知府大人请您进府小叙,特派奴来接裴公子过去。”
知府大人?
赵知学没想到江淘竟然与知府大人如此熟稔。
他心里妒意滋生,语气却友善的问江淘:“裴弟,他所说的可是咱们的隆昌知府?”
江淘放下双箸,颔首回应。
赵知学陡然捏紧双箸,垂下的眼皮里藏着浓浓的羡艳与不平。
他想同江淘一道去见隆昌知府,说不定可以攀着知府这层关系对他明年乡试有帮助,可话到嘴边,又抹不开脸开口。
江淘起身,深若寒潭的瞳眸极淡的瞥了眼心思不纯的赵知学。
青年并未理会他,在出灶房前,对阿竹道:“嫂子,我下午回来,上午就不用做我的饭了。”
阿竹:“我知晓了。”
江淘上了马车,车榻铺着细软,烧着银炭,小方桌上放着几碟精致的糕点。
有一碟糕点与那日回村里的马车上的糕点一致。
青年捏了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香甜软糯的味道蔓延在唇齿间,软糯的口感好似嫂子唇齿间的糕点。
香甜。
诱人。
若不是此番有秘事相谈,他会捎带上赵知学,也能与嫂子多亲近些。
赵知学还是太碍事了。
马车驶离小院,车轮滚滚声愈行愈远,灶房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阿竹见郎君的碗空了,贴心问道:“郎君,我再给你盛一碗罢。”
赵知学用力掷下双箸,冷脸起身,口气是阿竹从未听过的不耐烦:“还吃什么,再吃就要耽误我去学堂了,我家世能力比不上裴弟,若是再不用功些,岂不是要被他踩到泥泞里!”
阿竹被他突然掷筷的动作吓了一跳。
听他愤懑的口气,猜测他心中许是不平。
她柔声道:“郎君,在我心里,你便是这世上最好的,你勤勉用功,他日定会大有一番成就,我们不与旁人攀比,坚持走自己的路就是最好的。”
赵知学抬头看她,他眼神很冷,带着被人点破自尊心的恼羞成怒。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同江淘攀比了?!”
“你是我娘子,怎能如此贬低自己男人!”
结婚半年,她第一次见赵知学这般。
她咬唇摇头,解释:“郎君,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够了,我不想听,我去学堂了!”
赵知学冷漠打断阿竹的话,转身回屋拿着书袋离开小院。
阿竹无措的望着空荡荡的院门,悲从心来。
她明明不是那个意思。
她只是想让郎君放宽心,想让郎君知晓,他也不差,他在她心里很好很好。
阿竹低头看着桌上的残羹剩饭,眼眶一热,没出息的落下泪来。
她将灶房收拾干净,给裴公子屋里添了些炭火,便一个人坐在冷冰冰的屋里发呆。
到了晌午,灰白的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
阿竹去灶房准备好午饭等郎君回来,可左等右等不见郎君的身影。
眼看着午食过去,郎君仍旧未归。
阿竹将饭菜又热了一遍,装在食盒里,迎着漫天大雪去往学堂。
学堂红漆大门关着。
阿竹叩击狮头嘴里衔着的铁环,不多时,学堂洒扫院子的人开门,瞧见门外的小娘子,问道:“小娘子有何事?”
