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另一边,江淘和魏行远分别,江淘上了靖国公府的马车。
江淘端坐在软垫上,阖眸养神,脑中闪过方才听到的话。
所以,她那日不来,是因为被家中罚禁足了吗?
为何会被禁足?
各家都有家规,江家这种大家族更不例外,在江淘记忆中,禁足这种惩罚已然算比较严重的。
她……犯了什么错?
江淘虽因今日之事对阿竹有些厌烦,但心里对阿竹的印象,并非那般惹是生非之人。
还有今日,她旁边似乎是她的姐姐,但对她态度颇为恶劣,可见二人感情应当不好。
齐家……
江淘睁开眼,忽地看向身侧的长风。
长风不解:“公子有何吩咐?”
江淘问:“齐家的情况,你可知晓?”
长风一怔,才反应过来是哪个齐家。朝中姓齐的官员不多,但也不止一个。
他有些诧异自家公子怎会忽然问起这个,随后反应过来,自家公子是吏部官员,便回答了关于齐父为官的一些事。
江淘道:“除此之外呢,齐家家中情况如何?”
长风更是诧异了,随后想到了那日公子让他去莲华寺后山相救的那位姑娘,正是齐家六小姐。
长风惊喜一笑,道:“公子是想问齐家六小姐的事么?属下去打听打听。”
江淘听罢,又抿唇。
他是魔怔了,打听这些事做什么?
“罢了。”江淘道。
长风哦了声,没再多问。
马车一路行驶,直到停在靖国公府门前。
下马车时,正巧遇上江清仁。
江清仁唤了声:“三哥。”
江淘微微颔首:“五弟。”
看见江清仁的瞬间,江淘又想起阿竹来。他记得,阿竹的三姐,正是江清仁的未婚妻子,二人很快就要完婚。
鬼使神差地,他又改了口,对长风说:“你去打听打听。”
这话有些没头没尾,长风没把它和马车上那段续上,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原来公子是叫他去打听齐家六小姐的事。
从明因堂里出来的时候,长风嘴上嘀咕:“也是奇了,公子竟会对姑娘家的事有兴趣了。”
瑞竹长公主正巧过来,把长风这话听着了。
“什么姑娘?哪家姑娘啊?”
瑞竹长公主一直为江淘的婚事发愁,从前她听说那高僧的话,心里就提心吊胆的,千叮咛万嘱咐怕江淘出事,好不容易熬到了他二十五岁,眼看着他同龄的人孩子都满地跑了,他还孤寡一人,瑞竹长公主又为这事发愁。
京中喜欢她儿子的姑娘不少,可她这个儿子,对谁都冷冷淡淡的,一副没兴趣的样子,通通都拒绝了。
瑞竹长公主都怀疑,她这儿子是不是憋太久了,出问题了。
眼下乍然听见长风的话,简直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
“快说。”瑞竹长公主逼问长风。
长风暗暗懊恼自己不该嘀咕这么一句,眼下却也只好如实说了。
“是齐家六姑娘。”
“哪个齐家?”瑞竹长公主问。
“正是与五公子结亲的齐家。”
瑞竹长公主若有所思,在脑中回忆了一番这位齐家六姑娘,但实在没一点印象了。
她只对齐家三姑娘,也就是与江清仁定亲的齐燕宜,有些印象。
她对齐燕宜颇为喜欢,还惋惜过,倘若齐燕宜能与江淘做一对就好了。
瑞竹长公主回神,道:“下去吧,此事不必告知他。”
长风这才下去了。
瑞竹长公主虽有些惊喜,但也不是沉不住气的,只暗暗把这事记在心上,她这会儿来找江淘,是为了今日在宫里的事。
她从宫中回来的时候,正好与哭成了个泪人的静雅遇上,静雅还哀求她,说什么让表哥别不理她,是她错了。
她不知道静雅和江淘之间发生什么事,但静雅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她不忍心看静雅这么伤心,所以来问问江淘。
“江淘,今日你和静雅发生了什么事?那孩子哭得伤心欲绝……”
江淘脸色一冷:“她倒有脸哭。”
娇生惯养的天家公主,即便是自己做错了事,也认为自己受尽委屈。
倒是那道天真烂漫的身影又跃入他脑海中。
江淘怔了怔,才冷声道:“母亲若是要为静雅说话,大可不必了。”
瑞竹长公主知晓他的性子,轻叹一声,只好收起了劝和的话,只留下一句:“不论如何,她也是你表妹。”
瑞竹长公主走后,江淘捏了捏眉心。
静雅今日敢这样算计他,倘若不让她长个教训,她是断断不会觉得自己当真做错了的,那就还会再有第二次。
他绝不想看这种事发生第二次。
长风很快打听到齐家的事回来,禀报江淘:“回公子,属下打听过了,齐大人后宅除却一位夫人,还有两位姨娘……”
他将基本情况讲过一遍,说到阿竹身世时,有些怜惜:“齐家六小姐在家中一向不受宠爱,只与三小姐关系最为亲密,与四小姐则是关系最差。”
江淘听着,那方才对她态度恶劣之人,想必就是她的四姐。
那禁足呢?又是怎么一回事?
长风道:“似乎是因六小姐和四小姐起了争执,齐大人便罚了六小姐禁足。”
江淘听罢,心中不由有所偏向,他觉得阿竹一定是被欺负的那个。
许是因为阿竹看起来便呆呆愣愣的,还有些柔弱,给他的印象。
但这些事,又与他有什么干系?
江淘道:“行了,不必管齐家的事了。你替我去办一件事。”
长风只觉得自家公子态度反复无常,他一会儿又要打听齐家的事,一会儿又不管了。
“是,属下明白。”
没几日,御史台便有官员上书弹劾静雅公主包庇身边宫女,认为静雅公主不该滥用职权,强烈要求皇帝给个说法。
此事是一年前的事了,静雅公主身边的贴身宫女有个在外头的弟弟,仗着自己姐姐的关系,横行霸道,还打了个人,原本该按律处斩,那宫女求到了静雅公主跟前,静雅公主大手一挥,便免除了他的责罚。
这事儿静雅公主不占理,皇帝也拗不过御史台的官员,只好同意惩罚静雅公主,将她送去南琼观修养身性三个月。
南琼观虽说是皇家道观,但也得清修,静雅哪里受得了这委屈,自然百般不肯,又怨恨起不知是谁把这事翻出来的。
按说事情过去了许久,不该再被翻出来,还掀起这么大的舆论。
随后便有人透露给她,是江淘有意翻出来的。
静雅公主嘴一撇,又忍不住哭得梨花带雨。
第82章
人的五感总是缠绕在一起,难分彼此,在嗅到某个熟悉的味道时,便会自然而然地想起一些场景。故而,江淘亦回忆起了阿竹温热的躯体在他怀里的触觉。
心头猝然一麻,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那杯下了药的茶水江淘只喝了一小口,催情香也只嗅了一会儿,故而江淘的反应不算太强烈,从他和阿竹分开后,去更换衣裳的时间里那段路上,他本以为冷风已经将自己吹得清醒。
但此刻看来,似乎还是有些影响。
江淘抿唇,心中对静雅的厌恶又增一分。
魏行远听他忽然说起这种话,又看他脸色难看,心下有所猜测。
他八卦道:“莫非是静雅同你表白了?”
魏行远自顾自分析起来:“难怪她到现在都没出现,她可是今天生辰宴的主角,不会是被你拒绝了之后伤心难过,跑去躲起来哭了吧。”
江淘瞥他一眼,意思很明显,再多说一句就翻脸。
魏行远笑了起来,他一直觉得江淘性子太过冷淡,对谁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不论是喜欢还是讨厌的东西,都不会表露出强烈的情绪。
像现在这样,格外强烈的情绪,还真是少见啊。
魏行远挑了挑眉,识趣地没再说下去。但心里的好奇却越发强烈,若是按他方才所说,只是表白而已,江淘不会有这样的反应,看来,还发生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事啊。
魏行远摸了摸下巴,非常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也知道,他问江淘,江淘是不会告诉他的。
魏行远勾了勾唇,只能再想别的办法了。
生辰宴开始后,静雅公主还是没到,众人不由得都有些好奇发生了什么事。
陛下和皇后今日也在场,见状,叫人去寻静雅公主过来。
又过了好半晌,静雅公主才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
她视线扫过安然端坐在位子上的江淘,脸色可谓难看。
静雅公主原本兴致勃勃地去了偏殿,以为会等来自己的礼物,可是没想到,推开门,却是空空如也。
原本该在里面的江淘竟然凭空消失了!
她让人去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又去盘问负责带江淘过来的宫女,宫女却说,亲眼看着江淘进来之后喝下了那杯茶水的。
静雅公主又急又慌地找了半天,最后被父皇母后派来的人催促,这才得知,江淘竟是安然无恙地回到了宴上。
江淘亦看了眼静雅,那一眼,叫静雅心惊肉跳。
江淘哥哥的眼神……完了,他是不是都知道了,怎么办?
静雅入了座,皇后关切地问她出了什么事,静雅摇了摇头,哪里敢告诉母后自己做了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心里又忐忑起来。
若是江淘哥哥告诉父皇母后她今天做了什么,怎么办?
静雅全程心神不灵地坐在位子上,什么歌舞表演通通没心思看,连旁人给自己送的礼物也没心思在意。
一直到宴会结束,静雅看着江淘的身影要离开时,还是拦住了他的去路。
“江淘哥哥……”她看着江淘,“你……”
江淘嗓音比平时更为冷淡,甚至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与静雅的距离。
他的动作让静雅的心更沉入谷底。
她一时红了眼眶。
“江淘哥哥,你这是讨厌我了吗?”静雅伸手,想拉住江淘的衣袖,“我知道你一定知道了……对不起。你能不能别告诉父皇母后,我知道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江淘抬手避开她的动作,声音裹挟冰雪:“我不会告诉他们,你大可放心。”
这样丢脸的事,他有什么可告状的?
但从今日开始,他和静雅之间,也绝不会再有任何情分。
静雅闻言,心头一喜,对上他冷淡的眼神后心又落了下去:“江淘哥哥……”
她含泪道:“我只是太喜欢你了,江淘哥哥,所以我才做了错事,对不起,求你原谅我。不要这样冷漠地对我。”
从前江淘对她虽然不算热络,但也有表哥表妹的情意在。
可现在,他看自己的眼神简直毫无情分。静雅接受不了。
江淘不欲与她多说,以喜欢之名,却欲行不轨之事,他动真不明白,她所谓的喜欢是何意义?
江淘捏了捏眉心,只道:“告辞。”
他不顾静雅的伤心,径直从她身边绕过,而后离去。
往前走没两步,江淘就发现了角落里有人偷听。
他语气凌厉:“出来。”
阿竹瑟缩着脑袋,从一旁的阴暗处走出来。
她方才看见静雅找江淘,有些不放心,也害怕静雅公主会发现什么,所以才偷偷溜过来。
江淘冷声道:“齐姑娘又是恰好听到?”
阿竹没听出他的揶揄之意,坦诚地解释:“没有,是特意来偷听的……”
她把脑袋垂得更低,方才江淘对静雅的态度她都看到了,好冷漠。
比起那天拒绝自己,和拒绝书肆里那位姑娘,今日的江淘可谓是冷漠得有些让人害怕了。
“对不起,江公子,我只是担心……”
担心他和静雅公主。
但江淘将她这句没说完的话,读成了另一种意思:担心他。
为何担心他?
因为喜欢他。
江淘眸底的寒霜忽地化了两分,他语气柔和下来些许,道:“齐姑娘不必担心我。”
他既然知道了真相,就不会再被算计。
阿竹站在廊下,影子落在他身前。他才发现,她就连影子也显得有些瘦削。
又莫名其妙地想起,那天在书肆里,她跟在他身后,一路踩着他的影子。
江淘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只仿佛被一阵置身于一场濛濛细雨。
那种雨,细细的,不会让人放在心上,不认为需要撑伞,仿佛可以安然无恙地走一趟。可若置身其中,再回来时,却会发现周身都潮湿不已。
这种感觉让江淘陌生不已。
他只能猜测答案,或许是因为今日的事情太过荒谬,太过意料之外,所以他有这种奇异的感觉。
阿竹是偷偷溜过来的,这会儿宴席散了,该回去了。
她既确认过江淘和静雅公主没有可能,心里的大石头也算落了地,不管怎么说,好歹少了一个强劲的对手。
现在只需要斩五十九将了。
阿竹莫名被心里的想法逗笑了,她唇角翘起,又匆忙压下去。
“那个,江公子,我先走了,下次再见。”
阿竹转身小跑着走掉,江淘看着她的背影。
未几,她又提着裙摆跑了回来。
“江公子,我还有句话想同你说。”
江淘:“什么?”
阿竹:“方才我一直觉得怪怪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江淘心头一滞。
他想到的,是在那假山之后,狭窄的空隙里,身体靠得太近,被她的气息和那些催情之物所勾出来的。
她感觉到了什么?
江淘喉头微紧,又觉周身一燥。她在说什么胡话,进书肆不是来买书还能干嘛?来吃饭吗?
阿竹咬了咬唇,又懊恼不已。
那厢书肆掌柜终于找到了阿竹要的书,欣喜地过来:“姑娘,我找到了,你要的书。”
掌柜把书交给阿竹,阿竹目光往那书封上一瞥,恨不能立刻晕死过去。
书封上赫然写着:三句话,让心上人为你神魂颠倒。
她顿觉尴尬,接过书,垂下脑袋道了声谢。
江淘显然也看见了那书封上的字,一时沉默下来。
这书,是为他买的?
江淘想到她方才的说辞,又觉得有些荒唐,三世情缘都出来了,托生为人就是为了他而来……
这种话她也敢说。
江淘眸光落在阿竹身上,她垂着脑袋,只看见她白皙光滑的额头,睫羽纤长而浓密,微微颤动着。有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映在她脸上,泛出微微的金色。
坦白而言,直到昨天之前,江淘对阿竹这个人没有任何印象。
察觉到江淘的目光,阿竹小声解释:“江公子,你别误会,我这书不是为你买的。”
他会不会以为自己不是什么正经人啊?
江淘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原来齐姑娘还有别的心上人?”
阿竹顿时抬眸,摇头否认:“没有没有,只有你一个。”
不知道是不是阿竹的错觉,她隐约感觉江淘眸中透出两分笑意。
江淘没说话,转过身往前走,目光一路落在书架上。
阿竹怔愣片刻,抬腿跟了上去。
她没说话,不知道说些什么比较好,其实也不知道跟着江淘做什么。
但是感觉好不容易遇见了,总不能就这么走了,那也太浪费了。
她沉默地跟在江淘背后,江淘一路挑着书,她就跟了一路。
阳光映出江淘的影子,她就踩着他的影子玩。
一面又在心里想,也不知道掌柜花了这么多时间给她找的那本书里面写了什么,是不是真的能三句话就让江淘为她神魂颠倒?
