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担心了三天的人乍一下出现在眼前,阿竹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她捂住嘴,已哭的干涩的眼睛又染上湿乎乎的泪水,哽咽的声音从指缝里断断续续溢出来:“裴公子,我以为…以为你被官府——”
未等她说完,江淘迅速伸手覆在她两只手背上,捂住她未说完的话。
青年高大峻拔的身影探进来,雪青色影子严严实实的压盖在阿竹身上。
他一只手灵活的合上门,另一只苍劲有力的五指攥住她手腕,将阿竹捂着嘴的手拽到他身前,青年手指蕴含着磅礴力量,阿竹隔着厚厚的衣袖也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感。
她不解:“裴公子——”
江淘脚尖抵向她,另一只手适时抬起捂在阿竹冻得冰凉的小脸上。
青年手掌很大,几乎盖住了她大半张脸。
他朝她逼近时,高大的身形让阿竹无端生出一种极其强烈的压迫感,未等她觉察出不适,青年低下头,在她耳边低语:“嫂子,进我房间说,小心隔墙有耳。”
阿竹吓得肩颈绷紧,小声道:“好。”
青年敛目,瞥了眼近在咫尺的女人,娇小单薄的身子绷直,被泪水沁过的睫毛湿淋淋的,眼睑以下都在他掌心里,那双哭红的双眼犹如山里受惊的兔子,四下慌张的乱看,稍微一点动静,便能吓着她。
她说话时,唇齿间的热息喷洒在他掌心。
一种极陌生的酥痒攀至心头。
好乖。
好听话的嫂子。
好想再骗骗她,逗逗她。
原来,嫂子哭的这般可怜,是因为担心他。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只有一只手的距离,青年瞥了眼阿竹红红的耳尖,幽深的眸愈发的深不见底,他凑近了些,灼热气息洒在阿竹耳尖上,而后察觉到女人身子轻轻颤了下。
他恶劣的笑了下,清润的嗓音却与恶劣的他截然不同。
“嫂子,这几日家里可有面生的人来过?”
这一次,她是为他哭的罢。
阿竹没想到真相竟是这样。
如此,嫂子便与那废物彻底没了关系。
阿竹小声道:“没有。”
江淘抬手推开窗户,望着院落:“我回来时也听说了此事,便在府衙打听了几句,那人与梁文涛有过节,暗中跟了他好几日,那日我们从地窖出来,那人便偷偷溜进去对梁文涛他们下了迷药,而后放火烧了他们。”
江淘将书袋放在桌案上,转身看向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的阿竹,不着急回答她,反问道:“嫂子可否告诉我,你方才打算去哪?”
万幸,万幸裴公子回来的及时。
听她说到花钱找人写了和离书,青年冷峻眉峰虚虚一抬,乌黑的眸一错不错的凝着被门外投射进来的亮光裹住的人儿。
低软啜泣的哭声从指缝溢出,让窗前的青年再度将视线投在她身上。
阿竹迫不及待的问道:“裴公子,你这三日去哪了?”
阿竹抬起头,等他下文。
可现下,怕是无法再和离了。
细细听来,嫂子的哭声,甚是悦耳。
阿竹咬紧唇,眼眶又是一红。
屋里也甚是暖和。
须臾,她低下头,将自己方才的一番打算尽数告知江淘。
她穿着厚实宽大的衣裳,低着头,全身上下只露着一截漂亮白皙的颈子与一双绞着的素白手指。
江淘推门进屋,看了眼屋里烧的金红的煤炭。
可他,更喜欢她笑。
比上次撞见阿竹哭泣时的感觉更甚。
青年看着那红透的耳尖,遏制住想咬上去的冲动,直起身道:“嫂子同我来,我们进屋细说。”
早知这般,他便晚些回来了。
提心吊胆了三日,夜夜辗转难眠,煎熬无比,此刻得知真相,阿竹绷了三日的情绪在这一刻陡然松懈,她一时控制不住,捂着脸呜咽哭泣。
阿竹跟着他进屋,轻轻点了下头:“嗯。”
她当真是又乖又老实。
性子虽胆小怯懦,却在一些事上,又格外坚韧。
江淘唤她:“嫂子。”
若是他晚回来一日,她便真进了大牢。
阿竹这会满心思都在裴公子突然回来的事上,很想知道裴公子这几日发生了什么。
江淘:“从未。”
阿竹竟难得反问江淘一句:“当初裴公子将我从梁文涛手中救出来,可后悔过?”
青年凝着女人那双水盈盈的杏眼,问道:“嫂子可曾想过,进了大牢,这辈子再难出来,恐会遭受到你难以想象的折磨,你不后悔?”
难怪裴公子能安然无恙的回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似羽毛拂过心尖的触感让青年不适的拧紧眉。
她每日都想着裴公子会回来,一定会回来,日日不落的烧炭火,却日日等不来他。
但若他晚回来两个时辰,或许,以赵知学怕被牵累的懦弱性格,定会签了那份和离书。
阿竹:“裴公子,你在隆昌知府这三日,知府大人没为难你罢?这几日大街上都是梁文涛他们被杀的事,今天说真凶已经抓到了,你可知是谁?”
青年垂下眸,掩去眸底的可惜。
他问:“嫂子这几日一直在帮我烧炭火暖屋子?”
就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为了救他,能做出这般决绝之事,她如若进了大牢,那便是群狼里突然闯入的羔羊,哪怕她被折腾死在牢里,在隆昌府衙里也掷不下丁点水花。
阿竹亦道:“是以,我亦不后悔。”
青年撩起眼皮,冷冷瞥了眼窗外合上的院门,屈着的指节有节奏的在桌沿轻轻叩击,待叩到第十下,他迅速上前拦腰抱起阿竹,将她带到衣柜前放进去。
衣柜门只开了一扇,青年颀长峻拔的身躯堵在衣柜前,将娇小的阿竹严严实实堵在衣柜里,让她进退不得。
阿竹哭声顿住,整个人缩在逼仄狭小的衣柜二层板子上,哭的洇湿潮雾的杏眸怔怔看着堵在衣柜前的裴公子。
他背光而立,棱线锐利的脸庞隐匿在暗影里,眉眼覆上了浓墨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裴公子,你…你”
“嘘,别出声。”
江淘捂住她鼻唇,欺身压向她。
阿竹惊恐的瞪大了杏眸,单薄后背死死贴在衣柜板子上,腰腿两侧都是裴公子的衣裳,雪松香的气息浓郁非常,无孔不入的破开她棉厚的衣裳,沿着她肌肤细细摸索,寸寸钻入。
青年高大身形压下来,衣柜逼仄狭小。
她屈起的膝盖抵/在青年劲瘦的腰腹上,隔着衣裳,她亦能感觉到对方腰腹上绷紧的肌理,似火炉般灼烫着她。
阿竹想退。
却退不了。昏暗逼仄的小屋偶尔想起噼啪响声,是屋子火盆里的干柴发出的声响。
干草上躺了个人,臃肿宽厚的粗布衣裳包裹着纤细身姿,搭在干草垛边的手腕暴露在衣袖下,莹白纤细,肌肤下可见青色血管。
女人指尖蜷了下,阖着的杏眸动了动。
她不适的蹙起秀眉,倏地想起什么,一下子睁开眼惊恐的望着这间陌生的房间。
阿竹就算再迟钝也明白过来。
有人绑了她。
她在镇子上鲜少外出,亦从未与人交恶,会是谁绑她?
陡然间,一双阴森恐怖的眼睛刺入脑海,硬生生让阿竹后背浸了一层冷汗。
难道是——梁文涛?
距离上次在学堂外险些被梁文涛欺负的事已过去一个月。
她听郎君说,隔日晚上,梁文涛醉酒从二楼摔下,摔断了右手与左腿,至今都未去学堂。
阿竹抱着一丝侥幸,希望绑她的人不是梁文涛。
希望…希望只是有人跟她开了个玩笑。
她踉跄爬起来,四周无门无窗,只有东南边有一道窄窄的楼梯,阿竹踉跄的爬上楼梯使劲砸上面的木板,除了闷闷的敲打声,再无旁的声音。
她逃生的路被彻底堵死了。
阿竹蹲坐在墙角,双手抱膝将自己蜷缩起来,被恐惧浸满的杏眸戒备的盯着楼梯上那扇木板。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觉得浑身僵硬,四肢发麻,后背不断浸出的冷汗濡湿了中衣。
“哐当——”
突然,木板被掀开,铁链哗啦声落下。
阿竹听见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人抓来了?”
另一人回复:“抓来了,就在下面呢。”
梁文涛瘸着一条腿从楼梯上下来,右手吊着夹板,左脸有三道狰狞丑陋的疤痕,瞧着像是摔下二楼时被木刺划破留下的伤疤。
伤口结痂,但伤疤深痕,彻底消不下去了。
梁文涛阴沉着脸,眼神像是阴冷毒蛇,死死盯着蜷缩在角落里的阿竹。
阿竹在看见梁文涛的那一刻,仅存的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一月之隔,梁文涛活脱脱像变了个人。
他左腿残的厉害,走路时身子随着步伐忽高忽低,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脸颊颧骨突出,眼窝凹陷,愈发显得一双眼阴森恐怖。
阿竹吓得浑身发抖,后背死死贴着冰冷的墙壁。
“你别过来。”
“别…别过来!”
她强忍着恐惧带来的哭泣,手指死死扣着墙面。
梁文涛狰狞可怕的半张脸映在火盆这边的光亮处。
愈发渗人。
他恶狠狠盯着阿竹,抬起完好无损的左手摸向自己左脸上的三道疤痕:“看见了吗?我现在落得这幅惨样都是你害得!自从见你第一面起,老子就他娘的在倒霉!”
“我不过在学堂说了你几句,便被江淘教训了一顿!”
“我不过在学堂外瞧见你打个招呼,他险些用狼毫笔扎穿我脑袋!”
梁文涛狠狠按着自己脸上的疤痕,好似不知道疼。
他那晚在家不过喝了一盅酒而已,能醉到哪里?!
那晚,他清清楚楚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重重击在他左肩,那股强劲的力道冲击的他身形不稳朝前栽去,就这么从二楼摔下去,摔断了右胳膊和左腿,也毁了半张脸!
那晚,二楼除了他再无旁人。
可他觉得,那人一定是江淘!
一定是他!
他就躲在暗处,趁他不备,害他坠楼!
梁文涛逼上前,左手狠狠扯住阿竹发髻,迫使她抬起头。
他死死盯着这张漂亮秀丽的脸蛋:“我查过了,赵知学与江淘同村,且两家是邻居,两人自幼便相识,你是赵知学的娘子,按辈分,便也是江淘的嫂子,难怪他那么护着你,几次三番为了你险些杀了我!”
“我这一次让人偷偷绑的你,这个地方也极其隐秘,江淘就算把清平镇翻个底朝天都找不到你!”
梁文涛脖子前倾,阴毒冷笑:“我倒要看看,他这一次怎么救你!”
他狠狠一甩,阿竹被他甩出去摔在地上。
她顾不得身上的疼,爬起来频频往后退。
梁文涛他满口胡言!
什么叫只是与她说了几句,打声招呼!分明是他不怀好意,在言语上欺负她,甚至想对她动手,到他嘴里,却成了裴公子的不是。
碰上梁文涛,她才倒霉!
可阿竹心里有再多屈辱也难以言口。
她现在无路可逃,今日是生是死也不可知。
梁文涛恶狠狠的眼神黏在阿竹身上:“老子瞧上你是你的福分,是你不识好歹,害的老子被江淘搞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你要早些识趣跟了我,还能跟着我享福,不用跟着赵知学那个穷鬼酸秀才吃苦,现在晚了!”
他抬了下左手,在他身后的三个大汉上前。
阿竹呼吸一紧,肩背崩成了一条直线,滔天的恐惧兜头而下。
她浑身都是颤的。
梁文涛阴森冷笑:“你让我在江淘那受了这么多苦,我得从你身上讨回来。你先让老子爽快爽快,爽快完了,再好好伺候他们三个,爷心情好了,说不定能给你全乎的送回去。”
“不要——”
“别过来!”
“你别过来!”
阿竹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她瞧见楼梯上的木门是开的,扭身快速冲上楼梯,身后传来梁文涛的怒吼声:“把她抓回来!身上的衣服给老子扒了!”
三个大汉几步冲过去。
眼见着有两人的手就要抓住阿竹瘦弱的肩膀——一把短刃陡然袭来,狠狠扎进其中一人的手掌,贯穿进他的手臂,那人也被这股力道带的往后一坠砸在地上。
未等阿竹看清身后情况,腰身被一只长臂捞过去,被迫扑进宽阔滚烫的胸膛。
雪松香沁入鼻尖,瞬间驱散了阿竹心里的恐惧。
她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手指死死攥住身前人的束腰带,生怕这一切是她临死前空生出来的梦。
梁文涛看着突然出现的江淘,惊恐的瞪大了眼珠子。
尤其在看见江淘抱着赵知学的娘子,他口中所谓的嫂子。
这一幕的冲击力让梁文涛窥见了道德人.伦下的悖.论禁忌。
那位人人口中天资卓越,神采英拔的少年秀才。
她不知道裴公子好端端的为何突然如此。
她到现在都觉着,裴公子不是随意轻薄她人的小人。
他这么做,应有他的理由。
果然,耳边传来热流,伴随着青年清润低沉的嗓音:“嫂子,赵兄回来了,委屈你先在我这待一会,你这幅哭哭啼啼的模样,不好让赵兄瞧见,于你我都不利。”
裴公子刚说完,外面便传来郎君的声音:“咦,裴弟,你回来了。”
阿竹浑身一颤,这下不用江淘捂着她的嘴,她自己抬起两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被郎君听见。
但她却忘了,裴公子的手在她脸上。
她这番动作,赫然将江淘的手死死按在她脸上。
女人鼻息间的热息与残留在脸颊上的泪意沾满手心,好似羽毛轻轻拂过手心,带起一股难言的痒涩,青年搭下眼帘,看着只露出一双可怜的、湿乎乎的杏眸,眼睫还挂着清亮的水珠。
阿竹两只手死死扣住他的手掌。
江淘手掌感受着女人急促的呼吸,耳力聆听她剧烈跳动的心脏。
从小到大,她从未做过任何出格的事。
如同画像里那双春潮动情的眼睛,好似活了般浮现在他眼前。
不过是在知府府上待了三日,回来竟这般心高气傲。
她眨着眼睛,害怕却又祈求的望着他。
她祈求着。
“你给赵兄的和离书还在你们屋里桌上放着,赵兄若是回屋,只怕要看见了。”
但他今日偏要与他说个一二,如若如此,从今日起,他带着阿竹阿竹另寻去处,不与他同赁一个院子。
被青年高大身形完全遮住的阿竹蜷缩着,她轻轻摇头,一双秋水翦瞳里漾满了潮雾泪水。
在没发生这件事之前,她从未想过,有一日她会藏在另一个男人衣柜里,躲避在那人怀里,以免被自己郎君瞧见,这种惊恐的刺激感,激的阿竹汗毛直立,头皮发麻,头也一阵阵晕眩。
这是迄今为止第一次。
阿竹的确是这么想的。
脚步声步步逼近,已经快走到江淘身后。
青年语气带着只有自己才懂的恶劣,他善心提醒。
嫂子希望他帮她,可千万别被她的好郎君发现她在另一个男人衣柜里藏着。
当真是极美的一双眼。
无声的呜咽都吞没在胸腔里咽下去。
赵知学眼底的不堪与胸腔里的恼火霎时间被清风吹散。
这般紧密的肌肤相贴……
“裴弟,我们谈谈罢。”
竟是同他这个一同长大的邻居兄长也不放在眼里了。
江淘并未转身,他的手仍捂在阿竹鼻唇上。
青年苍劲修长的五指攥住衣柜旁的玉色外袍盖在阿竹身上,随即,侧身关上衣柜门,转身看向两步之外的赵知学:“赵兄,我方才在想一事,未曾细听赵兄所言,抱歉。”
踏进屋内的赵知学见江淘始终立于衣柜前久久不动,且对他的询问置之不理,心里难免浮上不悦与被人刻意忽视的不堪。
他难道不知,若是郎君发现衣柜里的她,那他也会受到牵连。
他看出了她眼底的祈求。
耳边再次传来裴公子刻意压低的声音。
第62章
视线里,一双云纹软靴抵在她一尺之外,再往前一步,便与她脚尖相抵,阿竹呼吸一滞,未等她反应过来,只听江淘唤她。
“嫂子。”
阿竹下意识抬头,有些懵怔:“嗯?”
她不太懂。
裴公子为何突然靠近她,离她不足三尺距离。
青年身量峻拔高挺,站在她面前,犹如一座巍然不动的小山,小巷窄小,两头灌风,簌簌冷风吹的青年袍角微微鼓动。
宝蓝云纹衣角擦过阿竹手背,带起一阵痒意。
她听江淘问:“嫂子可有需要我帮忙的事?”
阿竹不意江淘有此一问。
她轻轻摇头:“没有。”
青年幽深的瞳仁凝视阿竹漾着迷惑的杏眸。
须臾,他后退一步,与阿竹保持两人身份该有的距离:“既如此,便回罢。”
阿竹还是不明白江淘的意思。
她觉得读书人说话怎么都弯弯绕绕的。
回到小院,江淘将鱼绳和网兜递给阿竹:“劳烦嫂子再给我屋里添些煤炭,烧的越热乎越好。”
阿竹伸手接过,抬头问:“裴公子不进去吗?”
江淘收回手:“我该回学堂了。”
阿竹更不明白了。
既然江淘要回学堂,为何非要多此一举同他走这一趟?
江淘走后,阿竹先拎着鱼虾进灶房,将鱼虾放进水里,出去看了下穆嫂子院子,院门挂着锁,人还没回来,逐又去了江淘屋子。
在外面吹了半个多时辰的冷风,从头到脚都冻麻了,乍一进充斥着暖意的屋子,阿竹舒服的喟叹一声。
她在炭盆前烤了会火,直到热意彻底驱散身上的寒气,才给炭火里添上新的煤炭。
“小娘子,小娘子,你在家吗?小娘子?”
隔着一道墙,墙外传来穆花急切的声音。
阿竹掀帘出去,打开院门,看见牵着孩子的穆嫂子。
穆花见阿竹全须全尾的回来,可算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在渡口找了你半天没见着人,生怕你有个好歹,幸好没事,不然我罪过可大了。”
阿竹笑道:“我也找了嫂子好一会没找着人,刚回来瞧了眼门上挂着锁,想着你回来应该会来我院里,穆嫂子没事就好。”
穆花:“我在这生活了十几年了,能有什么事。”
她又问:“你买上鱼虾了吗?没买上我给你分点。”
阿竹把人请进来进灶房坐着:“买上了。”
穆花看了眼盆里的鱼虾,不算多,但也够吃两三顿解解馋。
穆嫂子坐了一会就走了,阿竹开始收拾鱼虾。
她烧了些热水,用热水清洗,不至于冻手,待天色将黑时,才给她和郎君屋里烧上炭盆,又给江淘屋里的炭盆放了几块炭。
两间屋子,一墙之隔,却是俨然不同的温度。
今晚照旧是江淘先回来。
阿竹提着煤油灯等在院外,看着巷子深处踱步而来江淘,不见郎君,便知郎君又要晚两刻钟回来。
青年走至院前,凝着阿竹微红的鼻尖和发红的指尖。
自她来后,他夜夜回来都能瞧见她提着煤油灯站在院外,翘首以盼,等待她郎君回来。
可惜,她郎君瞧不见。
都让他瞧去了。灶台前,阿竹背对灶房门,手里提着锅盖。
江淘手里端着两盘菜,肩侧几乎挨着阿竹,从她身侧走过。
阿竹提着锅盖的手险些摔在锅面上,心口抑制不住的慌乱跳动。
她与裴公子分明没什么。
裴公子只是好心帮她。
可…可方才两人肢体那般紧密相贴,定会让郎君误会。
好在裴公子反应极快,在郎君推门之际松开她,这才避免被郎君误会。
赵知学走到阿竹身侧,低头便见她脸颊酡红,抬起手,以手背轻试阿竹脸颊,触手温热:“娘子,你脸怎这般红?”
阿竹肩背绷紧,手中锅盖险些脱落砸在锅面上。
她摸了摸热乎乎的脸颊,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没什么异样:“红…红吗?应该是吹了一路冷风,回来被锅里热气熏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是尴尬窘迫,才使得脸颊红艳滚烫。
江淘放下盘子,掀眸瞥了眼仍立在灶台前那抹身姿娇小的人。
青年眉峰虚虚一抬。
嫂子脸红了?
赵知学帮阿竹将粥和花馒头放在桌上:“娘子,日后你就别来学堂了,这风雨冻不着我。”
阿竹轻轻点头:“好。”
她也不敢去了。
到时再碰上梁文涛,还得给郎君和裴公子添麻烦。
想起梁文涛临走前看她的那一眼,阿竹心底再次生出寒意。
吃过饭赵知学与江淘去了学堂。
阿竹将灶房收拾干净便去了江淘屋子,给炭盆里添了些煤炭。
他屋里温热如春,阿竹贪恋冬日里这片方寸之地的暖意,有些不舍离去,在炭盆前烤了会火,待浑身被烤透,方才起身出去。
上午发的面还有,阿竹打算晚上蒸点包子。
她叫上穆嫂子同她上街割了二两肉,二两肉花了三文钱,这笔钱若是花在正常伙食上倒还好,但阿竹却不想添上裴公子的伙食费再报答他,显得没诚意。
她用的自家文钱,也用自己那一份口粮。
这段时日她少吃点,口粮钱也就省出来了。
在嫁给赵家之前,她几乎没吃过饱饭,饿肚子是常有的事,这点吃不饱的苦头于她来说稀松平常。
晚上赵知学与江淘回来,两人洗净手,进灶房便瞧见各自位置上放了一个盘子,盘子上各放了三个白面包子,中间是一份刚出锅的青菜豆腐蛋汤,冒着徐徐热气。
赵知学笑道:“娘子还包了包子,什么馅的?”
阿竹给两人成汤,顿了下,轻声道:“落苏馅。”
她给肉里加了点清酱,不细看,看不出肉和落苏的区别。
赵知学两手捧着碗暖了暖手才拿起包子咬了一大口。
江淘咬了一口包子,一股肉香顷刻溢在唇齿间,青年眉心轻拢几分,撩起薄薄眼皮瞥了眼对面的阿竹。
不出他所料。
她又用了这种笨拙的法子。
见她只捧着碗喝汤,江淘随口问了句:“嫂子不吃包子?”
阿竹低头看着碗里的清汤,声音细软:“你们没回来前,我已经吃过一个了。”
赵知学今晚没向夫子请教,吃过晚饭便着急回屋继续温习功课。
他一走,灶房里又剩下阿竹与江淘二人。
阿竹怕江淘提及此事,起身想先出去,等裴公子吃完她再来收拾碗筷,没成想刚起身,一只骨节修长的指骨将一个白色瓷盘推至她面前。
她一怔,看向江淘。
青年只朝白色瓷盘轻扬下巴:“嫂子,吃了它。”
阿竹赶紧摇头:“这是给你包的,我吃过了。”又补了句:“吃饱了。”
江淘屈起两指,轻叩瓷盘边沿:“嫂子要么吃了它,要么,我拿给赵兄品尝一番。”
阿竹闻言,心口陡然一坠。
这包子若是进了郎君嘴里,那她报恩的小心思和谎言都摊到桌面上,让郎君如何看她想她?定会让郎君误以为她对…对裴公子有旁的心思。
阿竹轻咬下唇,僵僵坐回原位。
江淘看着她拿起包子小口吃着,便端起碗轻呷碗里的汤。
青年喝完汤,掀眸看向阿竹。
唤她:“嫂子。”
阿竹没抬头,低头咬着包子:“嗯?”
江淘:“我还是那句话,嫂子感激我的心意我领了,但你没必要为了此事刻意委屈了自己,你我同住一个屋檐下,帮我做一日三餐,为我添炭取暖,若细细算来,我倒欠了嫂子的情,嫂子若真要与我分那么清,不如,我搬出去可好?”
阿竹懵怔抬头看向对面的江淘。
青年眸底映着油灯里跳跃的火焰,忽明忽暗,他眸光极深,似幽暗深潭,将她连人带魂吸入其中,寸寸束缚。
阿竹呼吸一顿,再一细看,只从青年清寒的眉眼里看到如湖泊般的平静。
她这么做只是想报恩罢了,怎就逼得恩人要搬出去了?
阿竹一时哽住,不知该说什么。
江淘适时打破沉默:“嫂子可还想与我分这么清?”
阿竹摇头。
俨然不知她被青年的话绕了进去。
江淘眉眼依旧清寒寡淡,但眸底却浸着几分难以察觉的笑意:“既如此,嫂子不必再做这种事了,也莫要亏着自己。”
阿竹低下头,回应道:“我知晓了。”
她觉得自己做的挺隐秘了,连郎君都未察觉,裴公子是如何知晓她没吃包子?
想到好几次裴公子一眼看穿她心中所想,阿竹后脊梁颤了颤。
她在裴公子面前,好似什么秘密都无所遁形。
吃过饭阿竹收拾好灶房,端着热水进屋和郎君洗漱。
赵知学今晚看书看到很晚,阿竹先睡着了,他何时上榻也不知道。
自从那晚江淘与阿竹说了那番话,她再没坚持一开始的决定。
接下来几日,一日三餐,阿竹都好似感觉到裴公子的视线有意无意盘旋在她头顶,看她有没有坚持自已的亏着自己。
阿竹觉得裴公子人极好。
郎君曾私下与她说裴公子面冷心冷,鲜少与人交往,对任何人与事都漠然视之,但她觉着,裴公子是个面冷心热的好人。
晚上,阿竹钻入被窝,被郎君抱进怀里。
男人身上阳气重,到底比女子强健,阿竹贪恋赵知学身上的热度,往他怀里钻了钻,赵知学抱紧她,手掌隔着薄薄的中衣摩挲阿竹的手臂。
“娘子,我给你说件事,让你乐一乐。”
阿竹闻言,好奇抬起头问道:“什么事?”
赵知学看着阿竹睁着一双盈盈水眸,情不自禁亲了下她额头:“关于梁文涛的事。”
乍一听见这个名讳,阿竹又想起那日梁文涛看向她的眼神。
让她脊背发寒。
她轻抿了下唇,问道:“他怎么了?”
赵知学:“他已经有五日没来学堂了,我今日才从同窗嘴里听说,梁文涛在五日前喝醉酒摔倒,把脸摔破相了,听说,摔断了右手和左腿,一直在家养伤呢。”
阿竹颇有些惊讶:“平地竟摔得这么狠?”
