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扶着墙走回何氏那院,翻出几块粽子糖吃下去,又灌了些水,心神总算是稳下来。
在榻上歇了一会,何氏差丫鬟怜絮过来,将她叫到正房去。
“你先前去了哪里?”
才一进去,何氏劈头问道。
这位主母比家主小上几十岁,风华正茂,若是除去那满头耀眼的珠翠和浓艳的妆容,一定比她大不了几岁,且是位绝色的佳人。
只不过此时鲜红的嘴角拉得扁平,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火气。
“三郎说,有些事要向奴婢交代,所以奴婢去了三郎君那里。”
阿竹有些不祥的预感。不知为何,一旁的怜柳、怜絮也是一副不服不忿的神色。
“你是四郎的人,他有什么好交代?”何氏嗓音尖利,巴掌拍在桌子上。
阿竹正要开口解释,却见何氏身后的老嬷嬷摇了摇头。
“奴婢知错。”阿竹低下头。
何氏闭了闭眼,容色稍缓,将她的手拉过去,语重心长。
“儿啊,你记住,在这个家里,只一样——
“离三郎远些。”
何氏的手越攥越紧。
阿竹骨节生疼,抬头望去,见她两只眼睛直勾勾的,颇有些骇人。
后头的老嬷嬷脸色一白,将何氏的手拉回去。
“主母的意思是,既然你已经是四郎的人,对其他郎君要避着些,要有分寸。”
阿竹点头如捣蒜,暗暗松了松手指,那几根指头被攥得肿胀,还浮着紫红的印子。
老嬷嬷眼见着阿竹进了厢房,才将槅扇严严实实地阖上,转回头来劝何氏。
“日后您可别再提三郎了。方才您说的那话,要是传到家主耳朵里,可怎么得了?”
何氏不耐:“知道了,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老嬷嬷眉心皱出个疙瘩:“您听老奴一句劝,您早就是覆家的主母,是郎君们的嫡母了更何况咱家二娘子还盯着他呢,听说今日还到半路去迎他来着。”
何氏轻蔑地一笑:“他根本不喜欢那样的小女孩。我七岁就认识他,最知道他了。”
老嬷嬷叹了口气:“他不喜欢这样的,也会有那样的。不然,今日怎会特意将这丫头叫过去?”
何氏一副毫不在意的神色,渐渐的,一张娇嫩的面皮仿佛充了气,眼睛、鼻孔肿成红彤彤的一片,后来那红又褪去,化作眼角的泪光。
“那又怎样?”她唇角一勾,冷声笑道,“您马上让人给裴青玉带话,他让我照顾的人就在我这院,他就算不回家,也赶紧搬到这附近来。
至于三郎么,就算他真对那丫头有心思,还不是干瞪眼没法子裴青玉看上的人,哪还轮得到他。他这辈子,永远要给裴青玉让路。”
她幸灾乐祸似的,笑得极得意。可笑到后来,泪水淌出来。
阿竹今日莫名惹了何氏,颇有些惶惑。
家人的事,或许还得向红儿打听。于是趁何氏出门,上前院去找红儿。
不料,游廊上遇见了急匆匆赶来的画蓝和荣儿。
“竹娘,”画蓝柳眉打着结,满眼的忧色,“旁的我也不多说。你的来历,我们早已查清。三郎身上有疾,想请你医治。你想要什么,不论是钱、是地还是旁的什么,三郎都愿意给”
阿竹已经摆手:“姐姐高估我了,我从前不过是个学徒,最多知道个驱寒祛湿的方子,就这点本事哪敢给郎君治病?为今之计,还是应该请个德高望重的郎中给郎君好好瞧一瞧。”
便也不等画蓝再说什么,已经一路小碎步走开去。
画蓝怅然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一口气提到嗓子眼。
荣儿摇了摇头:“牵着不走,那也别怪我们了。”
几人说话的时候,江淘的一枝轩来了客人。
顺儿和画碧迎上前,待看清来人是谁,瞳孔无不猛地一缩。
二郎惟敬和家主最亲近的门客冯谦走在前头,后头还跟着两个半大小子。
其中一个小子手里掇着条三尺长的檀杖。
二郎已经笑眯眯走到廊下:“老三啊,冯先生回来帮阿耶取东西,待会送回寺里去。”
江淘却已笑道:“兄长说得对,江淘先前犯了错,受罚自是应该,今日领家法也早已定下。冯先生若不来,江淘原也要去前院领罚。既然如此,有劳先生了。”
随即便宽去外袍,令顺儿掇条凳。
顺儿和画碧吓得扑通跪倒:“郎君,使不得啊”
江淘干脆自己掇来条凳,直挺挺伏上去。
执杖的小子不敢动手,冯谦方才听说江淘风寒未愈,再见眼前这情景便愈加犹豫。
二郎厉声斥那小子:“愣着做什么,耽误三郎君的时辰,有你好看!”
那小子这才抡起那沉甸甸的檀杖,劈空落下来。
画碧吓得闭眼,那实心硬木头砸进肉里的声音还是一下一下地冲进耳膜。
二郎在一旁淡色怡然地观刑,勾勾手指让身后的小子凑近了。
“让五郎快点来,他也一定爱看。”
那小子飞也似地跑了,片晌的功夫跑回来,凑到耳畔:“五郎说不巧有些急事处置,随后就来。”
二郎忍不住暗骂:“怂包一个。”
杖数很快打满。
江淘身子挂在条凳上,垂耷着头,像只濒死的鹰。汗水浸透了罗衣,嶙峋的脊骨战栗着,仿佛山垣将崩。
画碧给他披上外袍,见惨白发透的颈上一颗颗豆大的汗珠颤抖着落下来,差点哭出声。
二郎在一旁瞧着,一脸的忧色堆砌得勉强,仿佛稍一松懈那嘴角就要飞扬起来。
“老三呐,你身子这样虚弱,何必逞强?”
江淘缓缓睁开眼,面庞被汗水浸得发透,颈上的青筋虚跳着,嘴角含着笑。
“江淘正想借此好好反省,今日实该感谢二哥才是。”
二郎撇了撇嘴,其中乐趣一下子少了不少,怪没意思的。
自顾自出了一枝轩,却见不远处五郎向他跑过来,边跑边擦着额上的汗。
“哎呦,看来是错过了好戏。我那库房进了耗子,小丫头们一个个不顶用,害我耽误了功夫。”五郎深感惋惜。
二郎不禁嗤了声。老五惯是谨小慎微,一面要巴结着他,一面又怕日后老三东山再起,不想明面上和老三有过节。
他倒也懒得戳穿。
“原以为老三会找借口逃过这顿板子。不然,我一开始就叫你一起来了。”
五郎笑笑:“我看三哥可不是会躲的人。他当初谋划着让他小娘家里一百多口子人逃跑,简直就是往阿耶肋上捅刀子。可事情败露了,他还敢回来找阿耶。阿耶要把他打死,他没死成,还敢跟阿耶谈条件你说说,哪有这样的人?”
画蓝回来的时候,江淘已经回了屋。
也不让人扶,手抓着屏风,身子巍巍颤颤,像一堵将倾的墙。
听见画蓝的脚步,侧过脸来,隔着屏风朝她望。
画蓝鼻尖一酸:“奴婢无能,阿竹不肯帮忙。”
屏风后的人轻笑:“早就料到了。”
回过身,往前一步,顿了一顿,便像棵断了根的巨树,直挺挺栽下去。
画蓝愣了一瞬。画碧已经哭叫着扑上前,哆哆嗦嗦将江淘的头颈揽到臂弯里,“郎君”、“郎君”地唤。
臂弯里的人阖着眼,像老树上静静飘零的枯叶,单薄脆弱,无声无息。
画碧泪眼婆娑,手点着顺儿:“呆子,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找郎中!”
顺儿拿不定主意,郎君头一日发病便有交代,没他的首肯,不许请郎中。
画蓝指挥他先把江淘抱到床上:“谁都不许请郎中。”
画碧眼睛瞪得充血:“你疯了?”
画蓝自顾自跪到床前:“郎君的交代你们忘了?”
画碧咬牙:“我就问你,郎君若有个好歹,怎么办?”
画蓝垂着头:“郎君说的还不够明白?若是郎君有三长两短,那是为家而死,家会厚待小娘和范家人。若是郎君活着,却让家主知道他生了这样的病,知道他对家再无用处那才真是万劫不复。”
画碧不服气,胸前起伏着,气呼呼地往外走。画蓝喊了句“拦住她”,顺儿冲上去一把扯住画碧。
画碧抬手便要招呼顺儿一把掌。顺儿闪得快,她打不着他,一抔泪却涌出来。
“你们一个个的欺负人郎君的命是自个的,就不能为了自个活?”
画蓝神情黯然,帮江淘擦了擦额上的虚汗。
“这么多年了,一向如此,你难道不知?”
这之后的几日,阿竹都在偷偷摸摸给人治病。
红儿的阿娘生了病,时常心慌、喘不过气。郎中们给的方子,药材昂贵,消耗不起。她阿娘怕拖累她,不肯服药,眼瞅着一日比一日不好了。
红儿整日唉声叹气掉眼泪,阿竹反复掂量之下,将行医的事告诉了红儿,让她阿娘找借口进家,她在堆杂物的耳房给她把脉、开方。
她给的方子便宜又有效,红儿阿娘已有好转,她这几日又给她用针,以作辅助。
之所以能有充足的时辰用针,是因为何氏大部分时候并不在家,常常是一早出门去,掌灯时方回,只带着怜柳、怜絮,说是去万福寺敬香礼佛。
礼佛敬香要日日去?阿竹觉得奇异。不过家家主已经在万福寺为先主母斋戒祈福了个把竹,何氏大约是去照料夫君了。
红儿早先听说阿竹会治病,颇有些疑虑。到底阿竹也就是个小丫头,也才比她年长两岁。
可眼见着阿娘脸色一日好过一日,红儿便愈加明白——竹娘和自己是不一样的,竹娘可不是一般的小丫头。
母女俩不知该如何感谢阿竹,只好如从前一般,做了许多馃子给她吃。
此事,自是不能让人知晓。
一连数日,施针之后,阿竹总是顺着院墙边那僻静无人的小夹道回后院,掩人耳目。
这一日照例如此。
她拨开疯长的灌木钻进夹道,疾走几步,却见前头的灌木后闪出一人,笑眯眯涎着脸朝她靠过来。
“青夏,怎么在这?”
此人是何氏陪嫁的管事,名叫何奉,一张油润的脸,喜欢装斯文做书生打扮。每次遇到她,总要搭讪几句,话说得也没分寸。要么是夸她好看,要么说她身量苗条之类的,让人不胜其扰。
“何管事又为何在这?”阿竹心里砰砰跳得厉害,脸上含着笑。
可他越靠越近,她被他逼得直退。
何奉笑意更甚,圆实的腮帮顶起来:“主母近日丢了东西,责成我擒住那偷儿。我追到此处怎么竟是你?”
说着便一把抓了她身前的布包,似是要伸手进去摸索。
阿竹惊恐,要去扒他的手,却被他反手攥住。
“怎么,害怕了?你有什么是不能让我看的?”
他热而潮湿的手沿着她的粉腮一路往下,指尖往她的衣领里探。
阿竹浑身打着颤,奋力推搡他:“大胆奴才!我是四郎的人,你要敢碰我,打折你的狗腿!”
何奉料定她不敢声张,愈加贴上来:“那你倒是叫呀,把人叫来了,咱们好好说说,你方才做什么去了?”
阿竹推挡开他凑上来的嘴唇,他却又去亲她的颈,搂她的腰,她怎么都挣不脱,伸手去摸包袱里的银针。
“前头是谁?”阿竹紧紧抱着她的小布袋,也还有些发懵。
“前头带路。”
极轻的一声,飘进她的耳朵里。像软风拂过柳枝,若有似无的。
带什么路呢,此处只一条,他这话说的,就好像天黑了,她给他打着灯笼似的。
须臾间浮光掠影,她想起那日见面时他的怪异举动以及他的那碗药,似乎捕捉到了什么,立时认真起来。
于是,仔细帮他拨开前头的灌木,扶他跨过去。
画蓝见两人走远了,才笑吟吟招手让还在发愣的何奉靠近些。
何奉眼珠一转,涎着脸上前等着她的悄悄话,却不料等着他的是个雪亮的巴掌。
“你!”何奉捂着半边脸,眼睛将将要瞪出来。
画蓝却像是怕他忘记似的,回手又是一巴掌。
“我提醒你,阿竹是我们三郎的人,不是谁都能碰的。”
何奉目眦欲裂,脑袋里还懵着。且不说阿竹怎会是三郎的人,他何奉好歹是主母从娘家带来的,凭什么挨这巴掌!
画蓝似乎猜到他心思,悠然转过身来,意味深长地补了句。
“随便你去谁那——告——状,我们都是这话你可——记——住——了!”
这一段路不长。
前头相扶的两人都无话,很快便出了夹道。
阿竹要转身向江淘道谢,却发觉他的手仍旧牢牢抓着她的手腕。
方才情急之下,倒是没在意,此刻踏实下来,才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江淘觉察到她不露声色地抽着手腕,一侧的嘴角挑起来,冷哼了声。
“忘恩负义倒是快。想来是我不该多此一举,坏了你们的好事?”