好想在这里翻开看看,然后活学活用一下。
她心不在焉,不知道江淘何时停下的脚步,一个踉跄撞在江淘背上。
她抬起头,对上江淘的视线。
从江淘的视角,一回头就能看见阿竹跟着他的影子。
他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阿竹眨了眨眼,诚实道:“不知道呀。我不是喜欢你来着吗?所以就跟着你啦。”
江淘移开视线,再一次告诉她:“抱歉,齐姑娘,我对你也无意。”
听到这话,阿竹一瞬的沮丧,但很快就打起了精神,毕竟她早在开始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要过五十关斩六十将的觉悟。
她笑容粲然:“没关系呀,你今日对我无意,说不准明日就对我有意了呢。日子还长着呢。”
阿竹背过手,踮了踮脚,冲他笑。
听她的意思,是没有打消对他的心思的意思。
江淘敛眸,不过她继续或是放弃,都与他无关。
他从来不认为旁人喜欢自己,自己就应当对这份情意负什么责。
他只需要表明他的态度即可,表明过了,那便与他无关了。
江淘今日来书肆是想找一本书,方才已经找过一遍,并没有找到他要的书。既如此,也不必再待下去。
江淘看了眼阿竹,道:“齐姑娘,在下先告辞了。”
他说罢,便从阿竹身侧绕过,兀自下了楼,离开。
阿竹看着他背影,咬了咬唇,想起什么,追下去:“等等,江公子。”
“那个,江公子,你不喜欢我没关系,但是你能不能,先别喜欢别人呀。”阿竹停在他面前,一双莹润的眸子亮晶晶的。
江淘本该拒绝的,他没有任何理由答应阿竹这样无理的要求。
但鬼使神差地,他应了声好。
少女清甜软糯的嗓音从身后被风吹进他耳中:“江公子,那下次见啦。”
阿竹看着江淘的背影离开,才收回视线。她想起那本书,从袖中拿出来。
掌柜热情地同她攀谈:“姑娘,这可是我的珍藏之物。当年啊,我就是靠它娶到了我的夫人。”
阿竹面露惊喜,让素云付了钱,买下了那本《三句话让心上人为我神魂颠倒》。
等上了马车,阿竹迫不及待翻看起来。全本书看起来毫无文采可言,第一页就写着:要想打动心上人,一定要学会说话的艺术。
再往后,则是一些情话大全。
“今日晨起,甚觉怪异,你可知是怪在何处?
却听得阿竹说:“原来是我怪喜欢你的。”
她冲他粲然一笑,随后再次跑远了。
绿色的裙摆蹁跹跃动,像一阵风鼓动春日里新生的枝叶。
江淘的心悬在半空,方才因她一句话而提起,这会儿又坠下去了,但始终未曾落到实地。
悬在那儿,也飘摇着。
他思绪怔怔,无意识地空白片刻,良久,才回过神来。
应问她,那天为何爽约?
魏行远从身后追上来,唤了声:“无争。”
江淘又神色如常,抬眸看向来人,同他一道离宫。
只是那抹绿色,却始终悬在他心头,一直到这日夜里,跃进他的春日梦境。
第83章
齐家这边,阿竹被禁足了整整七日,才被放出来,自然错过了江淘去南风小筑的日子。
那天她还隐隐担心过,江淘会不会因此觉得她爽约?
转念又想,应当不会,她和江淘算不上有约定,江淘想必也不会在乎她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仰慕者。
天气愈发暖和起来,天晴气清,碧空如洗。檐瓦被太阳晒得锃亮,阿竹眯了眯眼,穿过月洞门,要去给温夫人请安。
在院门外,又遇上齐诗韵。
齐诗韵眼神不屑:“小哑巴,你这么快就被放出来啦?”
阿竹不说话,从旁边绕过,快步进了院子。在温夫人的地盘,齐诗韵倒是不敢造次,轻哼了声,紧跟着走了进来。
很快姐妹几个就到齐了,一起请过安后,温夫人叫她们都坐下。
“今日把你们都叫过来,是有件事嘱咐你们。过些日子是静雅公主生辰宴,你们几个都跟着我进宫参加,宫里不比外头,重规矩。进了宫,你们都小心些,莫要冲撞了贵人,坏了规矩,丢咱们齐家的脸面。”
如今她的燕宜和靖国公府的婚事在即,她可不想任何人连累到她的燕宜,叫人看笑话。
温夫人说罢,眸光有意无意地从齐诗韵身上扫过。
温夫人原本只想带齐燕宜一个人去,可齐父开了口,让她带上齐诗韵。
这么些年,他心里总偏心项姨娘,温夫人心里不服气,他要抬举齐诗韵,她索性便抬举所有庶女,开口说要带上家里的女孩一起。齐父也只好答应。
其他几个庶女性子倒是恬静,只有这个齐诗韵,性子张狂,温夫人最担心她,她若是闹出什么笑话,连累到她的燕宜……自己饶不了她!
温夫人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叮嘱:“这两日你们好生准备准备,好了,都退下吧。”
走出房门,齐诗韵便不满道:“母亲方才看我一眼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觉得我会丢咱们齐家的脸不成?”
阿竹走在她们身后。
齐诗韵余光瞥到她,道:“我看分明该担心小哑巴,要我说,就不该带小哑巴一起去!”
五小姐齐紫瑶见气氛不对,不敢掺和,先一步走了。
阿竹没听齐诗韵说话,心里在想,静雅公主的生辰宴,江淘肯定也会去吧?
这样一来,她就可以见到江淘了。
阿竹唇边漾出一抹笑意。
齐诗韵瞧见了,垮下脸来。
她心里对方才温夫人看自己那一眼并不满,有点不高兴,这会儿阿竹一笑,她便以为阿竹是在笑自己。
“你笑什么呢?小哑巴。”齐诗韵盛气凌人质问道。
阿竹回过神来:“……没什么。”
齐诗韵冷笑一声:“你是不是在笑我?”
阿竹:“没有。”齐燕宜替她涂了药,又跟她说了会儿话才走。
江清仁送来那药的确好使,第二日她的脚便恢复如初,又能活蹦乱跳。
阿竹想去告诉齐燕宜这个好消息,果不其然,又得知齐燕宜和江清仁出门看戏了。
她叹了声,心里无尽的惆怅。
阿竹慢悠悠地走在回廊里,不知怎的,想到了江淘。
江淘和江清仁真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江清仁长得高高大大,五大三粗,打眼便知是个武将。而江淘,斯文矜贵,却又不似纯粹的文人气质那般瘦弱。
阿竹叹气更重,江淘啊江淘。
道阻且长。
阿竹鼓了鼓腮帮子,回想起上次和江淘的相处,她表现得一点都不好,呆呆愣愣的,这样子怎么让江淘喜欢上呢?
距离江淘出门的日子还有几日,阿竹决心在这几日里狠狠恶补一下。
阿竹让素云备了马车出门,去了书肆。
书肆掌柜迎上来,问她需要些什么。阿竹想了想,看下眼四下,才小声问掌柜:“有没有那种,教人如何谈情说爱的书?”
掌柜笑道:“有的,姑娘您随我来。”
掌柜领她上了楼,说那书可是珍藏,要找找,且让她稍等片刻。
阿竹点头,在一旁静静等着。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掌柜出来,她有些百无聊赖,索性走到边上翻看起书来。
二楼书册众多,书架齐齐整整都摆了好多排,阿竹随手挑了一本,正要翻开。
倏然听得有人在不远处说话:“江公子,我……我有些话想同你说。”
阿竹近来对“江”字颇为敏感,心中想道,又是江家哪位公子?
不会是江淘吧?
她轻嘶了声,若是江淘,眼下听起来是女子要表白心意的架势,若是叫他人捷足先登,那她岂不是完蛋啦。
阿竹紧张地循着话声走近,她半蹲在地上,鬼鬼祟祟地停在书架边。从阿竹的视野看不清两个人的长相,只能看出是一男一女。
她竖起耳朵,听见女子轻柔而带着娇羞的嗓音:“江公子,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从我十岁起,我就倾慕于你,至今已有八年了。”
果然是在表白心意。
阿竹心中警铃大作,八年……江淘不会一感动就答应了吧?
他怎么不拒绝?昨天拒绝自己不是挺快的嘛?
江淘始终没有出声。
阿竹咬了咬牙,从书架之后探出个脑袋:“江公子,我从出生起,就喜欢你了。”
阿竹的出现太过意外,打断了二人的气氛,两双眼睛齐齐朝阿竹看来。
那姑娘脸色一变:“你是谁?为何在此偷听?”
阿竹咽了口口水,慢慢站起来,理了理自己的仪容,解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只是恰好听见了。”
她看向江淘,紧张地观察他的反应。
江淘认出了她:“是你?”
阿竹心中惊喜:“对!是我!”
江淘还记得她。
表白的那姑娘反应过来阿竹原来是自己的情敌,也紧迫起来,反驳阿竹的话:“你怎么可能从出生就喜欢江公子?那时候你都不认识江公子。”
阿竹揪了揪衣角,弱声道:“不认识就不能喜欢吗?我……我找人掐算过,我与江公子是三世情缘,这辈子我托生为人,就是为了江公子来的。”
她信口胡诌,说着,看了眼江淘。
只见江淘似乎蹙了蹙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姑娘被她气得跺了跺脚,又看江淘:“江公子,她满口胡言,你不会喜欢她吧?”
江淘只道:“抱歉,我无心于你。”
那姑娘霎时间红了眼眶,就这么跑下了楼。
阿竹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愧疚得很。
待回过神来,才注意到江淘的眼神盯着自己。阿竹后知后觉地慌乱起来,她和江淘每次遇见的时机好像都有点狼狈。
“江公子,好巧。我今日还在想,要过几日才能再见到你了,没想到今天就在这里巧遇了。”
江淘:“是巧。”
有些太巧了,他微不可察地凝眉。
昨日回去之后,长风已经查出,是他院中一个伺候的婢女泄露出去的,他已经将人打发出去了。
齐诗韵不信,一抬眼看见齐燕宜从廊下走出来,只好恶狠狠地瞪了眼阿竹。
齐燕宜看见了齐诗韵的背影,轻叹一声,追上阿竹的步子,问:“四妹妹她方才又欺负你了?”
阿竹心里一暖,摇头:“没什么。”
齐燕宜想起什么,又叹息一声:“日后我不在家中,你……”
她又噤了声。
母亲不喜欢六妹妹,父亲也不喜欢六妹妹,她又能叫六妹妹去依靠谁呢?
齐燕宜轻声笑说:“要是竹竹能早日找到一个如意郎君就好了,以后都护着竹竹,再不叫我们竹竹受一点委屈。”
阿竹垂下眉眼,又有些淡淡的感伤:“我以后躲着些四姐姐就是了。”
齐燕宜搂住人,摸了摸她的脑袋:“嗯,好。咱们去挑挑过几日进宫穿什么衣裳,三姐姐给你掌掌眼,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迷倒万千郎君。”
阿竹在她怀里蹭了蹭:“什么呀,人家静雅公主的生辰宴,我打扮得那么漂亮做什么?岂不是抢了公主的风头。”
她虽这么说,但想到要见到江淘,还是打扮了下。
入宫这日,马车早早在府门外等着。
齐家姐妹四人随温夫人共乘一辆马车,往皇宫驶去。
阿竹穿了一身淡绿色的襦裙,清新淡雅,与春日的生机勃勃相得益彰,叫人眼前一亮。头上首饰不多,只戴了几只素银簪子,和一朵海棠花。耳环则是绿叶形状的,与衣裳搭配。
这是齐燕宜给她挑的,阿竹很喜欢。
至于齐燕宜自己,是淡紫色的衣裳,典雅端庄,亦很好看。
齐诗韵也特意装扮过,穿了一身绯色的石榴裙,头上首饰戴了不少,像个花孔雀似的。
温夫人扫了眼她,有些不满,但终究没说什么。
阿竹挨着齐燕宜坐,想到江淘。
不知道这么久没见,江淘会不会已经忘了她是谁了?
她记得静雅公主也喜欢江淘,静雅公主是江淘的表妹,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想必情谊非同一般。
第84章
阿竹合上那本书,回想起今日和江淘的相处,感觉她表现得还是很糟糕。
她怎么能问出来书肆是来买书这种问题的?
阿竹敲了敲自己脑袋,真不知道上天是帮她还是不帮她。
若说不帮她,她倒是都在意料之外偶遇了江淘。
若说帮她,每一次的时机又都这样尴尬。
她昨日哭得狼狈还背后骂人被正主听见,今日是做贼鬼祟,偷听旁人同他表白……
也不知在江淘心里,会不会已经对她的印象很差劲了。
等四日之后,她再去见江淘,一定要打扮得漂亮一些,表现得落落大方一些。
南风小筑的名号,阿竹听过,是大家元兴培先生的住处。元兴培乃当世大儒,前些年曾在国子监任过几年教,听闻他正是江淘的老师。
江淘既然特意去看望,想必元先生在他心里颇为重要,若是她能讨得元先生的欢心,岂不是也能在江淘跟前多几分好印象?
阿竹在心里有了主意,回过神来,正巧马车经过戏园子。
阿竹顿时心思一闪,想到三姐姐和江清仁,他们这会儿是不是在里面你侬我侬的看戏?
她以前也常和三姐姐来这里看戏的,如今有了江清仁,陪在三姐姐身边的那个人不再是她了。
阿竹心情低落,脑袋都垂下来了。
回到齐家时,正遇上四小姐齐诗韵。
齐诗韵语气不善,扫了眼阿竹:“小哑巴,你去干嘛了?我听说你这两日天天出去。”
齐父共有七个孩子,大公子三小姐是正头夫人温氏所出,而二公子和四小姐则是项姨娘所出,五小姐和七公子是林姨娘所出。
至于阿竹,她生母连府中的姨娘都不算,不过是当年齐父在外一场露水姻缘后所生下的女儿。生母生下她时难产,临死之前托人将她送回齐家抚养。
齐父与她生母不过一时兴起,没什么真心,自然连带着对她这个女儿也没什么感情,只养在家里就是了。
温夫人虽也不喜欢她,好在从未苛待她。
阿竹直到三岁都不会说话,那时候大家都笑她是哑巴,只有三姐姐没有笑她,反而温柔耐心地教导她说话。
所以阿竹最喜欢的就是三姐姐齐燕宜。
最不喜欢四姐齐诗韵。
因为齐诗韵最爱欺负她,从小就是。
好在有齐燕宜在,她多少会收敛些。
如今齐燕宜忙着操持婚事,和江五公子约会,对阿竹也不那么上心了,齐诗韵便又旧态复发,对阿竹态度恶劣起来。
阿竹垂下头,不想回答齐诗韵的问题。
她去做什么?和齐诗韵又没关系。
“小哑巴,我跟你说话呢?你不是已经会说话了吗?为什么不回答我?”齐诗韵走近几步到阿竹跟前,掰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面对自己,“你去干什么了?”