赵知学哼笑了声:“不是平地,是从他家酒楼二楼摔下来的。”
竟是如此。
阿竹心中郁气消了不少。
恶有恶报,连老天爷都看不惯这种作恶之人。
温热的触感沿着手臂移向两团柔软处,裙带解开,一只手探入……
阿竹回神,及时按住赵知学的手,秀丽小脸上透着几分艳红与抗拒:“郎君,时候不早了,睡罢。”
赵知学欲上心头,抽回手捉住阿竹的手按过头顶。
自己娶来的娘子能看不能吃,个中滋味有多难受只有他清楚。
他覆上来,埋首在阿竹颈侧:“阿竹阿竹,我们已有十日未同房,别再推拒我了,我动静小些,裴弟就听不见了。”
阿竹紧咬下唇,脸颊酡红,贴骨的颈侧勾着诱人的骨窝,水盈盈的杏眸被迫漫上了红潮。
中衣剥落。
冬日里两道带着体温的身子贴在一起。
屋里烧着炭火,温度虽比不上隔壁屋里的暖意,倒也不是很冷。
隔壁屋里,煤炭烧的金红。
门窗大开,寒风肆意灌入,吹散了凝聚的灼热温度。
江淘放下紫毫笔,抬起冰冷寒凉的眸子,凝着高空的漫天繁星。
星光细碎,好似女人眼里缀满的秋霞。
那晚,她独坐窗前。
娇媚动情的眼尾漾着秋水的一幕,毫无预兆的闯入江淘的视野。
寒风簌簌,灌在青年身上,将他身上的衣袍摧残鼓荡。
须臾,青年在桌上铺平宣纸,执起笔,笔尖在宣纸上勾勒出一双秋水剪瞳,渐渐地——女人脸部线条勾勒而成。
十日前,他找到了合适的小院。
独门独院,无人打扰清净,但唯独少了那一日三餐的烟火气。
他推拒了。
其实,住在这里也未尝不可。
唯有一点不甚满意。
譬如现下令人心生森寒憎恶的动静。
江淘将紫毫笔搁置在笔架上,转身出门,走至隔壁门前,执手叩响了隔壁房门。
“笃笃”声在寂静的夜里尤为响耳,也让屋里的人陡然间停住了动作。
阿竹侧身让江淘进门:“裴公子,你进屋试试热度如何,我今日添了四次煤炭,屋里应该很暖和。”
江淘颔首:“有劳嫂子了。”
阿竹摆首:“不麻烦。”
江淘掀帘进屋,一股热意直扑面门,他看了眼炭盆里的火,烧的正旺。
这温度于旁人来说,甚是暖和,于江淘来说,无异于夏日高阳,闷热炙烤。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青年额头便浸了一层薄薄的汗。
赵知学顶着寒风进门,先去屋里烤了一会火才进灶房,见今晚饭桌上晚食丰盛,有鱼有虾,加起来三菜一汤,色香味俱全。
赵知学给阿竹夹了块鱼肉,笑问:“娘子今天去铺子买鱼了?”
阿竹心里一暖,吃着郎君给她夹的鱼肉,笑道:“没去铺子,我和穆嫂子去渡口买的鱼虾,那边便宜。”
赵知学:“渡口又远又冷,你下次别去了,铺子里鱼虾虽贵点,但不用跑那么远路,钱没了没事,找娘再要就好了。”
阿竹抿了下唇:“好。”
郎君这么说,可她却不敢真这么做。
婆婆每个月定量给口粮费,她得计算着花,若是额外花超了,不仅婆婆说她,公公也要训斥她,到时公公怕是又会拿那五两银子说事,只会让她更难受煎熬。
江淘放下双箸,起身时瞥了眼埋头不再言语的阿竹。
赵知学给阿竹递了个剥好的虾,见江淘起身:“裴弟,你不吃了?”
江淘:“嗯,吃好了。”
江淘一走,赵知学又给阿竹夹了点鱼肉:“娘子,鱼肉这里最嫩,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阿竹眼里溢满浓郁幸福:“郎君待我真好。”
赵知学笑道:“娘子贤惠心善,待我体贴入微,知我冷暖,我岂能不将娘子放在心尖上,待我高中及第,定让娘子过上好日子,到时我要让娘子十指不沾阳春水,把娘子当宝儿宠在手心。”
赵知学一番甜言蜜语说的阿竹心尖泛花。
她不求郎君将来能带她过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好日子,她只求郎君能一路高中,让她平安度过这次劫难。
天越来越冷,但今年却迟迟不下雪。
一直到十一月底,终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雨夹雪。
没多大会儿的功夫,路面已经变得湿滑。
雨夹雪,不止路面不好走,若是衣裳淋湿,搞不好会受风寒。
眼见着要晌午了,阿竹拿了把油纸伞,又去江淘屋里找出他靠放在衣柜旁的油纸伞去了学堂,今日路上没什么人,显得宽敞的街道有些寂静萧条。
午时一刻,学堂红漆大门打开。
学子们鱼贯而出。
梁文涛拍了拍身上的雨雪,抬手遮在眉上,试图挡住砸在脸上的冰碴子,他抬起头,在看到红漆大门外的小娘子时,脸上闪过一抹极其显眼的惊艳。
是他两个月前在胡家嫂子边上见到的小娘子。
她穿着粗布麻衣,衣裳宽大肥厚,却遮不住那婀娜身段,捏着伞柄的手指素净雪白,伞沿下,那张秀丽的脸颊如雪般瓷白明艳,一双盈盈水眸眺望这边,交领衣裳下是纤长白皙的颈子。
这幅雪中美人图看的梁文涛心里泛起麻麻痒意。
这两个月他被一些烦心琐事缠着,尤其是在对付江淘这件事上,费了不少钱财和人力精力。
他暗地里花钱派了五波人都没能收拾得了江淘,反倒每一次都被江淘打个半死,然后拖着半残不残的身子找他要剩下的余钱。
他们事都没办成,他不想给,那五波人却要闹到他们酒楼。
这事若是让爹知道了,非得扒他一层皮不可。
是以,他从家里想法子偷了不少钱出来打发掉那些人,这段时间光顾着对付江淘了,连找小娘子的事都给忘了。
眼下人就在眼前,梁文涛拍了拍肩袖上的冰碴子,朝阿竹走过去。
他今日一定要撬开她的嘴,看她是哪家的小娘子。
阿竹踮脚眺望,想从众学子中找到郎君与裴公子,茫然的视线里却出现一道陌生的身影,那人朝她步步逼近,待他走近,阿竹才认出这人是两个月前在学堂门口调戏她的浪荡子。
第63章
阿竹和江淘先行回去,见阿竹为他热饭,江淘:“嫂子,不急,赵兄待会就回来了。”
阿竹手上一顿:“那等郎君回来。”
两刻钟后赵知学才回来,阿竹将晚饭摆在桌上,他一进门便问江淘:“裴弟,你方才回来可在巷子拐角瞧见三个晕倒的男人?”
阿竹先是一怔。
三个晕倒的男人?莫不是裴公子说的三个酒鬼?
江淘:“我回来时只瞧见三个打架的酒鬼。”
赵知学:“或许我们说的是同一批人,我倒没注意他们身上的酒味。”
话罢,他嘱咐阿竹:“阿竹阿竹,你这几日尽量减少外出,我怕这边巷子不安全,万一再遇到酒鬼,我不在你身边,你恐会吃亏。”
阿竹心里一暖,夹了块焖豆腐放进赵知学碗里,眉眼弯出月牙状:“我知晓了。”
赵知学夹起阿竹放进他碗里的豆腐吃进嘴里,,笑道:“还是娘子夹的菜香。”
毕竟这里还有裴公子在,郎君说这种话,阿竹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灶房里煤油灯光亮微弱,暖黄的光洒在阿竹秀丽的脸颊上,将她耳尖浅浅的绯色照的无所遁形,江淘眼皮轻抬,将那抹娇艳的绯色收入眼底,他放下碗筷起身。
赵知学:“裴弟吃完了?”
江淘:“嗯,我去看会书。”
吃过饭阿竹将锅碗洗刷干净,添了一锅热水,方便郎君和裴公子用热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对于郎君上次的嘱咐,阿竹记在心里,鲜少出门,每次出门也有穆嫂子陪着,在镇上转了好些天,阿竹不说把整个清平镇都摸熟了,至少把这附近都摸熟了。
转眼便到了十一月初,树叶凋零,寒风冷肃。
阿竹来清平镇已有一月有余,她打算后日回趟乡下。
婆婆给她的铜钱还剩下十文,她得找婆婆再要点,正好再收拾一床厚被褥和几件厚衣服过来,顺便问问裴公子有没有需要带的,帮他一道捎过来。
现在天凉,夜黑的也早。
阿竹做好晚饭便提着煤油灯等在院外,一盏微弱的亮光给幽黑的小巷添了一抹亮色。
江淘从巷子拐角踱步而来,远远瞧见寒风月色下的人。
梳着妇人簪,秀美清丽的脸蛋未施粉黛,头饰也极其简单,仅有一根木簪,她身上永远是那几件粗布料衣裳,一双秋水剪眸在月色里漾着几分期盼。
他知道,她在等赵知学。
等她的郎君。
夜里的寒风冰冷渗骨,等待在院外的人冷的搓着手指,鼻唇里溢出白雾热气。
江淘望着那人,平静无波的心里无端掷起一丝涟漪。
这么个人嫁给赵知学着实委屈了。
赵家养不好这个人。是一男一女。
听起来像是一个宫女和一个侍卫。
江淘眉头倏地皱了起来,眸光一冷,他只是自己对男女之事毫无兴趣,但他已经是个二十五岁的男人,自然知晓他们在做什么。
碰上野鸳鸯了。
太荒谬了,他竟然会在这里跟一个陌生女子听野鸳鸯的墙角。
江淘都不知该作何反应,他低头看阿竹。
只见阿竹也皱起了眉,下一瞬,却问他:“他们是不是在打架啊?怎么办?我们要劝阻一下吗?”
江淘无言以对,脑海里有一刹那的空白。
更荒谬了。
他俨然有种今日太阳打西边升起的荒诞之感,事情到底是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
江淘笑了下。
阿竹不解,冲他眨了眨眼。
江淘目光落在她扇动的长睫上,她脸上的红色褪了些。
说到底,她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对这种事不懂也寻常。
江淘沉默,若是方才他大大方方地走出去,事情还好办。但此刻,就有些尴尬了。
江淘虽不觉得自己的名声有多好,但显然不想让它变得很坏,尤其是这种层面的坏。
他无奈地阖眸,又一次气笑了。
阿竹。
他还记得她的名字。
江淘看向她,她睁着懵懂的眼,还在问:“好像打得很严重,我们真的不管吗?”
江淘低声道:“把耳朵捂上。”
她的眼神让江淘有种荒谬的错觉,若是让她听进这些腌臜动静,像在荼毒小孩子。
阿竹张大嘴,啊了声?不太明白。
江淘此刻对她格外没有耐心,索性伸手,宽大手掌覆住她的耳朵。
阿竹呆住。
亦不会真心待养。
江淘走近小院外,垂眸看着等在院外的人,唤了声:“嫂子。”
阿竹抬头看着身量极高的青年:“郎君又要晚两刻钟回来?”
江淘颔首:“嗯。”
阿竹侧身进来:“裴公子,快进来罢,我去给你盛饭。”
江淘瞧了眼女人冻得发红的鼻尖:“不急,等赵兄回来。”
阿竹应了声。
灶房因刚做了饭的缘故,倒有几分暖和。
阿竹坐在灶口前,双手在灶口处烤了烤,她听见院外脚步声,偏头透过半开的门扉瞧了眼,江淘从井里打了两桶水提进来,她赶忙过去开门:“裴公子,这事我来就行了,你就别上手了。”
人家给了银钱,又帮过她,怎能让他干这些粗活。
江淘将两桶水倒进水缸,荡着波纹的水面倒映着青年狭长低垂的眼睫:“不是什么粗活,无碍。”
阿竹插不上手,只能干巴巴的站在灶口前。
她抿了抿唇,说道:“裴公子,我明早要回西坪村拿冬季需要的厚被褥和衣物,你有什么需要带的告诉我,我帮你一道捎过来。”
江淘放下水桶,颀长峻拔的身形将这间本就不大的灶房显得更逼仄了。
他问:“嫂子明日怎么回?”
阿竹:“走路回去,大半日就到了,只是中午没法给你们做饭了,你和郎君先在学堂应付一顿,我尽量赶在天黑前回来。”
江淘未言,只低眸瞥了眼女人裙裾下两条细直的腿。
那日,那抹雪白自眼前一闪而过。青年掀眸,深黑不明的瞳仁落在阿竹单薄纤细的身上:“我明早给你一封信,劳烦嫂子交给我爹,我爹看了自会知晓我需要什么。”
阿竹浅浅一笑:“好。”
没多大会儿赵知学便回来了,一进门搓了搓手臂,抱怨今日太冷了,转头见江淘只着一件单薄的鸦青色衣袍,愣了一瞬:“裴弟,你穿这么少不觉得冷吗?”
赵知学一说,阿竹也注意到了。
裴公子穿的还是单薄的衣袍,但从他身上不见丝毫因冷而薄颤的痕迹,反倒和平日如常。
江淘执起双箸,淡声道:“不冷。”
赵知学笑了下:“也是,我怎地忘了你同你父亲一样体内火气旺盛,打小就不畏寒,大冷天的跟你父亲去山上打猎都不觉得冷。”
阿竹颇有几分诧异。很像赵家隔壁裴家之子江淘身上的味道。
她记得郎君并不喜这个味道,怎地也用起雪松香了?
未等阿竹深想,窗牖外响起“吱呀”推门声,紧跟着脚步声朝这边步步逼近。
阿竹没想到郎君提前回来了。
她这会还在榻上,只穿着小衣和亵裤,还未收拾先前两人折腾的残局。
说起来她来镇上还是应了婆婆要求。
一来婆婆让她来镇上照顾郎君,为他做饭洗衣,缓解身乏,二来婆婆怕她和郎君隔得太远,旺不到郎君,是以,让她日后日日贴身待在郎君身边。
这事说来可笑。
今年五月下旬,赵氏夫妇突然上门提亲,为赵知学求娶她。
赵家在西坪村也算有钱人家,按理说赵家为赵知学说亲,轮也轮不到穷苦的红山村的姜家,但赵家铁了心要娶她过门,甚至答应她爹娘狮子大开口要的五两聘礼。
直到成亲那一日,她娘才悄悄告诉她,说他们在镇上买通了算命先生,告诉赵氏夫妇说她的八字旺赵知学,能让曾经院试落选过一次的赵知学今年八月院试顺利通过。
赵氏夫妇这才不惜花高价钱娶她过门。
爹娘为了钱,生生将她推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阿竹嫁过去后,日日提心吊胆,每每夜里祈求上苍,愿郎君八月院试顺利考过。
若是郎君再一次落选,她日后在赵家的日子只怕是水深火热。
许是老天爷念她日日祈求心诚,今年八月,赵知学院试通过,成了西坪村两个秀才之一。
还有一个秀才,则是赵家隔壁的裴家之子江淘。
今年六月初十,他刚满十七。
江淘六月份的生辰宴她也在场,裴家在镇上小酒楼宴请西坪村不少户人家,好不热闹,那天在酒楼,无人不说裴家之子天资卓越,神采英拔,年纪轻轻便得了院试第一。
她嫁入赵家三个月,与江淘也只有过两面之缘。
第一次是在她和赵知学成亲当日,青年着一袭雪青色交领长袍,长身玉立在屋外,素来寡淡平静的一双眸淡淡的瞥了眼他们。
第二次则在江淘的生辰宴上,青年穿了一袭鸦青色长袍,立于人群中,冲那些朝他恭贺的人淡淡颔首。
阿竹敛去心思,掀被而起,手指刚触及到搭在床边的衣裙,脚步声便已至门前,未等她出声唤郎君,那扇关着的门倏然间从外面推开。
随即,一道颀长挺拔的影子自地面延伸进来。
阿竹抬头,正要唤郎君,却见进来之人赫然是裴家之子,江淘。
而她只穿着小衣和亵裤,就这么赤条条的跪在榻上,手中抓着刚拿起的衣裙,除了被可怜遮住的隐秘部位以外,其余都尽数落进了江淘眼里。
阿竹从耳尖到脸颊,再到颈侧和全身,都像是在火里了滚了一圈,弥上了一层浓艳的红色。
她尖叫一声,胡乱抓着衣裙和被子将自己密不透风的裹起来。
从学堂回来这一路都在沉思凝神的江淘被阿竹这一声尖叫唤回神志,青年掀起眼皮,便瞧见白生生一个人迅速钻进那床唯他盖过的被褥里。
青年眉峰倏然皱紧,平日里那双极寡淡冷漠的一双眉眼,此刻覆上沉沉的冷意。
原本充满雪松味的屋子,多了股女人身上独有的香气。
江淘看了眼屋里凭白多出来的女人——是赵家新妇。
他只一眼便明了这屋里发生过什么。
青年冷冷垂下眼皮,避开榻上包裹严实的女人,清润磁性的声线绷着几分不自在。
“嫂子…抱歉。”
江淘稍顿了下:“我不知你在屋里。”
说罢,青年转身出屋,顺带帮她带上屋门。
阿竹怔楞许久才回神,她透过半开的窗牖望了眼外面,只有偏头才能看见青年被风吹起的一截袍角,回想起方才被无意间闯入房间的江淘看了身子,阿竹有种想撞墙的羞耻。
自她长大后,看过她身子的男子只有她郎君。
如今却在意外之下被别的男人瞧了身子。
阿竹浑身都快红透了,又羞又臊,她不敢多犹豫,快速将衣裙穿上,脑子里混乱如麻。
究竟是怎么回事?
江淘怎会在郎君的小院里?
郎君怎么没同她说江淘会过来?
从西坪村到镇上要走大半日脚程,阿竹走了大半日,腿脚又累又乏,刚进家门又被郎君拽着进了屋子,郎君甚至等不到夜晚便要行房事,事后他赶着去学堂,让她好生休息,他戌时一刻才回来。
阿竹累了大半天,便沉沉睡过去,醒来就碰见了江淘。
阿竹穿好衣裙,又将乱糟糟的被褥叠整齐,低头再三确认自己身上衣裙整洁,没有不妥之处,她深呼吸了几下,走到门前打开房门,一眼瞧见长身玉立在院中梨树下的江淘。
青年背对着她,身姿颀长挺拔,他穿着和生辰那日颜色一致的衣裳。
鸦青色的长袍,衣袖和袍角是山水墨色,发顶簪了一根乌木簪,其余墨发垂在身后。
阿竹一看见他便想起方才让她极为羞耻的事。
她的脸臊红难堪,两只手使劲绞在一起,望着江淘的背影,抿了抿干涩的唇才问:“裴公子,你是来找我郎君的吗?”
江淘转身,冰冷漠然的目光落在阿竹身上。
青年声音亦如他这个人,冷淡至极:“赵兄没告诉嫂子,我就住在这?”
阿竹小脸一窒,怔怔望着青年。
他说……他就住在这?
那那那……阿竹猛地睁大眼睛,回头看了眼已经被她关上的房门,鼻尖还残留着那股极淡的雪松香的味道。
所以,江淘回的是他自己的房间?
所以,她和郎君在江淘房间做了那等事?!
阿竹脸色由红转白,又白转青,直至一张秀美的脸蛋涨成猪肝色,手心也被指甲掐出五指印,她羞的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
郎君他怎么能……怎么能带着她在裴公子的房间行那种事!
不用阿竹再解释,江淘已从她神色间得知答案。
赵家新过门三个月的新妇,江淘对她没什么印象,只从赵知学嘴里听过几句。
她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不畏寒的人。
阿竹好生羡慕,她若是也有这体质,就不怕寒冷冬日了。
家里穷,爹娘有好的都紧着弟弟,苦活累活都落在她身上,春夏秋还好,但一到冬季便是阿竹的噩梦,家中没有炭火,只能靠烧柴取暖,柴火都是她去捡,烤火却没她的份,每年冬天,她手脚都会长冻疮。
吃过晚饭,阿竹洗漱完同郎君躺进冰冷的被窝。
赵知学到底是男人,身上自带火气,他将阿竹抱进怀里,用身体自带的热气帮她取暖,阿竹枕在赵知学臂弯里,眼里窝了一汪星月,她笑道:“郎君待我真好。”
赵知学抱紧她,笑道:“你是我娘子,我不待你好待谁好?”
阿竹心里半喜半忧。
喜的是嫁了个疼她的郎君。
忧的是这门亲事是爹娘骗了赵家得来的。
若是将来谎言揭穿,她郎君是否还能如现在这般待她?
阿竹用力抱住赵知学的腰,将脸蛋埋进他颈窝,轻软的嗓音透着浓浓的期许和不易察觉的薄颤:“郎君,我愿你科举之路,蟾宫折桂,金榜题名,平步青云。”
凡是奔着科举的学子,谁不愿听这种吉祥话?
赵知学缠着阿竹说了一遍又一遍。
女人柔软的音色响彻在不大宽敞的屋里,也传入隔壁坐在长桌前的江淘耳里。
青年指尖摩挲着书籍纸页,薄薄的眼皮掀起,望着窗外半轮月色。
蟾宫折桂,金榜题名,平步青云。
她对他郎君的期待倒是不小。
翌日一早,赵知学嘱咐阿竹:“娘子,你回去路上别走小路,就走大路,大路虽远,但人多,有个什么也有人能搭把手。”
阿竹:“我知晓了。”
她做好早饭,三人吃过后,阿竹正要问江淘需要带什么,院外突然传来马蹄声和车轮滚过的沉闷声,阿竹走出灶房,便见一年轻男子推门而入,问道:“裴小郎君可住在这?”
阿竹怔了下:“对,裴公子住在这。”
正说着,江淘从屋里出来,青年今日着一袭宝蓝云纹衣袍,俊朗寡淡的眉眼瞥了眼站在院内的年轻男子,那人瞧见江淘,恭敬叫了声:“裴小郎君。”
江淘颔首,踱步而来,将一封信递给阿竹:“嫂子,我带的东西多,你一人拿不了,我雇了辆马车带你回去,我爹看了信知道怎么做。”
青年顿了下,又补了一句:“有劳嫂子了。”
阿竹接过信,连忙摇头:“没…没事。”
整个人还处在蒙楞中尚未回神。
她看了眼院外的马车,棕色大马候在外面,马蹄不停在原地踩踏,后面是深色马车,封闭良好,前面还挂着厚实的深黑色帘子。
这马车一看就贵。清平镇学堂里,赵知学将上午夫子教的又细细琢磨了一番。
他合上书籍,看了眼临窗而坐的江淘。
青年手肘支着桌案,指节抵在鬓角,似在闭目养神。
赵知学无声叹气,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他日日勤奋习书,就差头悬梁锥刺股,偏偏第一次院试落选,而裴弟每日松弛闲雅,小小年纪竟得院试第一。
“我方才在咱们学堂外面瞧见了个秀丽的小娘子,那身段,那腰身,细的惹人疼,皮肤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掐一把好似都能掐出水来。”
赵知学闻言,抬头瞧了眼前面的梁文涛。
此人看似是学子,却不学无术,不过是他父亲有点小钱,想让他在学堂多认点字罢了,赵知学惯来瞧不上这种人。
梁文涛边上的人闻言,追问道:“文涛哥,你可知那是谁家小娘子?改天你也带我去瞧瞧?”
梁文涛捏扇敲手心:“我也不知,不过那小娘子和胡家嫂子在一起,胡家嫂子肯定知道她是谁,改天我们套套胡家嫂子的口,准能套出那小娘子是谁。”
临窗而坐的青年听见‘胡家嫂子’时,阖着的眼掀起,幽沉的视线落在梁文涛身上。
一抹雪白仓惶钻入他衾被里的画面自记忆里闪过,江淘指节不轻不重抵了下鬓角,在梁文涛从他身侧经过时,青年蕴含着强悍力量的指节扣住梁文涛腕子往下一拽。
梁文涛一时不防,被这股骇人的力道拽的一下子跪在地上,膝盖狠狠磕在地上,腕子也重重砸在桌案上。
上下两头的疼让梁文涛脸色都白了,他疼的皱紧眉头瞪着突然朝他发难的江淘。
此人惯来独来独往,性子清冷寡淡,鲜少与人交往。
别人不知这人的底细,但他听他爹说过几句。
裴家与隆昌知府有关系,是个不好惹的主,他爹特意嘱咐他,他在学堂怎么着他不管,但别招惹姓裴的秀才郎。
问题是,他也没招惹他啊。九月下旬,凉风徐徐。
残红夕阳穿透半开的窗牖泄在铺着藏蓝色的床被上,薄薄的被褥下突显一道纤细玲珑的身躯,一截细瘦雪白的小臂搭在床沿边,修剪圆润漂亮的指甲透着薄绯色,纤细的手指自然蜷缩着。
薄被堪堪盖在女人莹润的柔软上,她身上只着一件藕荷色小衣。
小衣细细的带子绕过纤白后颈,在肌肤上压出一道极浅的痕迹。
残阳的金红打在眉眼上,阿竹不适的抬手盖住眉眼。
须臾,她移开手,微扬起下颚看了眼半开的窗牖。
估摸着酉时三刻了。
混沌的大脑顷刻间清醒。
她险些忘了,她此刻在清平镇上郎君租赁的一间小院里,而非西坪村婆家院里,再有小半个时辰郎君就该从学堂回来了,她得起身为郎君准备晚食。
阿竹手撑着床坐起身,垂下的青丝划过单薄的肩头垂在胸前。
她鼻尖嗅了嗅,闻到郎君被褥上有一股淡淡的雪松香的味道。
“江淘!我没招你没惹你,你打我做什么?!”
梁文涛气的抽回手——没抽动,脸一下子憋的涨紫。
青年乌黑的瞳仁毫无情绪的睥睨他,清润的嗓音是不遮掩的嘲讽:“学堂就是这么教你的?教出一个品行低劣,粗俗不堪,污言秽语的东西?”
梁文涛脸色难看至极:“我爱怎么着怎么着,轮得到你管我?!”
说着抓住自己手臂往外用力一拽,谁知江淘指节一松,加上他猛地一使力,整个人朝后一仰,摔了个四脚朝天。
梁文涛气的蹦起来,随手捞起一个凳子就要往江淘身上砸。
青年不躲不避,只抬眸冷冷睨着他:“你砸一个试试。”
他语调平静,听不出喜怒,却无端让梁文涛后脊梁爬上一丝渗骨的凉意。
“你要是敢招惹姓裴的秀才郎,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他爹的话在梁文涛脑子里滚了又滚。
梁文涛那个气啊,胸腔都快气炸了。
他恨恨扔下板凳,指着江淘骂道:“你给我等着!”