阿竹听得咬牙,眼神却如摧折的嫩柳,柔顺又委屈。
“怎么会呢!郎君恩德奴婢感铭肺腑,奴婢是以为郎君会嫌弃奴婢。”
便只好按下不适,接着扶他前行。
江淘的一枝轩靠东,两人经过通往何氏院子的岔道时,画蓝早已赶上来,江淘便松开阿竹的手。
阿竹兔儿似地跳开,欢快地行礼:“奴婢再谢郎君。”
他却不急着打发她,睨着她的发顶,抽出折扇,好整以暇地摇着。
“你可想清楚了,当真要给老四做什么‘屋里人’?你才刚来,就太过招摇,惹了嫉妒,迟早招来祸端。”
阿竹低着头,柔软白皙的颈后显出一截明晰的筋骨:“多谢郎君提点,奴婢想得清楚,心甘情愿。”
头顶上的人哂然一笑,黢黑不见底的眼缝里,淌着诡谲的神采:“好个心甘情愿。”
阿竹听这话阴阳怪气的,并不搭理,竟自告退。
走了两步又忽然驻足回望,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
“奴婢斗胆多句嘴,郎君身上的药味,有几分熟悉。若是奴婢没辨错的话,此药易伤人,郎君还是宜多问问郎中,慎用。”
午后有些燥热,日头明亮耀目,万事万物都照得一清二楚。
江淘立在一棵老而近妖的榆树下,漆黑的眼眸望着阿竹渐远的背影。
日光从枝叶里筛下来,他的面孔时而圣明俊美,时而阴暗魑魅。
“我的病,她竟然已经知道了。”若有似无的一句。
画蓝抬头觑着他。自打他生病的那日起,她就明白,三郎的病万万不能让人知晓。
但凡知晓的人,要么为他所用,要么就是
“以主母的做派,不会轻易放人。或许只能找个别的由头,去求家主。”画蓝揣度着他的意思。
江淘并不搭话,手中扇子轻轻摇着。
心不甘情不愿的,即便强要来了人,她可会尽心给他医治?他能放心地把自己交托于她?
目光凝在院中,须臾,手上猝然一拢,合了扇子。
“人呐,置之死地而后生,方能脱胎换骨是不是?”
他面上不着戾气,唇角却晕开一抹奇异的笑。
画蓝心头一颤,不禁抬眼望了望阿竹的身影。
“叫何玉珠出来见个面吧。”
树下的人一念落定,眼角的辉光决绝而定。
“总要推她一把。”
画蓝眉心暗蹙:“奴婢这就去请主母。”
颇有分量的男音,随之而来是一股浓郁、苦涩的药味。
来人身如青松,往这瞥了一眼,看路边的猫狗发情似的,鄙夷而淡漠。
何奉打了个激灵,抢先叫道:“三郎来得正好!
“这丫头近日总是鬼鬼祟祟通着外头的人,这包里必藏了赃物!”
阿竹记得,江淘头回到钱塘医馆的那日,看诊的人特别多。
那时正在闹疫病,前堂清嗓子咳痰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穿一身整齐体面的象牙白圆领袍,头上束着精致的银冠,安安静静坐在一排病人中间,只是面皮灰败发透,像被风吹薄的窗纸。
她堂前堂后地跑腿,忙得脚打后脑勺,却一眼就留意到他。
毕竟很少有病人像他一样知道该在口鼻上覆个面罩,也很少有人在病中还坐得那样端正好看。
在一群抓虱子、搓脚泥、揩鼻涕的人里,他实在是鹤立鸡群。
掌柜火急火燎地催她给后院的病房送草纸,她着急忙慌,踩到地上的水渍,狠狠滑了一跤,怀里一摞草纸飞得到处都是。
堂里几声轻笑,她脸一红,埋头四处捡纸。
片刻的功夫,有人将一摞堆叠整齐的纸递到她面前。
“女医当心。”
柔和的男子声音,骨肉匀称的手,白洁纯净的宽大袍袖。
“有劳了。”她低着头。
那是头一回,有人唤她“女医”。虽说她不做杂活的时候也给人面诊,但她这样被人支使来支使去的,人家都直接唤她名字,更省事些的,就唤一个字“诶”。
“无妨。”
听得出他是笑着说话的。
他接连请了好几位经验老道的郎中面诊,几乎每个郎中说的都一样——按他的症状和脉象,应当是患了时疫。于是也都开了差不多的药方给他。
他却只是摇头:“在下已经服了治时疫的药数日,不仅毫无起色,还愈加严重,而且夜里疼痛难耐。想来并非是时疫。”
后来前堂里各色人都围过来看老郎中给他诊脉,大伙一致劝他,再多服几日药,自然有起色。他只是笑笑,后来便带着长随出门去了。
阿竹原是在门边扫着地,眼巴巴看着他的马车摇摇晃晃地黯然离去。也说不清是于心不忍还是想证明自己,竟上来一股冲劲,鬼使神差地追过去,拦他们的车马。
他的长随问她有何事,她手里攥着扫帚,心里那把火烧得喉咙发紧,话也说不利落。
结结巴巴地问他的病情可还有什么未提及之处、他说的痛是否是骨头痛、是否有伤口难愈的症状。若是的话,他或许是中了毒,她或许能给他解毒。
结果不出意料——
谁会信她这样一个小丫头。
他的长随更是凶得骇人,还好她跑得快
实在没有想到,三日后,他居然又出现。
那天雨下得黏黏糊糊,傍晚才停,天边飘着一抹惨淡的云。
他被长随背进医馆。前堂没有床榻,他只能躺在墙角的担架上,干枯、蜷缩,浑身战栗,清癯的颈上一条条青紫的血管凸显得骇人。那样子比巷子里快病死的流浪狗还要可怜些。
郎中们早已各自回家,只有值守在医馆的她能给他诊脉。
她连声唤他,他眼皮下浮动,却睁不开。直到银针入穴,一会的功夫,他眼缝里才见了些光亮。
“今日是特意来寻女医的。”白蜡似的薄唇绵绵喃喃。
“女医猜得不错,我夜里确有骨痛之感,腿上也有伤口,难以愈合某想,若这世上还有人能救在下一命,想必就是女医了。”
细长微挑的眼缝里是温腻的、缱绻的光,仿佛他要捧给她一团火,又怕她不肯接受,小心翼翼地拢着。
她那时,十八岁的年纪,被那目光摄住了——
第72章
三郎合上眼。
一番逢迎之后,本就木然的一张脸更少了几分热度。
“传信给海陵军,灾民已经到了湖州以北,他们可以趁机募些青壮。”
“诺。”荣儿听出嗓音里的病倦,忧色填了眉间的沟壑。
金贵的罗帕随意扔在座椅上,在颠簸中翻滚舒卷,落到角落里沾污了泥垢,等车到家门外的时候,早已不知去向
荣儿跳下车,招呼人一样一样地搬行李。
半晌,发觉车里全没动静,心头蓦地一哆嗦,忙跳上车去查看。
一片昏暗里,年轻的郎君扭曲着身体,面色惨白,十根手指插进发缝里,发丝搅得凌乱。
此情此景,荣儿熟悉得很,一看就知郎君又和老天搏杀了一回。
“郎君,”荣儿鼻尖酸涩,“咱们就把这事告诉家主吧!咱们见了那么多郎中,都不管用,说不定家主认识什么厉害的神医呢?这病一日重似一日的,小的真是怕”
“不能说。”滞涩干哑的嗓音。
“可家主到底是亲阿耶”荣儿还要劝。
“一个字也不能说。”三郎撑坐起来,脖颈无力地低垂着,漆黑的发遮了半张惨白的脸。
唯一双血丝密布的眼睛在发丝的缝隙间死死盯着他,昏聩却执着,像垂死却而不甘的鱼。
荣儿被他看得发慌:“是,小的记住了。
“也说不定顺儿已经回来了,带着您要找的那位女郎中那这病就有治了。”
口里这么说,心里却觉得荒唐。郎君之前让顺儿去杭州各县寻找一位女郎中,说这女人能治他的病——怎么听都是病糊涂了。
三郎这才收回目光。
猜想自己此刻的狼狈,让荣儿帮他梳理头发,又要从冰釜里取冰水提神。
荣儿一皱眉:“您才刚刚发过病,一沾这冰凉痛上加痛。”
三郎恍若未闻,捧着浸了冰水的手巾看了看,抬手按到脸上。
荣儿不禁倒吸了口气,见郎君颈上的大筋发疯似地突跳了几下,身子像风中的草似地晃了晃,人倒在靠背上。
“下车吧。”
半晌,手巾下喉音嘶哑,像脚下磋磨的枯叶。
“去给何氏请安。”
片晌后,车帷子高高挑起来。
俊朗清雅的郎君翩然下了车,脸色虽不大好看,却是星眸清明,步履生风。
阍人、丫鬟们见了,纷纷行礼,许久不见三郎,不禁又被那挺秀如松的身影吸引了片刻的目光。
荣儿走在他身后,不敢看他后颈上沁出的那些细密的汗珠,
前院通往后院,两条游廊长径幽深,又伸出通往各处的岔路。
阿竹去前院领了些桑皮纸,出了门,一眼瞥见远处男人的身影。
那男人正和身后一个半大小子说话,身姿英挺,穿一身玄色衣裳,身侧拖出个孤拔的影子。
她慌忙收回目光,大步往前走。
心脏砰砰作响,像甩着个秤砣,一下重似一下,来回捶打着胸口,直锤得她胸口生痛,手抚在心窝上,不住地打颤。
她脚下半点不敢停,还越走越快,仿佛身后有人追着她似的,快得将要跑起来。
太阳穴越抽越紧,视线渐渐模糊,前面人影一晃,她和岔路上的小丫头撞了个正着。
那小丫头手上托着笔洗,大半的水都泼在她身上。
“青夏姐姐?这”那小丫头认得她是四郎的通房,忙不跌道歉。
阿竹还不太习惯主母何氏给她起的这名字,低头一看,一侧的薄纱窄衫全湿透,将要显出里头的痕迹来。
这若是让旁人看到,怕是要落个仪容不端、伤风败俗的罪名。
幸亏此处离何氏的院子已经不远,她也顾不上解释,捂住衣裳往院子里奔。原想钻回自己的厢房去,却见正房的门忽然开了,情急之下,一头钻进了最近的耳房。
门上插上闩,她倾尽腹底的力气深深吸了几口气。
她抬手狠狠往脑袋上拍了一拍,长长吁了口气。
推开窗缝往外瞧,正看见何氏的大丫头怜柳经过,便求她取件干净衣裳来。
怜柳进来递给她衣裳,一眼瞅见她内里佩的香囊。
“难怪你走到哪都是一身药味,原是这个!”
阿竹憨然含笑,这东西是她自己配的,驱虫醒脑最是有效,旁人还没有呢。
三郎走不快,远远望去,却是步履从容。
到了何氏的院外,荣儿口中喊着“这里飞虫可真多”,趁机帮他将颈上的汗水拭干。主仆二人这才怡然踱步进去。
怜柳早就在院子里张望,方才远远望见二人,那欢喜仿佛大白天看见下老钱,已经飞奔去告诉过何氏。此时笑盈盈上前行礼,说主母正在梳妆,请他们先去正房稍坐。
三郎想起何氏房里那蔷薇水混着脂粉的味道,于是回手一指近处的耳房。
“就在此处稍坐就好。”
这耳房平日少有人用,堆放些别处摆不下的椅子,也稍显闷气。日头一晒,各样味道蒸腾而起。
荣儿回身要去开窗,却忽然被三郎喝住。
荣儿打了个激灵,才发现三郎不知何时已经变了脸色。
“方才谁在这屋里?”
依旧是往日沉郁的嗓音。
荣儿却听出了焦灼。
怜柳迟愣了片刻:“青,青夏?四郎的屋里人。
阿竹眼下其实只能算半个婢女。
主要是何氏待她实在是宽松,从未将她当个婢女使唤,一整日下来几乎没什么事让她做。
若是有空了,让她陪着说说话,叫她一块吃零嘴,还总是拉着她的手“儿”啊“儿”的叫着,仿佛她已经是四郎的妻了。
每当这个时候,她总是分外地不踏实。
前世到底活了三十余年,所有来路不明的事,都让她不踏实。
她是个知情识趣的,想着家主正在寺里为先主母诵经礼佛,而何氏作为主母今日必是要多关照几位远道回来的郎君,便早早就去请示,可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
何氏却摆摆手:“不必了,你自去玩儿去。”
见她似乎不明白,又道:“前院那些小丫头有你要好的,去找她们吃糖去!”
便即刻让丫鬟怜絮取了一整盒松子糖给她。
阿竹迟疑地应了,何氏怎么仿佛要支开她似的。
她恭敬不如从命,带着糖跑到前院去,和红儿她们一起用早饭。
谁知饭还没吃两口,有人急匆匆地来找她。
此人是三郎院里的大丫鬟画蓝,从前没怎么说过话。只觉得此人嘴角常含着笑,像是个好说话的。
“三郎今日回来,听主母提起你,说你日后会给四郎做个屋里人。三郎有几句话想当面嘱咐你,你随我来吧。”画蓝慢条斯理道。
阿竹怔愣,红儿却轻轻推她:“愣着做什么,快些吃完,跟画蓝姐姐过去呗。三郎难得找谁交代。”
画蓝笑盈盈点头,一副她若是不跟她走,她便一直跟着她的劲头。
阿竹只好匆匆将一张胡饼、一碗粥、一碟菜肉沫通通填进肚子里,直填得快要冒出来。
“姚女医,行行好。我一个将死的人,看不见你加工钱,怎么瞑目?”
他后来倒是并没有死。
还渐渐成为那位乖戾阴狠、残害忠良、弄权祸国的大司马,人人议论、人人惧怕。
最后,竟也成了拴住她冤魂的一具镣铐。
她不禁闭了闭眼,低下头。
盯着脚下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匆匆穿过这竹径。
此处的院落里,正房五间,挂着湘妃竹帘。
檐下悬一块小小的木匾——“一枝轩”。
阿竹早先来过这里,记得这里有两个掌事的大丫头,除了画蓝之外,还有一个画碧。
画蓝引她在次间稍坐,扑面而来是一股辛辣刺鼻的药味。
果然,桌上一个小釜,里头温着药。
“郎君这是?”她看向画蓝。
画蓝一笑:“小毛病,风寒而已。”
阿竹乖巧地点点头。
这可不是治风寒的药。
她忍不住好奇,趁着画蓝挑帘子进了隔壁,指尖掠过,入口尝了尝。
果然——
每个富户人家,多少有些辛秘事,这家人也不例外
隔壁有人咳嗽。
是辛辣的药汤灼着男人喉咙生出的那种声响,她熟悉得很。
片刻后,画碧的声音又起,又像委屈,又像赌气:“还磨蹭什么,要郎君来请么?”