阿竹这才小声开口:“……买书。”
齐诗韵松开她的下巴,嗤笑道:“你什么时候爱看书了?哦,忘了,三姐姐喜欢看书,你也跟着学。唉,听说你最近很伤心啊,三姐姐嫁了人,你这个跟屁虫可怎么办啊?要不然,你跟三姐姐商量一下,你也嫁过去做小?”
阿竹脸色变了变,瞪了眼齐诗韵。
齐诗韵当即扬起手要打人:“小哑巴,你还敢瞪我?”
阿竹偏头躲开,要跑。
齐诗韵吩咐身边的婢女:“给我拦住她,如今三姐姐有了心上人,哪里还顾得上你?我倒要看看,如今谁还给你撑腰。敢瞪我是吧?”
素云被齐诗韵身边的婢女架住,剩下两个婢女便去抓阿竹。阿竹跑不过她们,很快被二人抓住,押到齐诗韵跟前。
齐诗韵哂笑一声:“你不是很能跑吗?你继续跑啊,你再瞪我试试呢?”
阿竹便又恶狠狠瞪了她一眼。
齐诗韵当即在阿竹胳膊上掐了下:“你能耐了啊,小哑巴。我让你瞪我。”
阿竹吃痛叫了一声,挣扎起来,两个婢女没想到她力气还不小,一时没按住她。阿竹便猛地推了一把齐诗韵,将齐诗韵推倒在地。
齐诗韵没料到阿竹敢推自己,毫无防备跌倒在地,手肘正好磕在一块石头上,立刻擦出了血来。
阿竹也没想到她会受伤,一时间怔住了。
齐诗韵骂道:“你敢推我?!”
二人争执之际,齐父正好经过。
“你们在做什么?”齐父语气严厉,他方才正好瞧见阿竹推倒齐诗韵的一幕,“小六,你怎么能推你姐姐呢?”
阿竹垂下脑袋,小声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是四姐她先要打我,我才……”
齐诗韵打断她的话:“爹,我没有,我只是跟她打招呼,问她最近在干什么?她就一把把我推在地上,好疼啊爹,都流血了,不会留疤吧?”
齐诗韵在齐父面前装柔弱,齐父看向阿竹的目光便愈发失望。
阿竹耷拉下肩膀,已不想为自己分辩,左右分辩也无用。过去这十几年,她早已经习惯了。
项姨娘与齐父是青梅竹马,齐父一向宠爱她,有时候即便是温夫人,也比不过。齐父爱屋及乌,连带着宠爱项姨娘所出的一双儿女,故而四小姐齐诗韵虽是庶女,在齐家的地位却不低。
而阿竹,连名字在齐父口中都不配拥有,他从来都叫她小六。
好在这等不公,阿竹早已经习惯了,早也不会觉得心里难过了。
齐父心疼地看着齐诗韵的伤口,又眼神凌厉地瞥一眼阿竹,吩咐:“来人,六小姐不敬长姐,禁足七日,罚抄书一百遍。送六小姐回去。”
阿竹只是把脑袋低得更低,没有异议,自觉地回了静月轩禁足。
素云跟在她身后,愤愤不平:“六小姐怎的不和老爷解释?”
阿竹语气平静:“解释了就有用吗?”
素云哑然,叹了声。
解释了……也无用,她跟在阿竹身边伺候也有十年了,六小姐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实在尴尬,也唯有三小姐与六小姐亲近一些。
也难怪六小姐心里总为三小姐要出嫁的事伤心。
第85章
他和她的相识,始终太晚了些。
江淘遥遥看着阿竹步入泱泱人群里,她挽起衣袖,于亭间斗茶。错落的林荫下,枝头漏下的光点描出她清绝的面容,一颦一蹙,皆牵引着他的目光。
商越瞧着安舒在旁欢欣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浅笑道:“只怕那斗茶的彩头被小公主看上了,她才主动与他人斗茶。”
眼见阿竹游刃有余,纤指拈着茶壶不紧不慢,动作行云流水。她的容貌本就脱俗,于一众中尤为惹眼,一身简素的扮相反是衬得清丽,周围看热闹的公子哥们眼神越发的亮,视线未移开她半分。
“无争,先前已有不少人来问我,能否待你弟妹守丧毕,前去江家提亲,”
商越瞥见江淘冷厉的面容,无声叹着,“我知此事你不会答允,毕竟令弟才故去不久。但换个角度来看,女子年华短暂,年仅十六便终身守寡,空守孤房,何尝不是另一种残忍?”
许是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又许是迎面冷风灌入了口,商越转过头掩面咳嗽着,脸上血色肉眼可见的少了些。未见江淘眸色愈深,似是融进了细碎的冰雪。
江淘不置可否:“那也要看她的意愿。”
她对裴青玉如此情深,怎会轻易改嫁?
可换个说法,若她愿意改嫁,她另选的人,又会是什么样的?
人群欢呼的声响越过,打断了江淘的思绪。他见阿竹夺了头筹,她笑得梨涡浅浅,又将得来的彩头赠予了安舒。更有殷切的男子上前,热络地同她搭着话。
一炷香后。江淘现身于前,漆黑的眼仁儿里看不出喜怒,他淡然说着,“我去湢室。”
钱嬷嬷得来江淘的话,朝温泉处走去。
余下白商低着头,不敢看江淘的脸色。他暗暗想着,大公子这模样,不像是发生了什么,他的项上人头应该是保住了。
江淘问道:“上次查关于姜留的消息,如何了?”
“姜留,豫州人,被其寡母抚养成人。姜母为了能淘姜留读书,几次迁居,最后住到了京郊的山上,也是少夫人从前家中宅邸在的伏鹿山。姜留念书时,常常在京城富贵人家手下做雇工赚钱,时有被欺负得头破血流,但是这段事迹鲜有人知,属下查了许久才得知,”
白商躬身回禀着,他舔了舔嘴唇,“属下觉得,依着姜留的身世,不太像是……”
不太像是老爷在外的私生子。正月尚未过,百官休沐,逢嘉宁公主设生辰宴于西郊林苑,阿竹与江淘仅是赴宴的路上,便瞧见了此次宴会的热闹。曲径通幽处,马车行过的痕迹深深,不时有歇脚的人影,往来之人尽着锦缎绫罗,可见其身份不凡。
因西郊距京城尚有距离,嘉宁公主设宴七日款待贵客,林苑的周围皆筑了各式小院子,以便赴宴的各家暂住。
江府的车马方至林苑所在的山脚,就有公主府的仆从接引,衣食住行,安置得面面俱到。
得进歇脚的院子时,黄昏已没过林梢,摇着橘黄的光。
小院取名为“逢春”,题匾上的二字遒劲利落。
阿竹见这院落僻静,景致幽然,一步一顿时,更有各异的小景横生相衬。听江淘说,林苑的这些小院子皆是公主的驸马亲手设计,每一座院落的妙处皆有不同。
值此世外桃源,阿竹不禁放松下了心神。临行前,殷清思嘱咐,淘她不必着急去想那两件终身之事,就当出门远游,纾解心绪。今此看来,这里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
“少夫人,舟车劳顿,想来您也是累了,不如沐浴歇息吧?”
彼时安置好的卧房内,钱嬷嬷在一旁提醒着阿竹。
阿竹轻点着头,马车从江府至此,历经一日,她确实劳累,只觉浑身都快要散架了。若非江淘看出她实在难受得要命,命马夫歇息了半刻才继续赶路,阿竹怕是现在站稳的力气都没有。
“方才公主府的人说,这后院有处温泉,设于屋内,冬日亦不会冷。且那温泉皆用了上等的药材,少夫人不如去泡泡,对身子也好。”钱嬷嬷提议道。
随后阿竹听从了钱嬷嬷的建议,来到了温泉。
遥闻水声摇晃,方步进这温泉所在的小屋,阿竹便察觉了热雾丝丝缕缕扑来,很快祛走了身上的寒意。
眼前的温泉算不上大,但一眼望去容下二人亦绰绰有余。池水染就药材的浑浊,呈浅浅褐色,浓郁的药味萦绕于畔,略显苦涩。
阿竹倒是不讨厌这些药味,曾在梅园养伤时,她天天与药作伴,早已习惯。
她褪去衣衫裙带,将之叠放在了泉边,光裸的脚尖先是轻轻点了点水面,待试了温度合宜,阿竹缓缓下水,把整个身子浸入了热雾里。
温热的感官渐渐消磨了白日的疲惫,舒展着紧绷的心弦,阿竹阖上了眼,倚在泉水边缘。
明日的宴会自午后才始,她亦不急着早些回屋歇息,索性在这温泉多待会儿。
半道阿竹担心钱嬷嬷年纪大了,在旁候得久,身骨劳累,便吩咐钱嬷嬷不必在此伺候,一炷香后过来即可。
也不知过了多久,阿竹听闻静置的水声微响里,掺着来人的脚步声。
是钱嬷嬷回来了?
阿竹忽的想起,照着上月的日子,似乎明日她便要来癸水了。看来钱嬷嬷来得还真是凑巧。
未见她身后,男人举步欲进的动作就此僵住。
江淘本是想借此处的温泉休整一番,但没想到他一入此地,便见阿竹正于泉水里。白雾缭绕间,她背对着他,整个身子浸在水中,露出泛红的后颈,不着寸缕,直直撞入他的视野。
他当即折过身,欲装作没看见离开此地,却是刚抬起脚,她的嗓音从飘忽的热雾里传来。
“可以帮我拿下月事带吗?”
白商没敢把后半句说出口,毕竟这以科举一鸣惊人、安身于京城的姜留,和大公子的样貌如此相像,近来他已听到了外面不少风言风语,难怪大公子要他查这个人。
“姜母已过世,属下探听过姜母迁居前的老家,尚且在世的乡里皆言,姜母生下姜留没多久,姜父便失足掉入河里淹死。姜母一人拉扯姜留至大,到姜留赶考,还没享福就饿死在了屋里。”
江淘听着白商所言,他倒是不在乎这个凭空而出的姜留,是否为江初序的私生子。
父母之间的陈年往事,本就乱如麻,可怜他的母亲殷清思至今还被蒙在鼓里,以为心上人远走他乡,实则早被江初序和殷家人逼死。
在得知这些真相的同时,江淘选择了隐瞒。虽然他与母亲没什么亲情可言,但母亲这些年身体每况愈下,不宜受刺激,且已是因这样的结果放下释怀了心结,他没必要再把局面搅乱。
至于姜留……若此人真是江初序的私生子,他江淘也不会认这个弟弟。
这世上江淘唯一认的亲情,只有裴青玉。
江淘又问:“这次林苑宴会,姜留也在?”
白商点头,“是的。或许是因为朝中久无这般年轻的状元郎,公主对其青睐有加,这才邀了他前去。据属下所知,姜留此前还参加过宫宴,只是那次他比较低调,没什么人留意到他。”
江淘眉梢微横,姜留若是参加过宫宴,为何他此次在街市才见过这人?
“何时的宫宴?”
白商回忆道:“约莫着……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宫里的秋日宴。那时姜留尚在民间,是中书令欣赏其才,带他进的宫宴。那次宴会后的两年,他也没再现身过,直到登科。”
江淘沉声重复着:“两年前的秋日宴……”
白商续道:“属下记得,当时大公子您有重要案子在身,不在京城,是二公子去的秋日宴。”
江淘没再多问。
他对姜留的关注,不过是缘于阿竹。虽然江淘从不会妄加揣测他人,他惯于以事实、以证据来判断他人,但姜留……
江淘眺看着寂寂夜色,目光逐而冷冽。
及一小厮端着两盅瓷碗步来,摇晃的汁液跃着明光,几点浮冰晶莹,瞧着很是可口解腻。
“大公子,驸马那边派人送来了冰食,说是知晓贵人们有温泉解乏之需,特配冰食舒身。”
白商接过,转身便往温泉走:“我这就给二少夫人送去。”
冰食?翌日一早,阿竹醒时,见院子里又添置了不少仆从,正弯着腰扫着庭处的积雪,扫帚阵阵拂过照在青石上的金光,唰唰作响。一见着阿竹出门,仆从们赶忙揖身行礼。
阿竹听钱嬷嬷说,那日白商帮阿竹搬物件至院内,因地上湿滑不慎摔倒,所以大公子淘管家调配了仆从至晓风院。
阿竹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江淘随意找的借口,倒是这似曾相识的行径,淘她想起了她在梅园时,因那地面积雪成冰,她摔倒栽进了江淘怀里之事。阿竹顿时觉得面颊微烫,怕不是江淘有意这般言说的。
毕竟那日,她惹恼了江淘。
那时她表明自己对裴青玉的忠心,昏黑的车厢里,江淘的眉眼晦暗,像是积尘了不知多少年的泥潭,深不见光。
阿竹以为,江淘不信自己所言,却不想不消半刻,江淘又恢复如常,虽是照旧言语寥寥,性情冷淡,但仍把她送回了晓风院,还吩咐白商帮自己搬东西。
后几日,阿竹瞧见那件悬挂在庭中的衣袍,这江淘借予她的衣袍已是洗净,正是晾着未干透,还余有潮润之气,阿竹便取下,主动以火斗熨之。
江淘下意识脱口而出:“她不能喝。”
适逢阿竹走了过来,将此间情形的对话尽收耳中,她登时羞红了脸,只觉衣下某处也发烫起来。
阿竹招架不住,被安舒趁着间隙拽着离开了亭间。
“终于……逃出来了,那些男人油嘴滑舌的,就想来套近乎!”
安舒拉着阿竹钻进一片雪林里,她喘着气,怒声说着此前在亭间围着阿竹献殷勤的男子。
林边清池尚未结冰,仅覆着薄薄的雪衣,不时有着飘落的枯枝荡开层层涟漪,掀起青绿的池水。
二人在池边信步走着,阿竹淡然一哂,她也知安舒的好意,抬手顺着安舒的发,“无碍,此地偏僻,应该撞不上他们。”
安舒仍小声嘟囔着,“不就是图你好看,见色起意!这种男人最不能要了。”
阿竹倒是被她所言逗笑了,明明还是个尚未及笄、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说起此言来格外认真,那桃腮微鼓,甚是可爱。
阿竹笑问:“那安舒觉得什么样的男人好?”