明面上不能和姓裴的过不去,背地里总行罢?把人用麻袋套起来打个半死,谁能知道是他干的?
梁文涛下午的课都没上就气哼哼的走了,其他人见状,只是多看了江淘几眼,没一个敢上前帮梁文涛出头的。
他们又不是傻子,梁文涛都不敢惹的人,他们哪敢惹。
梁文涛在学堂混得开,也是这人出手大方,家里开了个小酒楼,时不时招呼同窗去他家小酒楼吃一顿,这种能蹭吃蹭喝的酒肉朋友不交白不交。
赵知学走到江淘身侧蹲下问道:“裴弟,你无端招惹那种人做什么?他愿意说谁让他说去,与你我也没关系,你眼下惹了他,日后他少不得对付你。”
江淘掀眸瞥了眼赵知学,那一眼看的赵知学有些莫名其妙。
而且他觉得裴弟今日有些不太对。
往日梁文涛也同旁人说过其她女子,也没见裴弟多管闲事,今日怎么有这闲心了?
残阳余晖,暮色将至。
阿竹做好晚饭,迟迟不等郎君和裴公子回来。
她开门等在院外,望着暮色下的巷子,九月下旬的夜晚已经带了些凉意,幽暗窄小的巷子口走来一人,离得远阿竹看不清那人模样,待人走近了才看清是江淘。
阿竹看了眼江淘身后:“裴公子,我郎君没同你一道回来吗?”
江淘看了眼暮色下那双秋水剪瞳,淡声道:“他被夫子留下,要晚两刻钟回来。”
阿竹了然:“裴公子,晚饭已经做好了,我先给你盛出来。”
话落,她返身进了灶房。
江淘进门,将院门敞开,见院里早上晾着的衾被不在了,他回屋便见床榻上叠放整齐的衾被和床衽,青年走到榻前,指腹轻轻捻磨着床衽边角,似要将床衽上沾染过女子的气息碾碎在指尖。
“裴公子,饭盛好了,快出来吃罢。”
江淘闻言,洗净手去了灶房。
临窗放着的桌上摆了一副碗筷,碗里是热气腾腾的汤面条,上面盖着几片薄薄的肉片,配着一碟腌菜,他看了眼坐在灶口前拨弄灶火的阿竹,橘红色火光摇曳在女人瓷白的脸蛋上。
青年撩袍坐下,清润磁性的声线在安静的灶房里多了几分质感:“谢谢嫂子。”
阿竹抿了下唇:“你不用跟我这么客气。”
江淘看了眼菜板上留出来的面,想来她是要等赵兄回来一起吃。
阿竹将灶里的火用灰埋了埋,以免锅里的水不停的沸腾。
正要起身出去,忽听江淘问了一句:“嫂子下午和穆嫂子去街上了?”
阿竹愣了下,转头看向临窗而坐的江淘,点了点头:“嗯,我买了点菜和油。”
江淘长睫低垂,搅了搅冒着热气的面条。
还真是她。
赵知学:裴弟,你那是什么眼神?
阿竹都不敢想雇这一辆马车要花多少钱。
她只听郎君说过裴家是西坪村的有钱人家,却不知,竟能奢侈到这个地步,她觉得东西多,雇辆牛车已经足够好了。
赵知学听见外面动静,从屋里出来,也瞧见院外的马车。
他怔了下,转头看向江淘:“裴弟,你可真是大手笔,不过是下乡取点东西,还雇辆这么好的马车。”
赵知学心里多少有些羡艳。
江淘无论是家里或是自身,样样都比他好。
同是西坪村的人,同是一届秀才,江淘却处处压他一头,正因为有江淘,他才会拼了命的学习,日日厚着脸皮向夫子请教,就怕将来科举被江淘再压一头。
江淘掀眸,极其寡淡的扫了眼赵知学。
他只想着马车贵,却不曾想,他娘子一人能否拿得了那么多东西,这一路亦不会受冷受冻。
江淘:“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去学堂了。”
赵知学:“对对对,要是晚了,该被夫子罚了。”
他对阿竹嘱咐:“阿竹阿竹,你代我向爹娘问好,我先去学堂了。”
阿竹笑了下:“好。”又道:“郎君,你和裴公子晌午回来吃罢,马车比脚程快,我能在晌午之前赶回来。”
赵知学摆手应道:“知晓了。”
阿竹回屋收拾好东西才出来,郎君已经走了,倒是裴公子还在院里与年轻男子交谈,江淘瞧见阿竹,对马夫道:“马车驾稳点。”
马夫笑道:“裴小郎君放心罢。”
江淘看向阿竹,清润的声色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起伏。
他唤她:“嫂子。”
阿竹抬头,等他下文。
第64章
阿竹离开医馆之前,和江淘几乎成了陌生人。
自打他当面说了那样的话,两人原本的热络亲切,无声无息地就淡了。
阿竹还是如往常一般给他诊脉、熬药、针灸、改方子,却已经和从前不同。他看着她面无表情地进进出出,例行公事一般,不禁轻蔑一笑。
他那日说的都是实话,她早些知道,于她有好处。
昏聩的头埋在枕头里,想到这,他不禁被自己逗笑了,咳嗽了几声,浑身战栗着——
还是不要自欺欺人了,他根本就不在意对她有没有好处!
他就是想说那样的话!就是想戳破那层窗纸!
他这短短一辈子,无一日不在向旁人证明他还有用处,好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可是他如今孑然一身,他活够了!无休无止的试药,无休无止的痛苦他只想痛快一次,让对他有期待的人知道他其实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给不了,她一番苦心错付了人!
阿竹来问他,若是由别的郎中来接手,他可答应?
他轻松一笑:“自然。”
反正都是医不好的。阿竹炒肉酱的时候,还不到晌午。
江淘正手执一支玉管笔,在纸上练习盲写。
画蓝奉茶,觑着他的脸色道:“奴婢前几日在益香斋附近看见四郎君了,四郎君好像是在卖书……瞧着黑了些也瘦了,也不知日子过得怎么样。”
江淘手上不停:“这么大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当初说走就走,吃点苦也不冤枉,不必管他。”
画蓝应了声,不再多说。
快到用饭的时候,画碧一头雾水地找画蓝说话:“郎君怎么突然想吃鳆鱼饼了?还非要到外头去吃,说一会去益香斋。”
画蓝一怔,随即噗嗤笑出来:“知道了。”
直到江淘出门,阿竹还未回来。
他想了想,觉得应当无大碍,便只带了画碧、画蓝两人出去。
此时才过晌午,街上行人渐渐隐没,车轮、马蹄的声音都显得愈加清晰,偶尔还能听到街边小贩的叫卖声。
“哎呦……这位小郎君,一个孩子也是看,几个孩子也是看,我老婆子穷,供不起他们读书,您就行行好,让他们再看一会吧。”
听声音,是个牙口漏风的老妪。阿竹除了陪吃早饭,每日还得陪着江淘去给家主、主母请安。
一想到何氏那个要除她而后快的眼神,她就忍不住哆嗦。
所幸,一连几日,何氏都不曾出现,听说是回娘家去了。
唯一让她难受的是,二郎不时会踱到她身边,饱含深意地望望她,或是留一句什么怪话。
譬如“你说要是有一日四郎回来了,你发觉四郎比三郎好,那可怎么办?”
好在这时江淘就会接话:“二哥又认错人了,她是我新找来的婢女阿竹,你说的那个叫青夏。不信你可以问母亲。”
阿竹一听到何氏,内里又是一阵寒颤。后来回想起来,其实她是有个机会和江淘断了干系的,还能断得毫无负疚。
那时,余杭的何县令才让人打过他,她劝他换家医馆治病,他却要留下。
她便又暗暗做了他的护卫,但凡瞧见身强力壮的人进医馆,都要警惕地观察一番。听说后院有个风吹草动,立刻扔了写方子的笔,火急火燎地去察看。
然而,他其实好好地躺在病房里看书。
见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笑吟吟靠到窗边,摇着扇子给她扇凉。
“姚女医且放心,他们日后不会来了。”“你是,我也是,人人都一样。再不情愿也得做,还得装作喜欢,是不是?”
那口气很奇异,居高临下的,像嘲笑,又像发泄,末了又显出几分寂寥。
阿竹最讨厌他这副德性。
他这个人,在人前就如她前世早年见到的那样,斯文潇洒,温雅和善,让人如沐春风。
至于在人后,或是无所忌讳的时候
她实在不愿回想,从前还是一缕魂魄的时候,已经见识得太多
回身瞅了瞅,画蓝早已给她在窗边加了竹榻,放好了铺盖。
她磨磨蹭蹭,钻进锦被里,疲惫地阖上眼。
忽然想起,前世她在江淘奄奄一息之际,特意问过他——先前为何不需要她夜里陪着,难道真是不怕死。
他那时已经面如枯槁,唇角弯了弯,黑洞洞的眼缝里只一点游丝似的光。
“怕呀,姚女医,哪有不怕死的。
“可我若是习惯了有你在,等有一日你不在了比死还怕”
那是什么意思?
一会要人陪着,一会又不要,他究竟要怎样?
阿竹混混沌沌的。
阖着眼睛,却又睡不沉。
不知什么时辰,幔帐里起了些声响。
她听见他披上衣裳,从床上下来,轻轻地走动、倒茶,又听见他走到屋外去,似乎还在廊下坐了许久。
他也睡不着。
睡不着是他的老毛病,她记起来了,动不动就彻夜难眠。
前世他看过不少郎中,吃药也只管一时,且吃得久了,反而更不好。
这毛病实是有办法治的,只是不能立竿见影。就像岩石上凸起的棱角,得有人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地磨平。等磨平了,也能酣畅一觉,睡到天明。
此事她最清楚,因为前世她就是那个耐着性子、费尽心力为他打磨石棱的人
后来在京邂逅,她还精心为他制了个药枕,以防他这沉疴又起。
没想到,那药枕都还没被人用过就成了个浸透的、黄里透污的狗尿垫。
那狗是他身后的女子怀里抱着的,他眼睁睁看着,视若无睹
她睁开眼,见窗纸映着银竹,人影悠晃。
他推开槅扇,走进来。四下昏暗,于他倒是无异。
他虚着身子晃悠悠一路走过来,停在她的榻前。
目光继而凝在她脸颊上,摸出自己的帕子在她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沾了一沾。
她脸一红,低头看去,见他帕子上是一抹汗浸的墨迹
因泼粪水的事,掌柜要扣她整一个竹的工钱,还不许她坐诊。
幸好江淘帮她掏钱弥补损失,才又将她从干不完的杂活里捞出来。
日子过了许久,那些人还真是没再来过。
江淘单手支颐,眼睛弯弯地望着她:“姚女医如此神勇,谁敢来造次?”
她觉得此事一定是那县令对他有些误会,他却半眯着眼看着她,狭长俊美的眸子迷离闪烁。
“我不能说要是真说了,怕姚女医不要我了。”
她脸颊上烧起了火,便不再问。
其实后来的某一日,他还是说了。
那时是他不要她了。
他原本就像个易碎的瓷瓶,经此一劫,那瓷瓶上已经显出一条条骇人的裂纹来。
阿竹则是他小小的瓷匠,夜以继日地呵护,小心翼翼给他修补加固,总算是没让他碎裂开来。
即便如此,有一日他的腿忽然肿得厉害,原是之前一直未能愈合的一点伤口发了毒疮。
“我不是告诉过你,一有变化就马上让人去我家找我?”她眉头紧蹙,用小刀割开那脓包,一股腥臭的脓液流出来。
“你难得休沐反正明日就回来了,”他额角上沁着细汗,眼里含着笑意,“再说也找旁的郎中上过药。”
“简直胡闹,你和旁人能一样?”
他便缝起嘴巴,半句也不敢多说。
那肿疮已经到了骨头边,她慌忙准备麻药,打算给他刮骨,却发觉麻药只余一丁点。人家使唤惯了她,她不在的时候,竟无人想着把药续进去。
这种时候也来不及现制麻药,她只好给他喂了些保元气的参汤,便动手挖腐肉。
这痛楚本就非常人能忍,他还比常人虚弱。
两手抓着床褥,一声不吭,面色油纸似地发透,眼神愈渐迷茫。她只好不停地问话,逼着他回答。后来实在没话可问,便又问起他家里还有什么人,怎么这么久也不叫他们来看他。
江淘总是能敏锐地捕捉到她的战栗,那漆黑不见底的眼缝里,余光悠悠地流转过来。
“真要是怕,就仔细想想,还有什么本事能让你在这家里好好活下去。我的耐性不多。”
阿竹头点得虔诚:“奴婢一定竭力为郎君治病。”
助眠的方子她拿到医典后就装模作样写给他了,他喝了不管用,那可不是她不尽心,做什么非要纠缠她?还说什么耐性不耐性,她倒要看看他能将她如何。
至于何氏,画蓝让她尽管放心,只要好好伺候三郎,何氏不会将她如何。可这又是什么道理?何氏是主母,主母若要除掉一个小丫头,他就一定能拦得住?
后来何氏从娘家回来,她只好躲在江淘身后,把头埋得低低的,何氏仿佛没有看到她。二郎也没有再提过她从前的身份。这事好像真就过去了。这一家人真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
除此之外,家古怪的地方还多的是。比如,虽然家的几个郎君都并非嫡子,但家主也无任何妾侍。而且听说家主也有女儿和其他的儿子,但他们全都住在外头,也从未出现过。
江淘和兄长、弟弟们也极少走动,她偶尔对画蓝提起二郎那些阴阳怪气的话,画蓝似乎毫不意外,反而叮嘱她——除了三郎之外,其他人都得提防一二。
这话显然不是玩笑,因为凡是院外送到一枝轩给江淘吃的东西,画蓝和画碧都会逐一试过,才放心地给他送去。
这是什么意思,家里还能下毒害他?
她联想到他宁愿一个人在病痛里挣扎,也不愿让家人知道一点他中毒的事看来他这养尊处优的日子还不如她在钱塘的苦日子来得舒坦。
时光飞逝,一眨眼又是三日。
江淘毒发的次数越来越少,夜里却仍是一如既往地辗转反侧,只能靠着越来越浓的助眠药,得过且过。
阿竹这些日子却过得十分惬意。
每日只需在他用饭前后和发作时为他切脉,将药量稍加调整,而后便喜滋滋地享用家精致的餐饭。夜里还能缩在软和的被窝里好好睡上一觉。几日下来,整个人容光焕发,连脸颊都愈加圆润粉嫩了,与前世那个熬心伤神、面如黄蜡的女孩儿判若两人。
原以为直到江淘的病治好,她的日子都会如此舒坦,却不料这一日夜里她睡意正酣之时,耳畔有人唤她。
她下意识地喃喃回应:“在,在,您是哪里不舒服?”
便已经不自觉地坐起来,眼睛还未睁开,手已经在摸索外裳。
“我睡不着。”
阿竹身子僵了一瞬,她不是在医馆值夜,即便是医馆,也没人因为睡不着而来打扰她。
她霍地睁开眼——
空幽幽两只浸了银竹的深井,直愣愣地贴着她的脸。
她呜地惊呼一声,滚到墙边去。
“郎君?!”
心咚咚地砸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睡不着,只有靠你了。”他直起身来,坐到她的榻上。
“奴……奴婢实在无能为力……”她的气还没喘匀。
“而且失眠之症乃是顽疾,须得失眠之人自行修炼心性方能化解,旁人帮不了几分。”
她努力藏着怨气。
他却听出来了,瞑黑的眸子含着讥诮的笑意。
“听说此症可以针灸、推拿、药浴之法治疗,你不妨都用一用。”
“郎君,针不可随意用,奴婢不曾治过失眠之症,怕用错了伤了郎君。至于推拿和药浴,奴婢更是不曾做过,怕是……”
“一样都不会?”
“奴婢实在愚钝。”
话音未落,他已经站起身,两只半瞎的眸子凝着她的方向,一言不发。眼见着,额上的青筋浮起一道浅浅的影。
她不觉攥紧了拳,将枕头抱到胸前。
他自然是不高兴的,但看那张紧绷的面孔,仿佛还有些别的情绪涌动着。
“也好。”
也就片刻的功夫,他神情骤然松弛,似是想通了什么。
“婆婆,我都说了好几回了,书是东家的。而且先前您说您就一个小孙儿,现在成了四个,这么多人白看不买,让我怎么跟东家交代?”和她说话的小郎君甚是无奈。
江淘听到这声音,抬起头来,让车夫停到路边去。
画碧坐在车夫身旁,一见那郎君,瞪大了眼睛对画蓝做了个口型——“四郎”,画蓝便掩口而笑。
此时,四郎裴青玉已经愁得眉毛打结,那小老太婆佝偻着身子,仰着脸笑眯眯地求他:“东家不是不在么……你人这么好,我让这几个孙儿认你做小叔叔如何?”
话音刚落,围着书摊肆意翻弄的几个男孩儿已经扑过来,抱腿的抱腿,摇胳膊的摇胳膊,一个个脆声叫着:“小叔叔、小叔叔……”
裴青玉甩人甩不开,让孩子们下去,他们又不听,他又不忍心真得斥骂几个孩子,被这样当街五花大绑着,简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老妪还愈发来了精神,让孩子们趁机央求裴青玉让他们白看书。裴青玉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真得不行。”却引得路人侧目嗤笑。
江淘斜倚在车里,长长叹了口气,抽出扇子给自己扇了会凉风,这才点了画碧去救他。
画碧大模大样走到书摊前:“这位郎君……这摆着的书我们郎君全要了,快送到车里来吧。”
裴青玉和那一疙瘩人齐刷刷看过来,鸦雀无声。裴青玉认出是画碧,怔愣了片刻,忙道“来了来了”,便趁着那一帮孩子不知所措之际逃出来,抱了一捧书爬进车里。
“你这生意倒是红火。”
车帘才放下,里头幽幽飘来一句。
裴青玉挨了讽刺,却反而笑嘻嘻地涎着脸,凑到江淘身边坐。
“我就说么,除了我三哥哥,谁会这么疼我!”
江淘不说话,边摇扇子边摇头:“你心软,做生意不如开善堂。”
片晌才问道:“几时回的余杭?……先前劝你不知多少回,你都不听,怎么突然肯回来了?”
裴青玉挠了挠后脑勺:“也没什么,想回来就回来了。”
江淘忽然掐住扇子:“回了余杭却不回家,手里的活计也无甚意思……总不会是为了女人?”
“怎——么会呢。”裴青玉低头理袖子。
发觉江淘的目光还留在他身上,终于挠了挠后脑笑起来:“唉,就算我惦记着人家,人家还不理我哩。”
竹儿虽不理他,但哪怕是他口里提一提她,苦涩里也能咀出些甜蜜。
江淘也笑:“都不理你,你还惦记人家。我记得从小就是女孩儿围着你转,你怎的对这一位如此稀罕,这不肯回来的都回来了。”
裴青玉才在阿竹那儿碰壁,此时一听这话愈加头大。
“小时候都是表姐表妹的,不过小孩子玩耍。后来那些,都是她们要来找我,与我何干?……反正这娘子不一样,为了她我愿意。”
“那为了父亲呢?你走之后,父亲嘴上不说,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老了许多。”
裴青玉嘿嘿一笑:“阿耶有你这个样样好的儿子,哪里用得上我。”
“旁人一百样好,也抵不过你一样。若能用我们几个换你一个,父亲会毫不犹豫地交换。”
江淘边说边给裴青玉倒了盏茶,从容地将浮沫一点点撇出去。
裴青玉:“……”
实在不知该说什么。三哥的口气太平静,仿佛只是评论菜的咸淡、天气的冷热,偏偏只有他自己心里头发沉。
记忆里,二哥和五弟都或多或少都抱怨过阿耶对他们的漠视,以及同样身为儿子所受的不公,三哥却从不曾有半句怨怼。只不过,他唤阿耶为“阿耶”,但三哥只唤阿耶为“父亲”。
翌日有个姓李的中年郎中来接替她诊脉,说她似是要举家搬离钱塘,而他的情况和用药他已悉数知晓。最后,还不咸不淡地说解毒原是小事,若是一开始就由他来治的话,早就治好了。
江淘点点头,原来她已经走了。这就对了,既然他什么也给不了,她何必耗在他这。
李郎中是极稳重从容的,总是神色淡淡,四方步来,四方步走,把脉、施针、让学徒煎药,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不像阿竹,总是脚步匆匆地跑进来,顶着一脑门细密的汗珠,眼睛晶亮地盯着他端详,嘴角挂着一点清甜的笑意:“今日气色不错,我就说吧,离好起来不远了!”继而打开药箱,拉好椅子,再跑过去把支窗推大,叽里咣当一阵,对着窗外陶醉地吸一口气:“你看天气多好,等你身子好了,做什么都行!”
李郎中给他用了两回阿竹留的药方,便做主给他换了药。他并没有多问。有时夜里痛起来,他把头埋进被子里,抽搐一晚上,也能熬过去。早先,阿竹发现他被子上扯开的缝线,眉间蹙出一个小疙瘩:“下次头疼就把灯点上,我瞧见亮了就来看你。”如今,李郎中从不在医馆留守,也省得他夜里点灯了。
他回想起那日对她说的那些看似客气,实在藏着刀的话,似乎说完之后也没有预想的那么痛快。或许,有那么一丝的可能,她对他无甚期待、无甚索求,为他做了那许多没必要的事,都只是想他好?
他不禁苦笑,即便真有那样的人,凭什么让他遇到。
他的身体每况愈下,换了李郎中药方后的第二日,他全身疼痛,下不了床,内里像燃着一把鬼火,把人一点一点炙到焦枯。
好几个老郎中围着他,一会说是李郎中改的方子太凶猛,一会又说是阿竹误了他的病,要是早给他用治时疫的方子,他早就好了。
他昏睡中冷笑。一群庸医,全都加在一起也抵不过一个小娘子。
只是她本事归本事,何必真好像极在意他似的,戏演得太真,惹人生厌。
他总是半昏半醒,做着冗长断续的梦,他梦到家的大门在他面前砰地一声关上,任他如何敲打喊叫也无人应。
梦到阿娘两手掐着他的脖子,目眦欲裂地反复问:“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梦到他趴伏在地上,指尖抠着砖上的花纹爬行,到一双挂着寒霜的皂靴前,仰起脖子望眼前人:“求父亲再给儿一次机会。”
他渐渐飘到空中,眼看着自己的躯壳干枯、腐朽,只觉得麻木。
他后悔了,倒也不是怕死,是觉得没让她把戏演下去,实在可惜。
即便是戏,演得好了,也能让人觉出几分真情,总好过现在,白来人世间走一回。
后来周遭静下来,昏天黑地,静了太久,连思绪也没了。
他恍然睁开眼,她还如往常一般坐在他的床前。
沉静、怜悯,侧影融着七彩的霞光,犹如下凡的神女。
他必是大限已至了
寒夜退去,逼仄的小屋子里曙光积聚起来。
四肢渐渐脱去僵硬,有了知觉,手脚都出了汗,有些发痒。
他睁开眼,嗅着窗外飘进来的药香,看着被子上四四方方一块金黄的晨光,听着小泥炉里劣等炭裂开的声响,仿佛回到了从前。他摸到额顶的银针,稍一拨动,酸痛难忍。
这不是梦境。
他知道现在不宜起身,但仍是用指尖扒住窗台,气喘吁吁地抻颈望。
一个小小的人影坐在台阶上,粗麻布衣裳,梳两个乌幽幽的丫髻,手里握个褪色的团扇,对着面前的药炉扇啊扇的,脸上的光晕一明一暗。
他手上打滑,身子翻倒,膝盖撞地,痛出一身的汗。起不来身,干脆爬到门边——
是她没错,她的轮廓早就刻在心里。
她似乎听到了动静,回过头,对上他的目光,便又扭回去,自顾自扇着扇子。
他倚着门框直起身子,发觉面前一方小小的天地忽地明亮起来,连砖缝里的苔泥、梁上廊下的污迹都被照得鲜艳可爱。
他一下子来了气力,扶着门框跨出去,往前一歪,抱住廊柱才算是勉强站稳,贴着廊柱坐下来,暗暗望着她。
她手里扇子不停,不时抬手擦擦额角的汗,也不看他:“回去,地上凉,等生了病,累的还是我。”
他抱着膝,乖觉地觑着她的神色,安静如墙角一粒藓。等攒够了气力,拖着脚步回去,又拖着脚步回来,静悄悄倚着门框坐下,手里多了一把大蒲扇。
蒲扇轻摇,凉风柔柔拂过那瘦瘦小小的身影。
她身子僵了一瞬,却也没有回过头来。
第65章
夫兄怎会在自己身旁?他竟守了自己……一夜吗?阿竹从未与男子如此贴近。
狭窄的缝隙里,不见明光。了她被烧伤的部分,正欲把她与自己强行分开时,他听到她微弱的声线断续传来。
“别走……”
江淘其实没有想过走。
她身上的伤太多,早前他抱着她回晓风院时,便嘱咐了自己的随侍白商送上好的伤药过来。眼下估摸着时辰,白商应当也要把药送到了。
只是不知为何,她那一句近似请求的两个字,就轻易地把他的动作喊停。
就像是任她操纵的木偶,他的四肢都有无形的丝线牵连,那线的彼端被她攥在手中,他的一行一止,都为她所控。
实则他清楚,她很少牵起这些丝线,更多时候,是木偶长长凝望着她,被她的心绪、她的所有牵引,她从来不知。
江淘松开了她的手臂,任由她勾着自己的脖颈。
他看着她细眉微蹙,紧阖的眼处,眼睫轻轻颤着,应是极为痛苦。
她并未醒来,那喊着他“别走”的话,更像是睡梦中的呓语。
她真的是在喊他别走吗?