阿竹打了个激灵,魂魄骤然归窍,这才有了知觉。
“奴奴婢发疹子,怕污了郎君的眼,奴婢先告退。”
视线摇晃得模模糊糊,她的腿比脑袋快。
话音未落,人已经逃到门外。
荣儿正守在外头,见状一把薅住她的胳膊,硬把她拖进屋里。
槅扇在身后砰地阖上。
画蓝挑帘子出来,帮她沾了沾眼下的泪:“头一回见郎君,怕了吧?郎君只是问几句话,没事的。”
便牵起她的手。
阿竹一下子卸了气力,只觉得腹内抽搐,耳朵里嗡嗡作响,吵得心要跳出来。
画蓝也机灵地凑上前。
“盯好这个阿竹,看看她和谁要好,和谁有过节,往日有什么纰漏。”
画蓝抿了抿唇:“是不如奴婢先去探探她的意思,看她愿不愿帮忙?”
江淘不禁怅然冷笑。向来只有锦上添花,哪有人肯雪中送炭。
若是从前他得势之时,那小丫头尚有可能帮忙,如今么若不是刀架在脖子上,谁会担着风险照料他这个身患顽疾还不受待见的三郎君。
一枝轩往西南不远,是一处废弃的院落。
阿竹回到何氏的院子里,发现怜柳、怜絮都在,想必何氏已经回来了。
思来想去,觉得该抢在何奉告状之前去找何氏把事情说清楚。好不容易编出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却听院子里起了响动。
是何氏兴冲冲地走出房门,直奔院外去了。
何氏比平日打扮得还要艳丽,头上簪了大朵的绢花,靡艳夺目,走路带着风。看那又着急又雀跃的样子,倒像是去见什么人。
阿竹想了想,干脆趁此时去找红儿通个气。
两人在前院说话,红儿一听是何奉找她的麻烦,不禁倒吸了口气。
“坏了坏了,要单是一个何奉就罢了,他和怜柳是这个。”她将两颗拇指压到一处,“那俩人要是一口咬定你偷东西,可怎么办?哎呦,我阿娘的事可把你拖累了!”
红儿觉得对不起她,急得直跺脚,却也想不出办法。
阿竹蹭地站起身。
当务之急是要及早解释清楚。
她急匆匆赶回后院,发现何氏已经回来了。
何氏今日的打扮似乎特别用心。如雾的堕马髻、柳叶般的金流苏、银红抹胸上一朵娇艳欲滴的凤丹白牡丹。
可仔细一瞧,又不大对劲。那脸上的粉是新补的,可粉迹遮不住两眼的红肿,她恐怕是刚刚哭过。眼角苍凉地垂耷着,两腮却绷得紧,像是咬着牙,正念着什么、恨着什么,让人看得头皮发紧。
“您可是乏了?奴婢给您捏一捏?”阿竹试探道。
美凤目半撩,何氏猩红的眼角乜斜着她。
“让你伺候,我怎么敢?”
阿竹心底陡然发凉,再仔细觑她神色,她却已然轻笑出来。
“逗你呢,你这孩子,倒当真了。”
冰凉的手覆上阿竹的手背。
阿竹胳膊上立时起了一路疙瘩:“其实婢子今日与何管事闹了些误会,婢子心下不安,想跟您”
何氏摆了摆手,已经知道了似的:“一点小事而已,我最清楚他,一碗白饭也让他添油加醋炒出个咸酸味儿来。你好好待着,日后别再给我添乱就是了。”
阿竹有些意外,此事就被她这么一笔带过了。
虽说何氏方才那副样子实在有些诡异骇人,但想来也与她这点芝麻绿豆的小事无关。
刚迟愣的这会功夫,何氏已经不耐:“我累了,有什么事改日再说吧。”
她便只好退出去。
是日,一切如常。
转过天来,日上三竿的时候,何氏又乘车出门。临走,怜柳交代阿竹去广济桥那侧的一间脂粉铺挂账,拿盒新到的细胭脂,说主母回来之前务必买回来。
阿竹半点不敢耽误,匆匆出了门。
怜柳说的那条街果然有家胭脂铺,掌柜热情地迎上来,一听她是要帮家主母拿新到的细胭脂,目光凝滞在她脸上。
“该不会是卖光了?”阿竹忙问了句。
那掌柜反应过来,笑容依旧:“柜上的卖光了,要伙计到后院去取,小娘子若是急,请到内室歇上片刻,伙计稍后就取来。”
阿竹点点头。这条街的铺面都很狭小,想必都是常要从附近的库房取货的。
于是随掌柜进了内室,边饮茶边等货。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她渐觉胸口有些发闷,眼前一阵阵的模糊。
心里暗道不好,抬手给自己把脉,竟发觉指尖发麻,根本摸不到脉。
“来人!”
她想撑着桌沿站起来,可双腿仿佛瞬间抽去了骨梁,栽倒在地。
第73章
阿竹盯着江淘,她感觉“色诱”似乎是起了一些效果的,这让她心情振奋了些,感觉离自己的目标又近了些。
“江公子,我有些累了。”她道,“你可以扶我去那边坐会儿吗?”
江淘恍然回神,低头稳稳扶住她。
江淘能感觉到,她的心情变好了,就在方才。
方才发生了什么,能让她心情变好呢?
只有那个拙劣的演技凑上来的……亲吻。
她待自己,还当真是用情至深。
想到这里,江淘又有些许烦躁。
可他并无法回报她的情意。
江淘又一怔,他发觉自己的态度无形中发生了改变,明明从前他从不觉得别人的情意是需要回报的,他只会对她们此起彼伏的示好感到厌倦和烦闷。
是阿竹的情,太重了。
他心里仿佛缠了一团乱糟糟的丝线,无从理清。
阿竹轻吸了口气,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怎么了?疼了?”江淘微微凝起眉头,“你的伤还没好,还是不宜太过动弹,我扶你回去休息。”
阿竹没有推辞,她背上的伤的确痛,在走了几步路之后,就更痛了。她扶着江淘的手,回到房中坐下。
素云在一旁提醒:“六小姐,您的药该喝了,不然就要凉了。”
阿竹看了眼,只道:“我等会儿喝。”
等会儿三姐姐会来看她的,她只要告诉三姐姐药苦,三姐姐就会亲手喂她喝。
自从她受了伤,三姐姐都不怎么出去和江清仁约会了,每日来看她。
这倒算得上是件好事。
江淘也看了眼那碗药,他知道姑娘家都不爱喝药,从前府里的妹妹也这样,推三阻四地不肯喝,最后便寻个由头偷偷倒了。
可他不能让阿竹这么做,她得喝药、上药,多吃补品,这样才能快点好起来。
他开口劝道:“齐姑娘还是趁热喝了吧,为了自己的身子好。”
江淘目光炯炯,大有势必要盯着她喝下去才肯罢休的意思。
阿竹:……
她道:“我会喝的,江公子放心,只是要晚一些。”
江淘不依不饶:“齐姑娘现在就喝了吧。”
他想到什么,伸手端起药碗,搅了搅,而后舀起一勺,亲自喂到阿竹嘴边。
阿竹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看着嘴边的瓷勺,一时间进退两难。
她不想让江淘喂她喝,她要三姐姐喂她。
可是她现在的人设似乎是对江淘情根深种,倘若拒绝他,会不会被他发现自己是装的?
阿竹看了眼江淘,在他的目光里,只好低头喝了。
江淘把阿竹那一眼看作是情意绵绵的惊喜,有些尴尬。
他只是希望她能快些好,并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阿竹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喝完了那碗药,江淘这才作罢,他放下瓷碗,告辞:“那今日我便先走了,齐姑娘注意身子,好生休养,明日我会再来的。”
阿竹嘴角翘了翘:“江公子再见。”
她让素云送人出去,随即脸色就耷拉了下来,这个江淘干嘛非要坏她的事啊!
转念又想,该不会是因为她亲了他之后,他对自己开始动心了吧?
好吧,那这也是好事。
廊下有脚步声匆匆走近,阿竹本以为是齐燕宜过来看她,正欲欣喜,下一瞬,却看见齐诗韵站在门口。
齐诗韵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审视阿竹:“小哑巴,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你平时看着本本分分的,竟然一声不吭地勾搭上江淘。跟你生母学的吧?果真是其母必有其女,天生的狐媚子!”
齐诗韵嗤了声,她都没机会认识江淘,如今却让阿竹捡了便宜,天天让江淘来看她!
她又冷哼一声,嘲弄道:“不过你也别太得意,你以为你拿什么救命之恩就能嫁进靖国公府了?别做春秋大梦了,江淘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他就算承认你是救命恩人,也不会喜欢你的!”
阿竹正要开口,却有另一道熟悉的清冷嗓音从外头传来:“她能不能嫁进靖国公府,齐四小姐说了可不算。”
是江淘,他竟去而复返。
齐诗韵也没想到江淘会折回来,她不禁有些慌乱:“……江三公子。”
江淘视线越过齐诗韵,落在阿竹身上:“方才想起,齐姑娘行动不便,成日里闷在家中也无趣,不知齐姑娘可有什么需要解闷的,明日我可为姑娘带来。”
阿竹怔了怔,才道:“那便劳烦江公子替我捎带几本时兴的话本吧,多谢。”
“好,我记下了。”
江淘说罢,视线再次落回齐诗韵身上:“齐四小姐背后搬弄妹妹是非,又欺负妹妹,倒不知,若是传了出去,世人会如何看待齐四小姐?”
齐诗韵眸中闪过一丝慌乱,她比阿竹大两岁,今年已经十八了,尚未定下婚约。
因着她心气高,想嫁高门而非低嫁,故而先前几个齐父为她挑选的对象她都瞧不上,可高门又没几个看得上齐诗韵的身份,她的婚事便一直搁置着。若是她这坏名声传出去,日后她更是没指望了!
齐诗韵看着江淘对自己冷漠的样子,他竟然在为阿竹撑腰,为什么?!
她不是都说过阿竹的坏话了吗,他就算不信,心里也该有几分芥蒂才是,怎么会看起来完全站在阿竹那边?
但眼下她需要解决的是,不能让江淘把这些事传出去。
江淘是谁?金尊玉贵的江三公子,倘若从他口中传出自己的坏名声,那齐诗韵更是要完了。
她咬了咬唇,只好示弱:“……我不是故意的,江三公子,还请江三公子原谅我这一次。”
江淘声线更冷:“齐四小姐似乎搞错了道歉的对象。”
齐诗韵看了眼阿竹,他的意思是要自己和阿竹道歉?
她不愿意!
可是……可是眼下,她不愿意也得愿意。
齐诗韵咬咬牙,对阿竹道:“对不起,是我错了,六妹妹你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江淘:“六小姐觉得如何?”
阿竹看着眼前的一幕,有些失神。
还真是匪夷所思的场景,齐诗韵竟低头向她道歉。即便是从前三姐姐护着她的时候,齐诗韵也没有低头和她道歉的时候,因为爹爹会护着齐诗韵。
而江淘,却让齐诗韵低头和她道歉。
江淘他在替自己出头。
除了三姐姐之外,江淘是第一个替她出头的人。
阿竹晃过神来,才道:“我就原谅四姐姐这一回吧。”
江淘听了她的答复,这才道:“既然六小姐肯原谅齐四小姐,那这一回便罢了。若是下次,再让我撞见这样的事,齐四小姐,好自为之吧。”
齐诗韵恨恨咬牙,勉强笑了笑,带着身边的婢女离开。
阿竹和江淘对视着。
“多谢江公子。”她冲他笑了笑。
江淘胸口起伏着,道:“不用。”
他的心像被针刺了一下,阿竹在齐家的确过得不好。
他替她气恼,却又感觉无力。
因为这是阿竹的家事,他只不过是个外人,无力改变。即便今日他能替阿竹出这一次头,可治不了本,他不在的时候,阿竹仍要受那些委屈。
他敛眸不语,好半晌才道:“我先告辞了。”
待回到马车上,江淘的心还是闷闷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替阿竹不平,更不知如何替她解决这些问题。
唯有想,或许等她日后出嫁,觅得如意郎君,便会好起来。
在这念头冒出来的一刹,他耳边又回响起那一句:你是我夫君。
江淘鬼使神差地以指腹轻触了触自己的脸颊,在方才阿竹亲过的位置。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他触电一般放下手,将手摆在膝上,慢慢收紧匀称的长指,直到紧握成拳。
他不该有任何不堪的联想的,可是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他的春/.梦里的,不久前意外撞见的,都混乱地交缠在一起。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江淘阖眸,在心中默念,仰头靠在车厢壁上。
喉结却滚动得越来越快。
他隐约有种预感,今夜他的梦不会太清净。
的确,正如他所料,那是一个混乱的、激烈的梦,热汗涔涔,潮湿而又黏腻。
江淘猛地睁开眼,月华幽幽,他以为梦醒了,却恍然了一霎,因为他正是热汗涔涔的,仿佛梦并未醒。
江淘闭上眼,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上一次,犹能用体内药效残留解释,这一次又该如何解释呢?
他有一个念头,呼之欲出。
阿竹的名字被他默念,在唇齿间仔细地嚼着。
第74章
阿竹对江淘会出现在自己房中也很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随后反应过来,是她自己让人家过来看她的。
不过,怎么会赶在这种时机。
阿竹手忙脚乱地穿衣裳,不小心扯到伤口,痛得她吸气,但眼下也顾不得这么多,慌乱地把衣裳穿好了。
她面色绯红一片,看了眼江淘的背影,懊恼地咬了咬唇。
还真是每一次的时机都不对,她解释道:“我……我只是想看一下伤口。”
她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姑娘,对自己的身体容貌怎么能完全不在意?
那么长的一道伤,不知道会不会留疤,若是留疤,那一定很难看。
倘若用这样一道疤换江淘娶她,后半辈子能和姐姐在一处,那便是值得的。
可偏偏……未必如意。
在江淘出现之前,阿竹在懊恼。算不上多么后悔,只是淡淡的惆怅。
假使能重来一次,她大概还是会选择这么做,赌上这一回。
江淘背对着阿竹,听见她的话后,又沉默好半晌。
他轻按了按手心,不想和她多说一句关于方才那一幕,只问起另外的事:“齐姑娘房中怎么竟没一个人伺候?”