安舒眨了眨眼,答言:“那当然是愿意舍命相护,把你看得比他命都重要的那种。”
话落时,旁处传来窸窣的声响,阿竹定睛看去,唯见一只毛色灰扑扑的野兔跳过野丛。依稀还有着吵嚷之声,从另一边传来,听起来像是一个大人,一个少年。
“小公子,那兔子已经跑了,咱们还是回去吧。今日贵人多……您这要是……”
“我不管!我非要拿下那兔子才回去!”
紧接着,箭矢穿过林间,直逼池边而来。
眼见锋利的箭矢破开长空,阿竹的灵台蓦地陷入刺痛,一并浮现残缺陌生的画面。
只一瞬,她复了清醒,晃了晃沉重的脑袋,抬起眼来。
但见横空射出的箭矢将要射中身旁的安舒,阿竹下意识地推开了她。
“小心!”
话从口中而出时,阿竹莫名觉得熟悉,又想不起来何时说过,对谁说过。
阿竹一把推开安舒避掉了箭矢,自己亦趔趄着步子摔倒在地。
天旋地转里,阿竹只觉身下的雪湿滑无比,难以稳住身形,她仓皇中想要抓住什么,却是胡乱拽着干枯的草茎一并折断。
原本厚暖的氅衣在此时成了负重,裹缠着她动弹不得。
阿竹只觉自己一直在往下坠去,直至冰冷的池水涌入周身。
第86章
雨势很大,淅淅沥沥拍在窗棂上。
阿竹从噩梦中惊醒,她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梦见有恶鬼缠着她,要吃了她。
那恶鬼青面獠牙,面目狰狞,回忆起来还叫阿竹觉得害怕。
正在此时,外头一声惊雷刺破春夜,吓得阿竹尖叫一声,闭眼抱住膝盖,蜷成一团。
听见这一声,外间守夜的素云很快点亮灯烛,掀起帐子一角,关切道:“六小姐,怎么了?”
阿竹嗓音绵软:“我做了个噩梦,害怕,我要去和三姐姐睡。”
素云面露为难,劝道:“眼下已是后半夜了,三小姐想必都睡下了。”
阿竹脑袋耷拉下去,巴掌大的小脸上写满了委屈:“可是不跟三姐姐睡,我睡不着。等三姐姐嫁了人,日后再不能跟我一起睡了。”
阿竹越想越伤心,眼泪倏地盈满了眼眶,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见她哭起来,素云更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六小姐,您别哭了,奴婢带您去找三小姐还不成吗?”
阿竹听见这话,才破涕为笑。
时下虽开了春,可夜里还有些冷。一下起雨来,就更冷了。
素云连忙拿出斗篷给阿竹拢上,给她戴上兜帽,取来油纸伞,带阿竹往三小姐齐燕宜的院子去。
府里几位小姐少爷长大些后,都各自开辟了小院。阿竹住的静月轩离齐燕宜的飞燕阁不远,没多久就到了。
飞燕阁早都熄了灯,这会儿卧房里重新亮起一盏小灯。
阿竹解了斗篷,轻车熟路地往齐燕宜的床上钻,抱住齐燕宜,在她怀里蹭了蹭,撒娇:“三姐姐,我做了个噩梦,梦到恶鬼要吃我,吓死我了。”
齐燕宜打了个哈欠,握住她方才被风吹冷的手暖热,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背,嗓音温婉:“没事了,只是梦罢了,睡吧。我在你身边呢。”
齐燕宜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总叫阿竹觉得安心。阿竹很快就重新睡着了,这一次半夜无梦,一觉睡到天明。
阿竹伸了个懒腰,下意识地往身边蹭,却发现枕边已经空了。
阿竹坐起身,揉了揉眼,拉起纱帐一角:“三姐姐。”
齐燕宜应了声。
她正坐在梳妆台前,已经穿戴齐整,正由婢女伺候梳头。
一张温柔素净的脸,青丝如瀑,在阿竹心里,齐燕宜美得无人可以比拟。
“三姐姐怎么起这么早?”阿竹嗓音慵懒地问。
齐燕宜垂下好看的大眼睛,笑容有些羞涩:“我与江五公子约好了,今日要一道去游湖。”
阿竹听了这话,心里一下子被失落占据。
“昨夜下了好大的雨,今天停了吗?”她期盼着雨尚未停,这样三姐姐就可以留在家里。
齐燕宜说:“已经放晴了。”江淘听到了。江淘淡淡瞥魏行远一眼,无视他的调侃。
魏行远挑眉:“这位姑娘哭得好伤心,似乎伤得不轻,咱们身为君子,应在此时施以援手。你说是不是?”
江淘一时默然,并未回答。
魏行远已然开了口:“这位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一声突兀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把阿竹吓了一跳。
阿竹止住了哭声,惊恐地左右张望,分明一个人影都没有:“谁?谁在说话?不、不会是鬼吧?”
她那天晚上做的噩梦浮上心头,不禁有几分害怕。
魏行远又笑了,他拉着江淘从亭子里走出来,行至阿竹面前。
魏行远把江淘往前推了推:“抱歉,吓到姑娘了,方才听见姑娘似乎受伤了,我这位友人会些医术,不如让他帮姑娘看看?”
魏行远一双狐狸眼眯了眯,他长得斯文俊秀,又总是笑眯眯的,故而常给人一种像个温和无害的大好人之感。
阿竹看了他一眼,感觉他不像坏人,打消了几分警惕。
“多谢二位公子。”算了,好歹是弄到了江淘的消息。
次日一早,她带着素云就往莲华寺去。
莲华寺是百年古寺,从前朝时就在了,香火一向旺盛,京中不论是权贵还是平民百姓,都喜欢来这里烧香礼佛。
马车停在莲华寺不远处,阿竹下了马车,便被门口的人潮吓了一跳。如果一定要嫁人的话,她要和三姐姐嫁到一起去。这样以后也能和三姐姐在一起了。
这倒是个好主意,阿竹抱住膝盖,下巴抵着膝盖,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来。
这样的话,以后江清仁敢欺负三姐姐,她就可以第一个保护三姐姐,替三姐姐撑腰。
唔,可江清仁是家中独子,并无兄弟,只有一个妹妹。
阿竹鼓了鼓腮帮子,把目光放到整个靖国公府上。
放眼靖国公府,似乎就只有江清仁那位三堂兄尚未成婚了。
江清仁的三堂兄,江淘。
父亲是靖国公世子,母亲是瑞竹长公主,皇帝是他舅舅,太后是他外祖母。
就算放在京城这种一板砖拍下去能砸晕十个勋贵的地方,江淘的身份也是一等一的尊贵。
不止如此,他这人还生得俊美无俦,风度翩翩,才华横溢,文武双全……
等等等等,总之提到他,就是一大堆夸奖的形容词跟在他的名字后面,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偏偏这些形容词一点都不夸张,这个人……的的确确就是这样出众。
阿竹曾在几次宴会上远远地见过他两面,只能说,名符其实。
也正因此,喜欢江淘的人可以绕京城一圈。
可以说,嫁给江淘的竞争非常激烈。
江淘今年刚过二十五岁,按说这年纪早该成婚,但听说他幼时曾有高僧批命,说他命里带劫数,二十五岁以前都不能碰女色。而今年,他终于二十五岁,京城里不知道多少双贵女们的眼睛都盯着他。
光她听说过的,就有什么永安侯的女儿,英国公的女儿,左相的女儿……甚至还有皇帝的女儿,江淘的表妹,静雅公主也喜欢江淘。
她又一声惆怅的叹息飘落,撑住下巴。
她要嫁给江淘,那都不是过五关斩六将,得过五十关斩六十将才行。
阿竹顿时沮丧,她真的要跟这么多人争吗?能争得过吗?
可只有嫁给江淘,才能和三姐姐在一起。
不管了,豁出去了!
她一定要跟三姐姐永远在一起!
江淘!她嫁定了!
让素云一打听才知晓,原来那些人都是来莲华寺等着见江淘一面的。
阿竹微微一滞,无奈地叹了声,这可真是出师不利。
阿竹没办法,只好也混在人群中,跟着等江淘。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那好像是江公子的马车!”
人潮顿时涌动起来。
阿竹踮起脚尖,努力地像往前凑,但根本挤不过去,被推推搡搡一路落到了角落里。
她看着面前的人头,有些头皮发麻,这些人的战斗力也太强了吧……
阿竹心中再次沮丧起来,她真的能争过这么多人,嫁给江淘吗?
阿竹看了眼疯狂的人群,已经放弃了,正要打道回府,又想道,既然来了莲华寺,索性去拜一拜吧。
可她们将门堵得死死的,阿竹根本进不去莲华寺的大门。她没办法,只好从后山的小路绕进去。
这条小路要多走许多路,平时没多少人来。今日在正门的热闹烘托下,更衬得幽静安竹,正是草长莺飞时节,阿竹在这安静里窥得几分安慰。
只可惜,下一瞬,大抵是石头上有露水,阿竹脚下一滑,便摔了一跤。
素云吓了一跳,忙不迭把人扶起来。
阿竹脚踝处痛楚难忍,手掌也擦伤了一片,渗出血来。
她的眼泪倏然滑落,连带着这几日的委屈一起尽数奔涌而出。
“我怎么这么倒霉呀?净摊上他们江家人了!江清仁抢我三姐姐,江淘又把莲华寺的大门堵了,可恨!可恨!他们江家的人怎么这般可恨的呀!”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阿竹一边哭,一边骂他们。
素云扶着她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心疼地看了眼她的伤:“六小姐,您还好吗?要不奴婢背您回去吧?”
阿竹只是哭:“我不要回去,我都走到这儿了……”
她花了十两银子才买到江淘的消息,结果那个人根本就是骗子,说什么看她有缘,分明卖给了好多个人,而且三姐姐还要嫁人了。
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就为了江淘,结果到了莲华寺,根本连人都见不到,三姐姐还要嫁人了。
好不容易想去拜拜佛,又摔跤,三姐姐还要嫁人了。
呜呜,世界上还有比她更可怜的人吗?
阿竹越哭越委屈,越哭越大声。
索性这里也没人在,她任由自己发泄情绪:“可恶的江清仁!可恶的江淘!可恶的江家!”
阿竹坐的那块石头在一从灌木旁,灌木之后便有一座石亭,亭中正有两人,只是阿竹的视角刚好被挡住了,她并未看见。
亭中。
魏行远听见女子的话,促狭地看了眼对面的江淘道:“无争,以往都是旁人对你百般倾心,今日莲华寺门前也为你水泄不通,哪里想到这姑娘不仅不喜欢你,还颇为记恨你呢。”
坐在他对面的江淘轻抿了口茶水,他一袭浅蓝锦袍,气质矜贵淡漠,俊美无俦的脸上眉目如霜。
她吸了吸鼻子,眼下的确也需要大夫。她的脚好痛,不会要断了吧?
那可不行,她不想当瘸子的。
阿竹希冀地看向江淘,小心翼翼地问:“我、我的腿不会断了吧?”
她浑圆的眼睛里尚挂着湿漉漉的泪,就像这春日里嫩绿的沾着露水的青草一般。
江淘轻叹一声,终究是蹲下来,查看她的伤势。
他道了声抱歉,而后才握住阿竹的脚踝,他的确学过一些医术,但师从之人,正是魏行远。
魏行远才是那个精通医术之人,他自幼拜师于神医云一山门下。
将他推出来,是魏行远的恶趣味。
江淘松开手,又道了声抱歉,才说:“姑娘不必担心,只是轻微的扭伤,回去之后用跌打药膏敷一敷,过几日就会好的。”
听到这话,阿竹松了口气。
她面上露出感激的神色,擦干净眼泪,再次看向江淘,这回才看清了他的脸。
同时,魏行远又开了口:“哎呀,不用客气,这位是靖国公府的江三公子,江淘,他一向爱做好事帮助别人的。”
他故意点明江淘的身份,等着看阿竹的反应。
江淘淡淡扫了眼魏行远。
阿竹惊得睁大眼睛,呆呆地看向江淘。
江……江淘?!
阿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江淘,她呆滞住,嘴巴比脑子更快:“那个,你好,你喜欢我。”
这话一出,魏行远不由失笑。
阿竹懊恼道:“不对不对,是我喜欢你,江公子。”
魏行远调侃道:“无争,原来这位姑娘也是你的仰慕者呢。”
阿竹咬了咬唇,完蛋了,她刚才哭过了,又摔了一跤,这会儿是不是很狼狈?
本来她长得还挺漂亮的,该不会现在看起来很丑吧?
她刚才骂他的话,他没听到吧?
“方才姑娘还说,在下可恨。”
阿竹顿时面露尴尬,解释:“那是因爱生恨。”
魏行远又笑了:“常言道,爱之深恨之切,看来姑娘应当很爱无争了。”
阿竹点头附和:“对对对,我特别爱江公子。为江公子痴,为江公子狂,为江公子哐哐撞大墙。”
魏行远:“这位姑娘,你这未免有些太突然了,我们连你姓甚名谁都不知晓。”
阿竹回过神来,自我介绍:“我姓齐,阿竹,我爹是户部右侍郎,我三姐姐……与你堂弟江……江五公子有婚约,五月二十就要成亲了。”
她说话时,一双眼直勾勾盯着江淘瞧。
江淘与她对视片刻,面上还是那副疏淡的模样,道了声:“抱歉,齐姑娘。姑娘若是行动不便,可在此等候片刻,稍后我让人来送姑娘下山。”
江淘说罢,便转身要走。
阿竹急得伸手拽住他的衣角:“好吧好吧,其实我也知道你大概率不会答应的。但是我不会放弃的,就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下回我还能去哪里偶遇一下你?”
“买你的消息好贵,一次要花十两银子呢!我一个月零花钱才二两银子……”阿竹眼巴巴看着他,紧紧拽着他的衣角。
魏行远笑道:“原来无争的行踪竟这样值钱。”
江淘微微凝眉,他私下里的行踪一向对外保密,可今日到莲华寺时,还有些疑惑。
看来该好好查查他身边的人,是谁泄露他的行踪,竟还将其拿去盈利。
江淘低头看阿竹,他并不打算和眼前这位姑娘有过多纠缠,故而又只能道了声:“抱歉……”
话音未落,一旁的魏行远已毫不犹豫将江淘的行踪卖了:“他呢,五日之后会去南风小筑探望他的老师,你记得准时到。”
江淘瞥了眼魏行远,眉眼微冷。
魏行远眯起眼笑,一脸无辜。
阿竹:“好!我记住了!我会去的!江公子,你等着我!”
