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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8

    第91章


    翌日,本不是阿竹一惯给老夫人问安的日期,正院里却来了人。


    来人是周嬷嬷,老夫人身边的心腹大人物。


    往日去老夫人院子里,阿竹都只能得到贴身婢女的接待,对方是侍立老夫人身边看着的那个,今日怎么突然来请她,就很奇怪。


    其实老夫人突然主动想起她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但,对方确实是可以对她不冷不热甚至是忽视的,她作为晚辈,却不能不去。


    阿竹捺下心里的怪异,笑道:“好。”


    正院里,草木青翠,一砖一瓦都透着厚重底蕴的典雅,整间明堂袅绕在深沉的檀香里。


    老夫人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十八子的金刚菩提珠。


    她信佛,阿竹平日会手帮着抄些经文。


    她的字画,便是老夫人见到也会和颜悦色几分。今日,她也一并将这段时日抄写的佛经带了来,呈给了老夫人。


    只对方反应淡淡,随手将佛经交给了贴身的婢女,而后掀起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那目光在她身上几要凝成实质,如一把锐利刀子,慢慢试探她的皮肉。


    阿竹被这样的眼神看得心头一突,期期艾艾喊了声“祖母”。


    老夫人收回视线,缓缓开口:“从前我问你为什么给六郎守,你一番肺腑之言,听着也是情真意切,我便信了你是真心,成全了你。”


    “只如今,我看你的一片真心已不在六郎身上,既如此,不如我再为你指一条明路。”


    她淡淡地道:“你本没带几个嫁妆来,我另给你银铤百两,铺面两间,便算作为你改适的添妆,如何?”


    始料未及。


    比起惶恐,阿竹更多是茫然。


    老夫人不比三夫人直率,在她面前,阿竹一向更加低调谨慎。


    不想便这般谨慎着,还是有地方打了她的眼。


    她将头一低:“……孙媳驽钝,不知哪里做得不够好,惹了祖母生气。只请祖母保重身体,过些时日就是忻郎周祭了,万莫因其他小事郁结伤心。”


    她道:“孙媳不敢,也未曾忘却初心。”


    “怎么,你不愿?”


    老夫人冷笑,“改适旁人家,百般推辞,怎地到了鹤郎这儿,就‘不敢不从’了?”


    “我看你,并非驽钝,聪慧得很。”


    阿竹嘴唇动了动。


    想要说话,老夫人继而打断:“行了,我也不逼你今天立时应下,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只我们体面人家,断不容些轻佻浪荡之人。”


    没有疾言厉色,没有劈头盖脸,气场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压下来,阿竹只能屈膝:“……是。”


    待出了正房,周嬷嬷从后面追了上来:“少夫人留步。”


    “嬷嬷……”阿竹看见她,垂眸问,“嬷嬷可能告知,祖母因何恼我?”


    如果只是因她和江四郎这个事,阿竹是不信的。


    当初既然应下,没有突然反悔发作的道理。


    必是托词。


    只老夫人冷声斥她“轻佻浪荡”时,神色间的怒意做不得假。阿竹一时想不通,自己每天待在后宅,连男子的面也见不上,究竟打了谁的眼。


    寻常人被长辈一番羞辱斥责,早已臊得无地自容,这位少夫人却还能保持清醒的脑子,觉出不对来。


    周嬷嬷高看了她一眼,到底多嘴提醒了两句:“早上李娘子来向老夫人问好,说起外间有段传言,老夫人听了,当下脸色就不对了。”


    李娘子是老夫人故交的儿媳,因家道中落,无处可去,便来投奔,平日就住在江宅后面那一片低矮的平房里。


    阿竹曾在给老夫人请安时见过对方两面,并无太多交集,印象中就是个嘴巴很碎又不失圆滑的普通妇人。


    阿竹蹙眉:“什么传言?”


    周嬷嬷没回答她,反问:“少夫人是在长安出生的,后来才跟爹娘来的余杭吧?”


    阿竹遽然抬眸:“……嬷嬷!”


    “那个时候,红蓼娘子还在贵人府上当丫鬟吧?又是什么时候跟令尊有的婚约?”


    最不愿去想的那个猜测,实现了。


    阿竹颤了颤眼皮,眼泪忍在睫间。


    美人惊惧的样子,看得周嬷嬷心存不忍,只是……坊间最喜欢议论就是高门秘辛,母亲的丑闻艳事加上女儿的经历,还不定在这些人嘴里传成什么样。


    她道:“老夫人既叫你来,必是找人查清了来龙去脉。少夫人也别想着解释开脱了,老夫人岂是那等任人挑唆的傻子?”