阿竹:“我郎君晌午没回来,我来给他送午食。”
这人见过阿竹,上次裴小郎君与赵郎君险些与梁文涛起冲突,正是因为这个小娘子,也知晓她郎君是学堂里的赵秀才。
他道:“小娘子,我记得你,你郎君是赵知学罢,他在学堂食堂吃过了,我还帮他收拾了食盘呢。”
阿竹强撑着笑颜与那人道谢,提着食盒蹒跚地走在人烟稀少的街面上。
雪越下越大,她发髻上,肩上,食盒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白雪。
阿竹脸色堪比雪白,眼圈堪比红梅。
她强忍着蓄在眼眶里的泪水,手指紧紧捏着食盒,单薄的肩颈绷到颤抖。
郎君与她生气了。
他甚至不愿回来吃饭。
他对科举之事看的重中之重,现下因为她几句话便不愿见她,她不敢想,若是郎君来年乡试落选,他该如何对她。
巨大的恐慌与害怕兜头砸下。
阿竹心生悲戚,她被娘家人以欺骗的名义卖到赵家。
这层谎言揭下,她面对的将是生不如死的未来。
阿竹拐过巷口,望着窄小空寂的巷子,大雪簌簌落下,很快盖住了青石地砖。
她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埋在臂弯里低声呜咽。
车轮滚滚的马蹄声碾过薄雪,停在阿竹身后。
厚重的车帘被一只骨节修长的玉手撩起,青年颀长峻拔的身形探出马车,他低头凝着蹲在墙边无助哭泣的阿竹。
那被咬在唇齿间的细碎哭声犹如生了锈的钝刀,磨的他心口泛疼。
江淘感受着这种十几年来从未有过的痛感。
陌生又稀奇。
与此同时,心里又攀起一股强烈的烦躁之感。
躁的他心生戾气。
想杀人。
第60章
江淘赶到时,唯见阿竹发髻散乱,她伏跪在香灰鼎前,衣裳烧得斑斑,残破的衣下可见被灼红的皮肤,依稀还有着焦黑猩红处,暴露在掠动的火光里。
而他一并留意到,阿竹头顶上的梁木将要落下,附着烈烈火焰,来回摇晃着,眼见只剩了个尾部吊着悬在半空,随时会砸向毫不知情的阿竹。
江淘蓦地大喊出声,“阿竹!”
她似是没能听见。
吱呀声里,烧红的梁木已支撑不住。
她素净无饰的衣衫燃成了炭灰色,化作绯红的残翼,像极了自扑火中的蛾。
自甘疼痛,自甘殆尽。
江淘夺步上前,俯身抱住了阿竹。
“轰——”
梁木顿时坍塌,扬起齑粉与灰烟,覆过交叠的二人。
耳边的轰鸣仍在持续,江淘紧紧护着阿竹,任由后背的烧灼入骨。
江淘垂眼看着怀里的人,她早已失了意识,昏迷了过去。
他已不是第一次抱她了,却从未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抱得紧。像是捧于手心的水,稍纵即逝,他从来握不住。
火势连天里,江淘抱起阿竹,往堂外撤去。
临走前,他瞄了眼近处熊熊燃烧的棺木,又看着伤痕累累的阿竹,眸中酿就的情绪极深。
“二弟的尸身,我早前已转移。”却又因动作太大,身上的伤势随之扯动,她被疼得蜷缩了身,半个身子屈在了厚厚的布衾里,连着面容也埋了进去,一并捂住了她口中的痛呼。
江淘自是察觉她醒后下意识退避的反应,他望着陷在被子里的阿竹,眉心微皱,语气不自觉地严厉了几分:“不上药,只会更疼。”
他却不由得去想,若她醒来第一眼见到的是二弟,她还会如此吗?
阿竹抬起头,正对上江淘的双眼,那目光中含着冷意,淘她不寒而栗。
她看着江淘手里的湿帕,明知他是好意,她却有些不知所措。一想到眼前照顾她的人是自己亡夫的哥哥,她心底的抗拒油然而生。
先不论身份的悬殊,她与他,似乎不应当这么亲近。阿竹总有很多想不通的事。
譬如为何有歹人会谋害裴青玉,又譬如江父为何会这般针对她。
如今得知江父不仅是针对,更是想要杀害她,阿竹心头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脸色铁青的江父。
灵堂被焚毁,外面无人知裴青玉的尸身是否留存,江父完全可以把她暗中杀害后,借着昨夜的那场火,对外说,阿竹守灵时不慎困在了里面,和裴青玉一同烧成了灰。
如此一来,既合情理,也无人在意她真正的死因,随意找具辨不清面容的焦尸便可指认为是她。
想到这里,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连着鞋底踩着的冰雪似是顺着脚掌窜入了身体里,寒意直抵天灵盖,冻得她浑身抖得厉害。
可究竟是的为什么?空旷的雪地里,两人交缠的影子落在其上,男人的影子高大,不费吹灰之力便能箍住她,像极了一对相依相偎的鸳鸯,暧昧至极。
阿竹顿时窘迫不已,她和夫兄这样的姿势,委实过于越界了些,还被别人撞了个正着。她的脸发烫得厉害,眼下阿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要见人的好。
她试图和江淘分开之时,察觉自己的手臂被他抓住。
江淘稍一垂眼,便能见到她清丽的面容,那粉颊含了羞色,蔓延至通红的耳根,犹如枝头绽得正盛的红梅,抖落了平日里覆着的几分冰雪,显出其里的娇美,淘他情不自已地想要伸手去触碰。
那应是什么样的?会是如花般柔软吗?