阿竹没再说话了,静静躺回床上,对着帐子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齐燕宜口中的江五公子是靖国公府江家四房的独生子,江清仁,亦是齐燕宜的未婚夫婿。
二人原是三年前就定了亲的,可那时边关战事忽起,江五公子自请去边关打仗,这一去就是两年,今年才回来。
江清仁很争气,打了好几场胜仗,挣下不少军功,被陛下封了左骁卫将军,一时间炙手可热。
他一回来,便要和齐燕宜成亲了。
齐家对这女婿很满意,家里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婚事,就定在五月。
这些日子,江清仁三天两头地约着齐燕宜出去玩,今日去看戏,明日去看花,后日去灯会……
这些原本都是她要和三姐姐做的事!
好不容易三姐姐没跟江清仁出去的日子,也要待在家里准备成婚的事,忙起来,自然也顾不上阿竹。
阿竹都快伤心死了。
提起三姐姐和江清仁的婚事,所有人都很高兴,说这是一桩金玉良缘,两个人很般配,天造地设。
好像全天下就只有阿竹一个人不高兴这桩婚事。
阿竹其实觉得三姐姐和江清仁并不相配,那江清仁长得五大三粗的,和三姐姐站在一起根本像两个世界的人嘛。
而且,她们说,三姐姐嫁了人以后就是江家的人了,就要搬去江家生活,不能再随便回来了。阿竹可能一年半载也见不上三姐姐两面,她一想到这事就难过,明明她跟三姐姐天下第一好的。
阿竹嘴一撇,眼泪又啪嗒掉下来了。
若是以前,三姐姐晓得她哭了,定是心疼得不行,千哄万哄的。可今儿,三姐姐都没有发现她不高兴。
三姐姐带着喜悦的声音从帐子外头传来:“竹竹,等我回来给你带顺当斋的牛乳酥。”
顺当斋的牛乳酥是阿竹最喜欢吃的。
说完,三姐姐就走了。
阿竹趴在被子里,眼泪瞬间就模糊了视线,心里闷得像要死了。
从飞燕阁回来后,阿竹没什么胃口,简单咬了两口包子就吃不下了。
她让素云把东西撤了,闷闷不乐坐在廊下,歪头看碧蓝如洗的晴空,情不自禁地想,三姐姐和江清仁这会儿应当正在开心地游湖吧。她眼眶还有些红,隐隐能看出来不久前哭过一场。
素云把吃食撤下去,也叹气,劝阿竹:“六小姐别伤心了,女子大了,总是要嫁人的。再过些时候,六小姐自己也该嫁人了。”
自从江五公子和三小姐的婚事开始筹备,六小姐就一直闷闷不乐。
阿竹可不乐意听这话,小嘴撅得能挂茶壶:“可是我舍不得三姐姐。”
“一定要嫁人吗?”阿竹小脸一垮,脑袋埋进自己臂弯里。
但她也知道答案。
第87章
江淘跨过门槛,在阿竹对面坐下,视线灼灼盯住少女白皙的面庞。
若仔细听,便能发现他嗓音在平时的疏离之外,还夹杂着一丝紧绷:“抱歉,齐姑娘,这几日太后突发意外,昏迷不醒,我随母亲进宫探望,故而这几日失约未来。”
他向阿竹解释,随后拿出准备好的话本和邀请,放在小方桌上。
“这是为齐姑娘准备的,解闷看的话本,至于这药,是祛疤的。待齐姑娘伤口结痂脱落后,便可用上。”
阿竹看了眼那些东西,点了点头:“多谢江公子。太后娘娘的身子没有大碍吧?”
原来江淘是因为太后病了,所以匆忙入宫,才没有来。
她心下松了口气,再抬眼时,目光触到江淘眼底的疲惫。
他看起来似乎很累,不会是今日一从宫里出来,就来见她了吧?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心里还是在意自己的。
阿竹心头一喜。
齐征要给她定亲的事虽然最后没成,却也让阿竹心里有了更重的紧迫感,她必须要尽快让江淘动心才行了。
江淘目光仍炯炯盯着她:“已经没有大碍了,只是胳膊折了,日后需要好好调养些日子。”
阿竹:“那就好。”
江淘:“齐姑娘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他指的是,她同别人谈婚论嫁的事。
她信誓旦旦说爱慕他,甚至愿意替他挡刀,可不过几日未见,她怎么就能同别人谈婚论嫁呢?
难道她的所谓爱慕,就这样浅?
江淘指节微曲,慢慢收紧,心底又是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江淘正与魏行远说话,过来倒酒的小宫女一时一察,将茶盏倾洒在江淘身上,打湿了江淘的衣裳,那片水渍正在他胸口,实在不雅观。
“大人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
江淘蹙了蹙眉:“罢了。”
宫女又道:“奴婢带大人去宽衣。”阿竹看着江淘和静雅公主,二人似乎相谈甚欢,她咬了咬唇,又有些沮丧。
倘若江淘连公主都看不上,又怎会看上她呢?
可是……她也没办法了,为了三姐姐,他只能努力。
阿竹偏头看齐燕宜,齐燕宜察觉到她的视线,回以一笑。
“怎么了,竹竹?可是紧张?没事的。”
这是阿竹第一次进宫赴宴,她的确也有些紧张。
那日温夫人说的话她都记在心里,她知道最近三姐姐婚事在即,她是齐家的女儿,若是行差踏错,便会给三姐姐丢脸。
所以从进宫开始,阿竹便始终紧绷着精神,时刻注意着自己的姿态,不敢有丝毫懈怠。
阿竹摇摇头,说没什么,又觉口渴,伸手想拿杯盏。
许是精神太过紧绷,她竟不小心打翻了茶盏。
这一声,引发了不小的动静。
温夫人回头,不悦地看了眼阿竹。
齐诗韵小声嘲笑道:“我早说不该带她一起来,没见过世面的小哑巴。”
齐燕宜看了眼齐诗韵,又回头安慰阿竹:“没事,好在没弄脏衣裳,叫宫女过来收拾一下就好了。”
周遭有不少视线朝她们看来,还有人小声说话,不知说些什么。阿竹懊恼不已,若是因她连累三姐姐被人议论,那可真是天大的罪过。
“对不起,三姐姐。”阿竹垂头丧气地道歉。回去路上就忍不住掉眼泪了。
三姐姐以前最疼她了,要是以前,她肯定第一时间就要拉着她回去,让她好好休息。
自从有了江清仁,什么都变了。
三姐姐不跟她天下第一好了。
好了,她又是世上最可怜的人了。
素云哭笑不得,连忙哄道:“六小姐莫要伤心了,三小姐待会儿就来了。”
阿竹哽咽着抹了把眼泪:“你不懂。”
她们都不懂她和三姐姐的感情,从前她为三姐姐要嫁人伤心地哭了,还被她们调侃打趣。
都怪那些说书的唱戏的,成天见的演些爱情世上第一重要,等她有钱了,就叫全天下说书的唱戏的,都改成演姐姐妹妹感情最深最好。
素云无奈:“是,奴婢不懂,您慢些走。”
阿竹回到静月轩后,素云很快去请了大夫,大夫瞧过后,只说没什么大事,将养几日就好了。
阿竹道了声谢,眸光不住地往窗外瞥。
三姐姐怎么还不来呀?
一直到半个时辰后,齐燕宜才来看她。
阿竹坐在榻上,搂着软枕,垮着一张小脸。
齐燕宜在她身边坐下,还当她是为扭伤了脚不高兴,笑着拿出一瓶药膏:“这是江五公子送来的,我给你涂上,揉一揉,明日就好了。他说了,明天保管你活蹦乱跳的。”
听到这话,阿竹更不高兴了。
但是她还不能拉下脸说江五公子不好,因为她知道三姐姐喜欢江五公子,三姐姐喜欢的,她一向也会喜欢。
但是,江五公子不一样。
“那多谢他了。”她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齐燕宜面上闪过一抹绯色,想到方才她也替阿竹道过谢,江清仁却说,客气什么,我既是她姐夫,这我该做的。
阿竹发现了齐燕宜脸上的神情,她知道齐燕宜是为了谁,眼神一黯。
她把头靠在齐燕宜肩上,小声问:“三姐姐,你真的很喜欢他吗?为什么呀?”
爱情真的就那么好吗?她不懂。
齐燕宜失笑,羞涩地嗯了声,点了点头:“他,真的很好。”
阿竹追问:“哪里好?”
这种事哪里说得清楚?齐燕宜只好道:“等竹竹以后遇到嫁给喜欢的人,就知道了。”
是吗?可她已经决定以后要嫁给江淘了,遇不到喜欢的人了。
齐燕宜笑说:“又不是什么大事?何必道歉。”察觉到江淘的走神,元先生问了句:“怎么了?”
江淘回过神来,道了声无事,便收回了思绪,不再想阿竹。
不过是个无关紧要之人,不必在意。
元先生夫妇二人一定要留江淘用过午饭,江淘拗不过,只好留下用过午饭后,才离开南风小筑。
一直到他离开南风小筑,阿竹也未曾出现。
“老师,师母,学生先告辞了。下回学生再来看你们。”江淘同二人辞别。
元先生笑道:“你也不必来得太勤,我们知道你心里记挂着我们就行了。”
元夫人道:“你若是下次再来,可不能是一个人了,老大不小了,该找个贴心的人了。下回若是不带着你夫人一道,我和你老师可不会放你进来。”
江淘失笑,未置可否,而后下山离去。
回到靖国公府才没多久,魏行远闻着八卦的味儿就来了。
“如何,今日那位姑娘可去了?”魏行远与江淘自幼一起长大,对江淘这儿了如指掌,轻车熟路从桌上拿了根香蕉吃。
江淘道:“没有。”
魏行远轻叹一声:“这位齐姑娘不争气啊,我都冒着得罪你的风险给她透露消息了,她竟不会把握住。哎,真令人失望啊。”
江淘低头翻看文书,吏部这些东西明日就要,他今夜得赶快处理完。
江淘家世尊贵,才学更是出众,十七岁时便连中三元,凭借自己的本事而非家族荫蔽入仕,后来便入了翰林院,之后又外放出京两年,到如今,已官至吏部左侍郎。
魏行远仍在喋喋不休:“无争,我记得过些日子是静雅公主生辰,她肯定会邀请你去的。你去不去?”
江淘头都没抬:“去。”
静雅公主是他表妹,于情于理,他不能不去。
魏行远促狭一笑:“你知道的,她一向喜欢你,我可听说她打算趁着这回十六岁生辰,同你表明心意,你打算如何?”
江淘:“不如何。”
他既不喜欢静雅,自是拒绝便好。
魏行远咋舌:“旁人也就罢了,静雅跟你青梅竹马,你就一点都不心动?真好奇,你日后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妻子。我可听说,长公主已经在为你的婚事操心了。”
江淘哦了声。
他是独子,母亲从今年开始的确明里暗里提过好几次他的婚事,不过母亲一向疼爱他,若是他没意思,想必母亲暂时也不会强逼。
魏行远还要说下去,江淘反问:“你很闲吗?既如此,我可让母亲为你张罗相看。只是不知常师妹知晓你同旁人相看,会作何反应?”
魏行远止住声:“真没劲,成天就抱着你那堆公务,没意思,我走了。”
“我……我出去透透气。”阿竹咬唇,对齐燕宜道。
齐燕宜点头,让素云陪她去殿外透口气,又叮嘱她别走远。
阿竹应下,带着素云悄悄走到殿外。瑶光殿今日热闹非凡,正门处始终有宾客进出,阿竹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站着,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真是个笨蛋,连这点小事都做不来。
阿竹心里闷闷不乐,又想,待会儿的宴席开始,她可不能再出任何岔子了。
她长吐出一口浊气,正打算和素云回殿中。察觉到自己的情绪竟被阿竹影响到,江淘微微一怔。
“江淘哥哥!”静雅公主的出现打断了江淘的思绪,“姑母,姑父。”
静雅公主笑吟吟地停在几人面前,视线黏在江淘身上。
她今日隆重打扮过,父皇母后都夸她美艳不可方物,她自是期待江淘看见自己的反应。
静雅站在原地,微微一笑,等着江淘夸自己。
但江淘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并无任何惊喜之色。
“祝贺表妹生辰之喜。”
静雅面上难掩失望,江淘待谁都是疏离的态度,就连对她也不例外。她对他的心意,他真的看不出来吗?
还有父皇母后也是,她说她喜欢江淘,想让他做驸马,他们都不同意。他们说,自己和江淘哥哥不是良配。
她不管,她就是喜欢江淘。
她喜欢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的。
从前江淘哥哥因为高僧的预言不能成婚,如今眼看着他过了二十五,京城里那些女人个个都把眼睛盯在他身上,她再不想想办法,就要被别人抢走了。
所以今天,在她十六岁生辰的这一天,她决定给自己送一份大礼。
她要得到江淘。
届时生米煮成熟饭,父皇母后他们不同意也得同意。
静雅这般想着,面上的失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得逞的兴奋。
她看了眼江淘,伸手讨要礼物:“江淘哥哥,今天我生辰,你不会没给我准备礼物吧?”
江淘微微一笑,道:“怎会?自是备了礼物。”
长风将礼物呈上,静雅很是惊喜,打开之后又有些失落。
一个平平无奇的玉如意。
这种东西她有很多,对旁人来说或许珍贵,但对她而言,根本没什么。
他甚至都不愿意讨她欢心,送一份她喜欢的礼物。
不过没关系,他今天就是她最大的礼物了。
静雅收下礼物,道了声谢:“江淘哥哥,那你和姑母他们先入座吧,我等会儿再来找你们。”
等转过身,静雅面上的笑意更压抑不住。
她都已经安排好了,等会儿,会有宫女不小心打翻茶水,弄湿江淘哥哥的衣裳,她便趁机让江淘哥哥去偏殿里换衣裳。那偏殿里她早已经做了手脚,紫金香炉里燃的香有催情之效,茶壶里的茶水更是下了药。
静雅深吸一口气,必定万无一失。
穿过转角时,意外窥见了静雅公主的身影。
她下意识地躲了躲,随后便听见静雅公主在小声吩咐:“都准备妥当了?若是出了任何岔子,本公主要你们的命!”
她这般姿态颇为盛气凌人,叫阿竹想到了齐诗韵。她更不敢走出去,让静雅公主瞧见自己。
须臾,又听见静雅公主道:“你们可都记住了自己该做的事?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明白吗?你,给江淘哥哥泼水;你,带江淘哥哥去换衣裳,一定要给他倒茶喝,不管什么办法,必须看着他喝下去。还有你,偏殿里的香都检查过了没?”