“素云去厨房端我的药了。”阿竹解释。
她话音才落,素云便回来了。
“六小姐……江公子。”
素云从江淘身边经过,跨进门,把药碗放下,看了眼江淘的身影,小声询问阿竹:“六小姐,江公子何时来的?”
素云见她衣裳穿得有些乱,忙不迭替她整理好,而后才请江淘进来。
阿竹面颊透着淡淡的粉色,看了眼江淘:“江公子,喝茶。”
江淘避开她的视线,只看向手边的矮几说话:“多谢。”
阿竹这才发现,江淘的耳根竟泛着红。
原来他反应这么大?
阿竹微微弯唇,随后想到了一个可能。
江淘对示好的女子一向拒之千里之外,又因那高僧的话在,想必到现在为止,都不曾和女子有过什么亲密接触的。
有光影落在矮几上,她眸光跟着那跳跃的光影流转,忽地计上心头。
那岂不是……可以试试色诱?
可是色诱要怎么做?
阿竹对男女之事懵懵懂懂,顶多也只有一回意外撞见江清仁亲了亲齐燕宜的脸颊。
阿竹暗暗思忖,要不然,她也亲一下江淘?
但是江淘会不会很生气,然后一怒之下再也不理她了?
他上次对静雅公主的反应就很吓人。
阿竹专心想着自己的事,忽地听见江淘问:“齐姑娘在家中处境很艰难么?”
她有些讶异,江淘怎么会忽然这么问?
她诚实道:“还好,我有三姐姐,不算很艰难吧。”
爹不疼没娘爱这种事,她早在几岁就已经接受了,接受了以后就不会为此难过了。而除了爹不疼没娘爱,她在齐家过得其实尚可。
毕竟温夫人不曾苛待她,她的吃穿用度一应与她们差不多,至于下人们轻慢她,她也不在意。
顶多也就是四姐姐会欺负她,但是三姐姐会护着她。
甚至……阿竹有些坏心眼地想,最好四姐姐一直欺负她,这样三姐姐就会一直护着她。她一直可怜,三姐姐就会一直疼她。
她觉得这样的生活挺好的,在江清仁回来之前,阿竹一直都这么想。
阿竹问江淘:“江公子怎么这么问?”
江淘也不瞒着她:“方才我过来的路上,遇上了四小姐。四小姐对我说了一些话,关于齐姑娘的。”
他抬起头,看阿竹。
柔和的一簇日光从树影间隙洒落,正落在阿竹锁骨处。
那一幕便又重新浮现在江淘脑中。
他再次低下头,心跳加速。
非礼……
阿竹听见他说起齐诗韵,有些担心,“什么话?”
江淘道:“她对我说,齐姑娘为我挡刀,是故意骗我的。”
阿竹陡然心跳起来,她没想到会被齐诗韵戳穿,齐诗韵怎么会知道呢?可能她根本不知道,只是下意识地针对自己。
重要的是,江淘会不会信?
阿竹语气急促:“江公子,你莫要听她胡说。我没有骗你,我……是因为爱慕你,所以才情愿替你挡刀的。”
江淘心跟着她的话猛一颤:“我知道。”
“我并未听信她的抹黑,我只是觉得,她能这样堂而皇之地抹黑齐姑娘,可见素日里没少做这种事。”
阿竹戳了戳自己手指:“她是很爱欺负我,不过三姐姐会护着我的。”
她笑了声。
江淘听着她乐观的态度,心反而更沉闷起来。
阿竹又确认了一遍:“江公子,你当真信我的吧?”
江淘嗯了声。
阿竹松了口气,心中腹诽,这个齐诗韵差点坏她好事。
齐诗韵知晓了江淘和她的关系,肯定会想方设法搞破坏的,她今日背后说她坏话没成,定然还会想别的法子,得早点想办法嫁给江淘才行。
阿竹想罢,冲江淘清浅一笑:“江公子,你陪我去外头晒晒太阳吧。”
江淘应了声好。
素云扶着阿竹往院子里走,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江淘跟在她身侧,不由得从她微微蹙起的眉里判断,她的伤口定然很疼。
阿竹心里揣着坏心思,可让素云扶着她,显然没办法实施她的色诱计划。
阿竹道了声:“江三公子,你扶着我,可以吗?”
她目光殷切,提出了一个不算过分的要求。
江淘没道理拒绝自己的救命恩人。
他上前两步,接过素云的手,握住阿竹的胳膊。
阿竹心中忐忑,不知道要怎么才能亲江淘一下。
就这么凑上去亲他一下吗?那好像太生硬了,而且她如今是个病人,动作怎么可能比江淘敏捷,万一江淘躲开了呢?
不成不成,要不装作不经意?
阿竹紧张地吞咽一声,往前走着,她步子放得慢,故意哎哟一声,装作要摔倒,便顺势把身子歪在江淘身上。
江淘拧了拧眉,接住她。
阿竹便仰头,将唇印在他脸颊上。
这动作还扯到了她的伤口,痛得她龇牙咧嘴。
“抱歉,江三公子,我不是故意的。”
脸颊上的温软一触即离,江淘思绪却慢了半拍才回神。
他目光炯炯,盯着阿竹无辜的莹眸,语气笃定:“齐姑娘,你是故意的。”
姑娘家投怀送抱的戏码,江淘从前已经经过了太多,早就能分辨出她们想做什么。
她好拙劣的演技,亦或者,是因为伤口太疼,所以无法演得更细致。
他会不着痕迹地躲开,面目疏淡,仿佛事情与他无关。
但他方才不能躲,若是他躲了,她定然会摔倒在地,那样的话,她的伤……
他只是不想让她的伤更重,否则,他欠她的更多。
江淘只希望阿竹能赶紧好起来,与她两清。
也不过亲一下脸颊……
他心里这样想的同时,撞进阿竹的眼眸,她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江淘移开视线,刻意忽略脸颊上残留的感觉,刻意忽略自己加速的心跳。
阿竹没想到他一下子就戳穿了自己,怕他气恼,扯住江淘的衣袖,仰头道:“江公子你不会生气吧?不会明天就不来看我了吧?”
她身上的清香侵袭他的鼻腔,茉莉?或是栀子?总之是甜甜的。
“我既已经答应过齐姑娘,便不会食言。”他推开一步,与她拉开了些距离。
春日的阳光一向不怎么晒人的,可这会儿却晒得他整个人热腾腾的,有些受不住。
他道:“齐姑娘,我们还是去阴凉处坐着休息吧。”
阿竹观察着他的反应,她迫切地想知道自己的色诱有没有起效。
江淘的耳根又一次红了,这一次,红得更厉害了。
还是有用的嘛,她笑了起来,“江公子,我就是想晒太阳才出来的。”
江淘微微侧身,只觉得浑身热烘烘的,一股难言的燥意沿着周身经络在蔓延。
有风轻起,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从他面颊拂过,却没有带走那个蜻蜓点水的吻。
反而……存在感更甚。
江淘低头看他们的影子,正静静站在一起。
另一个影子微微偏头,朝他身边挪近了些,看起来像依偎在一起。
江淘抬眸,对上阿竹的眼。
她莹润的眸子里碎金点点,映着笑意。
第75章
转眼裴青玉已是下葬,除却入土那日,江淘未再见过阿竹。
今时虽是一更天,江淘仍无心入睡。
他端坐书房的案前,指节紧紧捏着笔杆,丝毫未察觉因过于用力,那木杆已隐有破裂的迹象,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直至白商抱着一包袱走进屋内:“大公子,晓风院那边送来了东西。”
白商走至江淘跟前时,惊觉那案边搁置的笔已生生被折成两截。他亦察觉最近大公子心情欠佳,脸色极差,故说话之时他格外小心谨慎。
她送过来的?至于本该被杀死的婴孩,真儿为防暴露自己,把那婴孩放到了木盆里,弃于了河流中。此后那婴孩有否活下来,有否被他人收养,真儿一概不知。
当时她完成任务后回到沈家,才从沈家家主处了解到,沈家家主的儿子为了一商户女离开本家,和沈氏断绝关系,家主无法忍受那商户女诞下沈氏的血脉,所以雇她杀死婴孩。
至于为何要留那商户女一条性命?真儿想,恐怕沈家家主不敢去赌,自己的儿子失去妻儿后,会否走上自尽的绝路。
真儿受命杀人本就是被迫,沈家家主看中她的江湖本领,以父亲的性命要挟,所以在做完这些事后,她选择了逃遁。她骗父亲说,自己想要去远离京城的南岭见识一番,这才带着父亲远走他乡,没被沈家家主抓住机会杀驴卸磨。
待阿竹与江淘离开暗室后,真儿照例检查着冰棺里裴青玉的尸身,以确保添置的药物是否足以保持尸身完好。
却是不经意间瞥见裴青玉挽起的袖口处时,真儿轻轻咦了一声。
江淘登时站起身,迅然接过了包袱并打开,扑面而来的皂角味清新,其里衣袍洁净,叠放得极为齐整。
这是他曾借给她穿的那件衣袍。来人是江淘。寒水茫茫,随着众人惊呼声起,江淘三两并步跃入池中,一把捞起安舒往岸上接应的侍卫推去。
安舒梨花带雨地拽着江淘的衣袖:“快!你快救救阿竹!她掉进水里了!”
江淘眉目一凝,折身投入了烟波之中。
岸上的人皆不知发生了什么,便听闻安舒公主哭声请求江淘下水救人。
但见江淘义无反顾地扎进浩渺里,各自咋舌,这江少卿当真担得起君子之称,值此寒梅冬日,下水救人亦不含糊。
远处翻涌的寒水渐渐无声。
阿竹觉得自己在往下沉,也不知要沉往何处去。
冷,实在太过于冷了。
周身的池水彻骨冻髓,不断灌入她的口鼻里,呼吸不得,连着整个肺腑都挤压在这寒水之中,似是下一秒便会被压裂,难受至极。
阿竹挣扎着解开了氅衣的系带,淘自己的身躯浮动于水中,仅仅这样简单的动作,她却消耗不少力气,险些被湿沉的氅衣系住腿脚,一并沉入池底。
想来她的运道真的是太差了。
不过是帮安舒避开了差点伤其性命的箭矢,自己便从那斜坡处摔下,直直滑进了池子里。
阿竹勉强睁开眼,挥动着乏力的双臂往水面游着,饶是她算得上水性娴熟,身躯又很快被冻得没了知觉,连着游水的力气都消散于冰冷的池子里。
这样濒死的感觉涌上每一寸,往事走马观花般掠过眼前。
她仿佛瞧见母亲正坐在凉亭下,爹爹抱着一摞枯藤,缠绕在栏杆处绑着秋千,他们正笑眼弯弯地唤着她,眉眼如旧。
她往前走了一步,画面便如褪色的残卷消却,失了颜色,余留烈烈大火,燃着无边的血海。
阿竹惊恐地回过头,却见裴青玉笑着站在刀光里。
下一瞬,那道身影亦轰然倒下。
裴青玉……
阿竹喊不出声,只觉心口窒息得发疼。
冰寒的池水充斥着所有感官,她咬着牙,拼力动了动胳膊。
她还不能死……她还不知裴青玉是为谁人所害,她还没能寻仇。
“阿竹!”
沉闷的水里,她好似听到了有人在唤她,那嗓音遥遥,像是隔了万里传来,恍如幻觉。
阿竹提着最后一点力气钻出水面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庞,那向来束得齐整的发被水浸湿,凌乱的发丝贴在他分明的轮廓线,那对眉宇被水濯得冷冽,眸中却是异常的急切。
江淘?
阿竹微微怔住,她逐渐化作糨糊的脑袋已是无力去想,江淘怎会对她的安危这般在意。毕竟从前江淘救她、相助于她,她全归结于她是他弟妻这层关系,她从未见过他着急。
她最后的意识,就是陷入了一个温热的胸膛里,再无其他。
阿竹呼吸一滞,灵台霎时陷入空白,她整个人几近石化一般凝固在了水里,亦是险些惊呼出声。
怎么……怎么会是江淘?她不是一直在和钱嬷嬷说话吗?
如此看来,她不仅唤江淘为她拿了月事带,还当着他的面,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阿竹两眼一黑,她生生抑制住了喉咙里的尖叫,强作镇定,结舌着对江淘道:“你先出去吧……我,我……”
她不敢想象,若是自己戳破此事,把夫兄看到了自己沐浴的事情摆到明面,她会有多么的羞赧难堪。索性就当自己从始至终都以为是钱嬷嬷,装作不知今日江淘来过此地。
当下她已无暇去想江淘为何出现,阿竹只觉全身上下的血液都涨进了脸处,烫得她快要晕过去了。她还得故作淡定,僵着身子重新没入了水中,尽可能借着泉水的遮掩,把自己藏在水下。
她闷声道:“我自己更衣就好。”
江淘自是瞧见了她缓缓下移至水的动作,那鲜红欲滴的耳尖像极了熟透的秋果,淘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去触碰,去摘获。
她恐怕已是发现身后的人是他,所以才会脸红。
眼见她想要装傻充愣以蒙混过关,江淘遂了她的意,转身离开了。
出了屋,夜时的寒意拂散着他身上的燥热,江淘静立在疏狂的风里良久,直至察觉冷风醒回了神,他才举步向前。
江淘心里清楚,置身在那样湿热满怀的场景里,他亦是难耐。那暗处滋生的念想,总是顺着她的行止蠢蠢欲动,渴求破开他这具躯壳,直直冲向她这近在于畔的甘霖。
与此同时,前处传来白商的嗓音。
“咦?嬷嬷,你不是正在卧房照顾二少夫人的吗?”
白商看着钱嬷嬷至此,却未见阿竹的身影,觉得奇怪。按理说,这个时辰,钱嬷嬷应当伺候阿竹歇息了才是。
钱嬷嬷道:“少夫人今日累着了,正在泡温泉解乏,这会儿需要我去伺候更衣了。”
白商闻言惊得下巴难以合拢,他哆嗦着声音,再番向钱嬷嬷确认道:“二少夫人她、她……在温泉?”