极淡的气味扑面而来,萦绕在畔,应是源于江淘身上的焚香,她一时觉得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闻过。
而男人的鼻息极为真切,是温热的,不急不缓的,落在她的脸颊,又顺着她光洁的后颈,一段一段地拂过,很痒。还有他的胸前,正贴着她仓皇推却时按上去的掌心,随着后颈的热息起伏。
实在太近了。起初,他会愤怒于始作俑者的恶;到后来,他举起审判的利刃,心无波澜地斩落一个又一个的作恶者。因为他知,他能处理“恶”,却还原不了“美好”。
所以在见到阿竹的第一眼,江淘只觉怜惜。
就像万千案子里的受害者,她与其中并无差别。
但在江淘解决迎来的恶贼时,他听到一声极为细弱的提醒从身后而来,隐约说着——“小心”。
江淘回过头,少女已急步跑了过来,扑在了他的后背。
紧随的是一道银光,狠狠划过她单薄的身形。
阿竹想要稍稍挪动身子避开,但在这样逼仄的环境下,她根本动不了分毫,她几近是整个人陷落在了江淘的怀里,以一种称得上暧昧的姿势伏坐在他身上。
江淘的身形足以包饶她的所有,隔着衣衫,她能感受到他修长的指节虚握,宽大的掌心轻而易举地覆过她的腰身。她细藕似的双臂搭在他臂膀处,他稍一用力就能折断。
在他前面,她的任何挣扎与逃避,似乎都显得渺小与无力。
“别动。”是裴青玉找到了她,把她带出屋子,牵着她走了很久。
想来那会儿裴青玉应是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的,因为裴青玉平日里会陪她说很多话,变着法子逗她开怀,唯独那时,裴青玉沉默了一路。但阿竹常常觉得,这样就足够。
或是说,他的目的是确认裴青玉是否真的身死。
阿竹心跳骤然加剧。庭院内,侍卫与刺客的角逐渐收了尾,刺客被江淘一箭射中,活捉了起来。
江淘甫放下手中的弓递给随侍,便有仆从慌慌张张跑来,撇开围着的人影,哆嗦着声向江淘禀报灵堂走了水。
江淘折过身,见府上仆从已赶忙提水至灵堂救火,堂前哄闹一团。
他下意识往此前自己身后的位置看去。
身后空空如也。本是披着丧服、提着衣裙的少女早已不见,而他将视线移到灵堂门槛处,只见一抹纤细的身形若隐若现。
她竟冲进了火里?江淘敛下眼,心底似是倏地被锐器迅然划过一道。
她不过是不知道眼前人是他,并且是把他当成了她的梦中人。
她的梦中人……明晰,那气味她早前在灵堂已熟知,这是江淘身上的。且她感知到身上所着的外衣布料陌生,不像是她自己的,那么只可能是……
江淘救了她。阿竹跟着江淘走了一炷香后,意外察觉这是出府的路。
只是这所出的门非是正门,面不朝街,窄窄的巷道里寥无人烟,门前三三两两的仆从扫着雪,车夫正清理着车轱辘上沾着的泥石,一切都像是江淘提前备好的。
江淘没有多言什么,他见着阿竹在仆从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她猫着的腰被紧绷的衣衫勾勒出细线,不足一握,显得极为单薄,随着掀动的帷裳落下,消失在了视野里。
他的目光逐而幽邃。
她真的就这么信任他吗?连着去哪都不问。
江淘步入了逼仄的车厢后,得见阿竹端坐在侧,并未因他的到来而变得局促,反是极为镇静地看着他撩起衣摆坐下。
殊不知,阿竹的手心已析出薄汗,她不过是在极力掩饰着心中的异样。
车厢随着马蹄摇晃,吱吱呀呀的声响环绕于耳,他身上的安神香又落在了她的鼻尖,她嗅着熟悉的气味,如何也安不下心神。
夫兄身上,有着太多她莫名觉得熟悉的东西。
她寻不到根源,亦不明缘由,更是怕自己把这些所谓的“熟悉”,当成裴青玉的影子。
因在昨夜里,她竟把夫兄的双眼,与梦中裴青玉救她时转过身的回眸重合。
如今想来,她真是太过于荒唐。
半晌后,阿竹听得马蹄声止,应是到了地方。
她抬眼之时,却嗅到安神香蓦地浓了几分。
紧接着,便见江淘不知何时已来到自己跟前。
他俯身落下的影子覆过自己的身形,俊逸的面庞就此垂下,这样的距离,她稍稍仰起头就能感受到他温温的鼻息。
而那双漆黑的眼仁儿,正定定地看着她。
如她所料,阿竹费劲睁开眼时,那一身墨色在模糊的视野里逐渐成形,不用刻意去猜也知,这人正是夫兄江淘。
与此同时,耳畔还有着水声溅落的哗响,像是有人在拧着帕,湿漉漉的水跌进木盆里的动静,不多时,随着渐近的水雾,她察觉那道墨色身影贴近了她身侧。
阿竹已看清了眼前。阿竹见到裴青玉的尸身,不过是为半刻后。
梅园设有一地下暗室,阿竹跟随江淘步入其中时,只觉此处温度比之地面还要冷上几分,像是进了一个天然的冰窖,四周寒意刺骨。而裴青玉,正躺在不远处的冰棺中。
她杵在棺边,凝睇着棺内人的面容。许是这里足够寒冷,加上江淘用了特殊的药物维持,裴青玉仍留有生前的模样,他阖着眼,面容安详地躺在窄窄四方的冰棺里。
同在暗室的神医正收拾着器具,他瞄了眼身旁的女儿,察觉她已好些次看着阿竹发呆,奇道:“真儿,你看那江无争的弟妹作何?”
真儿回过神来,踌躇着答了话:“只是觉得那位夫人有些面熟。”
神医拍了拍头,想起前些日听闻江府将办的喜事,“哦,我差点忘了,江无争的弟妹是沈氏出身。真儿,你曾经不就在沈氏本家做过女使吗?”
真儿垂下眼:“都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
她没敢告诉父亲的是,二十年前,她根本不是被沈家雇佣去做女使,而是受命去杀死一个尚未出生的婴孩。
那个婴孩,则是阿竹的哥哥。
只是她不忍下手,恰巧在山野捡到一具刚出生就夭折的尸身,便以此复命。
江淘拿着方拧好的帕,走近了榻边,她几近是仓皇从榻上坐起。
江淘心里当然是有答案。只是这答案不论怎么求证,唯独不可能是他。好比他查案,寻得线索,还原真相,求证结果,皆是根据事实有所循。
而在她那里,摆在眼前的事实是,他江淘是一个与她无甚交集的陌生人,至多,就是她夫君的兄长。若非有着这层关系,只怕自己在她眼里,根本毫无记忆可言。
倘若,倘若他告诉她真相……自梅园驱车回府时,时辰尚早。
隔着帷裳,阿竹听闻外面人声沸反盈天,喧嚷不绝,约摸着是至了闹市。
阿竹掀起帷幔,探出头瞧去,眼见不远处铜锵鼓锣阵阵,震得檐上积雪亦抖落三分,街中百姓围如长墙,各自抱着好些采买好的物件,麻布裹着红纸炮仗,手里还拎着几壶屠苏酒。
她倒是忘了,今时已近年尾,将要过年节了。
身旁传来江淘的声音,“去挑挑看。”
阿竹顿时明白江淘带她来此的用意。
如今她居于晓风院,可以说是什么都缺,确实亟需采办很多物件。像是她从家中带到江府的衣物与嫁妆,都被封锁在了祛疾院里,阿竹并不方便去取。
不过好在娘亲在银庄存了不少钱两,她不至于身无分文。
事与愿违,阿竹在商铺挑了近半个时辰,她一两银子都没花出去。每当白商帮她拎起买好的东西,她抱着荷包正要付钱时,掌柜的都告诉她,她的东西已经付过钱了。
阿竹遥遥望着对面铺子的“祸首”江淘,觉得无奈。
她还没从他那里得来关于裴青玉的消息,自己又欠下他这么多钱。而且据她近日对夫兄的了解,他是不会要她还的。他想要做的事情,一般而言,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就像那夜他为她敷手抹药,从来不容她拒绝。
江淘正于对面铸铁的铺子提笔写字。
这铺子每逢年节,便会铸出多种款式的压胜钱任百姓们挑选。
最为重要的是,铁铺老板允许客人花大价钱自行提字,再由铁匠单独造模,铸出客人想要的压胜钱字样。
彼时江淘执笔蘸墨,在那纸面上落下“阿竹”二字,湿黏的笔尖还未从纸上提起,江淘听到阿竹在他身后唤了一声。
“兄长?”
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是阴差阳错,颠倒事实因由得来的果,这一切都是错的,是一开始的错误未被修正,导致如今覆水难收……
江淘撇开簇拥的人群,猛地疾步冲向灵堂。
不过几息,江淘已越过灵堂的门槛。
堂内的火烧得很快,房梁、窗牖与帘幔,接连着烛台,风稍吹起,火浪窜起丈高。
堂外隐约有着仆从的惊唤,慌忙叫着大公子冲了进去云云,但江淘置若未闻,他目光沉沉,盯着里处的大火,加紧了步子。
直至他瞥见前方棺木处,阿竹几近是不要命地往里钻,炽烈的火光很快把她吞没。
“阿竹!”
难道说……裴青玉非是旧疾复发,而是……人为所害?
可究竟是谁?谁想要害裴青玉?又是为的什么……
阿竹盯着灵堂里的刺客,登时呼吸滞涩起来,她不自觉地揪紧了江淘的衣襟,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里。
不论是谁,她都恨极了。
裴青玉,她的夫君,年及弱冠,正是风华正茂时。
若说之前阿竹以为裴青玉是旧疾复发而亡,悲恸之时唯有遗恨,如今却是得知,他是这样不明不白地被害而死。
她只觉窒息至极,如有数万只小虫啃食着她的肺腑。
似是感受到了她的情绪不稳,江淘搂着她愈紧,无形间带了几分占有的意味。
裴青玉的尸身还在里面!
江淘再次低声提醒着她,那唇畔呵出的热气更甚,落在她发凉的脖子上,顿时淘阿竹脊背发麻。
本是腊寒时,阿竹穿得不算多,丧服下的孝衣也是交领,领口低浅,自是掩不住光滑的脖颈。此前跪在灵堂里,她早已惯了冷。
许是此番贴近的男人体温尚灼,又许是他仍保持着捂着她唇的动作,那手上的薄茧摩挲着她的脸颊,不过几息间,阿竹竟是觉得有些闷热,连着周处的空气也黏稠起来。
尤其是与他触碰相接之处,发烫得着实厉害。
从前裴青玉照顾她时,阿竹也不曾这般相近过。
至多也是那时她把眼睛哭坏了,模糊了一阵子,难以看清事物,裴青玉便一声不吭地牵着她四处走走。
父母故去后,有很长一段时日,阿竹都把自己关在那个漆黑不见光的屋子里,蜷缩在墙角落泪,抗拒与所有人交谈。尽管那宅邸空无一人,却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只有在那里,她才不会那么害怕。
第66章
他不敢装样子,几巴掌下去,一张溜光水滑的脸肿起了老高,槽牙都松了,嘴里一股腥甜。
后来见江淘半阖着眼看他,料定他气消了些,这才停了巴掌,却又连磕了几个头。
“郎君息怒,小的是真没料到您也在您这是?”
话问出来,脑袋里也就随之明白了。这人迹罕至的荒僻地方,孤男寡女,偷偷摸摸,还能干什么
“看样子你是想明白了。既然明白了,还不快滚”疲惫暗哑的嗓音回荡在小小的房间里。
何奉怔了片刻,两手扒着槅扇爬起来,逃命似地跑出去,
阿竹听这两人打哑谜,稍一回味,觉得何奉必是误会了,可他早已消失不见。
江淘靠在椅背上假寐了片刻,等着阿竹道谢,可半晌听不到声音。
这才侧了身子,把胳膊递过来。
“走吧。”
胳膊悬在空中良久,无人来扶他。
他有些不耐,缓缓睁开眼,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有什么话说?”
阿竹咬着唇,狠狠白了一眼他那张没表情的脸。反正他也看不见,她怎样都行。
郎君方才何必那样说,惹他误会?”
何奉出去乱嚼舌根,她日后还怎样做人?她好歹救了他,他可倒好,连她的名声也给坏了!
她这些未说出口的话,仿佛已经塞进他耳朵里,那股怨气在狭小的房间里撞来撞去,要咬人似的。
江淘觉她蠢得好笑:“你难道不该谢我?经此一事,你便高上旁人一等,他也再不敢对你下手。”
阿竹被他这副施恩的德性气得冒眼眶充血,泪珠直冒。
“他要是想下手,奴婢至少还能躲着些。可您那话传出去,众口铄金,毁人清白,奴婢躲都躲不了,一辈子都洗不干净!”
江淘更觉得她可笑:“你可知,自打你按了身契的那一刻起,慢说你的名声,连你的命都是家的,哪里还有清白不清白?”
多少人削尖了脑袋要和郎君们扯上干系,她倒一副委屈模样。
阿竹到底挑不出这话哪不对,死咬着嘴角,泪珠淌下来,胡乱擦干净。
他等了她片刻,没有声响,唯独怨愤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他对下人并没有耐性,对愚笨的下人更是没有。仰天叹了口气,看在她今日到底立了大功的份上,再给她个台阶下。
“我平生最厌人家做张做乔。念你有功,不如直说,莫要学些弯弯绕绕,徒惹人烦。”
说罢便耐着性子等着她开口。一个婢女拿清白说事,还能图什么?无非是仗着功劳讨钱帛、讨名分罢了。
更何况是她。她想要什么他可是一清二楚——
虽是前世一段没头没尾的记忆,却在他今生见到她的那日便真真切切浮现在梦里。她跪伏在他脚边,死死抓着他的袍角,面孔被泪水浸得苍白剔透,求他给她一个名分,哪怕是贱妾她也愿意。
她这样的人,想必是做梦都想攀上家这样的门户,从此锦衣玉食,坐享其成。今生,她本已是老四的通房,自然不愿做他的婢女。而前世,则是看他出身不俗,所以才要拦他的车,冒着风险接下他这个病人,夜以继日地守护、照料。
否则哪来无缘无故的良善,反正他是从未见过。
“奴婢想要的,郎君不会给。”
阿竹垂着眼帘,也叹了口气,再懒得同他多说一句。
“不早了,奴婢扶您回去。”
说罢便硬邦邦握住他的胳膊往上抬。
江淘挑了挑嘴角,不慌不忙地起身。
两人走了条僻静的路回到一枝轩。画蓝、画碧一见江淘,激动得泪珠儿涌出来。
她们早听说家主院里的早饭用完了,可在先前约定的地点却等不到人,各处的游廊走道也全找遍了,依旧没个人影。此时看见郎君全须全尾地回来,那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终于放下来。
“郎君,”画蓝凑到江淘近前,低声道,“主母今早急急忙忙回娘家去了,说是娘家有急事,还让怜柳特意来告诉咱们一声。看样子,是想避避风头,让竹娘的事就这么过了。”
江淘轻鄙一笑,何玉珠倒是不蠢。她堂堂一家主母,无缘无故让人暗害一个婢女,此事传到父亲耳朵里,她要如何解释。
经历了一番折腾,他实在疲惫。药才刚熬上,他已经沐浴更衣躺到了床上。
阿竹帮他施针,待他阖着眼安静了许久,才取下针,拉好纱幔。
“之前你叫我什么?”纱幔里传出声音。
“之前在那院,你叫我什么?”
“奴婢自然叫您郎君。”平直的声线。
“不对,还有别的。”
“就是郎君。”掩藏起来的不耐烦。
江淘便不再问。
纱幔外的人只等了他片刻,便迫不及待地走出去。
他阖上了眼。
那时候,明明就是她的声音——
他被剧痛折磨得昏头转向,恨不得一死求个畅快的时候,她突然连名带姓地唤他,一改先前那副逆来顺受的乖巧模样,强令他听她的话。
她那把细嗓子,绝称不上振聋发聩,却有种莫名的、久违的亲切和力量。
仿佛在心里的某处,他早就知道,每当堕入深渊的时候,就会有这么一个人朝他抛一根结实的、救命的绳子,而他可以完全信任她,甚至以命相托。
脑袋里回荡着那个声音,也不知此时是梦里还是醒着。只觉得四周一片漆黑,不由自主地陷进去。
耳边的声响渐渐纷杂,各种各样的声音不停地唤他,还有层出不穷的称呼——
使君、姓的、奸佞、国贼……也有亲切些的——江淘、我儿、三哥、三弟、郎君。大多数的声音恭敬、畏惧,也有些是讨好、试探、讥讽、责怪、怨恨。
他无力应付他们任何一个,只将他们逐个拨开,直至寻到一个微弱的却始终不离不弃的声音。
“江淘——你叫江淘是不是?麻药没有了,你得忍一忍。”
“江淘,睁开眼看看我!快看看我!现在可不能睡,睡了就醒不了了!”
“江淘,你信我,我一定有办法……你是我第一个一力照顾的病人,我不会让你死的!”
“江淘……江淘你看着我,有我在,你一定能挺过去。”
“江淘江淘”
那声音为他忧虑、怜悯、期盼,每每危急时刻,那声音总在左右,像一股蛮力,横冲直撞,无比强大,硬生生把他从黑暗里拉扯出来,推着他翻过一座又一座的山峰。
他的脑袋被各样情景塞得满满当当,他努力地看过去,仔细分辨,想看清那声音来自何处——
眼前的人小小一个,不过勉强到他的肩膀,窄窄的肩膀、细细的腰。
她似乎是立在架格前。顶上的药典她够不着,只得搬了凳子,站上去踮脚够。然而柜顶上跳下一只不知什么虫,她吓得身子一抖,惊呼出声,踩着凳子晃了几晃,险些晃落下来,继而一把抱住架格的一层,边喘粗气边抚胸口,口里絮絮叨叨,也不知是念些什么。
这样一个青涩、稚嫩的女孩儿,若不是有那些日复一日铭刻在心底的印象,实在难以相信是她救了他的性命。
那女孩儿似乎觉察出他的凝望,微微回过头来。
一双深茶色的瞳仁,露水似的清澈、孱弱,映出了他的面容,不知为何水波摇荡。
俄而被他端详得羞怯,又垂下头去,便只看到云雾似的青丝,鬓边微微弯曲的薄发掩着酡红的面颊。
和先前梦里的神态如出一辙。
温柔、羞赧,似乎还有些不肯轻易显露出的甜蜜——
从前并未留意,如今才发现,她虽是他的女医,但望向他的时候是这样的眼神……
江淘睁开眼。
这一个中觉睡得很长,也很舒服,自打患病以来,还从未有过。眼前依然是灰蒙蒙的一片,心神却有久违的清静、安宁,仿佛从泥潭里爬出来,长长地透了口气。
若不是梦里留意到她脉脉含情的眼神,他这口气还可以透得更长些。
于是舒畅之余对自己有些懊恼。反正女人看他,常常都是那副模样,又何必在意。
槅扇一响,有人踏进门来。
听脚步应是画蓝,还送来一碗闻之欲呕的药。
“郎君,这药是按竹娘写的药方抓的奴婢替您尝过了,倒是没什么不对。”
江淘抿了一口,果然是记忆里久别的味道,便端起碗来,一饮而尽。
“看您的气色,竟是比先前好了些,想来方才休息得不错?”画蓝端详了片刻。
他嘴角显出一点松弛的笑意:“的确不错,昨夜也是。”
画蓝雀跃地点头:“先前您的病一日比一日严重,竹娘这一来,虽不能说是手到病除,却也能压得住,看来这回真是找对人了!……倒是想不到,她年纪轻轻,竟有这等本事。”
江淘不答,眼里却含着笑意。
比较起来,她今生似乎比前世还笃定了许多,并不像前世那般经过许多尝试。或许是他之前服用过一般的解毒药,所以内里和表征都与前世有所不同?不管怎么说,她就是前世的女医不会错。
“只可惜,这毒到底是谁下的,何时下的,奴婢们一点头绪也想不出来。”画蓝对着药碗叹了声。
江淘垂眸:“无妨。”
片晌,又问:“人呢?”男人宽厚的手掌罩住她的脑袋,她不敢乱动,鼻腔里又传来他身上那股清冽微苦的气息,她僵硬地站在原地。
江淘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他脑中除了荒谬二字,已经不知道还有什么。
他想起阿竹说的话,静雅今日给他设局,意欲和他生米煮成熟饭,让他做驸马。偏殿的房间里,茶水下了药,香炉里的香也不对劲。
宫女领他进去时,的确曾给他倒了杯茶。那时她神色惴惴,江淘只以为那是她心中不安,意欲讨好,未曾多想,的确浅啜了一口。
至于那香,他只闻了片刻。
他想阿竹说的应当是真的。
怀中少女的馨香同样往他鼻腔里钻,柔软的温热的躯体近在手边。
江淘滚了滚喉结,脸色更差了。
静雅是疯了,他也是疯了。
阿竹……阿竹,令人讨厌。
他从前对那些爱慕自己的女子没什么特别的情绪,若是某一时段里被人表白得多了,便觉得心烦。但不针对某一个人。
现在,他觉得阿竹这个人,让人心烦。
身体微微的燥热让江淘闭上眼,好在不算很强烈的反应,尚可以忍受。
外面那对野鸳鸯终于结束了。
江淘松开手,往后退开两步,从那空隙里走出来,深吸了口气。
“齐姑娘,多谢你今日的好意,在下先告辞了。”江淘没有回头看阿竹一眼,径直离开。
阿竹愣愣看着江淘的背影,后知后觉地哦了声。
等江淘走远了,她才回过神来。
没头没尾的一句,画蓝却反应极快。
“按您的意思,让竹娘去养伤了,就在隔壁奴婢现在就将她叫起来?”
“不必,”他否决得干脆,“……也不急。”
画蓝应下,阿竹凭着这天大的本事,眼下自是一等一的重要,郎君也是想让她休息好。
于是又补道:“她身上伤口虽多,昨夜却也补过药,今日午间也用过。那药不愧是宫里贵人也用的好药,午间伤口都已结痂。
“郎君放心,先前奴婢给那个叫红儿的小丫头的是药膏,现下给用的是药粉,竹娘应当瞧不出是出自同一家。
“另外,奴婢们已备好铺盖,待会便抬一张榻来,供竹娘夜里宿下,照料郎君。”
江淘“嗯”了声,算是暂无疑虑。一时间,二人都沉默下来。
阿竹没想到他会这般认真,还给她推荐大夫,顿时有些愧疚。
江淘隐隐有些愠怒,他没想到阿竹会拿这种事用来开玩笑。
江淘冷声道:“齐姑娘还真是别出心裁。”
她到底在想什么?
江淘别过眼,视线朝窗外看去,只看见湖面波光粼粼,碧水蓝天,真是好景致。可他却静不心来欣赏。
他看起来生气了。
阿竹有些无措,她原在男女之事上就不开窍,对上江淘,更是捉摸不透了。
“对不起啊,江三公子,你别生气了。”
不管怎么样,先道歉好了。
江淘没搭理她。
阿竹哪里还敢再说别的,气氛就这样僵持住,沉默仿若湖水下的藻荇,蔓延上来。
阿竹捧着茶盏,小口喝茶,心道书肆老板推荐的书果然不靠谱,她说完江淘反而生气了。
下次还是别信那本书说的了,现在该怎么办啊?
她偷偷瞄了眼江淘,他似乎还在生气。
唔,不过他没叫自己滚下船,应当说明还能补救吧?
也可能是是因为他心善,这会儿让她滚下船,她只能跳下去了。
阿竹在心里胡思乱想着,忽地听见江淘清冷的嗓音从对面传来:“齐姑娘,你喜欢我什么呢?”
在莲华寺遇见之前,他们还称得上是陌生人。他实在不知,阿竹到底喜欢他什么。
阿竹被问住了。
这个问题……她还没编好呢,她喜欢江淘什么呢?
江淘眼神炯炯,被他这么盯着,让阿竹颇有压力。
她思忖了片刻,道:“一见钟情。”
临走,画蓝想起一事,犹豫了片刻,觉得还是该说与郎君。
“奴婢午间与别院的小丫头说话,她们说今日有人看到竹娘青天白日地勾引郎君这自然是胡说,奴婢猜想,或许是今日早上有谁瞧见了什么,胡乱编排。奴婢看竹娘今日回来后脸色不大好,正想着该如何开导”
话只用说一半,郎君自然明白她的用意。
江淘懒散靠在床上,冷哂道:“她当真如此在意?”
画蓝揣度他的意思,微微颔首:“依奴婢所见,竹娘倒不像是那等急于攀附的丫头,也不像是作姿作态。”
江淘抿了抿唇:“罢了,你去问问她,就说她既然有功,便也该赏。问她有什么想要的,替我答应她便是。”
画蓝干脆地应下,又围着给阿竹放竹榻的位置反复估量了尺寸。
日后阿竹夜里都要宿在此处,陪伴郎君,自然要安排妥当。
约莫不过一会的功夫,画蓝又走回来,似乎在门外踟蹰了许久,还是他听见了动静,才将她叫进来。
“竹娘,似是还有些”
江淘正和前几日一样,练习在屋内的家俬之间穿行,听出画蓝的为难,不禁微一蹙眉。她一向稳重又懂得权衡,很少有吞吞吐吐为难的时候。
“她到底想要什么?”
画蓝还在思忖该如何说这话:“她说不想要钱帛。”
江淘了然一笑:“不要钱帛,自然是要名分。”难怪与他说什么清白不清白,她这点心思还真是和前世一般无二。
画蓝一怔,连连摆手:“那也不是。”
江淘停下脚步,回过身来看她,面色已显出些不耐。
画蓝只好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
“竹娘
“不想
“与郎君同宿。”
裴青玉却还有问题:“其实,竹儿娘子医术那样好,只做个丫鬟,岂不可惜?”
从未有人问过她这事,他是头一个。加之他目光真挚,阿竹心头便愈加酸楚。
从八岁那年被打入贱籍开始,她就跟着外公学习医术,一日也不曾惫懒,连逃荒的路上,也从未落下功课。后来进了钱塘的医馆,借着外公和医馆东家早年的交情以及她练就的家传本事,才得了个学徒的身份——如此辛苦自然不是为了给人做奴婢。
“是不是急用钱来着?”裴青玉显出些急躁,“他们给了你多少?我帮你筹钱,把身契赎回来,犯不着做下人。”他越说越严肃,平日稀松自在的一张面孔显得分外认真。
阿竹从没见过他这般,惊讶之余,一股暖流涌进心里。
她只犹豫了片刻,便跑出门去。江淘即便真有什么事,一时半会也是死不了的,再撑一撑就是。
阍人来不及拦住她,又怕事后三郎怪罪,忙让个小丫头捎信给画蓝,就说阿竹回来过却不听劝,又跑出去了。
送信的小丫头跑来一枝轩的时候,画蓝正提着一壶热水要往江淘的卧房去,满眼的忧色快要溢出来。
那小丫头不知轻重,跑到院里就喊:“画蓝姐姐,阿竹回来过,可是阍人拦不住,她又跑出去了!”