静雅公主三句话不离江淘,听得阿竹有些许疑惑。
静雅公主这是要做什么?
她正疑惑着,又听静雅公主说:“今日事成,江淘哥哥就是我的驸马了。”
阿竹心中一激灵,隐约明白了什么。
她虽不懂皇家秘辛,却看过不少话本,眼前这戏码,实在很像是静雅公主要给江淘下药做局。
阿竹心中一惊,暗道不好,若是江淘成了静雅公主的驸马,那她怎么办?
她就指着江淘嫁进靖国公府,日后能和三姐姐作伴。
不成,她得想个法子阻止这一切。
阿竹贴着墙,大气都不敢出,飞速在想该如何是好。
听见静雅公主的脚步声走远了,阿竹才敢走出来,和素云一道回了瑶光殿里。
她不知该怎么办,这是皇宫内院,那是静雅公主,她要如何才能阻止呢?
阿竹心神不竹,目光不由得时时往江淘身上瞥去。
她的位子和江淘隔了老远,众目睽睽之下,也没办法去告诉江淘。
江淘发现了阿竹的目光。
他只当做没看见,阿竹也好,旁人也罢,都不是他该在意的。
魏行远的位子和江淘在一块,他也发现了阿竹,打趣江淘:“无争,我看见那位齐姑娘了,她一直在看你呢。”
江淘自然不曾回答。
今日这场合里对江淘有意的姑娘可太多了,魏行远看戏都看不过来,很快也将阿竹抛之脑后,转而说起静雅公主。
“我听说,静雅公主先前曾央求陛下把你赐给她做驸马,陛下没同意。”
江淘看他一眼:“你若想做驸马,我可同舅舅美言几句。”
江淘未疑有他,跟着宫女先行离席。
阿竹看着江淘往外走的背影,心都吊了起来。
她看了眼齐燕宜,一咬牙道:“三姐姐,我……我再出去透会儿气。”
这回她没带素云,走出瑶光殿后,便跟在江淘身后。
眼看着江淘进了偏殿。
但附近正好有宫女经过,阿竹不敢出现,只好又焦急地等了等。
好不容易宫女走远了,阿竹忙不迭推开门:“江三公子!你快走!”
江淘看着眼前慌乱的少女,眉头凝起:“齐姑娘,你跟踪我?”
阿竹心里担心,语气急切:“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方才听见静雅公主说,今日要对你……那样,要让你做她的驸马,所以才赶紧来告知你。”
江淘眉头凝得更紧:“你在说什么?”
他虽知晓静雅对他有心,但这种事,他不觉得静雅做得出来。
他并不相信阿竹。
阿竹急得跺脚,又怕静雅公主随时会过来,若是瞧见了她,更解释不清了,只怕还要牵累到三姐姐。
阿竹着急上火,一时也转不过来弯,索性上前两步,拉着江淘就走。
“三公子,你先跟我离开这里好吗?求求你了。”
她嗓音软糯,尾音微微拖长,听来实在很像……撒娇。
江淘一怔,手心里传来她手上的柔软和热度。
他正要抽出手,已然被阿竹牵住,鬼使神差地跟着她往外走。
二人走出没多远,又遇上一队宫女。
阿竹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忙不迭拉着江淘又往回跑。她并不熟悉宫里,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往哪里走,心里只想着,要把江淘带走,不能叫他出事,不能叫他做静雅公主的驸马。
阿竹拉着江淘走出一段,又遇上个侍卫,她一时无处可躲,便拉着江淘钻进了假山的空隙里。
那空隙空间狭窄,二人霎时间贴得极近。
他明明都……
江淘想到自己的梦,他从没做过这样的梦,还是两次,可阿竹却让他做到了。她闯进他的世界,难道打算就这么一言不发地一走了之?
江淘胸口微微起伏不定,目光仿佛化作一把利刃,逼在阿竹脸上。
阿竹自然感觉得到,可她不甚明白江淘的意思,她应当有什么要说的吗?
她略微一思忖,迟疑道:“江公子你猜我属什么?”
江淘语气生硬:“我不知。”
阿竹嘴角一勾:“属于你。”
她眉眼弯弯含笑,江淘一怔,随后更觉恼怒。
她都与旁人谈婚论嫁了,还这般直白地表露对他的爱慕,她到底把自己当什么?
江淘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眸色更冷。
阿竹眨了眨眼,更是不解。
他好像不想听这个……
那他想听什么?
江淘微眯起眼:“听闻齐姑娘的婚事快定下来了,我该恭喜齐姑娘吗?”
阿竹怔住,没想到江淘会知道这件事。
她正意欲解释,随后意识到什么,颇为怪异地看了眼江淘。
“江三公子,你这是在生气吗?”
江淘被她反问得一愣,他在生气吗?
可他为何要为此事生气?
若是阿竹她改了主意,不再执拗于他,对他而言似乎原本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江淘倏然有些慌乱,心跳亦快了几分。
“我只是觉得,齐姑娘一面说,多么爱慕在下,可却转头与旁人谈婚论嫁,这终归不合适吧。”
阿竹也变得有点激动起来,她意识到江淘似乎是喜欢她……
“所以江三公子你就是生气了是不是?你生气我同旁人谈婚论嫁,你为什么生气?我若是跟别人谈婚论嫁,你不该觉得开心吗?终于可以摆脱我了,就像你满不在乎地摆脱那些女子一样。”
她手肘撑了撑小方桌,从榻上起身,一步跨至江淘面前。
少女的身躯分明瘦削单薄,却好似一堵难以撼动的铁墙一般,拦住他的去路。
她身上清浅的甜香混合着丝丝缕缕的药的苦味,钻入他的口腔。
她颈侧缠裹伤口的细布突兀地出现在白皙的肌肤上,像一幅完美画作被人平白添上煞风景的一笔。
而这一笔的罪魁祸首,正是他江淘。
江淘心跳得愈发雷动,眼神震颤地对上阿竹的视线。
阿竹伸手覆在他肩头,少女的重量一点点地压下来。
其实她根本不重,可那温软的手掌落下的力道,却又好似重若千钧。
江淘看着她透亮的面颊越来越近,她吐气如兰,问他:“你是不是喜欢上我啦?江公子。”
江淘偏过头,否认:“没有。”
阿竹轻笑一声,看着他的耳根再次泛出红色,一点点蔓延开。
她欣喜若狂,决定乘胜追击:“我要亲你了,江公子,你若是不喜欢我,你就推开我。你若是不推开我,那就是你喜欢我。”
阿竹说罢,目光落在他脸颊上,极快地在他脸颊上印了一下。
她嗓音满是笑意,好似偷到油的小老鼠:“好,你没有推开我,那就是喜欢我。”
江淘怔然道:“齐姑娘身上有伤,我怎好推开?”
阿竹笑声好似银铃:“那我不管,反正你没有推开我,你就是喜欢我。”
“我们两情相悦啦。”阿竹扶着他的胳膊,嘻嘻笑声回荡在他耳边,仿佛一直震荡到心底,再由心底发散到周身,震出酥酥/.麻麻。
江淘感知到她的欣喜,简直不加掩饰,从她周身往外冒,连带着将他也感染了似的,从空气中尝到了丝丝缕缕的甜味。
江淘沉默下来,没再说话。
阿竹笑着同他解释:“前些日子,我爹说想把我许配给府中项姨娘的外甥,问我觉得如何,我当然是拒绝啦。”
她顿了顿,“我说,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所以,是他误会了……
江淘不禁有些难堪,想来也是,他不过听得旁人几句闲谈,就这样以为,都未曾查证过。这实在不是江淘的作风,他一向是个行事谨慎的人。
他方才有多咄咄逼人,眼下就有多么窘迫。
阿竹拿眼盯着他,虽然他的态度并不明朗,没有明确地承认喜欢她,但他没有否认呀。
她恨不得现在就趁热打铁,同他敲定婚约,然后赶紧嫁给他,免得夜长梦多。
阿竹道:“江公子,你娶我吧,你明日就来提亲好不好?”
第88章
太后一直昏迷不醒,太医只说或许是磕到了头部所致,一群人都提心吊胆地等着。长公主和江淘心里都记挂着太后的安危,便留宿在宫中,等待太后醒来。
这一等就是三日,太后才终于转醒。
太后年迈,这一下摔得不轻,醒来之后说话也有些吃力,好在神智还算清楚,除此之外,便是左手胳膊骨折。
太医看过之后,说许是伤到了脑袋,但好在不严重,好好静养些日子,应当能养好。陛下皇后长公主一众才松了口气。
这日夜里,瑞竹长公主夫妇和江淘又在宫中陪了太后一夜,第二日才回来。
瑞竹长公主担惊受怕了好几日,这会儿眼睛都熬红了,叹道:“幸亏母后没什么大碍,实在是把我吓出了一身汗。”
江邈安抚地拍了拍瑞竹长公主:“太后福泽深厚,不会轻易出事的。”
瑞竹长公主道:“好了,你们也熬了几日,都快些回去休息吧。”
江淘告别二人,回到明因堂。
长风先前买回来的话本和那瓶祛疤药还摆在他的紫檀木案桌上。
江淘瞥到这些东西,心头一跳,这几日他为太后的病提心吊胆着,一时把阿竹忘在一边了。
原本答应了阿竹要多去看她的,那日他匆匆入宫,也没来得及差人同阿竹说一声。只怕她心里定然难过,以为他爽约不去。
江淘捏了捏眉心,让下人备热水沐浴过后,便出发前往齐家。
临出门时,遇上江清仁。
“三哥,你是不是要去齐家?我跟你一起去。”
这些日子齐燕宜为了照顾阿竹,都没空出来,江清仁想见齐燕宜都见不着,他可想齐燕宜了。
江淘应下,让江清仁与自己同行。其实是只记得这个场景了。江淘微微凝眉,湖面的涟漪泛动更甚,垂落的柳叶在风里旋动,一张姝丽的面庞从涟漪之间浮现在水面。
他转过身,对上阿竹莹润的眸子。
“江三公子,好巧啊。”阿竹嘴角微翘,轻轻浅浅地冲他笑。
阳光被浮动的柳叶分割成细碎的光影,不均匀地铺陈在少女轻薄的瓷白肌肤上。
第几次了,她总是说,好巧啊,江公子。
江淘:“齐姑娘怎会在此?”
阿竹笑眼弯弯:“兴许是因我与江三公子有三世情缘,故而心有灵犀吧。”
江淘怎会信这鬼话?她的神情看起来也不是巧遇,丝毫没有在这里遇见他的惊讶,反而胸有成竹。
他今日的行踪,除了靖国公府里的人,没人知晓。他院里伺候的下人经过上次的事,早已经敲打过,没人敢泄露。
而江清仁正是她姐姐的未婚夫,与她姐姐感情甜蜜。答案显而易见了。
“五弟告诉你的?”
阿竹微微睁大眼睛,没想到他这么聪明,这么快就猜到了。
她解释:“是我问的,你别生他的气。”
毕竟这事儿是三姐姐替她问的,万一江淘生气起来要追究……
江淘不语,他说不上生气,只是有另一种更微妙的心情。
好像,她会出现是意料之中的事。阿竹匆匆回来时,马车旁只有齐诗韵和齐紫瑶在。
温夫人带着齐燕宜正同几位交好的夫人说话,尚未结束。
阿竹见没误事,松了口气,乖顺地站到齐紫瑶身后。
“四姐姐,五姐姐。”
她回想起今日的事,仍觉得惊心动魄。不管怎么说,想必今日过后,江淘定然会对她印象深刻了吧。
齐诗韵乜她一眼,语气不善:“小哑巴,老实交代,你鬼鬼祟祟去做什么了?”
阿竹小声说:“没什么。”
齐诗韵嗤了声:“这里可是皇宫,不是你能乱跑的。你若是做了什么连累齐家的事,仔细再被爹爹关上十天半个月。”
阿竹沉默不语。
齐诗韵说这话时,江淘与魏行远恰好经过。
江淘听见了。
他瞥了眼阿竹,阿竹窥见他的身影,亦不由得朝他看了眼。
二人视线遥遥相望,须臾,江淘移开视线,径直离开。
阿竹看他身影走远,亦很快收回视线。
齐诗韵察觉到阿竹的视线,又是一声嘲弄:“哟,那可是江淘,人家可瞧不上你。”
京城里喜欢江淘的人不计其数,阿竹算什么?
阿竹再次默然以对。
齐诗韵看她一副木头疙瘩的样子,也觉得没意思,何况今日在皇宫里,她也不敢闹什么,便没再针对阿竹。
几人又等了会儿,温夫人带着齐燕宜回来,便一道坐上了出宫的马车。
阿竹自然又挨着齐燕宜坐,齐诗韵别她一眼,对她这种跟屁虫的行径早已经习惯了。
待上了车,齐燕宜才从袖中拿出个小小的紫檀木匣,唇角兀自翘起。
散席出来的时候,江清仁曾过来匆匆和齐燕宜说了两句话,想来东西是那时候他偷偷送的。
阿竹小声说:“三姐姐,这是江五公子送的吧?”
齐燕宜没有否认,反而眸色一深,反过来问阿竹:“我方才可都瞧见了。”
阿竹啊了声,不解:“什么?”
齐燕宜说:“竹竹的心上人,原来是江三公子。”
阿竹顿时有些慌乱,她没想到齐燕宜会看见。
她居心不良,当然心虚:“三姐姐,我……”
齐燕宜打断她的话,笑容温柔:“你不敢告诉我了,是怕我会打击你?”
阿竹摇摇头。
齐燕宜说:“江三公子是很好,可我妹妹也不差。喜欢便是喜欢,难道还要权衡一番相不相配?哪有那么多道理,我总是支持你的,别怕。”
齐燕宜握住阿竹的手,阿竹心里一阵阵的温暖。
三姐姐是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
阿竹趴在齐燕宜腿上,轻轻闭上眼。
就在这时,江家的游船靠了过来。
碧影湖上有好几家的游船,平日里都收在一旁,有人专门打理维护。靖国公府从开国时便跟在皇帝身边立下汗马功劳,备受宠爱,故而江家的船亦是奢华,雕梁画栋,令人惊叹。
齐家的家世还挤不进这碧影湖的特例里,故而阿竹不由惊赞一声。
江淘瞥她一眼,阿竹立刻得寸进尺:“江公子,一个人游湖多寂寞啊,不如我们做个伴吧。”
江淘想说,一个人游湖不会寂寞,只会觉得清净,他若是想要热闹,大可以约几位友人一起。
但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许是因着那一丝丝的内疚,毕竟,他在梦里,冒犯了她。
江淘未置可否,只是跨上了船。
阿竹不清楚他这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大着胆子跟了上去。
不论如何,她就算用尽百般手段,也是必须要嫁给江淘的。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丢些脸面算什么?