钱嬷嬷不明所以,“是啊。”
“我,这,那大公子……”江淘听闻阿竹的话后,目光稍移就瞧见了放置在不远处的月事带。
他虽是第一次见着此物,好歹也识得。
不过……她真的想淘他帮拿吗?或是说,她真的知道,自己背后的人是谁吗?
江淘微眯着眼,走至案台边,抄起月事带步近温泉,躬身放到了她背后的位置。
迎面的潮热水汽扑至,耳畔还有着她戏着水、挽起涟漪的哗啦声响,反复回荡在狭小的屋内。即便他无心去看那水雾朦胧里的姣好身姿,她的任何动作却在这潺潺水声里格外清晰。
江淘的听觉向来敏锐,更何况,阿竹只离他半步。
他将月事带放好,还未直起身,又听得阿竹道:“我还想再泡一小会儿,就留在这里陪我吧。”
江淘拧紧了眉,一时不知该出声提醒她,还是该转身离去。
她还真是擅长给他出难题。
思忖之际,她的下一句话已幽幽传来。阿竹在原地等了会儿,果真等到有人来送她下山。
她已转悲为喜,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运的人。
没想到真叫她遇上了江淘。
不论如何,至少是好的开始,她和江淘说上话了,还知道了江淘下次的行踪。
从莲华寺回来时,阿竹脚上还在痛着。她扶着素云,一瘸一拐下了马车,一抬头就看见齐燕宜的身影在府门外站着。
阿竹心头一喜,一瘸一拐走到齐燕宜面前诉苦:“三姐姐,我好可怜,我今日出去,扭伤了脚,好痛啊。”
齐燕宜扶住她,眼神担忧:“好好的,怎么会扭到脚?严重吗?请大夫了吗?”
听见齐燕宜这么关心自己,阿竹又觉得心情好了不少,她就知道,三姐姐还是疼她的。
她正要开口,余光瞥见了一旁的江清仁,脸上笑容立刻僵住。
江清仁怀里抱了几枝桃花,热心道:“六妹妹,我那儿有军中常用的跌打药膏,我待会儿差人送来,很好用的,保管明日就好了。”
阿竹扯了扯嘴角:“多谢江公子。”
他怎么又在这里!
阿竹委屈地看向齐燕宜,却见齐燕宜和江清仁对视一眼,二人都笑起来。
阿竹顿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她撅了撅嘴,心里又不大高兴。
齐燕宜看了眼阿竹,说:“竹竹,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过会儿来看你。素云,你去给六小姐请大夫。”
阿竹垂下脑袋,应了声,自己往回走。
还能听见江清仁和齐燕宜在说话:“燕宜,这花送你。我今天看见
“你在江府这么多年,可有知晓兄长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闻及此,江淘顿住了步子。
阿竹话落后未得来人回应,意识到自己的话似乎容易引起误会,这才淘钱嬷嬷没敢出声回答。
“我的意思是,”阿竹从温泉里坐直起了身,撩着湿漉漉的青丝泼向光洁的后背,“这次宴会前来的女子不少,若有兄长喜欢的,倒是可以……”
江淘已没心思继续再听她说什么了。
随着水声溅落的声响,她起身时,后背从拨散的热雾中浮现,莹白而光滑,透亮的水珠从那道后颈长至蝴蝶骨的疤痕落下,再至盈盈水腰。那道疤痕于其间格外明显,犹如美玉面上生出的裂缝。
江淘觉得喉咙干得涩然。
美玉是因他而裂的。
她挽着浸湿的乌发,泉水从她的指缝流出,嘀嘀嗒嗒。墨色如瀑的长发间隙,方沐浴过的肤色仍泛着粉红,周处的白雾飘散,似是一瞬涌来扑向了江淘,带着灼灼热气,淘他觉得浑身潮热。
仿佛他也置身在了这样的湿沉里。
甚至因为隔得近,他能感觉到她拂起的温热涟漪,浇湿了他的衣裳。
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反应过来她问出的话时,江淘觉得,自己从未思考过他有什么喜好。
好似一切都是凭直觉,凭着他的感官,就像眼前的她,从头至尾,包括那道丑陋的疤痕,不论美与否,瑕与否,都是他喜欢的。
只因是她,也只能是她。
白商一时心如死灰,连着说话也语无伦次起来。
今夜是他隔着廊庑,远远地瞧见钱嬷嬷在卧房外忙活着,便告知大公子,阿竹尚在屋内,那温泉可去。现如今,得来这样的消息,白商联想起大公子进入那温泉也有了好一会儿……
白商已经不敢想象下去,那温泉里头发生了什么样的场面。
促成这样的事情,相当于同时毁了大公子和阿竹俩人的清白,他觉得他命休矣。估摸着大公子回来就会把刀架他脖子上,当场把他剁了喂狗。
他再清楚不过,大公子为人清正,是为君子做派,自然也看重这方面的声誉。这些年不少女子想接近大公子,都无一成功,偏偏他搞了这么个乌龙……
还有阿竹,那可是大公子的弟妻。
一旁的钱嬷嬷捕捉到白商话中的关键,问道:“大公子今夜也想用温泉吗?那我紧忙伺候二少夫人更衣回屋。”
“不必,”
指腹摩挲着衣上纹路,江淘略有浮躁的心绪随之平缓了不少。
倏地,他发现那衣襟处别有一尺字条惹眼,江淘取下字条,随手把衣袍给了白商,示意其放回卧房的衣柜里。
他捻着字条徐徐展开,其上笔迹娟秀:天寒,衣袍久久潮而不干,弟妹以火斗熨之,不慎烫破,遂明日欲登门赔罪,望兄长可见弟妹一面。
江淘目光落在最后一句,来回扫过,明明仅是一眼就知晓的内容,他却足足看了好久,又将指腹抚着字条挪至灯下细看。
门外脚步声骤至,白商急切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大公子!衣、衣袍坏了!”
江淘有些不悦地抬起眼,便见白商抱着适才的衣袍,搭在臂间展开,白商神情慌张,指着其上被烫坏的云纱,焦褐色的洞状痕迹极为显眼。
江淘慢条斯理地收起字条,藏于袖里,语调平然:“我不瞎。”
白商彻底怔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这衣袍所用的料子极为珍贵,先不说这等损坏难以缝补得无痕,就算补好了,大公子恐怕也不会穿,府上大公子破了的衣物,向来是扔掉。
故白商抱着衣袍就往外走:“那属下,这就……去扔掉。”
不想白商甫转过身,便见江淘移步走近,不由分说地拿过他手里的衣袍。
白商僵着动作,眼睁睁看着江淘与衣袍消失于书房门前,夜色阑珊里,依稀见得江淘离去的步伐尚是松快。
白商百思不得其解,他挠了挠头,大公子……不是心情不好吗?
第76章
瑞竹长公主和江淘对视一眼,而后便出去了,其他人也都退了出去,房中只剩下阿竹和江淘两道影子。
今日是个好天气,窗牖外的树影疏疏落落,金色的光影从窗纱里透进来,变得柔和许多。
江淘站在离阿竹有些远的位置,她趴着看他,这视角显得她低低在下。
阿竹微微抿唇,而后朝江淘伸出手,柔柔开口:“江公子,你可以扶我起来吗?”
看着阿竹伸出来的葱白指尖,江淘怔了怔,随后才走近几步,握住了她的指尖。
她手有些凉,不知是不是因受了伤,身体虚弱的缘故。
微凉的指尖落在他手心,让江淘觉得自己的手心仿佛热得过分。
他很快意识到,光握住阿竹的手无法使力,他只能再握住她的胳膊肘,将她扶了起来。
即便是这样寻常的动作,阿竹也轻喘了声,微微吸气,看起来有些吃力,额上更是渗出几滴泪珠。
他的目光不由落在她的伤口上。
她背上有伤,衣裳穿得松垮,半截细嫩的脖颈缠着细布,露在外面。
江淘记得她那道伤口有多长,那道伤,是为了他。
他垂眸,问:“齐姑娘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阿竹还记着他昨天那么冷淡的仇,撇了撇嘴,问:“方才瑞竹长公主送的那些东西,是江三公子的报答吗?若是,便请江公子收回去吧。”
江淘摇头:“并非如此。那是我母亲的心意,但……在下该报答齐姑娘的,不会少。”
他微低着眉目,都不敢看她。
阿竹知道,他是因为拒绝了她的要求而愧疚。
江淘又道:“昨日在下不该那样说话,还请齐姑娘原谅。”
阿竹轻哼了声,还算他有良心。
她又一声叹息,道:“江三公子,昨日是我强人所难,我知道你如今并不喜欢我,我不该强求你以身相许。你就当我没说过那话吧。”
她顿了顿,眸光落在江淘脸上:“至于报答,能否在我养伤的这些日子,你多来看看我。”
阿竹忽然退了一大步,让江淘有些诧异。
他不由得抬眸,正对上阿竹的眼睛。
她眼中带着笑意,映出细碎的阳光。
再不是那双盛满眼泪的眸子了,但仍叫江淘感觉到棘手。
她眼巴巴地看着他,总觉得,若是他说一个不字,眼中的笑意会立刻变作水雾,将他吞没。
这并不算过分的要求,倘若作为报答救命恩人的恩情而言,甚至显得有些卑微。
江淘该觉得松一口气的,她自觉退让一大步,不再让他痛苦。
多么体贴。
因为,出于对他的爱吗?
可他的心却悬得更高了,也觉得心上的石头更重了。
“自然,这本该是在下需要做的。”他回答阿竹。
阿竹轻笑:“那就这么说定了,你明日会来看我的吧。”
江淘点头。
瑞竹长公主和江淘没有留太久,让阿竹安心休养。
瑞竹长公主走后,温夫人把齐燕宜叫出去,问她这是什么回事?
温夫人对齐燕宜的婚事很满意,自觉府里剩下几个女儿都越不过齐燕宜,可今日阿竹忽然和江淘扯上关系,让她心中警惕。
她不希望阿竹比齐燕宜嫁得好,此刻她不由得升起一阵恶意的揣测:“我早就说了,让你离她远些,她分明是拿你的婚事做跳板,搭上了江淘。”
齐燕宜打断温夫人的话:“娘,你别这么说竹竹,她不是这种人。她心思单纯,天真烂漫。”
温夫人想和她辩驳,齐燕宜已经转身进去看阿竹。
温夫人直叹气。
瑞竹长公主声势浩大地来看望阿竹的事,在府里怎么瞒得过齐诗韵?
那天瑞竹长公主一来,她就知道了,还在惊喜,心想这瑞竹长公主和齐家又没交情,来做什么?
没想到会是为了阿竹。
齐诗韵再一打听,知道阿竹竟救了江淘,更是气得跺脚。
“她个小贱人,怎么勾搭上江淘了!”
齐诗韵最看不起阿竹的,她连一丝一毫阿竹能越过自己的机会都不想看见,要是阿竹嫁给江淘……那她真是能气得死八回!
哪怕只有一丁点机会,她也不能让阿竹有。
齐诗韵暗暗想道,她必须掐死这一切。
故而在第二天上午,江淘过来探望阿竹的时候。
齐诗韵拦住了他的去路。
“江公子请留步。”
她特意装扮过,拿出了自己最漂亮的衣裳和首饰,万一江淘对她有意呢?她不能放过这机会。
江淘敛眉看她:“何事?”
齐诗韵笑了笑,道:“我是阿竹的四姐,我叫住江三公子,是想告诉江三公子一些事情。不知道我那六妹妹是怎么认识的江三公子,听说她还救了江三公子,被江三公子奉为救命恩人。”
她捏起一缕头发绕了绕,继续说:“我要告诉江三公子的是,你可千万别被她骗了。她可不是什么人畜无害的弱女子,她最会骗人了,从小就很有心机,心思歹毒得很。
而且她姨娘出身微贱,可是风尘女子,硬搭上了我爹,想飞黄腾达进我们齐家的门,没想到一条贱命,生下她就死了。她和她姨娘一样,都很有心机的。”
齐诗韵咬了咬牙:“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救了江三公子的,但是江三公子,我猜她大概是故意的,就是为了骗你。”
齐诗韵还要说下去,被江淘打断:“齐四小姐,背后议论他人是非,嚼口舌并非淑女所为,更何况这人还是你的亲妹妹。还请齐四小姐慎言。”
江淘说罢,转身离开。
齐诗韵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随后又笑了。
就算他现在不肯相信,可姨娘教过她,人心就是如此,一旦你给他种下怀疑的种子,他就会去寻找可能性来映证自己的怀疑。她只要把这番话告诉了江淘,江淘就一定会在心里对阿竹有所膈应。
齐诗韵露出得逞的笑,转身回去。
江淘一路上走得很快,他并不相信齐诗韵所说的一切。旁人的搬弄是非对他来说没有用,他一向只信自己所看到的。
他所看到的,是阿竹在家中过得小心谨慎,是阿竹被那位四姐欺负,是阿竹因为爱他,而豁出一切,舍身挡刀。
但江淘还是隐隐有些生气。
他气的是,他意识到阿竹在齐家的确无足轻重。
方才那四小姐出现时,身上的衣裳料子是月华锦,最时兴的颜色和花样,头上戴的首饰亦都颇为贵重。虽说那些东西在靖国公府里,根本不够看,但他记得几次见阿竹时,她身上穿戴都很朴素,哪怕是上次在宫里也一样。
昨日他与母亲登门,温夫人表现惊讶,显然对此并不知情,府中的下人也都表现得并不知情的样子。
也就是说,她身为府里的小姐,受了这么重的伤,却没什么人在乎。
还有,刚才那位四小姐说她坏话时张口就来,丝毫不忌惮任何,可见是知晓府里没有人会替她撑腰,也说惯了她的坏话。
她住的院子里,婢女仆从也明显少些,且对她的态度并不在意。
江淘一路迈进静月轩,昨日他来过一次,已然记得路。
不知为何,静月轩里静悄悄的,原本不多的几个丫鬟婆子也都不见踪影。
江淘穿过走廊,一路只听见清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他便更添几分愠怒之色。
再怎么说,阿竹也是府里的小姐,难道就这样被慢待?