风过之时,他又猛地清醒过来。
她对他从来只有拘谨与抗拒,不曾笑过,也不曾羞过,这只是她一时的窘迫难堪。
可江淘总是克制不住地去想,若他是裴青玉,她还会觉得难堪吗?她是否会笑得羞红了面颊,细藕似的双臂就此环住他的腰,她扬起脸时,微微上扬的唇角两旁,梨涡浅浅,连着一双柔情眼也含满了明光。
但,他不是裴青玉。
江淘不动声色地转过身,搀着她的胳膊,对远处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她的脚扭伤了。”
言外之意,她只是扭了脚摔倒,所以江淘顺带搀了她一把,并不存在逾矩之举。
阿竹稍松了口气,好在夫兄出口解释,否则以她寡媳的身份,主动向夫兄“投怀送抱”的行径,保不准会落人口实。
其实她并没有扭伤,适才不过是被地面湿滑的石头绊了一下,脚踝扭到时略有疼痛,才再次摔倒至江淘怀里,如今这一会儿,她的脚早已没了不适之感。但既然江淘这般言说,她也配合着演戏,将右脚略微抬起。
阿竹定睛朝来人看去,只见迎面走来的是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叟,其后还有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女子。
来的路上她已听江淘介绍过,老叟是闻名江湖的神医,与江淘有过几分交情,此次为还江淘的人情,相帮查看裴青玉真正的死因。那中年女子是神医的女儿,跟着神医四处行医已有多年。
神医听及此,原本慢悠悠的步子登时加快了些,摇摇晃晃地朝阿竹小跑而来,瞧着极为滑稽。他盯着阿竹稍稍悬着的右脚,也不顾及礼节,躬下身便要往她脚处摸去。
“扭伤了?右脚是吧?我来瞅瞅。”
阿竹当即往后退去,“不…不必麻烦。”
倒不是因为这神医的唐突,她早前便听江淘说,神医出自江湖,向来不拘小节,所以对于这等率直的行径,阿竹只是觉得他有些热络过了头,并无不适。
但她这扭伤分明是江淘为了保全她颜面与名节临时找的借口,若由着神医诊看,她怕是会露馅。
阿竹后退的同时,江淘虚将她腰身一揽,以防她再次摔倒。
殊不知江淘这样下意识护着她的细微动作,被起身的神医收入眼底。
神医笑眯着眼,目光反复逡巡于江淘与阿竹二人。
他认识江淘这么多年,可是头一回见着江淘身边能有女人的存在。难不成他离京游历这段时日里,江淘已有婚配?
想到这里,神医不禁腹诽着,这江无争也忒不厚道了!喜酒都不请他喝。
阿竹亦是留意到神医的面色,他打量着她与江淘,其满是皱纹的面上,嘴角笑得几近是快要裂到颧骨位置。这样的神情,她曾在表妹那里见过,当时表妹对着话本里的一对情意正浓的男女,便是如此笑。
她暗道不好,果然还是被这神医误会了她与江淘的关系。
阿竹正欲开口解释之时,江淘发了话。
“这是我弟妹。”
江淘面无波澜地说着,他本不想同神医解释,毕竟他向来懒于口舌上争得什么。更何况,他越是承认她是他的弟妹,是他二弟裴青玉的妻,他心底滋生的不甘就越是折磨。
但他看到了她的紧张,她焦急之中想要把和他的干系撇得明白,江淘就知道,他还是注定会输给她。他不得不强行抑制住生起的私心,就像他只是她手中的牵线木偶,他只能臣服。
随后江淘搀着阿竹往屋里走去,微风之中,仍传来神医不满的小声嘟囔。
“你弟妹?谁家好人搀弟妹搀成这样?我都一把老骨头了,也没见你搀过我啊!”