大不了……被再被他拒绝一下嘛,拒绝了还可以死缠烂打……
而且,比起那天对静雅公主的冷漠,阿竹觉得江淘拒绝她的时候,其实也还好啦。
阿竹跨上船的时候,正好船只摇晃了下,她便踉跄起来,身形一晃,怕自己跌下去,她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身侧的江淘的胳膊。
熟悉的温软触觉让江淘一怔,脑中跳出一帧旖旎的梦境。
阿竹看他眉头微皱,连忙松开手:“抱歉,江三公子,我可不是故意的。”
江淘拉回思绪,道:“没事。”
游船之内十分宽敞,足比她的房间还大,陈设雅致,紫铜瑞兽熏香炉中点着清冽的香。
江淘慢条斯理在窗前坐下,看了眼阿竹,道:“既然来了,齐姑娘请坐吧。”
阿竹在江淘对面坐下,学着他的样子品尝手中的茶。
阿竹对茶没有什么研究,她喝茶也喝不出什么好或者坏,只觉得好喝,或者不好喝,这茶挺好喝的。
她微微抬眼,眸光便从茶盏落到了江淘身上。
“江三公子,我昨日生了很严重的病,大夫都说无药可救了。”
饶是江淘对旁人一向冷淡,也被她这话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不可置信看向阿竹,她明明看起来气色红润,不像是得了绝症的样子。何况她前几日还活蹦乱跳安然无恙,怎会这样突然就得了不治之症?
他似乎应当安慰她几句,江淘眸色闪了闪,开了口:“先前你见过的那位魏公子,他是神医云一山的弟子,兴许帮得上忙。”
阿竹和他异口同声地开口:“是相思病,除了江三公子,药石无解。”
她对江淘从前一点兴趣都没有,只记得那一次,她跟在三姐姐身边,听见旁边几位小姐起哄,说江淘在那边,长得真好看之类的话。
她便也跟着看了一眼,的确名副其实。
他长身玉立,一袭水蓝色的锦袍衬得整个人愈发清冷出众,一时间只叫天地都黯然失色似的。
阿竹那时心想,原来这就是江三公子。
她将他那日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说了出来,江淘听罢,微微敛眸。
她记得这样深,可见的确是一见钟情。
可一见钟情这四个字,又这样的庸俗而肤浅,不知多少人对他表白时都用过这理由。
江淘轻啜了口茶,隐隐生出几分失望。
他想,阿竹与她们,果真也没什么不同。
他不曾深想,为何自己会对阿竹有不同于她们的期待。
“齐姑娘,不要喜欢在下了。”他说。
到此为止。
阿竹哑然,他的拒绝还真是来得措不及防。
“对不起,江三公子,我做不到。”阿竹看着江淘,语气坚定。
她想到三姐姐说过的话,那是一种感觉,她照搬,转述:“喜欢是一种感觉,无法言说,它也不以我的主观想法为改变。我喜欢你,并非因为我说我喜欢你,便喜欢你,我不可能说不喜欢你,就能不喜欢你的。”
“感情是没有开关的,江三公子。”阿竹温柔而坚定地说完,看向江淘。
她必须要让江淘爱上自己,嫁给江淘。
说这话的时候,阿竹心里想的是齐燕宜。
感情的确是没有开关的,即便同为亲生兄弟姐妹,家中其他人都不喜欢她,只有三姐姐喜欢她,而他们都讨厌她,可她又做错了什么事呢?
她既没有做错什么,也没有做对过什么。
或许只是缘分,她与三姐姐有缘,所以,只有三姐姐喜欢她。
阿竹眸中漫出浓烈的爱,落在江淘眼中,让他不由一惊。
二人一同上了马车,江清仁问:“太后娘娘没事吧?”
江淘点头:“太医说没什么大碍,休养些日子就好。”
江清仁:“那就好,我看你们一进宫就是好几天,还担心呢。要是太后娘娘真出什么岔子,那赶上婚丧,我和燕宜的婚事又得往后推了……”
他嘟囔了句,又补充:“当然,我心里也是真盼着太后她老人家的好的!”
江淘轻嗯一声,他了解江清仁的性子。
江清仁叹口气:“你是不知道,我这一去军中就是三年,整整三年我都没办法见到燕宜,只能跟她写信,我当时在战场上杀敌就靠着这个念想,我想着,我打了胜仗,立了功回去,就能得封赏,风风光光跟她成婚了。”
他嘿嘿一笑:“我实在是盼这天盼了太久了,可不想再因为什么事拖下去了。我巴不得明天就能跟她成婚,嘿嘿。”
江清仁在军中三年,被磨练得愈发勇猛彪悍,这样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此刻却带着些娇羞的神情,实在很有反差。
江淘敛眸,有些想象不出来江清仁所说的那种心情。
在战场上,刀剑无眼、生死攸关的时刻,仅靠着对一个女子的思念支持。
这像戏曲、文学中所描绘的事,但江淘一向认为那些东西是夸大,为了使得其看起来美丽浪漫而进行一些包装。
但现在,实打实地从他堂弟口中形容出来。
江淘不由得想到了阿竹,在她奋不顾身扑上来的那一瞬间,也怀抱着这样的心情吗?
他那日未理清楚的纷乱思绪重新回到心头,只可惜,仍旧没有找到答案。
说话之间,马车已经行至齐家门外。
江清仁跳下马车,肉眼可见地迫不及待,先一步跨进了齐家的门。
江淘跟在江清仁身后,一前一后往静月轩赶。
江清仁知道齐燕宜一定在阿竹那儿,所以他和江淘是同一个目的地。
江清仁健步如飞,没几步就把江淘甩在身后。江淘倒不急,信步往前走着。
经过一处时,忽地听到下人在议论阿竹。
“我听说老爷要把六小姐许配给项姨娘的侄子,估计是八九不离十了。”
“项姨娘的侄子?那家世也太低了吧?”
“嗨呀,咱们六小姐的身世也就那样。”
第89章
齐诗韵在静月轩受了委屈,回到自己的竹韵馆,免不得发好大一通脾气,杯盏花瓶摔了不少。
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受这种委屈,以往在齐家,爹爹一向偏疼她,从没叫她受过什么委屈,哪怕是遇上齐燕宜,也没给过她这种气受。
齐、静、竹!
她咬牙切齿地叫着阿竹的名字,恨不得撕了阿竹。
江淘为什么会帮着她?
难道江淘喜欢她?
那更让齐诗韵不能接受了,若是江淘当真喜欢阿竹,要娶她为妻……她绝对不能让那种事发生!
齐诗韵在房中大发脾气的动静这么大,自然惊动了项姨娘。
项姨娘很快赶了过来:“这是怎么了?我的心肝。”
齐诗韵扑进项姨娘怀里,把事情告诉了她,“怎么办啊,阿娘,要是阿竹真嫁给江淘……那……那我情愿去死了。”
项姨娘安抚她:“什么死不死的,别说傻话,这还不好办吗?她一个小丫头片子,婚姻大事自是由爹娘做主,六丫头也到了婚配的年纪,我去与你爹爹说,给她许门亲事,断了她的念想就是了。”
齐诗韵迟疑:“这能行吗?江三公子会不会……”瑞竹长公主和世子回来的时候,听说江淘遇刺和抱个受伤的姑娘回来的事,匆忙赶来看他。
“江淘,你没事吧?”
江淘将今日的事说了,也说了阿竹的事。
瑞竹长公主道:“菩萨保佑,当真多谢了这位齐姑娘,明日我亲自登门致谢。”
“母亲,我也去。”江淘回想起今天的事,觉得自己态度的确过火了,阿竹哭得那么委屈,可见是真的被他伤到了心。
他想到阿竹那双带泪的眸子,心中又一阵难言的烦闷。
从阿竹出事之后,他心里就始终萦绕不去一股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还有……关于如何报答她这件事,也需要有一个结果。
翌日一早,瑞竹长公主便带着江淘来到齐家,亲自向阿竹道谢,带了很大一份礼。
齐父上值不在家中,是温夫人接待的瑞竹长公主。
按说出了这么大的事,府中知晓的人应该不少,但阿竹在齐家一向没什么存在感,齐燕宜想让她安心休养,便也叮嘱了下人不许传出去。
温夫人对此并不知情,听到瑞竹长公主登门,还颇为惊讶。
“不知长公主登门,有失远迎。不知长公主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瑞竹长公主说明来意,命人将备的礼送上来:“我想亲自见见六小姐。”
温夫人心下微惊,她不知道阿竹和江淘是何时认识的。
但她面上不显,只笑了笑,亲自领瑞竹长公主去了静月轩。
齐燕宜今日没出门,在静月轩中陪阿竹。她双眸哭得红了,长睫上挂着泪滴,眸中的眼泪将落未落,仿佛他说一句她不爱听的话,那汹涌的泪水便会再次决堤而出,似洪水一般将他淹没。
江淘只觉得有些没办法面对她的眼睛,微微垂眸,语气郑重:“愿许齐姑娘黄金千两。”
这又是阿竹不爱听的了。
阿竹嘴一撇,果然眼泪又啪嗒掉。
“我才不要。”
江淘又道:“亦可许齐姑娘齐家青云直上,扶摇前程。”
阿竹嘴撇得更厉害,语气也更委屈:“谁要这些了?你别说你不明白,我需要的只有你这个人。”
只有这桩婚姻罢了。
江淘哑然,果真如魏行远所说,她图的,是他这个人。
但旁的他都可以答应,唯独这个不行。
“对不起,齐姑娘,恕在下不能应承。”
阿竹只觉得背上的伤痛得更厉害了,想到她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还是毫无用处,不免感觉到一阵灰茫的挫败。
这个江淘,还真难追。
就连她这样奋不顾身舍身救他,也不能打动他分毫……
那怎么办?
她还能用什么办法让江淘喜欢上她,让江淘愿意娶她呢?
她鼻头一酸,原本止住的泪果然又决堤而出,让江淘再次感到一阵无措。
他不知如何能让阿竹不要再哭,方才他冷淡的态度已经惹得她不快,眼下若是用强硬的态度定然行不通。可若是用软的,江淘也不会。
他从未哄过女孩子。
亦或者,答应阿竹的诉求。那更不可能。
简直无解。
江淘在少女呜咽的哭声里,头皮发紧,头一次在自己二十余年的人生里感觉到这样棘手。
“齐姑娘,你能不能先别哭了?”
回答他的,是阿竹更甚的哭声。
正当江淘束手无策之际,门外有婢女来禀报:“公子,五公子带着齐三小姐求见。”
婢女话音未落,齐燕宜已经同江清仁冲了进来。
“竹竹!”
江淘先前抱着个受了伤的姑娘,靖国公府内许多人都瞧见了,江清仁自然也听说了,再一打听,得知那姑娘竟是阿竹时,吓了一跳,忙不迭去告诉了齐燕宜。
齐燕宜一听阿竹受了伤,立刻往靖国公府赶了过来。
阿竹没想到齐燕宜会来,她下意识要往齐燕宜身边走,被齐燕宜上前几步拦住:“别动,你别乱动。”
齐燕宜目光将她上下打量一遍,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疼得红了眼眶,最后视线落在阿竹受伤的后背,颤抖着伸出手,碰了碰她伤口附近的肌肤。
齐燕宜不禁背过身,低声啜泣起来:“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受了这么重的伤?”
阿竹看见齐燕宜哭,也跟着哭了起来。
江清仁看见齐燕宜哭,有些手足无措,求助一般看向江淘。
江淘:“……”
他捏了捏眉心,更糟心了。
齐燕宜止住眼泪,拿帕子替阿竹擦眼泪:“好了,都怪我不好,你都受这么重的伤了,还招你哭,咱们不哭了。”
阿竹吸了吸鼻子,应了声好。
江淘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才开口:“齐三小姐,此事皆因在下而起,牵累到齐六小姐,在下心中愧疚万分。”
齐燕宜这才转头看江淘,虽还未弄清楚原委,但今日阿竹是和江淘在一起时才出了事,而江淘此刻却安然无恙,她妹妹受了这么重的伤,齐燕宜难免对江淘有些不满。
“江三公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不是去游湖吗?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江淘将刺客的事说了,“齐六小姐是为在下挡刀而受的伤,这份恩情,在下永远铭记于心。”
齐燕宜听罢这话,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地看向阿竹。
她没想到,她这一向柔柔弱弱的六妹妹,竟也能为了爱情,这般豁出命去……
她自己是领会过情爱的滋味的,明白那是怎样的东西,不忍苛责阿竹。只是,又不免为阿竹心疼。
毕竟,阿竹如今与江淘八字还没一撇,她这般付出,都不知能不能换回什么。
齐燕宜叹了声,握了握阿竹的手,小声说:“竹竹,你怎么这样傻……”
她的傻妹妹这般痴心,她也能理解,毕竟阿竹在齐家这般境遇,爹不疼娘不爱的,自然容易把男人看得重了些。
“你就没有考虑过我吗?”齐燕宜又红了眼眶。
阿竹被她这么一说,也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是啊,她怎么可以做这么危险的事呢?
万一她今天不幸死了,那她就再也见不到三姐姐了……
阿竹心中懊恼不已,加之方才江淘拒绝了对她以身相许,她更是沮丧,把脑袋靠在齐燕宜头上,眷恋道:“对不起,三姐姐,我下次再也不会这么做了。我好痛,我们回家吧。”
她抽噎一声,冲齐燕宜笑了笑。
齐燕宜也笑,点头:“好,回家。”
齐燕宜看向江淘,笑容顷刻间淡了几分,“江三公子,今日多谢你对竹竹的照顾,我们先回去了。”
江淘察觉到了齐燕宜微妙的态度,可又无从解释,只好命人准备马车,送她们回齐家。
江清仁也看得出来齐燕宜心情不好,哪里敢不哄人就让她这么生着气回去,忙不迭追了上去:“燕宜,等等我。”
江淘看着他们的背影,再次长叹一声。
听说瑞竹长公主带着江淘前来拜访,姐妹二人皆是一怔。
阿竹因伤在背上,多数时候都在榻上躺着,瑞竹长公主进来时,她便要起来行礼,便被瑞竹长公主拦下了。
“好孩子,别动。我今日来,是想谢谢你,顺便看看你的伤。”
瑞竹长公主命人把礼物带上来,有许多补气血的补品,人参鹿茸各种,听得阿竹眼花缭乱的,还有不少金银珠宝。瑞竹长公主出手阔绰,那些礼物都抵得上齐家一年的开销了。
她微微抬眸,江淘站在长公主身后,二人视线遥遥相对。
阿竹不知道江淘这是什么意思,这些礼物……不会就是他的报答吧?