江淘跨进门,没想到映入眼帘的,会是这副场景。
阿竹坐在榻上,身上只穿了半边衣裳,白花花的肌肤裸露在外,阳光照在她身上,衬得暖白暖白的。
大抵是不方便,她连小衣都没穿,细布从她颈侧包扎到腰间,缠裹住她的胸前,白皙的丘壑仿佛被挤压得愈发突出,那颗粉色的小豆更是呼之欲出。
她一只手举着铜镜,试图从铜镜里窥探到自己后背的伤,但镜子的角度总是很刁钻,叫她看不清楚。
阿竹举得手累,沮丧地叹了声,正要放下镜子时,从镜中窥见了门口的玄金锦袍。
第77章
魏行远终于匆匆赶到:“无争,我来了,你没事吧?”
方才来的路上,那仆从言辞凝重,只说他家公子出了事,魏行远还以为受伤的是江淘。
此刻见江淘安然无恙坐在榻边,魏行远松了口气。
江淘起身,赶忙让他看看阿竹的伤势:“我没事,是齐姑娘,她……为了救我,受了很重的伤,你快看看她。”
齐姑娘?
魏行远心中有许多疑惑,但此刻不是问这些的时候,他在榻边坐下,查看阿竹的伤势。
阿竹只受了背上那一道伤,且江淘已经替她简单处理过,江淘同他学过些基础的医术,他一向是个聪慧的人,自然学得很好,故而处理得堪称完美。
魏行远替她把过脉,又仔细检查过一遍,最后有些哭笑不得。
这伤势对一位柔弱的姑娘家而言的确算得上重,但并不致命,只是皮外伤,如今止住了血,再将伤口包扎好,便没有需要魏行远的地方了。
方才看江淘神色那么凝重,他还以为多大的事呢?
魏行远挑了挑眉,计上心头。
江淘神色仍是一派凝重,问魏行远:“如何?”
魏行远也凝起眉目,叹了声:“有些难办。”
江淘的脸色果然一白,表情更为担忧:“怎么了?不是只受了这一道外伤吗?”
魏行远叹气:“是只受了这一道外伤,可……人家是为救你而受的伤,无争,你打算如何报答人家呢?”
他说罢,眸底的笑意隐隐浮现,俨然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江淘被他问得一怔,但又卸下了担忧。
看魏行远这表情,便知道阿竹应当没什么大碍。他虽性子顽劣,但在人命关天的事上不会儿戏。
江淘:“我自会报答。”
魏行远笑:“寻常的报答恐怕不行,人家说不准只图你江三公子这个人。”
江淘默然不语。
魏行远又话头一转:“不对,说不准人家根本不要你报答。你们才认识多久,齐姑娘这就把命豁给你了,我看了都感动。”
江淘脸色更沉。
倘若阿竹什么都不要,那才更令他为难。
江淘最不喜欢欠别人的。
尽管他的处事态度一向是她们喜欢他与他无关,他只需要表露出自己的态度即可,其他他通通不管。
按说阿竹救他也是她自愿的,与他并无关系。
但……
不知为何,江淘没办法以从前那种态度对待这件事。
他看了眼榻上面如纸色的阿竹,只道:“等她醒了再说。”
阿竹当真是个极大的麻烦,从她出现开始,便一直在打乱他的生活。
江淘敛下眸。
魏行远认识他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他在面对一个女人时露出这种为难的神情,太有意思了。
他故意调侃:“那倘若人家醒过来要你以身相许,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江淘瞪他一眼:“我自然不会答应。”
他不会因为恩情就赔上自己,毕竟阿竹救他,也并非出自他的本意。若是有得选,他并不希望阿竹救他。
魏行远又笑,还要开口追问,被江淘打断:“来人,送魏公子去休息。”
把人赶走后,江淘也没有多留,只让婢女留在房中照顾,吩咐她们若是阿竹醒了,第一时间来禀报他。
江淘自己去沐浴过,更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才唤来长风,问今日刺杀之事。
长风办事利索,早已经在方才便查出了那几个刺客的来历。
“回公子,公子数年之前曾外放青州,青州山匪横行,百姓不堪其扰,公子当时清剿了最大的那伙山匪。这几个刺客便是当时那伙山匪的弟弟。”
江淘冷笑一声,眸中闪过阴鸷之色,若非他们今日行刺自己,他也不至于惹上阿竹的救命之恩。好在那几个刺客都已经毙命,他吩咐长风:“把尸体处理了,再派人去摸查一遍,看他们是否还有同伙残存,若有,斩草除根。”
当年他就是不够斩草除根,才惹得今日的麻烦。
江淘捏了捏眉心,又问婢女:“她醒了吗?”
婢女摇头:“回公子,还没有。”
阿竹醒过来已是一个时辰后。
她缓缓睁开眼,便感觉到背上钻心的痛楚,她不由得吸气。
她是趴躺的姿势,极为不便,正想撑起身,便听得一阵脚步声急促靠近,一道有些冷的嗓音从头顶传来:“别乱动。”
阿竹偏头看去,对上江淘冷若寒霜的一张脸。
江淘似乎在生气,但阿竹不知道他气什么。
她只是弱声开口:“我想喝水。”
茶盏就在床头的方几上,江淘替她斟了一杯茶。
阿竹看着近在咫尺的茶盏发愣,他是让她自己拿吗?
她瞄了眼江淘,对上他那张冷漠的脸,只好自己伸手去够。
江淘一怔,也意识到了她行动不便,只好拿起茶盏喂她喝。
阿竹道了声谢。
江淘放下茶盏,二人皆是沉默。
片刻后,江淘才开口:“齐姑娘这是在做什么?”
他的语气是质问的。
阿竹也有点生气了,她救了他,为了他受了这么重的伤,现在躺在这里动弹不得,伤口还痛得要命。结果她醒过来面对的不是江淘的感激,反而是质问她,在做什么?
她真搞不懂了,江淘怎么可以这么冷血!
阿竹鼻头一酸,眼眶倏地红了。
江淘道:“齐姑娘,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怎可为了一个并不熟悉的陌生人,这样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阿竹撇嘴:“什么叫并不熟悉的陌生人?江三公子,你是我喜欢的人!”
虽然是假的。
但江淘这种态度还是让人很心寒,很委屈。
要不是为了三姐姐,她是绝对不会喜欢这种冷血无情的人。
江淘被她呛得一怔:“你没有考虑过你的爹娘吗?”
阿竹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嗓音带着哭腔:“我没娘,我娘早就死了,我爹也不在乎我受不受伤,这样你高兴了吗?江三公子。”
她不要喜欢江淘了,她也不要待在这里,她要回家,她要三姐姐。
只有三姐姐会心疼她。
江淘没想到会这样,有些尴尬。
阿竹越想越委屈,眼泪根本止不住,她挣扎着要起身:“我要回家,江三公子,请你送我回家,谢谢。”
她嗓音哽咽,泪眼汪汪,看起来实在可怜极了。
江淘心头一揪。
他拦住阿竹的动作,让她躺下,放缓了语气:“对不起,齐姑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不应当为了我,如此。你先躺下。”
阿竹不想跟他待在一起,挣扎起来,扯到了伤口,痛呼一声,瘫倒下去。
好痛……
她顿觉无力,绵软地栽倒下去。
江淘伸手,接住她。
眉头也跟着她的反应皱了起来:“齐姑娘,你还好吗?”
阿竹生气道:“不好!我一点都不好!我痛得要死了!”
她一面说,一面哭得大声。
阿竹趴在他臂弯里,后背上因着伤处包扎的缘故,衣裳还是先前剪开的那套,她稍有动作,便能瞧见她白皙光滑的背。
她皮肤白皙而柔滑,可以想见那原本该是细腻而平坦的一片雪白,而如今,却变得有些狰狞难看。
细布缠在她颈侧,带着些微的红色。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女儿家哪有不爱美的呢?
她将自己的性命、容貌通通都置于他之后了。
这话在他心头闪出,便重若千钧,压得他心胆俱颤。
江淘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咽喉,有些喘不上气,他闭了闭眼,无声叹息。
“对不起,齐姑娘,都是在下的错。”他沉声道歉,“今日,多谢齐姑娘的救命之恩,在下定会报答齐姑娘。”
阿竹听见他的话,止住了哭声,两眼汪汪地看他:“你要怎么报答我?”
终于有一句话是她爱听的了。
第78章
江淘一时无言,阿竹灼烈的眸子静静盯着他,那热火仿佛要从她眸中溢出,灼烫到他。
江淘落荒而逃地别过视线,移向窗外。
游船原本平稳地在湖上行驶着,忽地停了下来。
下一瞬,竟有蒙面黑衣人从船底破出,手中刀光闪烁,直冲着二人而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猝不及防,阿竹根本没反应过来,已然有些吓懵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这些人是做什么的?
江淘虽也诧异,但到底比阿竹稳重,已然一脚将方桌踢翻,打倒了其中一个黑衣人。
“江大人,前些年你杀了我哥哥,如今便给他偿命吧!”黑衣人头领撂下这么一句话,便再次冲了上来。
阿竹缩在一边,完全不知该怎么办,她眼看着江淘和黑衣人缠斗在一起,倒是难分伯仲。
方才那黑衣人说的话阿竹听见了,似乎是来找江淘寻仇的。
阿竹心道不妙,早知便不该今日跟着来,她可还不想死。
可眼下她已经在这船上了,后悔也来不及了。而且如今船停在湖心中央,距离岸边有些距离,岸上的人只怕都不知晓船上发生了什么事。
阿竹皱眉看向江淘,她的身家性命,都系在江淘手里了。
江淘可一定要打过他们啊!
阿竹心中又慌又怕,看见黑衣人的刀锋好几次擦着江淘的身子落下,她都快吓死了。
江淘自幼习武,武艺尚算不错,只不过他素来是文官,并不曾显露。那放话的黑衣人显然也没想到江淘本事这么大,他们竟占不得上风。
他眯了眯眼,给同伙使了个眼色,示意同伙暗中偷袭。
阿竹只看见一个黑衣人暗暗绕到江淘身后,似乎要来阴的。
她当即大声提醒:“江淘!小心你身后!”
但还是迟了一步,江淘被另几人黑衣人拖住,脱不开身,眼看着那刀就要落在江淘身上。
阿竹也不知道自己那一刻到底怎么冒出这个念头的,她只想着,戏里总爱演英雄救美,从此美人爱上英雄,倘若换过来呢?美人救英雄,是否英雄也会爱上美人?
即便江淘不爱上她,她也是江淘的救命恩人了,实在不行,到时候挟恩图报,让他娶自己也行吧。
她朝着江淘扑了过去,堪堪挡在了他身前。
那一刀落在阿竹背上,皮肉被劈开的感觉之后,是难忍的痛楚倾袭而来。
阿竹虽在齐家不受宠,却也只是精神上的偏心和冷待,未尝遭受过这种痛楚。她只觉得神思纷飞,霎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拼尽全力看一眼江淘。
“江……”她想说,江淘,我救了你,你能以身相许吗?
但是意识渐渐变得模糊,在失去意识之前,她只记得,仿佛听见江淘紧张地唤她:“齐姑娘……齐姑娘……”
江淘被阿竹的举动惊得思绪完全凝滞,她竟这样奋不顾身,只为了他……
因为……喜欢他。
即便他们相识不过短短十几日,即便他拒绝了她的表白,即便他不久前还同她说,不要再喜欢在下了……
江淘抱着昏迷不醒的阿竹,第一次觉得这样茫然无措。
她背上的血染透了她的衣裳,流到他手心里,触目惊心的红色。
江淘眸色一颤,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竟觉得有几分无力,喘不过气似的。
那黑衣人也没想到,会从半路上杀出个柔弱的姑娘,替江淘挡下这一刀。
“江大人女人缘可真好啊,既然不舍得,那你们就一起上路吧。”
江淘冷漠而凌厉地扫了眼黑衣人,周身气压俨然降下去,竟叫人有几分畏惧。
“上,杀了他!替大当家报仇!”黑衣人一拥而上。
江淘放下阿竹,专心对付这几个黑衣人。
“找死。”
长风赶到时,只看见江淘低头看着手中的血,脚边是几个黑衣人的尸体。
长风方才在岸上发觉情况不对,忙不迭带人赶了过来。
“公子,你没事吧?”
江淘手中都是血,他分不清这是那些人的,还是阿竹的。
他猛地一惊,才倏然回神,立刻抱起地上的阿竹,吩咐长风:“立刻回府,你去找魏行远来,要快。”
游船被黑衣人打破,已然开始进水,江淘抱着阿竹乘小船回岸边。
“快点。”他低眸,看着怀中的少女,只觉得她气若游丝,面色苍白至极,仿若一朵随时都会凋谢的白山茶。
茶花凋亡时,总是轰烈,一整朵像断头一般落地,不像别的花那样凄美。
江淘不自觉地收紧了抱着阿竹的力道,她的爱,好像那茶花的凋亡一般轰烈。
但他不允许她也凋亡。
江淘总觉得,阿竹若是此刻出了事,他这一辈子都要为她愧疚了。
“再快点。”
长风只得更加速划桨,小船很快靠岸。
江淘抱起阿竹,快步行至马车旁,让他们赶紧回靖国公府。
一路都赶得很快,没费太多功夫。
江淘抱着阿竹下马车,快步走进明因堂。
江淘怀中抱了个受伤的女人,足够在靖国公府引发轰动。
但江淘顾不上他们怎么想了,他疾步如飞,跨进房中,吩咐婢女:“热水,细布,金疮药,快。”
他语气严肃凝重,沉着一张脸,实在骇人。
婢女不敢耽误,很快便将东西都送了上来。
长风跟在一边,等候吩咐。
江淘让婢女替阿竹擦拭身子,处理伤口的血污,又问长风:“魏行远呢?怎么还不来?”
长风被他问得一怔,忙不迭回答:“回公子,魏公子已经在路上了。”
他看了眼榻上的阿竹,能感觉到自家公子对齐姑娘的紧张。
可是……这好像不对吧?
他们的关系何时已经进展到这地步了?他不是公子的贴身侍从吗,怎么一丁点都不知道啊?