画蓝脸色白了又白,这样大的嗓门,三郎在卧房自然是听到了。
跑进屋里去查看,见净房的门敞着,药汤的苦涩和胃液的酸味混杂在一起,充斥着鼻腔。
三郎应当是又呕了一回,身子都要呕空了,扶着墙颤巍巍直起身子,一点一点往卧房里挪。他狼狈的时候一向不喜欢人近身,画碧手足无措地立在一旁,红着眼圈看着,也不敢去扶。
他眼前看不见东西,全凭往日记忆,好不容易坐到床沿上,咚地一声倒下去。
画碧这才上前帮他将锦被拉好,那锦被下的身子起伏太虚弱,连喘口气也累似的。
画碧眼中的泪淌下来,颤声问:“郎君,不如让荣儿、顺儿他们去找人,把那丫头抓回来!”
江淘却已经阖上眼,脑袋里混沌昏沉。
有个女医伏在他的床头,用帕子轻轻帮他沾着额上的汗。
以为他睡着了,用最柔软的声音絮叨着。
“睡一会吧,睡一会好,睡着了就不难受了,有我守着你呢,有我在呢。”
书肆前的空地上摊着黄泥、稻草、铁锨、铁桶,旁边堆放着一小摞瓦片。
瞧这个阵势,是要修补房顶了。
阿竹走进院子往上望,见房檐上搭着两架梯子,一人站在梯子腰部,正往房檐上加瓦当。另一人弓步立在房顶上,一手握着抹刀,一手提着铁桶,正往房顶上抹黄泥土。
房顶上的人眉目清朗,身姿挺拔,袖子高高的挽起,露出一截结实的、晒成麦色的手臂,红艳艳的夕阳下,汗涔涔泛着辉光。
正是裴青玉。
旁边梯子上的人已然发现了她,问她有何贵干,裴青玉也扭过头来,待看清了她,竟像是被雷击了一下似的,身子猛地一定,双脚往下滑了两步。檐边的碎瓦片弹飞,眼瞅着就朝她去了。
她吓得尖叫了声,抱着头蹲下身来。
那瓦片掉落在不远处,断成几片。
裴青玉沿着梯子一滑而下。梯子当啷一声倒地,他已经大步奔到阿竹面前。
“上次的事若让你为难,我可以补偿。但你要想好,是要这半日假,还是要别的什么?”
看在她前世、今生的功劳上,他便破例铺个台阶给她。
阿竹抬头:“……什么都可以?”
“你只管大胆地说。”谁让他对前世的她了若指掌,连她最过分的渴求,他心里也有数。
面前的人果然动了心思,他的衣角被拉扯得紧绷。他几乎能听到她指甲掐进肉里的声响,不觉敲打着圈椅的扶手,好整以暇地等她开口。
裴青玉瞳孔微缩,低下头去抚那些翻起的书页。
“前几日打算回钱塘,本想问你有没有口信要带,就去家找你。她们说你从主母那换到了三郎君那,大概也没空见我……我那时急着要走,就让他们不必打扰你。”
他历来坦荡,今日却语焉不详似有所指,眉宇间浸着阴霾。
她立时想到家人编排她和江淘的那些话……
“我的确去了三郎那里,现在那大宅院里说什么的都有。你要是听说了什么……可愿意信我?”
她说罢,才抬起头看他,细白的手指绞在一处。
裴青玉呆怔片刻,见那双澄明纯净的杏眼笼了一层浓浓的愁雾,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能当然,能!”
“若不信你,难道信那些人吗?”
他仿佛一下子清醒了似的——竹儿怎么会是那种人,他连先前那一点点的疑虑都不该有。这事像块巨石似地压在心头好几日,眼下竟噗地一下就化作烟,散尽了。
想必是竹儿不小心惹了何玉珠,她才故意在他面前编排竹儿。她自小跋扈,必是这样无疑。
“他们才认识你几日,怎知道你的为人?”他越想越生气。
“再要让我听到,我帮你骂回去,骂得他们再不敢胡说!”
阿竹以为这种事很难辩白,毕竟那么多人也只凭道听途说就跟着往她身上泼脏水。可他就这样干脆地信她,体谅她,毫不犹豫地站在她这边她鼻尖都泛了酸。
“先生这里的生意怎么样?”等那阵酸楚过去,她抬起头问。
裴青玉憨笑:“我都没怎么顾得上……今年考进士科,总觉得还有诸多不足,我想精进学业,尽早谋个功名。”
“这样啊,”阿竹有些犹豫,“原还有桩生意想和先生谈,但因这生意日后必会生出不少杂事,怕是会耽误先生的辰光。”
裴青玉忙道:“谈谈谈,多谈谈,但凡是竹儿的生意,都不算耽误。”
阿竹把头偏过去,他这样说也太容易让人误会。
从前在钱塘的时候,总有小娘子喜欢找他凑个话,或送他些东西什么的,大抵他向来是如此。
她定了定神,不想旁的,单找他借了把算盘。
两人坐在路边,她边说边拨算盘,好让他看得清楚。
“事情就是这样了。至于酬劳么,我估摸着一贴膏药能赚五文钱,那两百贴就赚一贯钱,先生若觉得两成利可以,那就是每卖一百贴先生得一百文。”
她抬起头看他,却见他手托着腮,一双眼睛全凝在她脸上,里头星光熠熠的,像是能从她脸上瞧出花来,待发现她正肃然看着他,这才乖觉地低头,看她手里的算盘。
“先生可还满意?”阿竹低下头。
“就一样不满意,既然是竹儿的事,钱就不要给了。”
阿竹不接这话,只问他有没有听明白。
“明白了,竹儿想和人做生意,不方便出面,那我来出面。日后去和那掌柜分红领钱什么的,也是我替你领,对不对?”
阿竹这才展颜而笑。到底是聪明人,一点就通。
她又把和王掌柜接洽的事向他嘱咐了一番,说罢就谢过他,起身向他告辞。
裴青玉一听,扁了扁腮:“也好些日子没见了,闲话也没聊上几句,就要走?”
阿竹迟愣,这样是不大好,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似的。但他那眼神落在身上总是热辣辣的,让她总是不大自在。
“那……那先生饿不饿?此处若是有灶台,我给先生做点吃的,算是谢谢先生。”
裴青玉点头如捣蒜,眨眼的功夫收好了摊子,拎两个菜篮子跑回来。
“那咱们买菜去?”满眼的雀跃。
阿竹只好点头。
出了院子后,她不想和他并排在街上走,总是故意走快些,将他甩到后头。然而买白萝卜的时候,卖菜的妇人还是朝她摆摆手:“不急,等你官人也挑完了,一并算钱。”
阿竹脸涨得通红,才要解释,却见裴青玉已经笑眯眯地递过一串钱去:“那甚好,钱在这,您看看对不对。”
阿竹拎起地上的菜篮子,逃也似地走得飞快。
为了让这顿饭快些吃完,她好说歹说将裴青玉打发出去继续摆摊,自己手上利落又干脆,只煮了汤饼,炸了一点肉酱,再炒了些青菜来佐伴。
裴青玉从外头急吼吼跑进来,看见小娘子过日子似地,绑着缚袖,摆筷子放碗,一样样将菜饭端上桌,笑得嘴角快裂到耳根子。
待坐定了,才发现阿竹的脸蛋上蹭了一抹白,像红润饱满的鲜桃儿挂了一条冰凉的薄霜。
“竹儿……”
他往自己脸上指了指向她示意。
阿竹反应了片刻,忙用手背在脸上蹭了蹭。
“不对,再高一点……又太高了……”
阿竹又用手指反复抹擦,却是越抹越开。裴青玉又不肯放弃,总是不停指点她,她到了后来又急又羞的,长睫翕动,芙蓉初绽,晕染了柔软的双颊,非红非白,却是正正好让人迷醉的一抹色。
裴青玉瞧得心头一颤,脑中空白,觉得周遭骤然静下来。他倾身过去,指间在那光洁柔软的芙蓉上轻轻拂过,收回手来将指腹上的粉白点在舌尖。
“好甜……果然是米粉。”
男人咂了咂味道,清亮的嗓音带着调皮的笑意。
阿竹身子僵了片刻。
浮光掠影,尘封的记忆被推到眼前。
也是那样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那人极不经意地伸出手,大喇喇抹了她嘴角的蜜汁,送进自己的口中,极认真地咂吮味道。而后又若无其事地端起碗,仿佛一切都是顺理成章、本该如此。
不过就是些拙劣的伎俩,拿来戏弄未经事的小娘子倒是十分管用。可恨的是她那时太年轻太愚蠢,竟被这样的事招惹得小鹿乱撞,还不厌其烦地揣测那些根本不存在的心意。
“我想起来了。”“不就是那里头么别是进了贼了!”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说话的人越来越近。
阿竹心里砰砰狂跳,低声唤了几回“郎君”,却见江淘仍旧阖着眼,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她跑过去掐他的人中,用力摇晃他。他眼球动了动,似是想睁眼,却又迟迟撑不开眼皮。
外头的两人却已然到了门外:“里头是谁,还不赶快出来!”
又渐渐地靠近:“你不出来,我们就进去了。等绑了你,该打板子打板子,该送衙门送衙门!”边说边推槅扇。
阿竹慌忙抵住,但想必外头的人也更加确定此间有人了。
“我是三郎院里的丫头,等会就出去。”
她放了筷子,垂着眼帘站起身。
“三郎交代我的事还没做完,先生慢用,我先回去了。”
裴青玉仿佛挨了一巴掌似地清醒过来,忙扔了筷子,两步追上前,伸展了长长的双臂,拦在门口。
“竹儿……方才……方才一时情急,多有得罪,你可别生我的气。”
“和王掌柜见面的事,还是麻烦先生。若再有别的,我让人给先生捎信。”阿竹低着头,只露出乌黑的发,霜雪一般冰冷、僵硬的脖颈。
“竹儿……”裴青玉后退一步,依旧不肯让开。她这话什么意思,日后都不见面了?
“方才是我不对,但我对天发誓——那虽是情不自禁,却的确是发自肺腑,绝无轻薄戏弄之意。”
阿竹见躲不过去,站定片刻,抬起头,直看到他眼睛里。
“先生一表人才,且已有功名在身,有那么多娘子倾慕,也是应该。但你我身份相差悬殊,先生并非不知有些事于先生而言不过随意为之,图个乐趣,却会令我这样的人十分困扰……我几番暗示,先生却总不明白,我只好请先生日后莫要再如此了。”
裴青玉听得发愣,脑袋里嗡嗡直响。何奉听出她的怯弱,那些虚软的颤音长着细软的茸毛,直痒到他心里去。
“青夏,你不知道,你害怕的时候更招人疼了。”
阿竹又臊又恶心,干脆侧过脸去不看他,何奉认定她唬人,眼看着那白腻腻的脖颈子在门缝里晃啊晃的,便再也按捺不住,发了狠劲冲开一爿槅扇。
阿竹还不及反应,已然被他一把抓住了胳膊。
何奉眼里直放光:“青夏,我喜欢你很久了。你跟了我,我替你在主母面前”
阿竹挣不开他,往他脸上啐了一口,低头咬他的手。
何奉气急败坏:“小娼妇”
话还没说完,衣领已经被人一把薅住。连吞了几口口水,何奉手忙脚乱地爬跪好。
江淘肘支着扶手,斯文的姿态靠在椅背上,清癯的脖颈疲惫地歪斜着,一双青筋浮凸的手捏着两侧的太阳穴,拨乱了脸上的菱格窗影。
何奉看不见他的眼睛,只看得见他手掌下两团黑黢黢的暗影缓缓蠕动,蓄势待发。
家里不少年轻的下人说这位三郎君早就失势了,对一枝轩的事稀松怠慢。他却从老人那听过不少关于三郎的传言,譬如,早年得罪过他的六郎是如何消失的。
啪——啪——
何奉高高地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嘴巴。
“小的有眼无珠小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三郎恍若未闻。
何奉咬了咬牙,抬手再打。
“小的该打!”
“小的该死!”
“小的眼瞎!”
“小的愚蠢!”
“小的是狗!”
“小的是猪!”
那人像是随手乱抓的,抓到什么算什么,连他的头发竟也抓了一把!
他被勒了喉咙,喘不过气,忙松开阿竹转身来看,却已被身后的人猛力一带,像个长衣柜似地掀倒在地。
这一下摔得不轻,后背结结实实地拍到青砖上,脑袋也咚地一声撞地。直撞得他眼前发黑,脑袋里嗡嗡乱响,口里呼哧呼哧倒气,疼得四肢蜷起来,像个仰|脚|蛤|蟆似的。
半晌,好不容易缓过来,破口就骂:“谁?谁他娘的”
忍着疼支棱起来,这才见一旁的交椅上坐着个人——半耷着眼皮,鄙夷而淡漠,仿佛他是条砖缝里的蝇蛆。
她已经从他身侧绕过,他赶忙又追上去。
“竹儿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知道方才所为不妥,可我对别的娘子从未这样动心,你可得信我!”
阿竹淡笑:“还是那句话,我与先生原本殊途,我相不相信又有何妨。”
见他还要跟上来,又道:“膏药的事先谢过先生,先生若肯帮忙,日后咱们还是如从前一般相处。若不肯,我也绝无怨怼。可倘若先生再跟上来,我也不敢再麻烦先生了。”
裴青玉便立刻如被人绑了手脚似地,桎梏在原地,想往前追却又迈不开步子。一面怕追得紧惹她嫌恶,一面又盼着她回过头来可怜可怜他。
“那……那我写信给你。”
“竹儿?”
“写信……”
声音委顿下来。
女孩儿的身影渐行渐远,一点回头的意思也没有。
裴青玉浑身的力气一下子抽走,靠到街旁的柳树上兀自愁苦。
“你也知道,”裴青玉觉得喉咙发涩,“阿耶的做派我不赞同。别的且不说,自己的亲生骨肉怎能不认?那么多女人为他生儿育女,他怎能不认?就说你和二哥、五弟他们,他那样对你们……他这样汲汲营营,六亲不认,到底图什么?”
江淘并不接他这话,反而道:“如今朝廷不济,民乱四起,杭州虽还算太平,但也是迟早的事。待有一日世道乱了,你又没有家做倚仗,那凭什么照顾你的妻、你的女人?”
裴青玉这回倒是理直气壮:“我这次进士科还是有些把握的,即便不中我明年再考。待我做了官,自然就是倚仗。”
江淘有些惊讶,在京城的时候竟未看到他。
“当今朝廷仍然是世族把持,而且形势诡谲,即便你连中,也不一定就能做官掌权。以你这直来直去的性子,真能和那些人玩弄心机,厮杀抢夺?”
裴青玉不说话,挑开帘子跳下车,回过头来笑笑。
“就别操心我的事了,我自己看着办就是。”
说罢又笑嘻嘻伸手到画蓝面前:“你家郎君买的书,一百文。”
画蓝苦笑着摸出钱袋给他,他刚要走,却听帘子里又叫他。
他也精明起来,不肯上车:“何事你且说。”
江淘似乎是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人缘一向最好,帮我想想……”
裴青玉等着他的话,等了良久没等到。
“帮你想什么?快说!”
“假如,只是假如,有个人从前待你很好,后来却嫌恶你,或者总是敷衍你,这是为何?”
裴青玉眨眼:“你何时在意过这些……是极重要的人?”
江淘不答。
裴青玉便愈发好奇,一个大步跨回车上,盯着江淘端详。
“自然不会是你阿娘和舅舅他们,那会是什么人男人?女人?”
第67章
那一日,是她第二次以为他要死了。
又是给他灌镇馆的续命汤,又是时刻不停地监看脉象、喂水、施针理气。
掌柜气势汹汹地找她算账,见她忙着救人,只好暂且放过她,却将她这个竹的工钱全扣了。
她哪里顾得上工钱,衣不解带地照料了他一个昼夜才终于将他的脉象稳下来。
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似乎有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才发觉他醒了。
深深的、狭长的眼缝里,如波似的、流淌的光亮。和他从前看她的眼神很是不同,却也说不出是怎么个不同法。
她紧绷的心终于松弛下来,疲惫便如洪水一般袭来,往椅背上一靠,双膝缩到胸前,垂拉着脑袋,实足的不雅观。
还有什么雅观的必要呢,她都追着男人泼粪了,在他眼里,都不知是什么泼辣、脏臭的疯丫头。
“我问你,”她也没好气,阖着眼嘟囔,“你本来都把自己护得好好的,怎么后来又松了身子?是打算让他们踢死你?”
“怎么,姚女医怕我死了,诊金就没了?”他这一笑,面上那团病恹恹的晦暗又聚起来。
阿竹白眼看着他:“”
他只好笑着跟她道歉,却绝口不答她的问题。
她便愈加确定,他那时是想死的。那样的眼神,只有赴死的人才会有。
“江淘你给我记住,”她正色坐起来,“你的事我不清楚,但我费了这么大力气救你,你可得给我好好活着,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听说姚女医都为我掉了金豆子呢。”先是戏谑的语调,到了后来却又变得温柔、虚弱。
阿竹立时红了脸:“后悔了吧,谁让你昏过去的,金豆子也没捡着。”
他眼里却显出些苍凉,嘴角浅浅地弯着:“留不住啊,好东西都留不住,转眼就不见了。”
阿竹被他说得脸上发烫,却不知他这些玄乎的话都是打哪来的。
夏末的傍晚,暑气已经被干爽的风吹散。
两人临窗静静待了一会。
江淘轻轻地笑起来。
阿竹绷着脸:“还有味道是不是?”
他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姚女医智勇双全。”
阿竹翻了个白眼,他可有点良心吧。
“说起来,那些是什么人?我真怕他们再来。”
江淘嘴角的笑意竟也不退:“他们的主人是隔壁县的何县令。”
阿竹惊得一捂嘴,既然是隔壁县,那肯定离得不远,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串通了钱塘的衙门为难她们。
江淘目光定在她脸上:“都怪我,连累你了。”
阿竹却已经站起身:“你得赶快换间医馆,我怕他们怀恨在心,日后下手更狠在盐官县有间医馆也不错,我告个假,陪你一道过去,把你的情况和那边的郎中好好交代清楚。”
江淘眼神忽地一凝,辉光如水:“你不是说,我是你唯一的病人么?我要是走了,你又得干回那些杂活。”
阿竹吹出一口浊气:“干就干吧。就因为你是我唯一的病人,我更不能眼睁睁看你被他们打死,”继而认真想了想,“我去把现下用的药方给你多写两份,然后就去找掌柜。”
说着便往外走。
江淘忙叫住她:“怎么,姚女医治不下去了?把我这个包袱甩出去?”
“你这是什么话,我这可是为了你!”阿竹眼睛圆溜溜。
江淘见她生气,笑意愈深:“有姚女医这样好的,谁还要那些郎中?”
阿竹怔愣片刻,脸上晕起一大片红霞。
他的话总是很动听,她明知道那或许就是逢迎恭维,却禁不住让那些动听的话渐渐渗到心里去。
他确定是触到了她的脸颊,便把手收回来。
昨夜难得一夜安稳,是她在身旁照护的原因吧。昏昏沉沉的时候寻到那个声音,他就知道自己找对人了。
阿竹觉得脸颊上稍有些痒。
眼球微动,她很想爬醒来,却又难以挣脱睡梦的束缚。
一旁圈椅上睡着的画碧已然醒过来,没好气地推了她一把。
“懒胚子,还不醒。”
阿竹身子一歪,扯了身后的伤口,痛得嘶了一声,冷汗都冒出来。元兴培从国子监离开后,便隐居山中,建了屋舍,亲自题字为南风小筑,平时也会有人因仰慕元先生而来此处拜访。
南风小筑外篱笆上种了满园的花草,江淘到时,元先生正在侍弄花草。
江淘唤了声:“老师。”
元先生听见声音,抬头看见江淘,面露惊喜:“无争?你怎么忽然来了,快进来吧。”
江淘笑了笑,随元先生进门,将带的礼物放下:“学生带了老师最爱喝的茶。”
元先生笑道:“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也是巧了,你师母啊这几日还念着你呢。”
江淘随元先生坐下:“多谢师母挂念。”
元先生道:“你师母这会儿不在,应当过会儿就回来了。她若是知晓你来了,定然欣喜。”
江淘又轻笑一声:“老师和师母近来身子都还好么?”
元先生:“你放心,我们俩身体康健得很。”
“那学生就安心了。”江淘拿起茶盏,轻饮一口。
元先生又问起些别的事,江淘一一作答,话罢,想起什么,他问道:“我记得你今年二十五了吧?可曾成婚了?”
江淘只笑,不语。
想起此事,元先生不由笑了起来:“你啊你,也真是的,当年因着太多女子爱慕于你,你嫌烦,竟想出了这么个招数,说什么你命中带劫数,二十五岁前不得成婚,这下好了,把自己拖成老光棍了。”
所谓高僧批命,只不过是江淘自己演的一出戏。当年他不过十六岁,便已有人前仆后继地向他表白心意,他那时多少有些年轻气盛,对此烦不胜烦,索性想了这么个办法,连他爹娘都骗了过去。
此后数年,他倒是借此挡掉了不少桃花运。只可惜,今年这种烦恼又多了起来。
早知如此,当年便该说,三十岁之前不得成婚。亦或者,索性说此生都不能成婚。
江淘清浅一笑,他对男欢女爱一事并无兴趣,更不解所谓情之所起,一往而深。
他从未喜欢过任何人,更未曾心动过,不明白那些人为何会爱慕自己。
她们根本连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都不了解,所谓的喜欢或爱,不过是因着他显赫的家世,亦或所谓的才华、皮囊。倘若他有朝一日失去这些,她们还会喜欢他这个人吗?
江淘认为不会,即便每个人都把爱慕说得淋漓尽致。
他脑中闪过那日阿竹说过的话:三世情缘,托生为人就是为你而来。
多么荒唐。
画碧忍不住道:“你不是说要给郎君治病么,怎么只顾着自己睡。”
阿竹并不看她,只管自己缓了缓神:“昨夜用了针之后,郎君脉象就稳下来了,一时半刻是无事的。”
说着便低下头,将江淘的手移过来,检查他的脉象。
她虽没有反唇相讥,但画碧瞧她这不紧不慢的样子,莫名觉得窝火。
“这都一个晚上了,能算一时半刻么!”
“好了好了,”有人推开槅扇走进来,“郎君还歇着呢。”
是画蓝来送洗脸水,画碧见是她,便不再说,气鼓鼓地走过去,拿帕子沾水。
阿竹这边很快有了说法:“昨日郎君病发得急,所以奴婢只有用银针刺穴,帮郎君暂且压制。稍后奴婢写个解毒的方子,郎君先吃着。因此毒毒性特殊,所以日后待郎君每次头疾发作时,奴婢再依据脉象,调整药量。”
江淘闻言,有些出神。
画碧却不屑地嗤了声:“哪有这样诊病的,别是诊不出来,编个借口骗人。”
阿竹平静道:“看郎君的脉象,眼盲和头痛应当也有一段日子了,想必也请过些经验丰富的郎中诊断。可拖到今日也未能对症,你还看不出此毒特殊?”
“你”画碧觉得阿竹有意噎她,但那些话却也是事实。
阿竹乐得歇一歇嘴。其实此毒难解的原因之一,便是不发作时,中毒者脉象与患时疫者的脉象相差甚微,极容易误诊。前世她虽猜测他是中毒,却也是历经近半年的摸索才摸透毒性。今生若不是有的放矢,给他治病根本无从谈起。
江淘听了阿竹的话,稍加思索便点了头:“就按你说的。”
画碧惊讶得睁圆了眼,从未见过自家郎君如此轻信谁,更别提是个陌生的小丫头。
阿竹也没想到他就这样轻易地信了她。说起来,这整件事都有些奇异。昨夜听画蓝说,江淘去京城的路上已然显出病症,郎中瞧了全都说是时疫。他服了药无甚效果,只好请道士卜了一卦,这才断定是中毒。
前世他似乎也不怎么迷信——只有那么一次,他竟让人在太兴宫里摆道场,闹得乌烟瘴气,也不知在做什么。但话说回来,人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万事皆有可能。
画碧那厢还要再说,画蓝忙将她往后扯了扯:“既然是等到发病才好摸脉,那不如就在这里间加张榻,让竹娘夜里宿在这吧。”
阿竹听了直摆手。
江淘却已然点了头:“也好。”
阿竹心里直怨画蓝多事。
几人伺候江淘梳洗,才刚完毕,家主院里就来人传话——
昨日家主回来,太过疲惫,来不及见几位郎君,今日早上全家人都去家主的院里,一同用早饭。
传话的人一走,画蓝不免忧色深重:“郎君,您的眼睛”
江淘却已然起身:“无妨,你们两个随我去就是。”面朝着阿竹。
阿竹一想到又要见何氏,鸡皮疙瘩都跳出来:“奴婢才捡回一条命今日奴婢要是有个好歹,郎君的病谁来治?”
江淘眼神揶揄:“你既然有做什么‘屋里人’的志向,怎么能不好好陪着你家郎君?”
阿竹只管低着头,两只手暗暗抱住了床柱。她救他是为了保命,不能再把命搭回去。
画碧、画蓝两步上前把她从床柱上揭下来,连拖带拽拉扯到家主的院外。
院里的长随一见她们这阵势,笑着上前:“家主说了,里头有人伺候,各位郎君要是还想带下人的话,最多一个。”
江淘笑笑,一把抓住了阿竹的胳膊。
“扶着我。”
阿竹眼睛还红肿着,抬头看他。昨日守他一夜,倒是未有先前那种五内不适之感。一心想着保命,这些自然都能忽略。
“我的脚扭了。”他低声道。
她低头看看他的脚,这一路上他可是利落得很。
看来是不想让人知道他眼盲的事,可为何连自家人都要瞒着?
“郎君,待会奴婢要是挨板子,可就没人扶您了。”她声音委委屈屈的,泪珠滚出来。
他俯下身来。
试探着触到她的头,从她睫上蹭下一颗滚圆的泪珠,指尖上摩了摩。
“你到底是不是?”
他两眼空洞地凝着她。
她到底什么?阿竹呆怔地等着他后话。
左耳冰凉,她的耳廓又一次被他捏在手,摩挲着。
“郎君?!”
阿竹半张脸起了痉挛,忙扭动脖子将耳朵扯出来。
“郎君为何总要如此?”