    “少夫人应清楚了,我们老夫人一辈子,最重名声。”


    阿竹咬唇。


    老夫人真正不能容忍的,并非她母亲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间接让江家卷入了这样的逸闻里。


    想通这一点,阿竹明白老夫人这里是说不通情的。


    她没再多废口舌。风里满是草木的气息,阿竹树影里站着,神色朦胧,唯淡翠裙摆上光影斑驳。


    廊庑下,灯光里,俊雅的青年长身玉立,恍若神仙中人。


    阿竹轻轻掐住掌心。


    率先打破这静默气氛的是江淘。


    他问:“去三房了吗?”


    阿竹点点头。


    她没什么心力地弯起唇角,扯出一丝浅淡不达眼底的弧度:“郎君呢,用过暮食了吗?”


    这样隔着大半个庭院交谈,属实有些冒傻气。江淘走近几步,走下了廊阶,离光晕渐远了。


    到只剩一臂的距离,堪堪停下脚步。


    阿竹抬眸,便是他映着月色的眉眼。


    “还没,”他问,“你呢?”


    同一片月下,他看清了阿竹的面孔,顿了顿,又问:“可是发生了什么事,脸色这样不好?”


    光影温柔,他的嗓音低缓。或许因为说着关心的话,听在耳朵里,似比平日柔和一分。


    阿竹忽就发酸,在泪意将要憋不住前,赶紧垂下眼睫。


    映入眼帘的,是庄重肃穆的公袍。


    金玉的躞蹀带勒出紧拔腰身,连袖角掖住的地方也一丝不苟。


    她盯着那一片袍角,半晌,轻轻地道:“……没有。可能,就是饿了。”


    面前的人沉默了片刻,颔首道:“那就回屋吧。”


    午食没有心情,眼下,江淘端坐在对面,阿竹到底勉强塞了几口。


    几乎是刚停箸,对方的视线便随之扫了过来。


    落在她身上,有种探究的意味。


    阿竹默了默,轻描淡写地道:“饱了。”


    江淘看一眼她,好在没说什么,安静地吃完了一顿饭。


    夜间洗漱后,阿竹坐在铜镜前,婢女动作轻柔地替她绞着湿发。


    她垂眸翻看桌上的妆奁,手指无意识地摆弄那罐海棠铺绣的胭脂膏。


    走神间,不慎碰倒了罐子。


    胭脂从桌面掉了下去。


    婢女和她都下意识扭脸欲捡,却见那白瓷罐子骨碌碌沿着松霜色的地衣滚开,直至碰上一双黑色靴尖,戛然而停。


    抬头,江淘的面色淡淡的。也不知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婢女们俱都一愣,面面相觑后垂首退下。


    待最后一人离开,阖上门后,对方微微俯身,拾起了那罐胭脂,随后缓步朝内室走来。


    再出现在阿竹视线中,他已换一身象牙白的素袍,宽袖大摆,丝绦束腰。


    阿竹只瞥了一眼,便垂下头。


    她的头发只半干,随意地垂在肩头,这稍稍功夫,肩上那块与之接触的寝衣便已洇开湿意。


    春衫轻薄,隐隐透出布料下的肌肤,脂玉般莹润。


    江淘走近之后,她微微转动了身体。


    在将起身时,他却按住她。


    “别动。”他说。


    随后拿过了婢女刚才用的软布,在阿竹疑惑的眼神中,拾起她一绺秀发,继续擦拭。


    洗浴过后的淡淡花露气味在二人之间蔓延。


    阿竹怔愣好半晌,对方神态却自若。“好。”


    红蓼这一生节俭,身后不过一些衣物日用罢了,其实没什么值钱的。赵氏大概也了解这一点,押着箱笼却从未翻看打理过。


    但阿竹看得很仔细。


    “这九连环竟还在……”她轻轻抚过。


    这是五岁时,桑万千随商队西行回来给她补的生辰礼,也是她小时候最贵重的玩具。只如今看来,玉色实不算好。


    但她的记忆还是瞬间被拉回了小时候。


    夜间洗漱过,趴在榻上解环,一抬头,阿娘就坐在烛光里给她缝夏裳。


    那是一件才穿半天的挑线裙子,跟新认识的朋友玩闹时不慎勾破了一块大洞。


    阿娘也没有责备她,只是摸摸她的脸告诉她,不要学邻居家的小孩子疯跑,她应该端庄一点,娴雅一点,就像夫子家的小娘子。


    但其实,阿娘自己大多时候也是个泼辣伶俐的妇人。


    因她年轻,丈夫长年在外,独自拉拔一个稚童,如果不强势一点儿,就只有受欺负的份。


    阿竹的目光转而落在一柄横刀上,伸手一带,轻轻拔出。


    刀锋雪亮。


    这柄刀吓退过很多不怀好意的地痞无赖。


    最险的一次,是阿娘生病卧床时,有人摸黑进了她的卧房。黑暗里,她来不及判断那个人谋财还是图色,利刃没入软肉的一瞬间,发出轻微的“噗呲”声。


    最后还是让那个人跑了。


    伤了人,拭刃时手都在颤,阿竹那一夜没再阖眼。


    事后她不想让阿娘担心,将痕迹清理干净,绝口未提只字。


    “啊!”她忽看到了什么,惊讶出声,“这个——”