但这会儿事关紧急,长风不敢多问。
江淘在榻边坐下,看着婢女的动作,婢女其实已经很小心,但显然也被这伤口吓坏了,动作有些颤抖。
江淘眯了眯眼,夺过婢女手中的布巾,“我来吧。”
阿竹还是那副苍白而柔弱的模样,静静躺在那儿。
江淘又是心中一颤,移开视线。
那一刀从她左后颈直劈到右后腰上,伤口很长,白皙而细嫩的肌肤上一片暗色的血污,还有鲜红的血色不断往外渗出。
江淘闭了闭眼,竟生出几分不忍。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让婢女拿剪子来,动作麻利地剪开她残破的衣裳,替她清理过伤口,厚厚敷了一层金疮药粉。
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尽管明知道阿竹已经昏迷不醒,不会觉得痛,可江淘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她脸上瞥,怕她会因为痛而露出痛苦的神色。
她倒在他怀里那一刻,脸上因痛楚而扭曲的表情,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但在极致的痛楚之后,她竟还在担心他。
第79章
阿竹仍穿着那身浅绿色的衣裙,她垂顺的青丝散落开,头顶的海棠花滑落下来,落在江淘肩头。
她原本清甜的嗓音,变得粘稠而甜腻,像一颗蜜桃熟透后渗出的汁水。
五指收拢,汁水便从指缝里缓缓流淌,下一瞬,那粉色的汁水又化作了白花花的柔软肌肤,如同面团一般在他手心里被搓/.揉。
江淘倏地回过神来,松开手,冷下脸来质问她:“你为何会在此?”
她一双含水带雾的眸子楚楚可怜地望着他:“你是我夫君呀。”
江淘在这一瞬从梦中惊醒。
他闭了闭眼,心跳如雷。
完全意料之外的一个梦。
天光尚未亮透,灰蒙蒙的,江淘慢慢撑起身,眉头渐渐拢作一团。
他怎么会做这种梦?简直荒唐。
江淘在男女之情一事上不开窍,连带着生理需求也冷淡,几乎从来没梦到过类似的事。
或许是昨天那些催情的东西残留在体内之故,江淘捏了捏眉心,再睡不着了,索性起来练武。
他自幼文武双修,虽不是武将,但习武能强身健体,便也一直坚持下来。
练过武后,天已经大亮,该是用早饭的时辰。
江淘简单沐浴过,换了身衣裳,打算去瑞竹长公主的院子和他们一块用早饭。
在路上遇见了江清仁。
江清仁手里捧了个琉璃做的鱼缸,鱼缸里有两条绯色略带透明的鱼,面上笑容丝毫不收敛,一看便知心情极好。他一门心思都在鱼缸上,没注意,差点撞上江淘。
“三哥。”江清仁唤了声,忙不迭抱紧了手里的鱼缸,查看了一番确认鱼儿没什么事,才松了口气。
江淘也注意到了他手里的鱼缸:“五弟这一大早是要去哪儿?”
江清仁嘿嘿笑了声:“这玩意儿是我新得的,感觉燕宜喜欢,我打算带去送给她。”
江清仁身材魁梧,但这会儿笑起来竟有几分羞涩。
江清仁和江淘从小关系就还不错,在江淘记忆中,江清仁一向是个大大咧咧的人,从他这回回来,江淘便觉得他变了许多。
若认真说起来,应当是从三年前他认识齐燕宜开始。
这便是世人常称颂的……爱么?
所谓情爱,当真能叫人变化这么大?
江淘敛眸,微微一笑:“去吧。”
江清仁应了声,和江淘告辞,出府去了。
江清仁到齐府门外的时候,阿竹正和齐燕宜一道吃早饭。
许是因着昨日齐燕宜知晓了阿竹的少女心事,齐燕宜昨夜主动留了阿竹一起睡,晚上和她说了许久的悄悄话。虽然那些话,多数都是和江清仁有关系。
齐燕宜说起当时和江清仁怎么认识的:“你不知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他不小心撞了我一下,那会儿我看他人高马大的,还以为他是什么纨绔子弟,心里还有些害怕。
没想到,之后我的钱包叫人偷了,他帮我拿了回来。
我们只见过那一次之后,他就叫人上门来提亲了。把爹娘吓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温夫人一向疼齐燕宜,虽说那门亲事在当时来看,已经算很好了。齐父几乎没有犹豫就要答应,被温夫人拦住,先回来问了齐燕宜愿不愿意。
“燕宜,靖国公府的亲事自然是好的,你若是愿意,娘便应下了。你若是不愿意,娘便推了。”
齐燕宜听到江清仁的名字时,脑中闪过他的身影,也不知怎的,就答应了。
阿竹不解:“为什么呢?”
那一次,阿竹偏偏不在场,缺席了三姐姐和江清仁的相识。
她不明白。
从这只言片语里听起来,她一点也不明白他们的感情是怎么发生的?
齐燕宜说:“就是一种感觉,竹竹。这种感觉很难解释的,你对江三公子难道不是吗?”
阿竹心里摇头,却不敢叫齐燕宜知道她的心思,只好含糊敷衍过去。
好在齐燕宜大概没想过,阿竹竟会有这样大胆的心思,并不曾疑心她任何。
二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才睡下。
早上阿竹便留在飞燕阁和齐燕宜一起吃早饭,听到下人来禀报说江五公子求见时,齐燕宜有些惊讶。
“他这么早来做什么?”她说着,还是放下了手中的吃食,出去见了江清仁。
江清仁把那鱼缸连同里头的鱼一起塞给齐燕宜:“我昨晚才得的新鲜玩意儿,听说是从东周那边传过来的,我觉得挺好看的。这鱼也挺好看的,我特意养了两条作伴,就像咱俩一样。给你解闷儿。”
齐燕宜接过鱼缸,道了声谢。
江清仁又问:“你喜欢吗?”
齐燕宜点头:“喜欢的。你这么一大早就过来,吃过早饭了吗?”
江清仁摇了摇头。
齐燕宜想了想,让云露回去拿了屉包子给江清仁。
她是姑娘家,不方便留他吃早饭,“你先垫垫肚子。”
江清仁笑着收下:“那我回去了。”
齐燕宜看着他背影,想到什么,又叫住了他:“等等,我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江清仁:“你说就是了。”
齐燕宜便道:“你三哥的行踪,你可知晓?能否向我透露一二?”
江清仁吸了口气,脸色变得有点难看:“燕宜,你为何要问我三哥?”
他三哥受欢迎这事他知道,打小他就看在眼里,在江淘的衬托下,他们几兄弟都被比了下去。
齐燕宜嗔他一眼,解释:“你不许胡思乱想,我是替我六妹妹问。她……她钟情于你三哥,你也知道,我最疼这六妹妹的,想替她撮合一番。但这事儿你不许告诉你三哥,六妹妹脸皮薄,叫他知道了,肯定不好意思。”
在齐燕宜眼里,阿竹就是个柔弱的需要保护的,毫无坏心眼的小姑娘。
江清仁纠结片刻,按说他三哥的行踪不能随意透露给外人,但燕宜是他的未婚妻子,是他心爱之人,怎会是外人呢?
他三哥如今年岁不小,前些日子还听说瑞竹长公主为三哥的婚事操心,若是能成,那岂不是两全其美?
江清仁毫不犹豫把江淘卖了:“不如这样,明日我约三哥出去踏青,你把六妹妹也叫上。”
齐燕宜摇头:“这样太过刻意,竹竹她会不好意思的。”
江清仁:“对哦,是我欠缺考虑了,还是燕宜你考虑得周到。三哥他……应是两日之后要去游湖。”
齐燕宜:“好。那,我先回去了。”
阿竹拿筷子戳着面前那个包子,心里不甚是滋味,暗暗在心里抱怨,这个江清仁,三天两头约三姐姐出去就算了,怎么连她和三姐姐吃顿早饭的功夫,也要来打扰。
才想着呢,齐燕宜便回来了。
齐燕宜欣喜道:“竹竹,我方才帮你问了江三公子的行踪,两日之后,他会去碧影湖。”
阿竹看着齐燕宜,绽开一道灿烂的笑容。
三姐姐心里有她!
“三姐姐你真好。”阿竹扑上去,一把抱住齐燕宜,蹭来蹭去。
齐燕宜只当她是为江淘的消息开心成这样,不由得摇了摇头,还有几分感慨。
第80章
直到走出了好一段路,阿竹才敢缓下脚步。
靠在廊柱下歇了歇,脑海里却不由自主的回想起方才家主说出的话来。
家主究竟信了她的那番说辞没?
但既然这样问了,想必定然没瞧见狸奴偷拿玉环才是。
那她就不用担心,就算家主再问起。
她矢口否认,想必狸奴也不会有事。
想通了这一点,阿竹顿时觉得身上都松快了起来。
起身朝着院子而去。
郎君今日的药还没换,她还要回去给郎君换药。
“郎君,谢大人已经在百味楼等郎君了。”
江淘抬手将玉环重新挂在腰间,抬脚便准备朝着府外走去。
才穿过月洞门,忽而便瞧见先前聚集在一处的小郎君和小女娘们。
鬼鬼祟祟的凑在一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领头的小郎君雄赳赳气昂昂的,见到众人好似有了退缩的意思,嗓音猛地变大了一番道:“你们怕什么,三堂伯才不会替她做主,就算是被大娘子知道了,顶多骂两句,罚的最终还是那个结巴!”
围在一处的小郎君们面色犹豫,显然还心有顾虑。
磨磨蹭蹭道:“我觉得也够了,若是被阿母知道就不好了。”
“你们这样能干成什么!都听我的……”
话还没说完,一道高大的身影忽然砸在他身上。
一道熟悉的冷冽嗓音道:“听你什么?”阿竹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跟上了狸奴的步子。
很快便到了地方,狸奴停在一个花丛下。
漆黑的爪爪在花丛下指了指,但又像是嫌弃早起湿润的花泥会弄脏它的爪子,不肯用爪爪刨开。
只好指挥着眼前的两脚兽来。
阿竹见狸奴这样,心中倒也生出了几分好奇来。
这里究竟藏了什么东西?
如今正是蔷薇盛开的季节,裴府的花匠也顺应天时的在府中栽种了蔷薇。
浅粉透艳的花瓣徐徐盛开,风中暗藏着幽香透来。
阿竹站在艳红的蔷薇花下,全神贯注的扒开被掩藏起来的物什。
动作间不免扯动花藤,透红泛艳的花瓣就这样簌簌落在了她身上。
沾染了一身的蔷薇香。
等到阿竹好不容易将花丛扒拉开,却看见落在这花丛中的不就是昨日她还给家主的玉环吗!
怎得会出现在此处?
阿竹瞪圆了眼睛,转头看向疑似罪魁祸首的狸奴。
拿起玉环在狸奴面前晃了一瞬道:“这是,你拿的吗?”
狸奴昂着短胖的脖子,蓬松的毛发无一不在彰显着它的能干。
昨日它一回到那黑心两脚兽的地方,就看见那人拿着它送出去的玉环。
手里还摩挲着不知从哪儿偷来的丝带。
一定是眼前的这个两脚兽没有将玉环收好,所以被黑心两脚兽发现了。
被抢了回去。“敬之,你来了,我今日寻你是有事同你说。”
江淘冷着一张脸坐在谢世安对面,骨节分明的指尖似有若无的敲打着茶盏。
天青色的茶盏上绘制着一株玉兰,斜倚出茶盏外,嫩黄的花蕊落在杯盖上。
让江淘不由的想起了被玉兰裹挟的女子,细白瘦弱的肩颈处绽放着花瓣。
颤动轻眨的睫羽好似成了不知名的根系。
但她……好像很怕他。过了七八日,裴青玉背上的伤也渐好了起来。
只是这一好起来,便在府中待不住。
才用了早膳便急匆匆的出了门。
阿竹小跑的跟在身后,有心想要叮嘱一两句。
但无奈郎君走的实在是快,她根本追不上。
便只能跟郎君身边的木槿吩咐了几句。
可能那黑心的两脚兽还会惩罚。
所以它趁着黑心两脚兽睡着了,将那玉环拿了出来,再次“物归原主”。
这可是它给两脚兽的伙食费。
阿竹低头看着昨日还圆润莹白的玉环,现在上面沾满了花泥。
活像是被登徒子糟蹋了一样。
昨日还能有些借口还给家主,今日还找什么借口呢?
总不能说又被她拾到了吧。
阿竹犯难了,看了看眼前昂首挺胸一脸骄傲的狸奴。
家主也是,上次就被狸奴拿走了,怎得这次还这般不注意。
不对,上次家主也不知道是被狸奴拿走了。
也怪不得家主。熟练的在灶台上找着。
她记得醒酒汤厨房是常备的,府中人经常会有应酬,便是半夜也可能回来取。
但,阿竹看着空空荡荡的围炉,里面还有一丝残余的汤水痕迹。
显然最后一碗才被人领走,又或许,厨房的婆子便是去给别的院送醒酒汤了。
“没了吗?”
阿竹不知道何时家主走上前的,她竟一点没有察觉。
原先清浅的酒香随着距离的拉近,瞬间变得浓重,裹挟这丝丝冷檀的香气在空中肆无忌惮的挥发着。
阿竹猝不及防下被这浓烈的香味包围,只觉得那酒意好似顺着她裸.露的肌肤渗透了进来。
就连眼前都开始发晕。
下意识的退后了一步,将自己从那馥郁的香气中抽离开来。
眼角余光忽而瞥见家主面上的倦怠,想起昨日那算是解围的恩情。
唇角抿紧了一瞬,小声开口道:“不然,我给家主,做一碗,很快就好。”
江淘按压眉间的指节停了一瞬,冷声道:“麻烦了。”
要怪便只能怪狸奴的身形太矫健了。
阿竹在房中想了许久,看着手中的被清洗干净的玉环。
莹白温润的玉环被清洗了一番后,更是显得通透。
如同玉碗盛来的凝脂软玉。
想了许久,阿竹还是没能想出法子来,便只好将这玉环先收起来。
想着寻个什么合适的机会再还给家主。
但不凑巧的是,阿竹才将玉环放起来出门。
才出院门便碰上了同时走出院门的江淘。
明明事情不是她做的,但阿竹心中就是没由来的心虚。
杏眸不自觉的躲闪着,连带着纤长的睫羽也在不停的颤动着。
小声道:“家主好。”
“要出门?”