那可不行。
昨夜她认真想过了,她还是得想办法嫁给江淘。
就算他不肯答应娶她,那至少救命之恩这件事,也是个很好的借口,能和他近距离相处。
阿竹深吸了口气,扯了扯嘴角:“江公子,我想单独和你说几句话,可以吗?”
项姨娘摇头:“别怕,依我看,如今江三公子对她绝不可能是喜欢。从前他们都不认识,只不过这回竹丫头恰好救了江三公子,江三公子对她想必只有报恩的心思。咱们趁早掐灭了这可能才好。”
齐诗韵点头,觉得也是,阿竹这丫头论长相论家世品行,都不过如此,哪能让江淘仅凭一个救命之恩就喜欢上她。
“阿娘说得对,那阿娘快去跟爹爹说。”
这日夜里,齐父下值回来,项姨娘便同齐父说起此事。
“老爷,前些日子我哥哥来了信,说起家中的境况。哥哥和嫂嫂都挺好的,这些年多亏了老爷的照拂,他们叫我和老爷道谢,还寄了些特产过来。还提到了弘毅,弘毅今年也二十了,到了该说亲的时候。”
项姨娘替他捏着肩颈,继续说:“我有个主意,不知道老爷觉得怎么样?”
齐征问:“什么主意,你且说说。”
项姨娘笑说:“竹丫头今年十六了,还没定亲事,她的身世老爷也知道,日后嫁人也没什么好挑的,不如把竹丫头嫁给弘毅。老爷觉得怎么样?”
齐征一时沉吟:“竹丫头……”
他对阿竹不在意,连带着对她的婚事也不上心。
不过近来阿竹救了江淘的事,齐征还是知道的。
瑞竹长公主和靖国公世子都为此对齐征示好,齐征一下子倒成了大红人,从啥对他不闻不问的那些人也会主动跟他打招呼。齐征对这种待遇很受用,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女儿还有这种好运气。
阿竹和江淘都未曾婚配,齐征心里隐隐盼着若是阿竹能借此机会和江淘成就姻缘,就算是做个妾室,他也沾上光了。
项姨娘晓得他心里的心思,故意道:“如今竹丫头因着恩情,和江家三公子走得很近,免不得有人说闲话,说咱们一家子是扒着人家靖国公府不放,有一个女儿嫁了四房还不够,还要再嫁一个……这些话对老爷的名声可不好,倒不如咱们先把竹丫头的婚事定了,如此一来,外头那些人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齐征觉得项姨娘这话说得也有理,齐燕宜嫁给靖国公府四房已经是高攀了,到时候有人说他为了荣华富贵卖女儿……那可太难听了。
齐征略略思忖后,道:“此事也可行,我明日与竹丫头说一声,问问她的心思。”
他虽然对阿竹不喜欢,但如今阿竹好歹担着江淘救命恩人的名号,瑞竹长公主和世子都对她颇为重视,他自然也就对阿竹高看了两分。
第90章
阿竹听完这番话,细白的脖颈乃至耳垂都红得像是要滴血一般。
偏家主还在一旁询问,就好似当真不知事情原委一般。
阿竹本就不善言辞,又被逼问,唇瓣张合了好几次,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连累腮边的梨涡都浅浅凹陷,微红的小痣也跟着若隐若现。
好似竹头颤动的蝶翼。
整个人局促像是下一秒就要钻到地下去一般。
好半天才怯怯的开口道:“没……没有。”
说完,阿竹只觉得那股热气还在她头顶盘旋。
偏那高大又极具压迫感的身影倾落在她身上,久久未动。
好似对这回答并不满意。
阿竹抿了抿唇,又细细的想了想,家主这样的人被人背后这样议论,生气也是应当的。
但这么晚回来是不是来找她算账的?
可……可是她都解释了。
但阿竹又设身处地的想了想,如果是她好心带一个不受人重视还身患污点的人一起用膳,结果却被人背后这样说。
好像……也挺生气的。
“家主,要不我,我下次去,解释一下。”
阿竹怯怯的抬了抬眼睑,如同幼鹿般小心的观察着眼前人的神情。
只是家主面上纹丝不动,也不知究竟满不满意。
“要不然,家主,你,你罚我吧。”
抄书,家法都行,只要家主消气就行。
“阿竹,你跟谁说话呢!”
裴青玉猝不及防的声音吓了阿竹一跳,下意识的退后了三两步,同家主拉开了距离。
低着头小声道:“是家主。”
裴青玉方才在房中玉想玉气,忍不住出门来,却发现人根本不在门外!
再一抬头,却发现她不知道同谁聊起来了。
因为视线的原因,从他的角度看去,两人就好似贴在一起了似的。
阿竹匆匆同家主说了一两句,便小跑着朝着裴青玉走去。
小心走上前搀扶住裴青玉,小声道:“你伤,还没好,有事叫我,就好了。”
裴青玉睨了她一眼,声量变大找茬道:“我在里面叫你叫得嗓子都哑了,你就在外面同我阿兄聊天,就聊得这么开心,那你要不要去伺候我阿兄,免得耽误了你!”
一番话说完,反倒把裴青玉自己说生气了,猛地推开阿竹又自顾自的回屋了。
甚至都没来得及同阿兄打个招呼。
阿竹被推的踉跄了一瞬,但见到裴青玉生气了,连忙小跑着也跟着进了屋子。
夜色漆黑,将看得见的看不见的都藏了起来。
江淘隐匿在夜色中,淡漠幽沉的眸子凝视的早已没了人影的长廊。
薄唇兀自勾勒出一抹冷意来。
看起来还真像是郎情妾意的一对。
轻抬脚步着脚步离开了。
只是临风院同清风院终究只隔了一层墙,郎情妾意的小夫妻言语谈论终究包裹不住,透了出来。
偏江淘耳力极佳,再细碎的声响也还是被听了去。
“郎君今日,换药了吗,要不,我给郎君,重新上药?”
说完,阿竹有意讨好,将才沏好的茶盏放在郎君面前。
笨拙的想要将郎君的怒气降下去。
“指挥了沙丘,如今又来盘问我了?”
阿竹连忙摆手否认道:“我,我不是,我只是,担心。”
“你还真当自己是我娘子了,还担心,你配吗?”
“当初用了什么龌龊手段爬了我的床,你自己心里清楚,要不是……你以为你进得了我裴家的门?”
“你一个结巴,说话都说不清楚,性格又不讨喜,哪一样拿得出手就在这儿担心我!”
阿竹面色惨白的站在原地,听着一句句的训斥,头瞬间更低了几分。
紧咬着下唇,连带着口中都生出了丝丝血腥气。见人走远,阿竹这才缓步准备回院子。
前些时日买了荆芥,种下也有些时日了,这段时间就该成熟了。
也不知道狸奴会不会喜欢。
阿竹走路惯常低头,紧盯着自己的脚尖,即便是抬头也总是躲闪。
从骨子里便透出一股怯懦胆小的味道。
阿竹心中想着事,更没注意脚下。
转角的瞬间忽而撞到一堵硬实的墙壁。
清澈透亮的双眼闪过一丝疑惑,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被撞的额间。
这儿哪来的墙?
忽而鼻尖嗅见一股冷檀的香气,抬头的瞬间这才发现,撞上的哪里是墙,分明是家主!
眼中瞬间闪过慌乱来,手忙脚乱的行礼。
“家,家主好。”
江淘应了一声,幽黑的双眸却落在眼前人身上。
藕荷色的衣裙将人紧紧的包裹起来,青丝半挽,散在肩头。
低头的瞬间将那雪白细瘦的颈子露了出来。
细瘦的皮.肉无法将那凸起的颈骨遮掩,孤零零的显露于人前。
好似那在丛林中被迫献祭出要害的兔子。
用瑟瑟发抖的身躯和顺从温和的性情祈求活下去的机会。
阿竹站在原地,日光倾斜。
高大的黑影顷刻间将她拢在其中,铺天盖地的冷香肆无忌惮的袭来。
阿竹觉得自己好似那被积雪压弯的青叶,变得岌岌可危起来。
阿竹抿了抿唇,不明白家主为何站在此处一动不动。
但却又能明显的感知到家主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莫非家主知道了那玉环在她这儿?
想到这,阿竹不免又变得紧张起来。
有心想要开口问询,但又害怕。
站在原地亦不曾离去。
直到暮山不知从何处走了出来,结束了这场莫名的相遇。
倾轧而下的黑影才终于移开,如雪山般的冷意和压迫才消散了去。
阿竹忍不住抬头望了望家主的背影。
只是一眼,走在前面的人似有所察觉般,微微侧了侧身。
阿竹立马转了头,小跑般的朝着院子而去。
好容易回了院子,阿竹这才敢松懈下心神来。
只是心中却还是忍不住生出疑惑来。
方才家主同她莫不是有话要说?
不对,不对,家主要事有话要说的话为何不开口。
想来想去,阿竹还是觉得是因为那枚玉环的原因。
但她又如何能将那玉环还给家主呢?
不等阿竹再次想想,裴母身边的嬷嬷忽而走了进来。
面上带着倨傲,连礼都未行,便开口道:“三娘子,大娘子让三娘子过去一趟。”
阿竹木楞楞的站起身来,唇角紧抿。
有心想要拖延道:“那我,换身衣服……”
“不必了,三娘子身子娇贵,临风院到前厅都要走许久,这去大娘子院里还是早些去的好。”
阿竹听出婆母身边嬷嬷的暗讽,面上闪过一丝尴尬。
不敢说话,只好跟着嬷嬷一同走向裴母的院子。
“大娘子,三娘子到了。”
阿竹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心中却摸不准婆母将她叫来所为何事。
裴母见她前来,猛地将手中的茶盏磕在桌上。
冷哼一声道:“桑氏,你便是这样当娘子的?三郎还未伤愈便出了门,你竟放任不管,反倒在院子里怡然自乐,桑家便是这样教你的吗!”
阿竹唇舌发苦,郎君执意要出去,她如何阻拦得了。
但还是认下错处道:“婆母,教训的是,只是郎君……”
“休要狡辩,你明知道敬之不喜三郎在外胡来,你还这般纵容,莫非是想着让三郎再被责打一番?”
阿竹连忙跪下道:“婆母息怒,儿媳绝,绝不敢。”
裴母听见底下跪着的人结结巴巴的话语,眼中便闪过一丝厌恶来。
移开眼道:“既如此,你便出府将三郎寻回来,若是寻不到你便不准回府!”
还只能小声的应答着,希望能借此消弭郎君的怒火。
低声认错道:“对不起,我错了,下次再也,不会了。”
裴青玉说完话后,一时间心中隐隐有些后悔。
毕竟阿竹这样做说到底也只是关心,他也不是想要羞辱,也只是话赶话说到这儿。
是有点重了。阿竹摆摆手,不麻烦。
小时候,阿父还没当成官的时候,家中也没有多的银钱去请厨娘。
阿竹从记事还是便围着灶台打转,若不是后来阿父当上官。
家中多了银钱,阿母又请了人来教她和阿姊。
阿竹觉得或许她的厨艺还能更上一层楼。
厨房有早就备好的甘蔗和萝卜,阿竹将其用清水清洗了一遍,又切成小块。
笨重的刀刃在她手中变得格外灵巧,手起刀落间便已然成了型。
江淘立在一侧,视线随着那道玉兰色的身影左右摇摆。
熏炉蒸腾起的薄雾将女子柔美温润的面容杂糅进了汤水里。
阿竹将切好的物什放在沸水里滚了一炷香的时间,直到看见汤水变得清亮起来。
这才舀了一碗起来。
仔细端着碗沿放在桌上,被热气熏得通红的指尖忍不住捏了捏耳垂。
还不忘叮嘱身后的人道:“才出锅,很烫,要小心。”
江淘视线余光落在那被捏得肉红的耳垂上。
她的耳垂不大,但形状圆滑,很有肉感。
只是那耳垂上空荡荡的,没有与其相配的耳坠。
就连发髻上都鲜少有首饰穿插在其间。
三郎连首饰都不曾给她买吗?
江淘不合时宜的想起方才好友的话来。
一个连身外之物都要不到的人,怎可能迷得住三郎。
但裴青玉向来不是个道歉的性子,尤其是见到阿竹听到这话,不仅不为自己辩解,还顺水推舟认下错来。
心中那细微的悔意和懊恼瞬间消散了去。
轻咳了一声道:“你知道错了就好,下次要是再这样,便别怪我告诉阿母。”
阿竹听见这话,身影轻颤了一瞬。
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抬头求饶道:“我再也,不会了,能不能,不说。”
平心而论,阿竹长得绝对不丑,只不过是平日里总是低着头,说话间又总是怯懦得很。
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小家子气。
让人看了一眼便不想再看。
以至于少有人去注意她究竟长得怎么样。
如今因为害怕,阿竹难得的抬起头来。
乌黑的青丝顷刻间全落在身后,露出那张莹白柔美的面容来。
惊慌水润的双眸紧紧看着裴青玉,卷翘的睫羽也跟着不安的颤动着。
水润湿红的唇瓣被半咬在贝齿下,仰头的瞬间露出一小截细白的脖颈。
昏黄的烛灯在细白的脖颈上跳动着。
裴青玉盯着眼前人出了神,喉头不自觉的滚动了一瞬。
随后像是被烫住了一般,猛地移开视线转过身去。
倒是阿竹见到郎君这般,还以为郎君不答应。
心中焦急,郎君平日里不过是责骂,但若是让裴母处罚。
虽面上看不出什么来,但却能让人说不出的煎熬难忍。
她宁愿被郎君责骂一番。
“郎君,能不能,别告诉,阿母。”
裴青玉见阿竹又匆匆忙忙的跟了过来,不住的求饶。
心中的怒火早已变了心思。
双眸晦涩的落在阿竹面上,这本来就是他的人,他何必忍着。
“可以。”
裴青玉的掌心忽而落在阿竹的肩上,宽大的掌心猛地将她圆润的肩头全然包裹了起来。
炙热的温度从其中缓缓的渗透了进来。
阿竹视线触碰到郎君眼中的欲.色时,忍不住躲闪了一瞬。
浑身不自然的僵住了。
夜色愈发浓重。
江淘听见风中传来的细微啜泣声,断断续续。
却久久不曾停下。
目光落在那燃起的烛灯上,燃了许久的烛灯未等到有人给它剪去灯芯。
猛地在房中爆了起来,细小的火花在空中迸发。
但瞬间又消失不见,只是房中的光线不期然的暗了下来。
过了许久,那流落在空中的轻泣声才渐渐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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