    江淘低头,听见她惋惜道:“我娘的身契,可惜……被虫蛀了。”


    因为有了这份身契,她才是作为良人存在这个世上。


    那语气中的失落太过明显,江淘拿过来看了一眼。


    泛黄薄纸上满布着细细麻麻的黑色孔洞,许多字都有些辨识不清了。


    他心里大概有了底。


    “还好。”他说,“蛀的虽然多,但应该能补。”


    “我知道一个裱褙匠人,经验老到,能补字,让他帮忙看看……”话未说完,自己先顿了顿。


    那匠人住在长安,她如何去寻,他怎地下意识提了这个。


    可她的眸子已经亮了起来:“那太好了!”


    这些旧物使她暂时沉浸在少时的回忆里,忘记了烦心事。


    她蹲在地上,仰脸看着江淘。


    这个角度,灯火在她眸中跃动,春星般耀人。


    看上去,就还像个小姑娘。


    江淘负在身后的手,无意识搓了搓指背。


    就,发现自己之前大概有些武断?他仿佛还挺乐意被她这样期待地注视的。让人觉得很欣慰。


    但她并没有沉浸太久。


    翻看完所有的东西,阿竹站了起来,整理一下裙摆,不得不继续面对现实的难堪。


    默默回到内室,重新促膝坐下时,桌边的茶盏还蔓着热气。


    江淘端起那茶盏,懒得再与这女郎废话,直接道:“我见了桑愿。”


    阿竹愣愣。


    “卢橘告诉我了,”他看着阿竹,目光清亮,“你做得很好。”


    “但我想,你应该还是希望拿回这些物件的。何况……”


    “它们本就属于你。”


    阿竹茫然:“但,你、你……”


    她想问,为什么?


    这既非她的托付,更不是什么有利的事,他为什么……


    垂眼,看见胭脂罐上,海棠娇艳。


    阿竹现在的心情有点那场暴雨后的困惑。


    默了默,她目光微垂:“……郎君不以为耻吗?”


    江淘反问:“何以为耻?”


    她掐着掌心,将头垂得更深了些,“我也很想相信郎君,可我与你,原就不是一类人。”


    “你既然见了桑愿,想来已经知道,我非但没有高贵的出身,还极可能是婢女与主人……”她顿了顿,吐出那两个字,“私通。”


    “如果这些传闻是真,郎君也不以为耻吗?”


    “设身处地的话,我是没法想象的。”她自嘲地一笑,“我那天说会处理好,却又给你带来了麻烦……抱歉。”


    闻言,江淘沉默了片刻,看着她低垂的眼帘,抿了抿唇。


    诚然,她尴尬的身份会为他的招来一些非议,但……他淡淡地道:“这些都和你没关系。”


    “我说了,你拒绝得很好。”


    “只树欲静而风不息,别人心里的阴暗,非是你个女郎家能看透的。”


    “你父母的事,我晚辈没资格置喙,但,”


    他指尖轻叩盏身,神色微冷,“至少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有眼睛,还不需听旁人说三道四。”


    阿竹抬起眸子,唇瓣艰难地碰了下,又抿住。


    她一直认为,江四郎瞧着沉稳,其实骨子里是很骄傲的。


    直至这时她才确信,他身上的傲骨的确不可摧折。


    以至于他的内心足够坚定。


    懒得去挑剔别人,也不屑在意不相干的评价。


    江淘看着她,道:“逝者已矣。你作为你自己,做得很好,不是吗?”


    在安静的室内,阿竹没有任何回避余地,被迫承受他清明的目光。


    他的语气平静而笃定,不含任何轻蔑,这更显得她刚刚的埋怨是那么狭隘了。


    阿竹深深吸气,手指捏紧了袖口,半晌,泪意却还是汹涌下来。


    阿娘一直想让她学习那些闺秀的品行,但终究还是沐猴而冠,不伦不类。


    她是她女儿,世上另一个红蓼。


    老夫人眼中不安于室,贪慕虚荣的女子。


    明明托庇了三房六郎的恩情,却还会因四郎的俯就生出隐秘的欢喜。


    她并没有做得很好。


    明明最难堪的时候也没有见她哭,现下……江淘就着烛光看着那些眼泪一颗颗砸下,在松霜地衣上洇开一块块深浅斑驳的湿迹,目光有些怔。


    实在伤心起来,她抱住自己的膝盖,将头埋进腿间,拒绝任何窥视的目光。缩成一团的姿势,江淘只能见她的肩膀颤动,单薄纤细,让人联想到幼兽无依。


    便这样伤心,也还是竭力保持着安静。


    不像八娘,听着让人只想揉额。


    但反而是那样,江淘才不担心对方将什么委屈藏在心里。


    她刚才说,“我与郎君原就不是一类人”,这话着实不假。


    旁人的过错影响了自己,却还下意识先反思自己……设身处地,江淘也是没法想象的。


    “别哭了。”他说,声音低了下来。


    手伸出,在半空顿了顿,一时不知该落在哪里。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哄人,此等私密的事,没有哪本书籍或哪对夫妻能给他学习。