她用手抚了抚发烫的耳朵。
身上的不适愈加难忍,尤其是肚皮上,仿佛前世死前挨的那一刀还在腹内一般。
江淘对她的话恍若未闻,口中喃喃:“倒是如假包换。”
继而淡淡道:“快别装了眼泪流得越多,挨的板子越多。”
阿竹暗恨,赌气地往脸上揩了几下,蹭到愈合中的伤口,痛得一哆嗦。
“其实郎君何必为难奴婢,让画蓝姐姐来不是更稳妥。”她想着周围有人,阖着嘴唇说话。
他摸索着将她的手摆正,微微跛着脚,声音到了她头顶:“我的头疾随时发作,唯独你能帮我压制。”
“可奴婢看见主母就腿软。”她忍不住嘟囔。
江淘不免嗤笑,温热狡黠的气息骚得她头皮发痒。
“看你实在愚钝,我且教你一二自今日起,你便依我而生。
“保住了我,才能保住你自己。”
阿竹咬了咬唇。
两人摇摇晃晃走进明堂。
何氏还未出现,只几位郎君在等着。阿竹稍稍松了口气。
她来家的时间不长,听说家子嗣众多,但住在家里的竟只有五个。四郎离家,大郎整日藏着不露面,那其余的郎君都在何处?
五郎和年幼的七郎见江淘跛脚吃力,忙迎上来关切。
二郎却在一旁冷眼瞧着,嘴角噙着异样的笑。
她便也向二郎行了礼,好让江淘知道此处还有一人。
二郎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抱着臂对江淘一笑。
“老四从前跟你最亲,如今竟亲到连女人都共用了!
“人家说色字头上一把刀,你这才只崴了脚,日后可要多加留神囖。”
江淘眸色冷暗如夜,嘴角却提着:“二哥口里那人唤作青夏,这是我新收的丫头——阿竹。”
二郎瞠目:“你”
话还未出口,太师壁后响起脚步声,有长者轻声咳嗽,走下楼来:“聊什么呢?”
阿竹上眼,见来人五十多岁,穿一身燕居的直裰,面孔精瘦,眼角微微下垂,目光却利如鹰隼。
想必是家家主宗尹了。
早先听说他一直在万福寺,大约是才回来不久。
几位郎君上前行礼。二郎目光晶亮:“儿子们正在说三郎新找来的丫头不简单。”
宗尹神色淡淡,似乎对一个丫头并无兴趣,只让众人落座,问江淘“腿脚可有大碍”。
二郎有些讪讪,却也是一闪而过,转瞬便又是一副忧虑的神色。
“父亲,此次您提早回来了几日,可是寺里住得不舒服?”
“寺里一切都好,只是近日有些心神不宁,便早些回来问问你们考得如何,可有把握。”
江淘此时才道:“是儿子思虑不周,原本只怕打扰父亲敬香,如今想想,该在回来后便将详情写下,报与父亲的。”
五郎忙点头:“三哥说得极是,惟敏也是粗心了。”
二郎暗暗翻个白眼,也跟着附和。
最小的七郎不过七八岁年纪,坐在垫高的椅子上,此时也放下碗筷。
“几位哥哥都是勤学刻苦,还请父亲不要担忧。依惟效看,无状的只有惟效。几位哥哥去京城应试,无暇顾及,但惟效原该陪父亲一道去为先嫡母吃斋敬香的。惟效荒了孝道,连梦里也愧对先嫡母,还请父亲责罚。”
宗尹听到先嫡母几个字,泥塑般的面皮上浮起一丝淡淡的柔情。
“你年纪还小,每日用功就是了,你先嫡母最是和善,她在天有灵,会体谅你。”
阿竹暗里啧啧,这家人,成年的也就罢了,挂着奶膘的孩子也这么滴水不漏。知道的是儿子陪着阿耶,不知道的还以为小吏陪着长官吃饭呢。
门外人影晃动,下人们将杯盘碗盏端上桌。
宗尹脸上的柔情早已消退,正色看向几个年长的儿子。
“怎样,考试可有把握?”
二郎答得极快:“儿愚钝,但还是有些把握的”又笑呵呵看向江淘,“不过恐怕不如三弟,三弟一向优异,又是明经高第,愚兄预先祝贺三弟名列前茅。”
说罢便不经意似地与五郎对视一眼,眼中的讥诮一掠而过。
江淘道:“儿子也是尽力而为,究竟如何,还是要等放榜。”
阿竹想起,他的确很会做文章,前世他离开医馆后的那一年便一举折桂。不过这一次,他考到后来已经辨不清字迹。若是那样,又能考出个什么来?竟还要瞒着自己的阿耶、兄弟。
宗尹对儿子们的回答还算满意,殷切的目光单单凝在江淘身上。
两年前,这小子谋划着让他娘亲和范家族人逃跑。事情败露之后,他便一直有意打压他,让他明白他即便再有本事,也逃不出家的掌控。
不过再怎么打压,科举一事,最有可能中第的人到底还是非他莫属。
“知州大人说,要不是为了给你祖父守孝,你三年前就该下场。虽说我朝进士科录者寥寥,但他对你一直是寄望甚殷。他做过试官,我是信他的。”
又垂眸抿了一口粥,口气随意道,“待你上榜之后,答应你的事,可以提前兑现。”
此言一出,阿竹觉得半张桌子的人似乎都僵了片刻,且神色超乎寻常的古怪。
叮的一声脆响。
众人看过去,见二郎面色苍白,汤匙滑落在桌上,前襟上溅了些汤水。
五郎脚尖踢了踢二郎,眼里不知打什么机锋。
二郎烦躁地扭过头去。阿竹坐在栏杆上发呆,看着面前树叶的影子随风而动,随手摘了片叶子,在手里慢慢地撕碎。
齐燕宜不知何时来的,在她身边坐下,伸手将人揽进怀里:“我刚回来就听说爹爹罚你禁足,怎么了?四妹妹又欺负你了?我看看,她没打你吧?”
阿竹原本都没哭,这会儿被齐燕宜一问,眼泪就汹涌而下。
她扑进齐燕宜怀里,呜咽不停:“她想打我,我躲开了,我推了她一下,她跌在石头上磕伤了。”
齐燕宜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温柔:“我们竹竹真聪明,没叫自己吃亏。”
听着齐燕宜的话,阿竹哭得更凶了。
齐燕宜安慰她:“好了,别伤心了,我去求求爹爹,让他别关你这么久了。”
阿竹哭过一通,情绪平复下来,带着鼻音说:“算了,爹爹也不会听的。不过禁足今日而已,随便吧。”
齐燕宜摸了摸阿竹的脑袋:“我们竹竹受委屈了。”
阿竹鼻头一酸,又要哽咽。
她把眼泪忍了回去,扯出一个笑容,问齐燕宜:“三姐姐今日和江公子玩得开心吗?”
齐燕宜笑了声:“自是开心的。”
阿竹也笑:“那就好。”
阿竹今日买的那本书被她放在手边不远处,齐燕宜余光一瞥,就拿了起来,待看清书封后,讶异不已:“竹竹何时有的心上人?竟连我都不知道?”
阿竹面上一热,摇了摇头。
齐燕宜追问:“是谁家的公子?”
阿竹还是摇头,她不敢告诉三姐姐,她为了能跟三姐姐在一起,而要想方设法地嫁给江淘。
齐燕宜见她不肯说,也没再追问:“难怪你前两日还问我喜欢不喜欢的事,原来是动了春心了。”
阿竹听她打趣,羞赧起来:“三姐姐,你别说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
齐燕宜陪阿竹坐了会儿,便被温夫人那边叫了过去,说是婚事相关的事要问问她的意见。
阿竹道:“三姐姐去吧。”
她收回视线,把那本《三句话让心上人为你神魂颠倒》收起来,有些可惜,被禁足的话,就不能去见江淘了。
“儿子深谢父亲体谅。”江淘已经起身给宗尹行礼。
阿竹扶他坐好,又帮他夹菜、递汤匙。这才发觉他手背冰凉,额上已沁出些汗珠,怕是头痛又要发作了。
她忙用力按他左手腕上的阳溪穴,以延缓发作。
画蓝说他心绪起伏时,便会发作。看来家主方才所说的事于他而言极为重要。
明堂内安静了片刻,二郎清了清嗓子。
“父亲,您之前交给儿子打理的那几家前街的铺子,儿子的整顿已然初见成效,近两个竹,这几家铺子盈余各增了好几成,儿子昨夜已将账本理好,随时可呈给父亲过目。”
此话一出,七郎和五郎无不艳羡地看向他。
宗尹点点头:“看得出,你花了不少心思。”
二郎忙道:“能为父亲分忧,儿子求之不得,其实儿子只是把”
话音未落,宗尹已经看向江淘:“绛纱的事,你之前说可以走梁内监的门路,可已经谈过了?”
江淘颈后已见了汗,此时缓缓抬起头:“已经谈妥,儿在刺史大人宅院里与他见过几回。按他所说,虽不能直接让宫里采购咱们家的绛纱,但他能搭上公主府的门路,再由公主推荐给宫里的贵人们,日后我家便是实质上的皇商。
“儿看他对二哥管的那几间绸缎铺子有兴趣,便说可以低价转给他,当作谢礼是儿自作主张了。”
二郎听得青筋暴起:“简直乱来!这几间铺子才刚刚有起色,怎好说送人就送人?”天知道他花了多大的精力。
宗尹却摆摆手让他不要再说,肯定的眼神看向江淘:“你做得对,欲成大事便不能专于小利。待咱们做了皇商,不仅声誉更胜,还可轻易将生意拓展到北直隶,这几间铺子又算什么。”
江淘点头受教,稍显青白的面孔看向二郎,满眼的感激:“还多亏了二哥,如今铺子盈利更甚,梁内监必是愈加欣喜了。”
二郎死死捏着汤匙,推起嘴角笑道:“哪里的话,能帮得上三弟才好。”
如此,明堂里又静下来。
宗尹不说话,郎君们便全都低着头。偌大个厅堂,连个汤勺碰碗边的声音也没有。阿竹觉得自己像被一条沉重的棉被捂在下头,憋闷得发慌。
她一边给江淘压着穴道,一边装模做样地给他夹菜,一边担心何氏随时进门,一边又怕江淘当场崩溃,心里头一根线嘣嘣直响,将将就要断了。
低头看江淘,他雪白的中衣领子已经湿黏在脖颈上,正神色怡然地往嘴里送东西。
所幸宗尹很快便离席,众人随后纷纷离去,她最怕的何氏也没有出现。
两人脱离众人上了游廊,一直紧绷的神经才忽地一下松开。
她像许久没喘过气似地,猛吸了几口。这家人的饭真是吃得难受,还不如她们小门小户吃杂粮野菜来得痛快。她要是隔三差五地吃上这么一回,胃里都要生疮。
正走神的功夫,胳膊突然被人攥了攥。
头顶上的声音低沉、战栗:“往前走,再往东,快!”
抬头一望,江淘一张脸已被汗水浸得发透,人紧绷得微微打颤,仿佛崩塌只在一瞬。
阿竹慌乱中有些辨不清方向,余光一扫——
还真是冤家路窄,害她险些丧命的何奉就在不远处。
也顾不上许多,她按照江淘说的方向,找到一间空置的院子。
他的身子微微晃动着,眼看就在一时半刻,她只好找了最近的耳房扶他进去。
这地方恐怕是久无人住,连门闩都不知到哪里去了,于是拖过一把交椅权且抵住槅扇。
身后一声闷响,回头看去,他已然跌落在角落里,两手死死抓着头颅两侧,双眼暴突。她跑过去扶他,见那一双眼睛血丝密布,眼眶周围的青筋蜿蜒扭曲,像是只消再一用力,眼珠子都要蹦跳出来。
她想掰开他的手,按他头上的穴位止痛,可他气力大得惊人,她使出吃奶的劲也掰不动分毫。
江淘脸上皮肉抽动,青紫的经络纵横暴突,身上也依然紧绷,只是睁开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朝她脸上望着。
“我知道这痛楚难忍,可这里只我一人在,你要是撑不住,我即便是华佗转世,也救不了你!听懂了没!”
他眨了眨眼,身上却抖动得愈加厉害,连骨头深处都在战栗似的,就像个单手扒在悬崖边的人,就在这一时半刻了。
“布袋有银针。”他咬着牙道。
阿竹这才想起腰间还有个布袋,临出门的时候画蓝给她挎在身上的,那时只挣扎着不想出门,都忘了问里头有些什么。
银针刺入穴道,止痛的效果很是显著。
片晌之后,他身上虽还战栗着,面上却是平静了不少。
他胸前起伏如浪涛,片刻后便阖上了眼睛,也不知是不是先前过于疲惫,一眨眼的功夫他竟已昏睡过去。
她终于松了口气。往后一坐,似是压到些形状怪异的东西。她这才想起此刻她还跪在他两条腿上。脸颊一下子着了火,她着急忙慌地往后挪,可腿上发麻,身子抑制不住地往后倒下去。
身后似乎是个细长的高几,被她晃晃悠悠地一挤,亢地一声砸到槅扇上,继而又重重倒地。
阿竹听得心惊肉跳,正担心这声响传出去惹人生疑,就已然听到院门的方向有人说话。
“你听见没,方才叮咣的是什么响?”
“青夏?”
这回竟是何奉的声音。
何奉似是迟疑了片刻:“你来这做什么?主母昨夜还为你的事生气呢,你把门打开,我带你去见主母。”
“不行!”阿竹哆哆嗦嗦。
何奉顿了片刻,随即走到门边,换了副口气:“为何不行?听话,主母要找你,你总归是逃不掉的。”
“因为我,我,我在更衣!”
何奉似是同另一人低语了几句,那人极怪异地嬉笑了几声,走远了。
阿竹听到他上了台阶,一只手的暗影笼在槅扇的缝隙上。
“我不信,青夏你骗我”何奉的声音硬中带着软,夹杂了些别样的意味。
阿竹侧身压在槅扇上,分明感觉到他在用力推,而且力道越来越大,光靠她和那把交椅根本抵不住。
“青夏。”
槅扇终于嚯地一下被推开个细长的口子,何奉的脸凑上来,目光凝在她白皙的脖颈上。
“到底怎么了,让我进去看看。”他的声音里透着怪异的兴奋。
阿竹侧过脸,不停地唤“郎君”,里头却什么动静也没有。她瞪着不省人事的江淘,恨不得丢个什么过去狠狠把他砸醒。
“何奉,我们三郎也在里头,你若非要进来,就是给自己找晦气!”
何奉却一副调笑的口气:“你这么一说,我更要看看三郎来这做什么。”
“郎,郎君做什么也是你管的?我告诉你,你再敢往前一步,就要要倒大霉了。”
第68章
“您拿开手一下就好。”
她两手压住他肩膀,在他耳边唤他。他似乎是听进去了,稍稍松开须臾,可还没等她找准位置,他仿佛又遭了一记重击,身子一滚朝身侧的粉墙撞过去。
他力气太猛,墙咚地响了声,她听得心惊肉跳。脑袋上要害甚多,稍有不慎,人就撞废了。
江淘仰在地上稍稍静了片刻,突然咬紧牙关,中了邪似地,又要撞过去,阿竹吓得扑上去一把将他的头抱住。如此虽将他的力道泄了几分,却还是被他带着一起撞到了墙上,肩膀疼得钻心,眼泪都涌出来。
她又疼又气又急,趁着他发懵的片刻,扑过去,叠了一条腿压到他身上。
“江淘!”她挥起巴掌朝他的脸颊拍下去。时候到了正午,阿竹已经被带回家,扔进了柴房。
画碧眼见柴房上了锁,兴冲冲跑回了一枝轩。
一进正房便嗅到一股羊肉味道,往圆桌上一看,厨房今日供上来的主菜是“山煮羊”。只可惜,放得太久,碗里已经结了一层胶膜。
三郎坐在床沿上,歪歪斜斜靠着门柱,静静地喘息着,任画蓝摆弄他的手臂帮他整理衣裳,仿佛才从一段搏杀里活下来似的。
漆黑的发披散着,遮住了面孔。待画蓝将乱发篦好,束到玉簪里,才显出白如纸的脸庞和额上几条跳起的血筋。
画碧一看这情景,便觉得不好,欢快的脚步立时沉下来。画蓝示意她到外头说话。
“郎君方才又是炼狱里走了一遭。”
画碧鼻尖酸涩:“看郎君受的这个罪,那丫头真能给治?”
画蓝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你这直肠子少打听。哪一日说漏嘴,坏了郎君一番苦心安排。”
然而画碧还是有许多好奇,给江淘回禀的时候,忍不住问:“郎君怎么知道主母要杀那丫头?怎么知道那丫头会说自己能治病?”
江淘恍若未闻,倒是画蓝瞪了她一眼。他思绪回笼,意识到他的手还被阿竹紧紧抓着。
“齐姑娘,你最好能解释清楚。”他嗓音冷冽,又恢复了那副疏离的样子。
阿竹也终于意识到她还抓着人家的手,触电一般松开,听见他声音这么大,又怕他声音太大会引来别人注意,食指竖在嘴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了嗓音恳求他:“拜托拜托,三公子,你声音小一点。不然等会儿被人发现了。”
“我自然可以解释的。”她有些着急,眼神慌乱地瞥了眼外头,又看江淘,语气更像撒娇了。
江淘心道,被人发现又如何?弄得像他们在做贼一般。
他盯了眼阿竹,示意她可以开始解释了。
阿竹小声开口:“就是我方才同你说过的,我听见静雅公主说,要给你……下药,和你生米煮成熟饭,让你做她的驸马。是真的。”
她把静雅公主的计划告诉了他。
听来她倒是很担心他的安危。
江淘不禁微微揶揄:“那真是该多谢齐姑娘如此担心我。”
阿竹心还在怦怦跳,紧张得要冒烟了,嘴和脑子也对不上趟:“不用客气,我总不能看你做公主的驸马嘛,你是我的夫君。”
江淘眉头微压,她又来了。
什么荒唐话都说得出口,他们之间不过才见过两次,她已经能唤他夫君了。
未免也太过轻浮。
“齐姑娘。”他语气微微加重。
阿竹说完就意识到了自己说错了话:“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江三公子,你别误会。”
她捂住嘴,轻轻拍了自己的嘴巴一下。
她只好暂时压制住好奇,接着回禀:“奴婢拦住车一问,她们就说她手脚不干净,还勾引管事。奴婢和荣儿就把您教的话扔她们脸上,说人命关天,私下处置惹官司,他们若不肯把人送回来,您必要禀告家主查个清楚,她们就乖乖就范了。”
江淘半耷着单薄的眼皮,抓着门柱,将身子撑起来。画蓝忙扶他坐到圆桌前,重新为他乘了碗肉汤。
“她呢?可有求过你?”他的嗓音还有些磨损似的沙哑。
画碧嘴一噘:“哼,真没见过她那样的,明明吓得魂都飞了,哆哆嗦嗦地死抓着奴婢的裙子不放,可说话还拿着劲儿呢,什么她懂些医技,若是郎君肯救她,她必能帮郎君解忧”
江淘没声响,画蓝觑着他脸色,问画碧:“这是原话?就没说要来伺候郎君什么的?”
“就是原话,她以为她有多厉害呢。”画碧眼神轻蔑。
稍一想到阿竹那憔悴不堪却又胸有成竹的样子,她就讨厌。人家求人,都说些“当牛做马,什么都愿意为郎君做”之类的。那丫头倒好,一句像样的没有。
江淘一条胳膊撑着身子,用汤匙戳了戳碗里的羊肉,神色淡淡:“还是太韧了些,不熨帖。”
画碧等了半晌没等来个准话,于是冲画蓝眨眨眼——郎君什么意思?
画蓝莞尔,用下巴指了指郎君碗里的羊肉。
这到底什么意思,画碧急得汗都冒出来:“人就在柴房,您看该怎么办?”
“要不奴婢现在就去把人提出来,免得夜长梦多?”
江淘摸到碗边上的筷子,夹起羊肉浅尝了一小口,又无力地将肉扔到盛碎渣的碟子里。
“欠了些火候再等上一等。”
画碧摸了摸后脑勺:“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江淘虚弱地歪在扶手上,指尖随意勾着一根筷子,沿着那肉上的筋膜往下戳。
“等到那一身的筋骨熬得软了、酥了,服服帖帖,绕指似的柔顺,再也撑不起来,方能放心地入口。”
半阖的眼缝里是乌幽幽的光,嘴角噙着嘲讽的笑意。
家的柴房里昏暗得很。
也静得骇人。
阿竹阖着眼,曲着膝尽可能地缩到胸前。
手脚早就被捆得麻木,现在半边的身子也渐渐少了知觉。
这个时候,外头应该正暖和,偏偏柴房没有窗,地上的寒气顺着骨头缝往身子里钻,冷彻肺腑。
自打画碧离开,也有好一会了,江淘何时会来?
他在这段日子服那些虎狼药,想必也是和前世一样中了毒。前世她就判断此毒不可以此药来解,否则不仅祛毒不净,还会将余毒逼到其他要害,但凡有症状,都是干系重大。
他就算不信她,救她的命却只是举手之劳,难道不该遣人过来问一问?
柴房的门吱呀一响,眼前一下子亮堂起来,她撑开眼帘,还未适应这光亮,便被人揪着头发拎起来。
眼前白光一晃,脸上挨了一巴掌,又被扔回到地上。
脸上火辣辣地痛,她一下子清醒过来,却见何氏带着怜柳像两堵危墙似地立在面前。何氏的五官稍有些移位,眼中血丝猩红,目光利爪一般,似要将她身上抓挠出几个窟窿。
“主母饶命,奴婢什么都没做过,是何奉他们冤枉我。”她干哑着嗓子叫道。
何氏狞笑,眼里却是苦涩:“我饶你的命?分明是你要我的命!你这只白眼狼,我待你那样好,你却要抢我的东西!”
阿竹眼里涌着泪,头摇得像拨浪鼓,何奉他们到底污蔑她偷了什么?
怜柳已经封住了她的嘴,手握着竹梢抽过来。她起也起不来,躲又躲不开,只好缩着头和身子,在地上打滚,尽力护住自己的要害。
但那竹梢抽在身上,细刀子一般割下来,她痛得浑身抽搐,偶有落在同一处的,更是一刀再叠上一刀。
何氏仍是不解气,竟抢过竹梢往阿竹的脸上招呼,阿竹扑倒在地上护着脸,何氏只扫到她的脖颈,眼中的狂郁便愈加骇人。
怜柳上前去掰阿竹的身子,好方便何氏往脸上抽,阿竹满脸是泪,一边挣扎一边呜呜哀鸣着。眼见着何氏又扬起了竹梢。
“咦,怎么门都不锁?人跑出来怎么办?”
柴房外,少女的嗓音明亮,响彻了小小的柴房。
是画碧。
何氏打了个激灵,竹梢滑落到地上。
画碧已经推开门,探着身子行礼。
“见过主母您怎么还在这?家主已经回来了。”
何氏肩膀一震,脸上寒霜碎裂脱落,回过头去是一张含笑的桃花粉靥:“哎呀,夫君提前回来了?我还说要亲手给他准备吃食呢,险些耽误了。”
说着便带着怜柳出了柴房。
阿竹怕画碧走开,梗着脖子呜呜地唤她。
却只听到门外落锁,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一下子泄了气力,仰倒在地,眼泪划过脸上的伤痕,蛇虫啃咬一般,丝丝地疼到骨子里。
后悔。她是不是把唯一一次保命的机会错过了。
“你呀你,说了多少回了?对男人,头一件事就是恭敬柔顺!你再怎么厌弃,也得藏在心里。这都学不会,能成什么事?”
上辈子,这样斥责她的那些人还真是没说错。
她虽然鄙夷她们不走正途,尽搞腌臜勾当,但人家至少没像她一样,落到这步田地。
正痛得昏沉之时,柴房的锁又开了。
有人和守门的小子窃窃私语,似是红儿。
仰头望去,红儿的袖子被日光浸得白亮,她从里头摸出个什么东西塞给守门的小子。
阿竹哑着嗓子唤了红儿一声,眼泪又淌下来。
红儿忙凑过来,两条扫帚眉凝在一处,掏出帕子给她拭泪:“可不敢再哭了还好还好,脸上没伤,也不碍着日后嫁人。”
阿竹含泪苦笑:“哪还有嫁人的事,眼瞅着都做不成人了。”
红儿似是要说什么,却咬了咬唇咽回去。
低头从怀里掏出个水囊,先给阿竹喝了几口。
阿竹久逢甘霖,喝得太急,又呛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红儿垂着眼帘:“你是被我连累的,我哪能不知道”
阿竹觉得这话有些奇怪,却也无暇细想:“何奉怕是早就盯上我了,没这回也有下回。”
红儿从袖子里掏出个翠色的小药瓶:“快别说了,我是来给你上药的,早用上这药,不留疤。”
阿竹鼻尖一酸,眼眶又湿润了:“你可真厉害,还能想到带着疮药来。”
红儿竟有些窘迫似的,闷声应了,随即找个东西把门抵上,又帮她解开绳子,往伤处涂药。
那药附体清凉滋润,还有些淡淡的香味,阿竹抹了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不禁惊奇:“是十足的好药,哪里买的?我在医馆都难得一见这样的好药。”
红儿头低得厉害:“亲戚给的呗你快别说了,趴过去,我给你背后上药。”
阿竹方才哭挣了半晌,早就没了气力,身上上了一遍药,那针刺兽咬的痛楚渐轻,脑袋却又昏沉了。
“能不能再帮我个忙”她口里喃喃,“帮我求求三郎,求他救我一命,我一定当牛做马,好好服侍他要是他不答应,你就帮我去我家送个信”
迷迷糊糊的时候,她看见红儿走了。
等再醒过来,眼前已是黢黑一片。
她昏沉着脑袋翻了个身,伤口撕痛之余,发现身下竟铺了稻草,身上盖了毯子。
能有这样的待遇,红儿这个竹的竹钱怕都给了守门那小子了。
若有似无的,外头有些响动,门缝里钻进一缕昏光。
她盯着那晃动的光亮微怔了片刻,忽然一阵心悸。
于是也顾不得疼痛,撑坐起来。
锁链轻响,木门极缓地吱呀一声,开门的人似乎很不想惊动她。
就着惨淡的竹光,她辨出二人的身影,都是身形壮硕的男子。
二人回手将门闩插上,提灯照亮了这小小一方。
她的心狂乱地将要跳出来。
“你们是哪个院的?来做什么?”她缩在柱子后,却无所遁形。
那二人愣了片刻,却并不答话,抢步上前将她的嘴堵住,又将一根细绳子绕过她的脖颈。
阿竹已是魂飞魄散,手在空中乱抓,却什么也抓不到。
叫天叫地都叫不出声,腿脚又被人拖住,只觉颈间绳子越勒越紧,脑中渐渐空白
自打有了江淘这个病人,阿竹在医馆的日子完全不一样了。
他应是和掌柜说过些什么,自打他成了她的病人,掌柜便加雇了一个学徒,接过了她的许多杂活。
让她留足了精力琢磨他的病,或是给别人面诊。
她真没想到,有一日她能扒开那成堆的尿湿的床单、骚臭的夜香桶,一门心思研究怎样治病救人。
其实这都还是其次,更重要的是,第一次,有人全身心地信赖她的医术,甚至是把性命交托给她。
她虽有外祖竭力亲授的医术,却只是个被人呼来喝去的小学徒。甚至,因她是贱民的身份,由她负责任何人的医治都是不合规矩的。若不是江淘坚持他的病由她全权做主,根本轮不到她上手。
那年她二九年纪,再没有比这还让她亢奋的事了。特别是他刚来的那几日,她夜里一醒就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盼天明,赶回去看他还在不在病房,就怕他突然不信她,改投了别的郎中。
妹妹燕儿笑她,说她这劲头,简直就跟在医馆里偷偷养了只猫儿、狗儿似的。
其实猫儿、狗儿哪能比得上,仰赖她的可是个大活人。
何况那人可真好,跟她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身子好的时候,若是知道她要来诊脉,总会到病房外迎接她,衣冠楚楚,带着潇洒斯文的笑意。诊脉之后,还总要说句“让姚女医费心了”。
她可是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病人,尤其是他那一身与众不同的气度,她们这寒酸、鄙陋的小医馆简直都有些配不上他。
加之,他还不只是气度上与众不同。人家住医馆的都总有几个亲人围绕在身边,他却总是独来独往,身边连个看顾的人都没有。自打他住进来,原先跟随他的长随就没再露过面。她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他笑笑说:“他家里有人生了病,我反正不用人,便让他回去照顾。”
阿竹点点头,他这样随和又好说话的人却总是孤零零的,平白就惹人怜惜。
不过,眼下他身上的毒依然摸不清楚。
所幸她之前给他用的解毒药似乎还有些效力,他的身子虽虚弱,看脉象、看脸色却似乎尚未明显恶化。
大约过了半个来竹,有个妙龄的娘子来医馆找他,看装扮,那娘子还未出阁。
她远远地望了一眼。那小娘子容貌可人,穿着华美,对他显然极是关心,望向他的眼神满是柔情。
后来,那小娘子再来,竟然两眼通红,手指着他的鼻子,声色俱厉地骂他是白眼狼。
他背影平静,负手立在后院里。
来往的人侧目看他,指指点点,他不躲闪,不辩解,更不还口。
那小娘子走后的第二日,有四五个气势汹汹的健壮男人找上门。
她那时在前堂面诊,一听说这事,忙求其他的郎中替诊,飞也似地跑过去。
也不知昏过去多久,再醒过来的时候,周围明亮了许多。
几只小小的蝇虫没头没脑地乱撞。
阿竹眨了眨眼,面前的人是画蓝,正俯身查看她。
两盏油灯放在近处,靠墙的一把交椅上,江淘叠腿坐着。
角落里两个穿鸦青色短褐的男人被绑在一处。
“这两人要把你勒死,等你家人知道了,也是你悬梁寻了短见。”画蓝苦笑道。
阿竹面皮紧绷着,朝那二人暼了暼。画蓝知她惧意未消,便轰他们出去跪着。
阿竹默了片晌,扶着柱子缓缓爬起来,双膝跪地,向江淘行了大礼。
“奴婢多谢郎君救命之恩。”
江淘仍旧靠在椅背上,折扇缓缓摇动,或许是托这病症的福,他近日耳朵愈发灵敏,愈发能从人的声音里分辨出隐秘的情绪。
事到如今,她莫非还是不甘心?