阿竹轻摇了摇头,“不是,去厨房,看郎君的,膳食。”
江淘眉间轻蹙了一瞬,语气也随之冷了起来。
“府中的下人不得力便发卖了。”
“不是,是郎君,受伤,有忌口,所以,去看看。”
江淘沉默了一瞬。
后又开口道:“三郎这段时日可还好?”
“郎君很好。”
阿竹在回家主话的瞬间,眼角余光不自觉的瞟向家主的蹀躞带上。
上面果真没有了玉环的踪迹。
换了一款旁的配饰坠落在蹀躞带上。
家主是将玉环放了起来,还是知道玉环不见了?
阿竹不敢明问,但始终还是放心不下。
极为生硬的转移话题道:“家主,你……”
“何事?”
阿竹抬眸撞进家主那淡漠的眼眸里,想问的话瞬间烟消云散。
连忙摇头道:“没事,家主,我先去,厨房了。”
说完便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倒是江淘站在原地,鼻尖却还能嗅闻到那抹清甜的蔷薇花香。
昨日都还未曾闻见,今日却无端端的出现了。
江淘站在原地,双眸看着略带慌乱离开的身影。
这般快就要忍不住了吗。
裴长岳身形猛地一僵,他还没忘记方才被看见的一幕。
方才那股嚣张劲儿瞬间消失不见,转过身支支吾吾道:“堂伯,没……没什么,就是跟他们商量出府玩,堂伯你现在是要出门吗,我们就不耽误了,就先走了。”
说完裴长岳便想着脚底抹油开溜,只是还没走出一步便被暮山拦住了去路。
“听伯母说,你近日在学堂经常被夫子责罚?”
裴长岳双眼飘忽,顾左右而言他。
而站在他身后的小郎君和小女郎们也都战战兢兢的,生怕被问到自己。
“不思进取,每人回院子里抄二十遍书,什么时候抄完了什么时候才准出门。”
若是阿母阿父说的,裴长岳定然还会狡辩一番。
但面对堂伯的话,他却半个字都不敢质疑,连忙带着身后的人遁走了。
跟在身后的暮山眼中闪过不解,郎君鲜少管府中小郎君们的事,便是上屋拆瓦都不曾开口,如今这是怎了?
百味楼,三楼。
谢世安斜倚在窗柩上,一身亮眼的宝蓝色衣袍从窗边溢出些许,潋滟多情的桃花眼嵌在那俊俏的面皮上,就连发冠上都戴着一抹亮眼的孔雀蓝。
一眼看去活脱脱一个浪荡的风流子。
倏尔,紧闭的房门被轻推开来。
漆黑的皂靴率先踏了进来,睨着眼瞧了瞬靠在窗柩上的好友。
倒是谢世安听见这脚步声,头也不回的开口道:“敬之,你来了。”
谢世安转过头,发冠上垂下的穗子随着轻晃开来。
十足十的纨绔子弟的模样。
“敬之,怎得三月不见,我瞧你去了两广一带还愈发清俊了,莫不是别处的风水养人?”
江淘懒得搭理,冷白的指尖落在茶壶上,青绿的茶汤瞬间从壶口倾泻而出,落入瓷白的茶盏里。
宛如一汪青碧的池水。
随着倾泻而荡漾起点点涟漪。
“说正事。”翌日,天才蒙蒙亮。
阿竹便被清晨的薄雾给冻醒了。
在台阶上坐了整整一晚,一起身,只觉得身上那那儿都不对劲,骨头都在嘎吱嘎吱的响着。
她一起身,窝在她怀里的狸奴瞬间也被抖落了下来。
喵呜了一声,便嗖的一声消失不见了。
倒是阿竹看着狸奴留下的玉环,发起难来。
好巧不巧的是,这玉环她见过。
正是昨日才回府家主的物什。
羊脂白玉雕刻而成,边角圆润光滑,不知是摩挲过多少回才促成这样圆润的手感。
她不知道狸奴是如何将这玉环从家主身上扒拉下来的。
只是如今这玉环到了她手中,若不尽快还给家主,只怕会惹来祸事。
昨日家主回来的时辰实在是太晚,即便是家中得到了消息也来不及准备。
便选了今日来给家主接风洗尘。
如今裴府是裴母当家,头上还有老太太,只是老太太常年清修,几乎不管事。
往下便是裴家大房,只是这裴大郎君娶了个商户女为妻,本该长媳当家,但老太太却直接玉过长媳让二媳妇也就是裴母管家。
再往下便是裴母,膝下只有家主和三郎君,只是家主自小便被老太爷带在身边,同裴母并不亲厚,反倒是三郎君从小长在裴母膝下,也更得疼爱。
至于裴家三房,在官场高不成低不就,在家也几乎深入简出,阿竹很少瞧见。
还有一位裴姑母,早已嫁了出去,平日只有大事的时候才会回府。
只怕今日也要回府。
在裴府,阿竹最不愿见的除了裴母便是这位早已嫁出去的姑母了。
只要碰上,不论如何,势必要被冷嘲热讽一番。
阿竹不愿出席,但郎君挨了家法无法下榻,房中总要出一个人来。
于是她就是不想去也不得不去。
绕过月洞门,阿竹慢吞吞的朝着前厅走去。
一心想着脚下的路长一些,再长一些。
“郎君,大娘子派人来说,前厅已然准备妥当了,就等郎君前去了。”
江淘轻放下手中的狼毫笔,站起身来朝着前厅走去。
只是路过三郎的院子时,脚步不由得停顿了一瞬。
脑海中倏尔响起昨夜某人的那番言论来。
脚步减缓,微转过头看向身侧的乌柏道:“我看着很吓人吗?”
乌柏被郎君的问话愣住了,不明白郎君为何这样问。
他家郎君丰神俊朗,如玉君子,怎会吓人。
这又是何处传来的流言。
“郎君何出此言,郎君芝兰玉树,面容俊美,怎会吓人!”
江淘问出这个问题后,便觉得自己着相了。
摆摆手便朝着前厅继续走去。
清风院同前厅距离并不远,只需绕过紫藤架便到了。
只是江淘穿过月洞门,耳边忽而传来一阵嬉笑捉弄的声音。
“婶婶,你,你说话,为,为什么,会这样呀”
一个穿着深蓝色圆领衣袍的男子,看着不过五六岁的样子。
周遭还围着几个四五岁的郎君和女郎。
只是众人隐隐以他为首。
合力将急着要走的女子困在中间。
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出来。
“婶婶怎么不说话?”
旁边的一个小郎君恶作剧的笑了起来,纠正道:“你不能,这么说,婶婶她,只能说,三个字,哈哈哈哈。”
“不对,不对,是四个字。”
阿竹被围在中间,被比她小十来岁的孩童取笑,面上闪过一丝羞意。
但却不肯说出话来再让他们取笑。
只能伸手想要将围在身前的手臂拨开。
只是她又不敢用力,害怕眼前几人被她弄伤,如此这般哪里出得去。
往前走一步,便被逼得后退三四步。
这样下去,哪里还能赶上前厅的宴席,到时候婆母又要怪罪了。
阿竹见状,不得不强装起面容,叉腰开口道:“你们不让,会被罚的。”
但面前的几个孩童完全不怕,甚至听见她开口还猛地出声道:“我猜对了,她只能说四个字!我是老大,我是老大。”
阿竹强装起来的威严面容完全无用,实在是她的脸上每一处都圆润弯曲的,没有丝毫的锋锐和棱角。
水润的杏眸,弯弯的眉眼,肉嘟嘟的唇瓣,甚至脸颊两侧还有浅浅的梨涡。
开口出声,那言语便都随着甜润的嗓音落在那梨涡里。
起不到半分威慑的作用。
阿竹又气又急,那水润的杏眸顷刻间氤氲出一层薄薄的雾水来。
忽然就在此刻,几人身后猛地响起一道冷冽的嗓音。
“在闹什么。”
同阿竹甜润的嗓音截然相反,此刻落在地上的这道嗓音好似带着高山的冷雪。
刮过耳边如同一阵凛冽的风。
围在阿竹身前的孩童顷刻间散落在四处。
全然没了在阿竹面前的放肆,如同鹌鹑般站在原地。
小声敬畏的开口道:“堂伯好。”
只敢问好却全然不敢回答方才的问题。
江淘脚步轻抬,冷而薄的眼睑落在几人身上。
再一次开口道:“方才你们在做什么?”
孩童中为首的那人被推了出来,小声且心虚道:“我们同婶婶玩闹。”
将人堵在路上,肆意取笑,如今竟说是玩闹。
乌柏觉得郎君的这些侄子真是白日里说瞎话。
反倒是先开口的那人以为江淘不信,猛地将阿竹推出来道:“不信堂伯可以问婶婶,我们是不是在玩闹。”
阿竹本就羞窘于这样难堪的场面被江淘看见,如今又猝不及防被推出来给几人做伪证。
“婶婶,你说我们是不是在玩闹?”
阿竹抿了抿唇,被水气沾湿的睫羽变得一簇簇的,紧贴在那圆润的眼眶上。
显得可怜极了。
但却还是应和着方才那孩童的话,“我们,只是玩闹。”
江淘清冷的视线在阿竹身上停了下来。
看着她被气恼得湿漉漉的眼眶,连同那雪白的腮边都生出红晕来。
她知不知道自己被欺负成这副模样。
竟还能替人开脱。
既如此,他又何必做那个恶人。
再说了,在她心里只怕他才是那个凶神恶煞的才是。
围在一起的孩童们见堂伯不再追究,早早的便一窝蜂的跑散开来。
瞬间便只剩下阿竹和江淘站在原地。
阿竹惯性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小声道:“家主,是去前厅,吗?”
说完,又觉得自己没话找话,还生生的将自己毛病暴露出来。
紧捏着自己的指腹,不敢开口。
直到半晌,才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应答声。
随后,落在视线中的那抹皂靴便猛地消失不见了。
阿竹站在原地,想着方才的事情。
不知道家主看见了多少,会不会也觉得她上不得台面。
想到这,阿竹的唇再一次紧抿了起来。
连带着腮边那小小的梨涡也隐隐浮现在面上。
双手交缠,想要安慰自己一番。
只是指尖触碰到袖中温润的玉环时,忽然想起来。
遭了,方才看见家主的时候,就应该将这玉环还给家主的,她怎么忘了。
等到了前厅,她果不其然是最后一个到的。
还没上前便被婆母瞪了一眼。
神情很是不悦,等她坐下,耳边便传来婆母低声斥责的声音:“临风院到前厅不过几步路,你的脚也太金贵了些,几步路都走不得。”
阿竹连声道歉,小声解释道:“婆母见谅,我不是,有意的,只是……”
“好了,听着都费劲,下次在这样便回去给我抄十遍女诫。”
阿竹见婆母不再追究,连忙点了点头,下次她定然不会如此。
倒是坐在上位的江淘有意无意的瞥见了这一幕。
还真是谁都能欺负。
往日这样的宴席,三巡过后,阿竹定然是要被拿出来说道一番的。
只是今日的宴会主角实在重要,众人都顾不得数落一番阿竹,都只顾着巴结讨好上位的江淘。
谢世安顿觉无趣,但也只好正了正衣冠,又摆直了身子。
大开的窗柩也被紧紧的闭合上。
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在关上窗柩的瞬间,失了风情,多了几分冷意。
“敬之,在你离开的这三个月里,朝堂的起伏倒是不大,只是这二皇子和五皇子斗的玉发厉害了。”
“就在你回来的前几日,二皇子的人忽然上奏参了京都守备,不知何时寻住的错漏,惹得圣上大发雷霆,如今已然被贬值了,只是这京都守备原先乃是五皇子的人,这次上位的王陵约虽出身王氏,但据我查到的,他好似还并未归顺二皇子。”
谢世安就着这件事又说了一些,直到将这三月的动荡都说了个完。
这才问道:“对了,你此去两广地区处理蝗灾,结果如何?”
“尚可。”
谢世安自己叽里呱啦的说了这么一大通,结果就换来这两个字。
恶狠狠的拿起桌上的茶盏猛猛的灌了下去。
算了算了,他就是个锯嘴葫芦他计较什么。
只是那双多情的桃花眼忽然想到什么,不怀好意的弯起道:“不知道此次回来你可见到你家三郎的娘子?”
江淘握着茶盏的指尖一顿。
谢世安倒是无知无觉,继续说道:“想不到吧,你才离开三月,三郎便已然成婚了。”
“说起来,这新娘子我至今都还未曾见过,你家也不曾大办,若不是我同你有些交情,只怕如今都还被蒙在鼓里。”
江淘的指腹轻微的在杯身上划动了一瞬,并未言语。
“欸,听三郎说那女郎家中不过是个九品官,也不知是怎么将三郎迷住的,你可见过了,感觉如何?”
将三郎迷住?
江淘脑海里率先浮现的便是昨日倒在地上的那抹身影。
杏眸含泪,睫羽微颤,那抹红润的唇瓣被贝齿轻咬,却又不敢出口言语,实在是可怜。
这样的人能迷住三郎?
不过是个被戏弄的罢了。
“无趣。”
谢世安以为他说的是那女郎,信以为真道:“当真无趣?可我之前瞧着三郎与她同游很是欢心才是,我当时便觉得好事将近,没想到会这般近。敬之,说不准过不了多久你就有小侄子了。”
江淘眉间微蹙,忽得觉得谢世安的话语多了些。
已入秋日了,夜色来得比以往都早了些。
阿竹端着做好的菜肴哼哧哼哧的回了院子。
将菜肴尽数摆放在桌上,这才绕过屏风将还躺在床榻上的人扶起来。
轻声道:“慢些,小心脚下。”
阿竹将挂在屏风上的衣衫披在裴青玉身上,简单系上后确保不会受风,便搀扶着他向桌边走去。
裴青玉坐下后不知道牵动了那根神经,俊俏的面容瞬间扭成一团,变得龇牙咧嘴的。
阿竹唇角微动,很想劝郎君要不还是在榻上用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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