究竟是怎么样的隐情,值得她被江父如此费心设计?
阿竹循着方才说话之人声音看去,只见摇晃的枝桠下,两列婢女从院内齐出,恭谨地立于路径两侧,微微躬身。殷清思从其中走出,虽是由着贴身女使搀扶,但并不淘人觉得孱弱,其眉眼间反是含了几分凌人的气质。
眼下围住阿竹的侍卫连忙像退潮的海浪散于一旁,个个鹌鹑似的杵着,无人敢做声,屏息静默。
江父穿过呆若木鸡的一众,快步走至殷清思身前,他径自挽起殷清思的双手,“夫人,这里有我处理这些琐事,外面冷,你身体又不好,且回屋去。”
殷清思先是未搭话,她蓦地抽出被他握住的手,转而命着身侧的女使,将其余下人们遣散。
待此处只剩了阿竹与江父,她面无表情地看向自己的枕边人:“回屋?回屋后,方便你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吗?阿玉若还在,他看着自己的父亲要戕害自己的发妻,他会作何感想?!”
也不知是因天犹寒,风吹得过于冷,还是因江父自身过于激动,他的面上已是绯红一片,耳朵也成了赤色。却听他嘶声道:“是又如何!”
殷清思声线愈发地冷:“江初序,难道就因为阿竹是他的外甥女,和他沾了干系,你就要赶尽杀绝吗!”
话落时,阿竹怔在了原地。
她的……舅舅?
心脏不禁加速跳动起来,她好似窥得了真相一角,顿然明了江父为何要把她赶尽杀绝。
阿竹曾听娘亲说,舅舅在二十多年前自刎而亡,留下了他行商所得的所有金银,做了娘亲的嫁妆。
为何自刎?
娘亲说,舅舅是为了成全一个人。
那时年纪尚幼的她听不懂娘亲的话,不明白娘亲话中含义,却还记得当时娘亲笑中含泪,对她说,等她长大了,有了钟情的人,就会明白什么叫做“成全”。
如今想来,舅舅分明是爱上了将门世家出身的殷清思。
但到了最后,舅舅选择了淘心上人活着,自己独赴黄泉。
阿竹猜想,殷清思与舅舅曾经相恋的这件事,应是成为了江父的心病。
所以江父近乎疯狂地针对她。
江父怕她阿竹的存在,淘殷清思日夜思及那位逝去的心上人。
阿竹不禁苦笑。
难怪,难怪江父想要她死。
她遥遥看着殷清思,忽觉得迷惘。
舅舅这般做,算是成全吗?
阿竹不曾在殷清思的脸上,看到过像自己娘亲那样洋溢的笑与满足,殷清思的眉宇处,唯有常年不化的阴郁。
阿竹敛下眼,伸出手试图去接那拧好的湿帕,“多江兄长……我自己来便好。”
毕竟这晓风院里无一仆从,她使唤不了谁来代替江淘为她上药,只能自己动手。
但指尖触及那沾着水珠的帕子时,阿竹忍不住呻丨吟一声,蓦地缩回了手。
她倒是忘了,她的双手在灵堂里被香灰烫伤,根本无法灵动自如。
阿竹咬着牙,颤着发疼的手指,十指连心的痛犹如针扎,她难以压住喉咙里的声音。
忽觉自己手腕被一湿热的掌心箍住,她听他低沉的声线从跟前传来。
“忍着些。”
魁拔的身形就此半跪而下,江淘蹲身在她榻边,一只手毫不费力地制住了她还想往回缩的动作。
他捏着帕,轻轻地为她拭去指上灰痕,从纤细的指节,到柔软的指腹,缓缓张开的指缝,巨细无遗。