画蓝正引导道:“你不是说能帮郎君‘解忧’么,说说吧,你到底有什么本事?”
阿竹忍着痛坐立起来,话音柔软,却尽量平视着椅子上的人。
“奴婢没估错的话,郎君已经不大能视物了。”
画碧不禁惊叹。
被画蓝用眼锋提醒,才把声音咽了回去。
阿竹扶着柱子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江淘身旁,冰凉的指尖搭到他的脉上。
“这还只是其一,”半晌才道,“郎君近日应当还有头疾发作,发作时恐怕痛苦难当。而这些全都只是表象,其根本是郎君用错了药,体内余毒不清,肆意游走。也就是说要治病,需解毒。”
这回连画蓝也有些按捺不住激动。从路上各县到京城,郎君秘密请过的本州名医已有十余位。最早的三位全都认定郎君是感染了时疫,药方无一奏效。后来郎君自行服了解毒药,症状迅速减轻,却又添了眼疾和头疾。这两日偷偷从外县请来的郎中也都是头疼医头、眼痛医眼,没有一个能如此笃定地点出这些症状乃是余毒所致,更没有人给出过有用的方子。
江淘已经停了扇子,眼中空荡荡,却又明亮如炬:“你有办法祛毒?”
“奴婢定当尽力。”
画碧柳眉竖起:“什么尽力,你到底行不行?”
江淘却已经起身:“从今往后,我的病你来治。但在旁人面前,你只能是我的婢女,我的病不可对人透露半个字,你可愿意?”
阿竹点头:“奴婢愿意。”
画碧瞠目,谨慎如郎君,就这么轻易地信个小毛丫头?
她与画蓝伸手去拉阿竹,阿竹却不肯起身:“奴婢还想求郎君一件事
“待奴婢医好郎君的病,求郎君放了奴婢身契,允奴婢回家。”
江淘朝她的方向看过来,可她只是一团灰涩的影子。
“做婢女如此勉强,做通房便情愿得很,你倒是有些志向。”他冷声笑道。
阿竹听得一愣,正要摆手解释,却被他打断。
“看来你还是没想清楚,今夜不如就留在此处好好想一想。”
阿竹这才慌忙扶着柱子站起来:“不必不必,奴婢只是求郎君开恩,并没别的意思”于是咬牙忍着痛,一瘸一拐地跟上去。
江淘由前头的画碧引着路,听着身后那急迫的、一拖一拽的步子,忽然觉得头皮发紧,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肿胀。
这便是个征兆,他咬紧牙关默念清心咒,试图抚平心绪,让那暗涌的浪涛归于沉寂。他的头疾皆是生于心绪波动之时,今日他实是有些兴奋了。
可这补救来得太弱太迟,一波巨浪已经扑天盖地席卷而来,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他被那巨浪卷进了漩涡里,陷得越来越深,疼痛也越来越深刻难耐,最初是被刀剑劈砍、刺透,后来却觉得头颅里像有什么东西不停地膨胀着,将要爆裂开来。他拼了命想挣脱出来,可是四下黑黢黢的,根本找不到生路。
“郎君”
“郎君——”
耳畔,有人不停地唤他,他却辨不清方向,也辨不清人。
耳朵里满是嘈杂慌乱的人声,一个比一个焦虑、惶惑。
“都是你,要不是你那么多事,郎君此时早就好好地歇下了。”
“你先让一下,我要摸脉。”
“就怕你不行。”
“嘘——先让我试试郎君,可听得到我说话?郎君,郎君”
微凉的指尖落在他身上,他寻到了一个声音,是个很少听到却又莫名亲切的声音。
他几乎是本能地追上那个声音,跟着它前行,而那一团恼人的乱糟糟也终于渐渐消散。
那声音不停地唤着他,暗无天日的漩涡里现出一点点萤火般的光亮,虽然微小却对他不离不弃,他随着那光亮继续走着,那光亮也渐渐壮大,蔓延,大到驱散了黑暗,带他回到了光明里。
他用尽最后一点气力撑开眼帘,面前是一片灰茫茫,和往常一样,但有一团影子伏在他身前。
“郎君,我在施针,您累了就睡一会吧。”
那人的声线温柔、绵缓,他本以为他必得问问她打算如何诊治,却发现只要有这个声音在,他已经能安心地阖上眼。他对这个声音就是有种难以解释的信念。
于是再也支撑不住,松了口气,沉下去。
迷迷糊糊的,他跟着这个声音回到了许多年前,但又好像只是昨天。
那声音出自一个小女孩,她拦在他的马车前,上气不接下气的对荣儿说着话,一张鹅蛋脸透着芙蓉之色,一身略显宽大的粗麻衣裙,手里握着把长扫帚。
“你家公子的病我,我觉得,我可以试试。”
那女孩瞧上去年纪不过十七八,比他还小好几岁,似乎很紧张,声音轻软,还有些发抖。
荣儿自是不屑,要赶她走。
那女孩脸一红,手抠着胸前的扫帚杆不肯让路:“要是诊不对,不收你们钱。”
荣儿不理,一拉缰绳往前走,孰料她迟疑了片刻竟又追上来,隔着纱帘对他喊。
“公子,就让我试试吧,反正你们也没什么损失。”
荣儿的话便愈加难听起来,还朝她挥鞭子,她乖觉得很,两手护住脑袋撒腿就跑。
“你家公子要有个好歹,都是你害的。”
那些字软绵绵慢吞吞的,却把荣儿气得脸发青,若不是他拦着,早已按捺不住跳下去教训她。
他隔着纱帘看过去,见长长的扫帚躺在路边,提扫帚的人早已跑远了,长发在身后甩着,灰白的粗布衣裙白晃晃,颠颠跳跳,一只白兔似的。
面前仍是灰蒙蒙一片,但那灰却浸了日光的暖黄。
大概天早就亮了。
他伸手往外探了探,身旁软烟罗的帐子垂落着。
床边有轻浅的呼吸,带着淡淡的药香。
是她?
他拉开帷帐,以手探路,朝着那呼吸的源头去。
光洁浓密的是发丝。
紧挨着的是一片柔软光洁。
是她的肌肤。几步开外的灌木被主仆二人拨开。
江淘带着身后的画蓝,渐渐走近了。听了何奉的话,目光淡淡。
何奉心里纳闷,他今日来这旮旯地方纯是为了堵阿竹,那主仆二人忽然到此,又是做什么。
他手上死死揪着阿竹的布包,一副正义凛然、抓到罪证的模样。
阿竹气得两眼通红:“你你胡说!我才没有”
江淘蹙着眉,不耐烦似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一只骨节刚劲的手便向她与何奉之间伸过来
后院并不宽敞,除了廊下许多看热闹的病人外,两个壮汉抱臂立在一旁,恍若一堵墙,剩下三个男人围成一圈,正朝着圈里的人奋力地踢打。
阿竹心头战栗,一个个扒开前头的人凑过去,见那地上的人正抱头蜷缩着,被他们像个肉包袱似地踢来打去——
就是江淘没错。身下颠簸,不停地震动着。
阿竹的手脚被绳子紧紧勒着,嘴里塞了满满一团。身子拍打在地板上,痛得直咬牙。
先前脑袋里混沌,只记得她被人扔到这辆车上,如今好算清醒了些,却是头痛欲裂。
几乎可以说,在那个人来到医馆之前,阿竹从未被人信任过。
平日她即便是开个治风寒的方子,人家都满眼狐疑的,非得找老郎中佐证一番才敢用。
而如今,躺在眼前的这个极体面的可怜人,口口声声说这世上若还有人能救他一命,想必就是她了。
她被他温腻的眼神包裹着、纠缠着,片刻也未及思忖,他是真地信任她,还是别无选择。
他那时已经虚弱得不像样子,风中残烛似的。
看他的脉象,的确很像时疫,但患时疫的人绝不会是这副样子。
最最害怕的时候,她觉得一切都完了,他的命没了,她的命也要没了。她抓着他冰冷的手,泪水浸透了衣领。
只要他能醒过来,她必要兢兢业业将他治好,再怎么辛苦她都愿意。
孤灯下,两个飘渺的身影疲惫无措,相守在一起。
她陪着他在天人交战之中苦熬了一夜。
江淘笑了笑:“个个都是医术高超,能治我的病的却是凤毛麟角。这托命之人,我得自己选。”
掌柜以为他是挑剔,便陪着笑脸,逐个给他介绍医馆里最德高望重的几位老郎中。江淘含笑听着,不置可否。
全都介绍了一遍之后,掌柜等着他决断。
他却于众目睽睽之下,走到晦暗的墙边。
无人留意的角落里,一个女学徒正低着头跪在地上,认真地擦抹着黏腻肮脏的痰渍。
他站到她面前,仔细正了正衣冠,而后深施一礼。
身后的座位上,有人正说着话。
“到了那把人一扔?后头谁来处置?”
“嬷嬷管那么多做甚?自有人处置她,神不知鬼不觉的。”
阿竹辨出这说话的两人,一个是怜絮,一个是何氏最信任的老嬷嬷。她想扭过身子去,却无奈手缚在身后,根本动弹不得,求饶的话都变成了幽怨的呜呜声。
老嬷嬷俯身捂住她的嘴:“再叫,在这就捂死你,听懂没?”
阿竹蹭着地板点了点头,一切的恐惧、委屈、不甘都拼命往肚子里吞咽,憋得眼睛酸胀,眼泪如泉似地涌出来。
老嬷嬷居高临下望着她,见她一张润如羊脂的小脸上晕起一片片桃李艳色,实在是楚楚可怜,惹人心疼,不禁啧啧几声。
“哭吧哭吧,这是你的命,谁让你招惹了不该招惹的男人。”
阿竹胸前起伏,像激愤的海浪,眼泪湿了半边的脸颊。
不该招惹的男人如今要弄死她的自然是何氏,也不知何奉这个小人是如何在何氏面前污蔑她,说不定他的相好怜柳也有份。这些狠毒的人,害她这一世才活了个把竹就又要送命,才和外婆和妹妹重聚没多久,就又要天人永隔
正是含恨的时候,车马竟忽地停下来,要不是有老嬷嬷拉扯着,她险些滑出帘外。
“你们这是要出城?那正好载我们一程,郎君让我们去庄子里摘些新鲜果子。”
帘外,女孩儿的声音清脆响亮,这说一不二的劲头,实在耳熟。
老嬷嬷被针扎了似地一哆嗦,将窗帘挑了条缝,欢快道:“是画碧姑娘啊,今日不巧,我们几个都坐满了,姑娘挤不进来。等我们摘回来多分给姑娘些可好?”
阿竹静静听着,心头扑地燃起一把火,用尽全力抬起腿往地板上砸,直把老嬷嬷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按她。
却忽见天光如瀑似地泻进来,织锦的帘子被人高高掀起。
明亮耀眼的帘外,画碧一脸惊奇地朝这望着。
“哎呦,这不是四郎的丫头么,也跟着摘果子去?
“诶?这怎么的,还绑着呢?”
“住住手!不能打!”
几个壮汉似乎颇有些意外,齐刷刷回过头来,上下打量她。
她平日惯不敢跟人大声讲话,此时被他们睥睨着,腿笃笃地打战。
“你你们凭什么打人?这光天化日的各位说是不是!”
她向围观的人求助。众人互相看了看,或是懒散一笑,或是无动于衷。本就是来看热闹的,谁会惹火上身。
那几个壮汉看她是个小丫头,嗤笑了几声,回去接着踢打。拳脚入肉的闷响,一声声打在心上。
她看见江淘紧锁的身体已经显出些松弛。
有个人说打累了,要换人。
阿竹眼框充血,尖声唤周围人去叫掌柜。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总算有个拄着拐的动起来,一跛一跛的。
阿竹心都要烧起来,也不知哪来的劲头,“啊”地嘶叫着,掇起墙角的扫把,楞直地往那踢打的圈子里冲,看见人腿就乱挥一气。
那几人被她这威风唬得发懵,竟真地退开了些。
她趁机跑过去查看江淘,拉他的胳膊想让他躺平,他却痛得一哆嗦,脸贴在地上,脸颊上印着半拉鞋印,眼缝里一点将熄的光。
她又恼又怕,朝那几人嘶吼:“没王法了?把人打坏了,你们谁抵命!”
那几人先是一愣,继而轻蔑地笑起来,拎小鸡似地把她扔出去。
“我家家主就是王法。”
于是拳脚声又起。
阿竹摔坐到地上,胸前起伏着,突然爬起来,冲进东头的茅房里,提了两桶夜香来,对着那几人就泼。或许是平日夜香倒惯了,竟颇有些准头。
那几人大约从未见过这阵势,忙捂着鼻子、跳着脚地往后躲,她便紧追着不放,追着他们泼。不一会,院子里现出几条粪水的河流,只留江淘在那小小的孤岛里。
一桶粪水泼了个干净,那些人似乎还要回来。
她便提起另一桶朝他们追过去,不料脚下一滑,摔倒在脏污里。
那几人正要笑她,却见她爬起来,提着桶又来,惊怕之下骂了几句,就匆匆忙忙从后门躲出去了。
她锁上门,踩着粪水去查看江淘,却发现怎么都唤不醒他。
他的身子太沉,又比她高太多,她想将他背到身上,却根本做不到,于是哭喊着求人帮忙。
众人早就躲回屋里去,关门关窗,哪有人肯帮忙。她只好把鞋脱在院中,跑到后院值房取了银针,给他刺到身上。
他的脉象太弱了,她鼻尖酸涩难抑,泪珠吧嗒吧嗒落下来,抱着他的头颈坐在渐渐被粪水侵蚀的方寸之地。
“你可不能死,我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救你,你可不能死。我就治你这么一个人,你要是死了,你都对不起我”
“听我说话!”
第69章
阿竹终于松了口气。
起身将帷幔拉好,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你须得陪着我同宿旁的我可以容你,这个不行。”
阿竹僵在原地。
“其实奴婢宿在隔壁,也仅是一墙之隔,随时都能来照顾郎君。”
幔帐里没半点回应。
他是主子,高高在上,说怎样就得怎样。
阿竹恨不得原地跳脚,把他从床上震起来。
这陪宿的主意原是画蓝提出来的,他那时只是点点头,她还以为他不会坚持。再说他不是问她要什么奖赏么,她只是不想挨着他睡,这也不答应?这一陪陪下去,岂不是要陪到他病好?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前世他病入膏肓、掐指头数日子的时候也根本不要人陪,不是么?
那时候,谁也不知他能不能熬过去,他身边还偏偏连个看护的人也没有。她问他要不要在病房里加个屏风、加张榻给她用,夜里的危急时刻她或可拉他一把。
他说的可是“不必”!
“爷娘、兄弟都没有?”
“有。只是不认我了。”
他脸上、脖颈上全浸透了汗水,嘴角却还有些弯着,玩笑似的。
他早先可是说他父母年迈,远在富阳,几个兄弟又要到各处跑生意,所以他生病的事没有告知他们。
“是么,为何不认?”。
“一个废人,认我何用。”
她忍不住嗤了声:“不想说就算了,拿这话诓我。”
他抿唇笑笑,汗水沿着嘴角的沟壑淌下来。
刮骨之后,他高烧不退,她放心不下,守在床侧一夜未眠。
翌日天刚亮,摸好他的脉象,又撑坐起来,挺着酸痛的腰肢去给他熬药。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有人喊了声“烫”。
她打了个激灵,霍地睁开眼,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扶着她的肩膀,悬在泥炉上蒸腾的白气里。
晨光被分作了莹柔的丝缕,环绕着一张苍白英俊的脸。
她脸一红,往后坐稳:“我平常不会盹着,今日是意外。”
他嗯了声,目光稍显严肃。
“你的伤还没好呢,快回去躺着。”
“躺得太久了。”他跛着脚上了台阶,背靠着廊柱坐到她身旁。
他往日也常来看她熬药,一看就是一个多时辰,也不知都在想什么,一句话也没有。
后院里的病房都是人来人往,就他这里门可罗雀,所以她来熬药的时候,都会吆喝一声“我来熬药囖”。
而他不管在做什么,都会笑眯眯应一声,走出来看,或是帮忙。她也习惯了,他和那个泥炉就是她窄窄的一方天地。
只不过今日他有些不同,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她其实不想让他看自己,一夜没睡,脸色不知有多难看。
他这个病,不管白天夜里,随时可能发作,偏偏那毒的性质又只有发作之时才显露得最清楚。她只好用笨办法——尽可能不错过任何一次与那毒素正面交锋的机会,交锋之后,再试着添减草药,一点一点推演出来。这旷日持久的劳累,实在熬人,妹妹燕儿前日来看她,说她都瘦脱了相。
她扭过身去背对着他,觉得他的目光似乎还在,冷不丁回过头去,却发现他眼神平静得发冷,竟像是在观察一个陌生人。
“你怎么了?”
他反应过来,嘴角一弯,眸光恢复了和暖。
“昨日姚女医问了我许多问题,要不今日换我来问问你,算是帮你提提神。”
“姚女医贵庚?”
“年二九。”她困得眼皮都要耷拉下来。
“家里还有谁?”
“阿婆,妹妹。”
“平日爱吃些什么?”
他问的都是些琐碎事情,她脱口就答,。
“姚女医这样辛苦,工钱应该不少吧?”
“十文一日。”
“因为……”
她心尖上仿佛被轻轻敲了一下,他这种话已经问过好几回——那日为何非要把他追回来,为何待他如此悉心,有没有什么需要他报答的?
“不是说过了么,也没什么缘故,就是……”
她到底是拙嘴笨舌,讲不出什么。
“若是有我没我,工钱都一样,那姚女医何故追我回来,何故如此费心地照顾我。”他眼睛一眨不眨,目光一改往日的温柔和煦,显得极是锐利。
“我这副模样,常让人以为我养尊处优,家境殷实,但我其实身无长物。先前我骗了你,我其实是被家里赶出来的,手中的银钱,也勉强只够在医馆住上几个竹,所以我才把跟着我的长随也都遣走”
她听得直发愣。他这话是打哪里来,又要说到哪里去。
片晌,他扶着廊柱艰难起身,笑道:“女医不必介怀,人人都有所求,本就无可厚非。我只不过是想把事情说个明白,以免女医下错注……”
便拖着伤腿,一蹭一蹭地走回房里去。
阿竹烦躁地挥了几下团扇。
那时年纪小,脑袋也正发昏,所以心里恼却又说不清恼什么。
燕儿那时在县里的大户薛家做丫头,比她见的人还多些,她便将此事讲给燕儿。
燕儿气得拍桌子:“什么人呐!你掏心掏肺地对他好,他还觉得你是图他什么。这种人你还没日没夜地为他熬着?
“要我看,他这病本也难治,趁早让他死去算了!”
阿竹低头抠着围裙:“那到底是我把他拽回来的。”
燕儿点指着她眼下两团乌青:“人家跟你非亲非故,你宁可把自己累成这样,也一点没亏待他,难怪他想不明白!他是不知道世上还有你这么傻的人!”
几日后,阿竹没有再去医馆
“阿竹”他站在她的榻边接连唤着。
阿竹缩在锦被里,咬着唇不答。
她的榻是今日才挪进来的,他瞎着眼,往前一步,膝盖咚地撞上榻沿,不禁咬着牙嘶了声。
阿竹看得清清楚楚,将锦被塞进嘴里,强忍着不出声。
倒是这一阵响动惊起了别人。
“郎君可是睡不着?”门外是画蓝的声音。
江淘直了身子:“唔”
画蓝忙应道:“助眠的药在温着,这就给您送来。”
阿竹静静听着,原来他今生还是靠着那些药才能休息。
那是自然的,谁会像她那样傻,帮他祛毒也就罢了,还要再花心思帮他整治失眠。
画蓝送药送得快,阿竹阖眼听着,听见江淘服了药,躺回床上去,才算是松了口气。
翌日。
阿竹是被人揪耳朵揪醒的。
画碧的声音尖利带刺:“一个做奴婢的,郎君醒了半晌你都没醒……要是郎君夜里有什么事,能指望你么?”
阿竹只当没听到,抓过外衣来穿好,到江淘身边给他搭脉。
其实这也只是做做样子,他眼下什么样,她清楚得很。
“你昨夜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男人沉郁的声音在头顶。
“倒是不曾,奴婢只觉得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痛着痛着便睡着了。”
江淘嗯了声。
她身上倒的确还有伤。
昨夜他原本打算唤她起来,问问失眠之症该如何治。他服的那些助眠药,效力已经越来越浅,谁知她竟睡得那样沉。
后来躺回床上,半梦半醒之际,才猛然记起来,前世在医馆的时候,失眠竟是治好了的。
去医馆之前,他便有此症,后来中了毒,愈加严重。白日里常是昏昏沉沉,夜里却又辗转反侧,实在是种钝刀子割肉、永无休止的折磨。他仿佛困在一团浓厚、窒息的雾里,总也透不过气来。
后来他已经有些认命,那位女医却总是不住地摇头,一双雾蒙蒙的眼睛映出他的影子,有种暖人的忧虑。
“你这样也太辛苦……不能总是这样。”
他眼见她将一根根银针轻巧地插遍他身上各处,偶尔掀动长睫望一望他,柔声问一句“不疼吧?”。有时她柔软的手心让他枕着,微凉浸了药香的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他在一次次的揉压里找回了久违的舒畅。
那种感觉,就好像他是条穿越了狂风暴雨的小舟,终于在她柔软的手心里寻到一处安逸,只想永远地停靠在那里。
俄而他又浸在微烫的水中,嗅着草药熏蒸出的香气,看白茫茫的雾气里氤氲出一个娇小的身影,黑鸦鸦的睫上挂着小小的雾珠,一双唇瓣被水汽浸得分外红艳。那不是胭脂涂出来的红,是润泽的、蜜桃似的、让人难以忘怀的红……
江淘揉了揉眉心,止住回忆。
“失眠之症怎么治?”他问。
记忆里的感觉实在是让人上瘾。其实本就该如此,这本就是他该享受和拥有的东西!
阿竹眨了眨眼:“这个,奴婢也不大懂。”
“懂?”江淘眼中雾气迷乱。
阿竹惭愧地低下头:“郎中们都说失眠难治,所以奴婢也不曾学过。”
画碧哼了声:“该学就得学,不然要你来做什么?”
阿竹一副忽然领悟的神情:“莫不是郎君有失眠之症?是了是了,姐姐说得对。我今日就学起来,尽快为郎君解忧
“但不知家里可有些医典可查?”
画蓝、画碧对视一眼,家里自是没什么医典的。“我们让荣儿去外头找找。”
阿竹弯着眼睛一笑:“那多谢姐姐,等查到了,我立刻学起来。”
江淘的双目仍朝着她的方向:“你再仔细想想,若是能治失眠,赏钱不会少你的。”
阿竹眼睛睁得圆:“还有赏钱?!”
便即刻诚恳地望向画蓝:“若是荣儿没空去找,我自己去外头找也好。”
画蓝忙摆手:“你还是留在郎君身边好好照护,荣儿那我去催着。”
阿竹点头如捣蒜,天真而雀跃:“拜托姐姐了!”
画蓝暗自叹气,从前请来那么多郎中,也都是精通医典的,可给的方子用着用着也都不好用了。那么阿竹跟着医典学,十有八九也是无用。
转眼觑着三郎神色,见他双眼并不曾从阿竹身上移开,若有所思似的。
趁着江淘洗漱,阿竹也以回房洗漱为由躲出去。可也就一会的功夫,画碧又青着脸来叫她回去,说以防三郎再有肠胃不适,这两日她都和三郎一起用早饭。
她此时才后悔,看来昨日真是把她们给吓坏了,如今这几个人成了惊弓之鸟,什么都要拽上她。
可等见了桌上的饭菜,又觉得如此倒也不错。
除了浓稠的青菜白米粥和飘着甜香的桂花卷之外,一旁还摆着腌鸭蛋、炙蛤蜊和配着虾酱的鱼生,真是还没入口便已经觉出了那咸香鲜美的味道。
这个年竹,把家里吃的跟他这饭菜一比,实在是从泥沟里一跃到了天上。
才刚坐下,院里粗使的小丫头来敲门,说今日厨房熬了胡麻羹,郎君若要用,她去领来。
画碧素来知道三郎不喜甜食,于是顺口回了句不要。
阿竹很是失望,浓香馥郁的胡麻羮,自打抄家之后就再没吃到过了。
“你爱吃?”桌那边的人敛眸道。
阿竹:“?”
“看你这样子,是想吃胡麻羮?”辉光一闪即逝,却被他捕捉到。
“女人!”
他贴近江淘的脸,一副看西洋景的神色:“哥,你居然会为女人烦恼!”
他随即想到竹儿,但若是竹儿便提不上从前如何,所以必不是竹儿!他暗自庆幸。
“罢了,你回去吧。”江淘用扇子推他。
裴青玉却赖着不走。
“好好好,我不问了,”他嬉笑着。
“其实这事简单,你得先想想有什么地方惹她不快。要是做错了,就立刻改正。女孩儿脸皮薄,有些事不好直说,你就得多想想。”
江淘听着他的话,指尖不觉抚过扇子的边沿,蓦地停到一处。
江淘回到一枝轩的时候,阿竹特意殷勤相迎。
“听说郎君在外头用饭,还有些担心,不过看郎君气色,胃口还不错?”
画碧不屑地朝画蓝递了个眼神,画蓝不赞成地微微摇头。
江淘停下脚步朝阿竹的方向看了看,闷着嗓子应了声“唔”,眼神温和却也无甚表情。
回头让阿竹和画碧自去忙,只把画蓝叫过去。
画蓝挑帘子一看,见郎君示意她将槅扇阖上,便知这是有要事交代了。
“你也是女子,”江淘给自己倒了盏茶,“你觉得什么才能令女子忠诚……长久的、由衷的忠诚?”
画蓝眉心猛地一跳,手中的罗帕抠出浅浅的几条道子。
然而定神打量他神情,又觉得这话并非针对她而言,这才暗暗舒了口气。
她仰头看去,见郎君面窗而立,玉山巍巍,如画的五官映出锋利的边界,让日光勾出个雪亮的剪影。捏着茶盏浅啜一口,心思却显然不在茶上。
“奴婢以为,女子本柔弱,又有诸多规矩绑着手脚。故而乱世求生,无非是求个长久的依靠。女人以夫为天,自己的男人若能撑得起一片天,女人自然一切是为自己的男人着想。”这倒也不是她以为,是世人都是这样说的。
“若是这女子出身微末,想必更是如此?”他抱着双臂,眼神平静而认真,仿佛是与夫子探讨书中精要。
画蓝一听这话,便彻底断定他说的是谁,却开始犹豫了。
画蓝仔细回想郎君的神情,答不出。
“你呀,今日若有空,赶紧上街去挑几样礼物送给人家。等人家做了主子,你送多少东西,都不如眼下管用。”
画碧半张着嘴,一双泪眼瞪得歪扭:“今日?有这么急么!”
画蓝再次回想郎君的神情,认真点头:“依我看你现在就去才好,说不定什么时候”
画碧恨得抓起榻上的软枕往墙上砸,又往地上摔,可枕头总是没声响,她干脆踩上去蹦跳、踩踏,仿佛踩着个人似的,弄得满头是汗,脸庞涨得红紫,疯了一样。
画蓝靠在槅扇上看着,知道她这性子劝不住,便也懒得劝。
这世道不就是如此,有些人求生求死怎么都求不来的,老天爷却巴巴地给别人捧到眼前。
仔细想想,前些日子她在珍绣阁看见几色暗花越绫,应当很衬阿竹皓雪的肤色,可以买一匹来备着。
依她所见——明日,哦不,说不定今日掌灯前她就得对阿竹改口了。
后来他向掌柜问起她的事。
掌柜神秘地笑笑:“我们有位郎中常去县里有头脸的人家出诊,听人说她妹妹在首富薛家做丫头,薛家家主看上了她妹妹,想收了当通房,结果转眼她妹妹就跑了,我估摸着是她们全家一块儿跑了。谁知道她这会又回来了。可一天到晚的,不出门,也不回家,也不肯坐诊,瞧着怪蹊跷的……反正只要她不给我们惹事,我们也无所谓。”
江淘冷眼笑道:“掌柜言下之意,若是有人找上门来,贵处就把姚女医扔出去不管?某是因着姚女医才住进贵处的,若是贵处连自家人也护不住,那某还是另寻别处吧。”
掌柜一惊,脸皮抽搐着干笑几声:“是小老儿不会说话,公子莫怪,光天化日的,我们不会让人乱来。”
江淘想提醒阿竹,但这两日她除了把脉,煎药,根本不怎么理睬他。他总算寻了个机会:“听说姚女医家里遇到些麻烦事。姚女医眼下又回医馆”
阿竹没听完话已经不耐烦:“不是为你郎君回来的,也没指望你报答。郎君可以安心了。”便提着药箱快步走了。
她这些日子,其实也心烦得很。
偏偏回到医馆后,总有些多余的痕迹在她眼前晃。
这种痕迹是值房的窗台上一早一晚多出的一盏热茶,是每日临窗的菜碟里赫然出现的一个煮鸡蛋,是黑夜里放在值房门口的一盏新提灯。
她知道是他。
鸡蛋实在金贵,她吃下去,却任那茶水放凉了,任提灯呆放在门外
这些日子她不敢在前堂抛头露面,也就不能给人面诊,所以掌柜又把许多杂活重新丢给了她。
可也才半日的功夫,掌柜又笑眯眯地把她叫过去,说她还是专心照顾郎君就好,杂活什么的就免了。
她猜到是江淘做过些什么,她不想欠这个人情。正巧有从前的病人请她去家里给女眷出诊,还愿意多给她三倍的诊金,她便答应了。
是日便是阿竹应邀出诊的日子。
眼下离燕儿逃离薛家还不到半竹,或许薛家还在搜捕,她自然是不宜抛头露面。可家里也正缺钱,更何况她也不想让江淘觉得她在医馆全是仰仗他。
翻来覆去掂量过,这风险还是得担一担。
她那日戴了个帷帽遮面。可才走了没几个巷口,就被人堵在僻静的巷子里。
堵她的是三个身形壮硕的男人,穿着薛家下人的青色短褐、绑着腿。别说三个人一齐上,随便挑两个都能把这窄巷堵得密不透风。
“姚燕去哪儿了?”为首的男人居高临下地问道。
她两只手绞到一处,心砰砰撞得快要跳出来。
“我妹妹不是好好地在薛家做丫头么她怎么了?”
男人鼻子里哼了声:“不说是吧?……反正你妹妹跑了,拿你去抵也算有交代。”
于是蒲扇似地大手擒住她的胳膊,捉小鸡似地把她扯到巷口,往马车里塞。
不知何处有人喊了声“且慢”。
三个男人连带着挣扎哭闹的阿竹都愣了一瞬,见马头前面几步远有人扶着墙根走过来。
那人长身量,穿一身书生常穿的暗白越罗圆领袍,骨架虽是挺拔,衣裳里却空空的,却略显晃荡,脚步虚浮,手扶撑着墙壁,整个人像根干枯易折的树枝子。
正是江淘。
阿竹一怔:“奴婢不要紧。”
画蓝却已经会了三郎的意,唤那小丫头去取羮。
阿竹想不起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反应,江淘这个半瞎子,又怎么看出她要吃。不过他惯是个擅察人心的,前世她从未特意和他说过什么,他就将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摸了个清楚。
食物如此诱人,江淘用得却很少,勉强喝下半碗粥,吃了一小块桂花卷而已,那些鲜味重的更是一点没碰。
阿竹看在眼里,心里清楚得很。昨日为了让他尽快看到疗效,给的药量比较猛,所以他这两日才会脾胃虚弱,食欲不振。前世她自然舍不得这样对他,可眼下要靠他活命,可得好好吊着他。
反观她自己,胃口实在好得不得了。这些食物做得精细又美味,她恨不得比平日多长出半个胃来。
画碧瞧她这样子实在气不过,偷偷对画蓝道:“……郎君吃得那么少,她也不劝劝,自己倒吃个没完。”
画蓝轻笑:“她到底没做错什么,一道用早饭也是郎君的意思。”
画碧摆摆手:“不只是这事……她对郎君瞧着不上心!”
画蓝想了想:“这倒是有些……可自打郎君用了她的药,头痛的次数少了许多,气色也比先前好了,胃口虽差些,却也渐渐恢复。你说先前那些郎中,哪一个有这等本事?”
画碧仍噘着嘴:“本事是一回事,尽不尽心是另一回事。她这么下去可不成!”
画蓝拍拍她的手:“你能瞧出来的事,郎君心里自有计较,再等等!”
江淘不禁弯了嘴角:“你想把人都招来,就尽管叫嚷,横竖我是没甚好怕的。”
说着便伸展四肢,摆了个大字,懒散地往她这里蹭了蹭。
阿竹吓得捡起方才脱手的枕头挡在身前。
咬着唇角喘息片刻,忽然暴起,打算跨步从他身上越过去。
江淘恍似额外生了双好眼,伸手随便一抓,阿竹立时像被蛇蹿了身,一阵哆嗦跌落下来,扑在他胸前。
身下是他沉缓的心跳,面前又是那双黑洞洞带着挑衅的细长眼睛。
四目相撞,阿竹从脖子往上全都烧起火,为了连手都不必碰到他,只好使劲往后一仰,这才又滚回她的墙角。
江淘暗暗一怔。
她方才跌到他身上的一瞬,竟全然不让人烦恼。不仅不烦恼,还似乎满足了某种不知从哪来的好奇,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得到了某种答案——
原来是这样一般感觉。
片晌后,画蓝的脚步声远了。
阿竹方才连吓带折腾,背上都出了汗,被他囚禁在这方寸之地,委屈得眼睛都湿润了。
“郎君到底要如何?奴婢虽是卑贱之身,可到底也是人,郎君怎可如此轻薄对待!”
江淘终于从她这声音里听出几分实诚,惩戒她的心才稍稍消弭。
于是两手环到脑后,长长叹了口气。
“我只是睡不着你可知那日复一日的,是一种怎样的折磨?你得帮帮我。”
阿竹内里也叹气,早已经说了她不会治,此时又怎好反口。他也是奇怪,怎么就跟卯上了一股劲似的,她一刻不肯给他治,他便一刻不肯放过她。
到底还是江淘想了个办法。
“罢了,你就算什么都不会,总会说话吧?那便陪我说说话,待我觉得无趣,说不定就睡着了。”
阿竹:“”
江淘想了想。
第70章
阿竹见家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疑心是醉得厉害。
轻音再次唤了声道:“家主,喝汤了。”
江淘默不作声的将视线从那晃荡的耳垂上移开。
抬手准备端起灶台上的汤水。
只是内里的汤水将灼热尽数透在瓷碗上。
江淘冷白的指尖才接触了一瞬,便被烫的透红。
好似那上好的白玉多出一抹绯红。
阿竹见状,不得不确信家主定然是醉得很了。
见家主不顾那瓷碗上透出的热气要端起。
阿竹连忙制止了来,从旁拿出一个汤匙,在瓷碗中轻微的匀了匀。
又吹了吹,等了好一会儿觉得没那么烫了。
这才将汤水递给家主。有一墙之隔的房中,欲.色在房中不断的涌现。
阿竹整个人趴在床上,见到郎君起身也不得不跟着起来。
只是被一个动作固定了许久,阿竹下床的时候腿脚还是忍不住发软。
被褥已然不能睡了,但郎君身边的侍从被挨了板子如今还没好全。
这个活计便只能她来做。
忍着身上的酸疼将床榻上脏污的被褥换了下来,又铺了新的干净的换了上去。
随后十分自觉的起身准备离开。
倒是裴青玉洗漱好了后,见她朝着门口走去,忍不住开口道:“去哪儿?”
阿竹低着头小声道:“去偏房。”
裴青玉从来不准她与他同睡,便是……便是每次结束后,也必须离开。
阿竹记得有一次她太累了,实在没忍住睡了过去。
结果半夜被裴青玉从床上踹了下来。
眉眼倦怠道:“我习惯一个人睡,我一开始就跟你说过了。”
但那个时候夜已经很深了,阿竹怕惊动旁人,是在房中的贵妃榻上蜷了一晚。
从此以后便记住了。
无论再累再晚都一定会遵循。
裴青玉眉眼中闪过一丝餍足,难得的心情好道:“今日留下也行。”
阿竹抿了抿唇,轻声婉拒道:“还是算了,你说过,不习惯的。”
裴青玉被拒绝,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了起来,猛地将上好的软枕砸在地上。
话语中带着怒意道:“爱留不留,滚。”
阿竹不知道郎君在生什么气,想了想,却还是一头雾水。
身上又实在乏软,便将轻声将房中的烛灯熄了去,离开了。
说是偏房,但对阿竹来说比在桑家时的房间好多了,也大多了。
躺在床上,阿竹还觉得身上隐隐做疼,不得不起身点了一小盏烛灯。
将放在抽屉中的药膏取了出来。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见到她进来,便开口道:“你怎么不天亮了再回来?”
阿竹习惯了裴青玉挑刺的话语,装作没听见凑上前准备给郎君洗漱一番。
但凑近的瞬间,裴青玉敏锐的闻见她身上的酒味,还夹杂着一丝旁的熟悉的香气。
但他想不起来是什么。
不过仅仅闻见一抹酒味便已然足够他大发雷霆了。
“你身上怎么会有酒味!”
阿竹想起方才同家主靠近时的酒香,不知是不是待得久了。
对于那抹酒味便失了敏锐。
若不是如今被裴青玉提起,她都要忘了她身上有可能沾染上了家主的味道。
“方才去,厨房,大房那边,要醒酒汤,沾上的。”
不知道为什么,阿竹下意识的撒了谎。
许是觉得她与家主独处一室实在不妥,为了避免麻烦,也避免裴青玉借题发作便选择了最轻易的一种。
裴青玉不疑有他,大房的的二郎君常常出去应酬,就算是半夜要厨房要醒酒汤都是常事。
沾上倒也正常。但先前郎君便驳回了,她也不敢再开口。
默默的坐在裴青玉身侧。
眼角余光却时时关注着裴青玉。
阿竹心细,不必言语,便能极快的领悟到郎君想要什么。
下一瞬菜肴茶水便已然在手边了。
裴青玉看着落在盘中的心肺,眉眼间闪过一丝抵触。
“这是什么,拿走不吃。”
只是阿竹却并未如他说的将那心肺挑走,壮着胆子道:“这是心肺,我问过,大夫,对郎君,伤口好。”
说完见裴青玉的眉还未消下,又连忙说道:“我处理过,不腥。”
裴青玉面上虽还有着抵触,但好歹还是伸手将那心肺挑了起来放进嘴里。
也不曾细嚼,整个囫囵吞了下去。
因为昨日家主的处罚,裴青玉身边伺候的人都挨了板子,又未曾拨来新人。
阿竹便只能再次将食盒拿回厨房。
这一来一回的折腾,天早已黑透了。
徒留草丛里还剩下零星的蛙叫。
等阿竹到厨房的时候,就连值守的婆子都不知去何处了。
好在入了夜也鲜少有人来厨房,阿竹便将食盒搁置在案桌上。
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门口传来一道齐整的脚步声。
阿竹顺着声响看去,却不期然的同江淘对视了一眼。
家主这么晚了,怎么会来厨房?
若是平时,厨房有人自然轮不到阿竹开口。
只是如今厨房只剩下阿竹一人,便是再不想开口也只能开口。
硬着头皮问道:“家主,可是有事?”
江淘轻揉了揉眉间,往日冷冽淡漠的眉眼此刻却多了几分恍惚。
醇香的酒意在空中蔓延着,顺着冷风飘到了阿竹的鼻尖。
丝丝缕缕的酒意钻进了鼻尖,阿竹瞬间了然。
再一个便是他不觉得阿竹敢对他说谎。
略哼了哼便将头转了过去。
只是阿竹的这番谎言却被一墙之隔的江淘尽数听了去。
残留在唇舌间的清甜混杂着旁的再次涌了上来。
冷清的孤月悬挂在天幕上,宛如薄纱的月光簌簌落了下来。
江淘坐在桌前,指腹摩挲着腕间的菩提手持。
佛珠相撞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中被无限放大。
最后落在地上,碎成一片。
房中未曾点燃烛灯,昏黑混沌。
江淘的身影早已同暗色融为一体,但那残存在脑海的酒意早已随着那清甜的汤水渐渐消弭。
被压着的理智再次冒出头来。
冷冷的审视着今晚的行为。
看来谢世安说的并非没有道理。
她并非没有手段。
莹白光滑的羊脂玉环躺在桌上,原先的绶带早已不见。
只有一抹略带娇俏的鹅黄色绶带匆忙的系在上面。
一眼便能看出这出自女子之手。
江淘冷哧了一声,修长的指尖落在那娇俏的绶带上,毫不犹豫的将那抹鹅黄从玉环上剥离开来。
又弃若敝屣丢至一旁。
翌日。
晨起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阿竹打了个哈切推开门。
郎君的伤已经开始好转了,只是还是有些忌口,她还需要去厨房盯一盯才行。
才踏出门忽然感觉踩到了什么,脚底传来一阵绵软的感觉。
还不等她低头看去,就猛地听见一声急促的猫叫声。
浑身漆黑的狸奴亮出尖利的猫牙,只是转头看见来人是谁后。
竖起的毛发瞬间又塌软了下去,连带着叫声都变得委屈了起来。
阿竹连忙蹲下腰,将狸奴抱进怀里,小心的查看着方才被踩住的尾巴。
顺着尾骨摸了一瞬,还好还好,没事的。
“狸奴,下次不能,蹲门口了。”
不然若是换了个脚重的人来踩,只怕尾巴尖真的会坏的。
狸奴听不懂眼前的两脚兽在说什么。
敷衍的喵喵叫了两声,随后猛地从她怀里跳了下来。
优雅的踏着猫步向前走着,一边走还一边停下看身后的两脚兽跟上没有。
见她还站在原地一步不动,忍不住催促的又叫了两声。
又将匆匆扣上的衣领分离开来,将药膏抹了上去。
只是实在看不见位置,再加上阿竹不愿在上面多花时间,胡乱的涂了些上去便熄了灯。
不过熄了灯后,阿竹才发现她还未将药膏放进去。
又懒得再点烛灯,便只好摸黑将药膏放进去。
但夜色深黑,她又实在困得厉害,关上抽屉时不小心将指尖夹了一瞬。
轻嘶了一声,没当回事的吹了吹便躺在床上囫囵个的睡了过去。
但她睡着了,一墙之隔的江淘却睁开了双眼。
忍不住揉了揉眉间,轻坐起身来。
怎会这般巧。
本想着离了卧室便好,没想到她竟住在三郎院子的偏房中。
更巧的是,这偏房同他书房只有一墙之隔。
况且中间这堵墙是后砌的,也不知是不是工人偷工减料了一番,隔音更差了几分。
便是隔壁悉悉簌簌脱衣的声音他都能听见一二。
江淘的睡眠本就浅得很,如今一而再的被惊醒,睡意已然变得浅淡。
阿竹自然不知道这一切,天色蒙蒙亮的时候。
阿竹便习惯性的睁开了眼,正准备起床时,才发觉浑身酸疼,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想着房中无人,小声的嘀嘀咕咕了一阵。
这才彻底的从床榻上起身。
只是她才洗漱好,忽而便有人来叩门。
阿竹带着疑惑开了门,才开门便见到裴母身边的李嬷嬷。
推开门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的侍女手上端着一碗深褐色的汤汁,正散发着浓浓的药味。
“这是养胎的,娘子快喝吧。”
说是养胎的,但阿竹早就知道这就是避子汤。
不过还在她也不想怀上孩子,上前接过汤汁一饮而尽。
只是那股苦味还回荡在唇中,丝丝缕缕的浸入她的唇舌。
李嬷嬷见她这般痛快,倒是高看她一眼。
只是……
“大娘子说了,三郎君如今身子还没好,娘子便是再想也不可纵了郎君,若是三郎君身子出了事,娘子便是万死难辞其咎了。希望娘子能明白。”
“不烫了,但还是,要慢慢喝。”
也不知道家主听懂了没,但饮下吞咽的动作确实慢了些。
一碗汤水饮罢,阿竹看着还留在瓷碗中的甘蔗块。
下意识的开口道:“吃了,才能好。”
阿竹说完,才意识到面前的不是裴青玉,而是家主。
眼角余光瞥见家主眉间微蹙,瞬间紧张了起来。
她怎得还顺嘴了。
连忙抬手想将瓷碗接过,开口想要解释。
但下一瞬,只见江淘又将瓷碗收了回去。
将碗中剩下的甘蔗用汤匙用了个干净。
最后才碗中空空的递给阿竹。
阿竹有些晕乎乎的将碗接了过来,似是没想到家主这般听话。
虽然她不该将听话这两个字放在家主身上。
但醉了的家主却真的十分贴合。
往日,她也惯常会给裴青玉熬煮醒酒汤。
这样提醒的话语她也几乎次次都会说。
若是裴青玉心情好,便都吃了。
若是心情不好,便竖起双眉斥责她管得太多。
而多数情况,她得到都是第二种。
“谢谢。”
阿竹将碗放在灶台上,听见家主的道谢,连忙摆手道:“都是小事,不用谢。”
话落,去送醒酒汤的厨娘回来了,隔老远都听见其说话的声音。
阿竹忽而响起她该回房照顾郎君了。
连忙将手中的东西放下道:“家主,我先走了。”
江淘轻嗯了一声,站在原地似是还有些醉意。
阿竹本想着要不她扶家主回去好了,但转头一想,家主会不会觉得她是在谄媚。
况且她与家主身份也着实不适合离得太近。
否则多出些风言风语便不好了。
好容易回了院子,躺在床上的裴青玉见她去了这么久。不用听旁人冷嘲热讽。
见众人都将视线放在家主身上,阿竹静悄悄的将桌上的膳食用了好些。
裴府的厨娘手艺还是很好的,每道菜都有其独到的地方。
江淘淡漠的看着凑上前的酒杯,抬手将自己面前的酒杯盖住道:“今日还有要事,不宜饮酒。”
众人见状连忙给其找借口道:“敬之如今才回来,想必身上的担子还未完全卸下,这酒不饮也罢,以茶代酒便是。”
说话的乃是大房的二郎君,裴家的小辈中,除了家主便是他最大了。
仅仅比家主小一岁,但在官途上却是天差地别。
到如今还不过是个户部的六品小官。
好容易用完,见到众人都渐渐褪去,阿竹这才敢跟上前。
指尖在袖中的玉环上摩挲良久。
心中打的腹稿一遍又一遍,却还是不敢开口喊住前方的家主。
眼见都要入院子了,阿竹不得不开口叫住家主。
“家主留步。”连带着最看不上阿竹的裴姑母此刻也赔着笑脸的夸赞着。
言语中满是讨好。
阿竹隐约知道一点,姑母嫁的那个郎婿家世不低,自然受不得姑母这副性子,才新婚三月便纳了妾室。
小意温柔,若不是家规在那儿,只怕长子便是从那妾室的肚子里出来了。
只是即便如此,姑母生的郎君也着实不是个聪慧的。
若不是生在这样的世家里,只怕是给寺庙再捐上上万贯都挤不进官场。
如今家主回来,姑母想要为儿子谋个好前程,可不就要讨好小辈的。
这一顿宴席算是阿竹入府后吃过最开心的一道宴席了。
阿竹盯着头顶的视线,心中却一而再再而三的生出退缩之心来。
见玉环已物归原主,她也了了一桩事,开口便想要离开。
只是话还没说出口,头顶落下的那顶黑影蓦然再次开口道:“原来如此,昨日我听见猫叫,还以为是那儿的猫儿给我衔走了,还好被弟妹拾到了。”
阿竹睫羽轻颤,更是心虚的厉害。
连忙摇头道:“家主,听错了,没有猫的,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江淘看着那道落荒而逃的背影,视线又落在掌心的玉环上。
那红艳艳泛着水光的唇瓣忽而再次浮现在他脑海。
只是这样的唇,不仅为欺负她的人开脱,还为一只刁蛮无理的狸奴开脱。
却丝毫不会为自己开脱一番。
江淘捏着失而复得的玉环,触手生温的羊脂玉好似多了一抹暖意。
江淘的身形停滞,微微侧身道:“弟妹唤我可是有事?”
阿竹没想到他会这般快就停下,整个人猝不及防的被倾斜而来的黑影拢住。
像是高山上积年不化的冷雪在此刻倾轧到了她身上。
无形中落入了那抹冷意中。
阿竹悄悄的往后退了一步,想要从这漫天的雪意中逃出来。
只是她还未曾动作,眼前的人似是等的有些不耐。
再次开口问了一遍。
阿竹想要挪动的脚步瞬间停在原地,从袖中将那羊脂玉环拿了出来。
睫羽快速的眨动了一番,红唇微启道:“家主,方才我,拾到了,此物,不知,是不是,家主的。”
两人面对面,彼此都心知肚明这玉环为何会到对方手中。
但却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说出谎言来掩盖真相。
江淘伸手将那被夺走的玉环收了回来,如玉的指节落在那玉环上,指尖摩挲着。
好似还能感受到残余在其上的余温。
“确实是某的,不知弟妹是从何处拾到的?”
阿竹睫羽眨动的更加频繁了几分,绞尽脑汁的想着借口,该如何合理的解释又能不将狸奴牵扯进来。
好半晌,阿竹才勉强编出一个像样的理由来。
“方才路过,紫藤廊,的时候,地上,看见的,还好,物归原主。”
说完这番谎话,为了显得逼真,阿竹还装作惊喜的松了口气。
只是这样的表演实在是拙劣。
江淘摩挲着手中的玉环,看着眼前女子那刻意吐出口气的唇瓣。
红润润的,像是竹头挂着的最为饱满的樱桃,只需轻轻一嘬,内里便能流出红艳艳的汁水来。
这样的唇瓣拿来撒谎实在是可惜了。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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