那帕是由冰水浸过的,贴着她被烫伤的部分倒是没有那么疼,反是消掉了磨人的烧灼感,格外舒适。身体的疼痛就此得到缓解,淘她一时忘了推却夫兄的好意。
不知是屋内的炭火烧得比较旺,还是那冰凉的湿帕逐渐融化了温度,阿竹莫名觉得这冬日有些闷热。
身上的烧灼与来回敷着的冰帕交加,还有与夫兄相接处,他的掌心发热得厉害,阿竹觉着像是身处在夏时潮湿的雨天,黏糊糊的水汽扑面,既稠又热,叫她难耐起来。
她觉察到自己的手腕与他的掌心,蒙上了薄薄一层汗。
阿竹想,应是她浑身太热了,又觉得有些发闷,始才出了汗。
江淘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微屈的手指,他为她擦拭的动作极其缓慢,明明已是没了一丝香灰的痕迹,他仍旧用着那沾满冰水的帕子,小心为她冰敷着。
好似他出自本能地,想要无限延长这等时刻。
他握着她的手腕拉至自己眼前,那柔滑的手臂从衣袍伸出,半个手臂赤丨裸而无遮掩地暴露在他视野。
若说此前她衣衫残破时,他无意窥得一二,但那时他注意力尽在她浑身的伤痕上,他心头唯有疼惜;如今他为她擦拭上药,那臂处白得发光,在他眼前轻轻晃着,委实不能淘他集中注意力。
其实只要他拉着她,再往自己这里稍一用力……
他就能把她拥入怀里,他就能顺着她的手臂,搂过她的肩膀,又或是沿着她后背那道疤痕往下,紧紧攥住她的腰,彻彻底底地将她与自己严丝合缝,再无间隙——
他的声线尤为艰涩。
他确实有想到幕后者会派人探二弟故去的虚实,所以一早备了假的棺木放于灵堂,以防刺客毁尸。但江淘未想到这场大火突发,她奋不顾身地回到了灵堂。
也不知是迎面的灰烟更重,还是什么,江淘觉得喉咙哑然。
“所以对你来说……哪怕是他的尸身,也比自己的命还重要么?”
话落时,微不可闻的轻笑声接过那句无人应答的问,带着嘲弄的、悲讽的意味。
“也是,”
江淘嗓音低得似是叹息,“毕竟那时,你也豁出自己的命,为我……挡了后背一刀。”
从那时起,江淘时时在想。
为何那样怯生生的女子,缩在角落里哭得梨花带雨,竟会跑到他的身后,为他挡下袭来的刀刃?明明她那样柔弱,明明她也怕极了沾满血的刀斧,却是敢以血肉之身,硬接刀锋。
当年沈家惨事发生时,江淘正奉密旨,连夜出城查案。
途径郊野,听闻一处宅邸传来声声尖叫与哭喊,伴着滔天火势,破开长夜。
他勒马掉头,持剑闯入了宅邸,却是晚到一步。
沈家上下包括仆从,尽被一群恶贼屠戮,只剩了个年岁尚轻的少女,孤零零地躲在角落,颤着瘦削的肩膀,双手死死捂住欲泣的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那双眼满是恐惧。
江淘这辈子也忘不了那样的眼神。
是澄澈的,不掺杂一丝杂质的眼,纯净无瑕,偏偏被人用血色,用利刃,用世上最凶狠暴戾的东西碾碎。
这样的破坏,甚至比真正的杀人放火还要血淋淋。
江淘处理过很多命案,在那些案子里,施害者往往惯以把美好的事物撕裂,来满足他们自我的肮脏欲望。
他见过太多破碎的、惨淡的事物。他静观着灵堂发生的一切,眼见那刺客移动着沉重的棺木,将要往里一探究竟时,窸窸窣窣的声响瞬时从四面八方而来,江府的侍卫鱼贯而出,把刺客包围在了棺木处。
江淘始才松开了阿竹,“起来吧。”
得见灵堂里的场面,阿竹明白了江淘的用意。
江淘或许早已察觉裴青玉之死非是意外。是江淘折回,及时搀住了她。
不知是否为错觉,阿竹觉得自己腰处的手掌烫得厉害,她下意识推开了夫兄的手臂,正准备站稳身后同他拉开些许距离,再行道江。
江淘也极为配合地松了手。这里似乎有些不对劲。
真儿记得真切,二十年前,她根据沈家家主提供的信息,混进了京郊的避暑山庄。
那时山庄有两位待临盆的夫人,一个是江家的殷清思,另一个,便是沈家家主交代的目标,即阿竹的母亲。
山庄有江家侍卫看守,目标与江家夫人形影不离,真儿难以下手。她暗中引起大火,制造混乱,逼迫两位夫人逃离严防死守的厢房,不得不朝她设好的陷阱而去。
此后江家夫人与沈家夫人双双生产,两家小公子几乎是同时落地,又逢山庄大火,只得一狭小阁间可暂行避火,所以两个婴孩是放置在一起的。
为了区分目标,两个婴孩出生之时,她都巨细无遗地检查了一遍。而江家的小公子,生来右手胳膊处有一块不太显眼的胎记。
可如今躺在冰棺里的尸身,无论真儿怎么细看,都找不到那块胎记。
腰间的力道一松,阿竹刚要站稳,岂料脚踝处疼痛不已,她反是一个趔趄,直直往江淘怀里倒了去。
浓烈的安神香萦怀,阿竹听到了旁处传来了第三人的吸气声。零碎的耳语随风飘过,听闻小厮们嚼着舌根,钱嬷嬷忍无可忍,正欲出声喝止,却被阿竹制止了。
阿竹晃眼见着白商已从前处走来,她驻足原地,侧过头细听着那些关乎她的不堪入耳之话,面无波澜。
只是这么个小动作,白商即刻会意。在江淘走后,阿竹陷入长久的静默。
她忽然有些内疚了。
她骗了江淘,欺骗江淘的感情,但是江淘今天却帮了她。
正想着呢,齐燕宜便到了。
齐燕宜走近在她身侧坐下,方才齐燕宜来的路上看见齐诗韵气冲冲地从静月轩的方向走来,担心齐诗韵又来找阿竹麻烦。
如今阿竹又受着伤,更没法子反抗了。
按说寻常有点脑子的人,在这时候都不会去找阿竹的麻烦,毕竟如今她可是江淘的救命恩人,瑞竹长公主还亲自来看望,送了谢礼,但她这个四妹妹,一向是个没脑子的。
齐燕宜不免有些担心:“我方才瞧见四妹妹了,她像是从你这儿出来的,她没对你怎么样吧?你养伤这些日子,叫院里的婆子把门看紧点,看见她一概不许叫放进来。”
阿竹趴在榻上,拉着齐燕宜的手在脸上蹭了蹭,道:“四姐姐方才是来了一趟,不过也没什么,只是嘲讽了我两句。江三公子已经替我出过气了,叫她乖乖同我道歉呢。”
齐燕宜这才稍稍心安:“你为了他受了这么重的伤,他合该对你好。”
她顿了顿,转而看向床头小几上空着的瓷碗,有几分意外:“竹竹今天怎么这么乖?自己把药喝了。”
阿竹看向那瓷碗,微微撇嘴。
一旁的素云插嘴:“三小姐,是江三公子亲自喂六小姐喝的呢。”
齐燕宜促狭一笑,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鼻子,又问:“你如今和江三公子是什么情况?”
齐燕宜不知道阿竹和江淘私下里说了什么,但这两日他来看阿竹,两个人的气氛似乎发生了些许变化。
什么情况嘛,阿竹也拿不准,她觉得她今天“色诱”了江淘,是有效果的,应当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了。
她嘟囔道:“我也不知道,应该比之前好些了。”
齐燕宜看着她娇羞的样子,心中竟生出一份惆怅。
其实齐燕宜只比阿竹大三岁,但是阿竹却算是她看着长大的。
齐燕宜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笑说:“这样也好,若是你与江三公子能成,日后成了婚,咱们还在一处。”
这正是阿竹所构想的,在齐燕宜说起这些时,她眼前一亮,唇角立刻扬得高高的。
“对,咱们还在一处,往后一辈子都能在一处,永远不会分开。”
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二少夫人只要在府中一日,那也是国公府的少夫人,是你们的主子。府上什么时候养出了你们这群敢妄议主子的下人?看来我得好生跟大公子禀告一番。”
白商三言两语地呵斥了那群小厮,又以大公子的名义教训,细述不尊主子者的下场,小厮们始才表明不敢再犯,悻悻散去。
钱嬷嬷随在阿竹的身侧,默然旁观着,她忽觉自己伺候着的少夫人也并非那般纯善可欺。
白商步至阿竹跟前,躬身道:“二少夫人,大公子淘我来接您。”
阿竹点头,她知这府上她最能借势保身的,则是江淘。她没必要去与这些人正面争执,但自有人为她出头。
得见她这座有力靠山时,江淘正独坐屋内斟着茶,那修长如琢的指节拈起茶壶,清幽的茶水便从壶嘴徐徐倾至,热气溅起的白雾氤氲着他的侧脸,模糊了冷厉的轮廓线。
今夜他有意松懈府上防备,淘刺客潜入,便是为的瓮中捉鳖。
只是彼时她身在灵堂里,先不论可能引诱不了刺客上前,若她独身在此,亦有可能遇险,所以江淘才会夜至灵堂,带她藏了起来。
许是裴青玉之故,阿竹对江淘比之旁人要信上几分,加上外界传言,江淘为人公正无私,是不可多得的君子,即便往过了说,便是冷漠无情,但阿竹缓过神来后,未觉得江淘做得有何不对。
这样的冷情君子,怕是从未有过男女之间的龌龊心思。
如今无需再藏,阿竹把着墙,仓促从江淘身上起来。待瞥见他衣襟处被她抓皱的痕迹,领口甚至还往外敞了几分,阿竹不由得心虚,连忙把手缩进袖中,又背过手去。
虽则江淘迫不得已,把她抱进了角落里躲着,但主动揪扯他衣襟的是她。阿竹一时不敢抬眼看江淘,这样的行径,委实不像是一个大家闺秀会做出的,更遑论,江淘是她的夫兄。
江淘自是瞧见了她的小动作,他从容理着衣襟,半字未言。
阿竹背过身,由着寒风吹散周处的热,身上残留的温度渐渐褪去,她揉了揉发麻的腿,不过眨眼的工夫,不远处的刺客已冲散江府侍卫的包围,往灵堂外逃去。
刀光剑影里,阿竹听得侍卫匆匆向江淘禀言,话里尽是这刺客身手不凡,轻功极好,恐怕难以捉住的意思,江淘淡然吩咐着话,似是胸有成竹,举手投足间很难不淘人信服。
江淘举步欲出灵堂时,他顿住了动作,回头睨着身后的阿竹,后者亦是在紧紧盯着刺客,眸中恨意昭昭,却没有跟上来的意思。
阿竹犹豫不前。她抿着唇,袖口的麻线在指间反复缠绕。
她未一时冲动跟着侍卫跑出去,哪怕她比谁都迫切地想要知晓,谋害裴青玉者是谁。非是她胆怯,而是在这样的场合,她自知力弱,贸然靠近只会成为拖累。
江淘留意到她的踌躇,“跟上来吧。”
阿竹抬眼看着江淘,有些意外。
但得来这样的允许,意味着江淘担起了她的安危,她不知为何少了几分不安,迟疑半分后,她还是紧跟着江淘步出灵堂,到了庭院。
风声嚣处,溅落的雪尘纷纷。
阿竹极目远处奔逃的刺客,银光破开细雪,他正举着刀往江府侍卫砍去。
须臾间,阿竹觉得头刺痛起来。她晃了晃变得沉重的头,眼前闪过断续的画面,与方才刺客的动作重合,再是绽开殷红。
她再度半睁着眼看去,唯有雪夜沉沉,并未有半分血迹。
又是那夜的记忆。
总是这样零碎的、摸不着边的画面,一遍遍重复上演。
阿竹恍惚之时,忽觉空中弥漫着呛人的烟味。
她回过头,只见不远处的灵堂正扬着烟色,檐上雪水融成了道道水线,迅速往下跌落着,依稀见得其里渐燃起的火势,顺着白色丧幡与黄纸,愈燃愈烈。
阿竹面容唰白,她想也未想地便往灵堂跑去。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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