    半晌,轻轻将她被眼泪粘住的一绺鬓发从颊边捻开了。


    也不是很难。


    带着热意的指尖擦过她的面颊,触感很是温软。他顺势将其他头发也都拨开,露出她狼狈却仍然漂亮的脸蛋。


    他一面缓声分析:“……你爹从前不是在长安做生意?或许,正是在那家府上结识了你娘也说不定。些许传闻,并不能证明她就对不起你爹。”


    “便真的有,既然是婚前的事了,我想,在那家主人面前,他的做派一定不是后来这副模样。”


    “路是他自己选的,想以此奉承贵人,又欺负势弱婢女,实不该也。”


    “再何况……”


    “即便你是他的亲生孩子,他这个父亲,也未必能称职?”


    他很轻地扯了下嘴角,清隽的面孔流露出不以为意。


    第一次听他这么直白地讥讽长辈,阿竹怔怔抬眸,抽泣都忘了。


    江淘也没想到,自己顺势竟说出了这种话。


    他脸上略有些不自然,坐直身体道:“好了,别再难过了。”


    阿竹泪眼模糊看了他一眼。


    她吸气调整着呼吸,一时还不能止住眼泪。


    眼神落在桌案一侧,半晌,忽地轻轻开口:“郎君……”


    “那日落雨,你如何去买了胭脂呢?”


    这个时候换作其他男子,必要揽功说些“因我将你的托付放在心里,不忍看你失望”一类的话。


    但江淘沉默了一下,告诉她:“答应了你,便不好失言。”


    他道:“从刺史府出来,我预计结束不会太早,恐怕西市闭了市,便让苌楚跑了趟腿。”


    阿竹看向他的眼底,澄澈依旧,没有掩饰的神色。


    原来如此。


    是因为想言出必行,又对时间和事情的轻重缓急有明确的规划。


    这的确才像是他会做的事。


    他心态成熟,头脑理智,当然不会像一些少年为了表证自己的心意,急吼吼淋雨也要跑去给心上人买小玩意儿……阿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镜中看去,他目光只落在手中的长发上。微微低垂的眉睫正对窗外洒落的月辉,益发显得出尘。


    那专注神色,仿佛做的不是擦拭头发这般琐事,而是什么极为重要的事。


    阿竹抿抿唇,沉默地接受了这么一个“献殷勤”的行为。


    要说力道手法,江四郎自不及婢女做的熟练,手指拂过她的发丝,偶尔还会有些拉扯感。


    但他上手很快,果然是极擅学习的人。即便阿竹的头发又多又密,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在他手中恢复了干爽。


    这时,他才淡淡开口:“湿发不擦干睡,久了容易头疼。”


    阿竹轻嗯了一声。


    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眸子被两挂长睫遮住,唯可以看见颊边晕着的淡淡朝霞——刚从水汽蒸腾的净房出来,热意还未消退,瞧着倒像是因害羞染上的绯色。


    江淘拢了拢手里的发丝,松开了掌。却在后撤时,手背不经意滑过她的肩颈。


    指尖温度转瞬即逝,江淘一顿。


    阿竹咬唇忍住抽气,却忍不住下意识的轻颤。


    她抬眼看他,未被衣料覆盖的肌肤瞬间激起一片细细密密的疙瘩。


    江淘的眸色深浓。


    一直以来,江四郎都是个十分守礼的人,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最多不超十息。


    只现在,很久都没有移开。


    他在等她先开口。


    阿竹心里一团乱麻,却十分明白一点——试图拿这种事牵绊住对方,那是蠢得不能再蠢的主意。


    怎么看,今晚都不是个好时机。


    她深吸一口气,略带歉疚地看了对方一眼:“今晚,可能……”


    “不是。”江淘打断她。


    “先不说这个。”他促膝坐下,凝视她的面孔,半晌,微微一哂,“我问你,真没有其他要说的吗?”


    闻言,阿竹顿时明白,对方已经知道了她最为不堪的隐秘。


    她眼睫遽颤,指甲也嵌进掌心软肉。


    “我……”


    被羞耻难堪淹没后,积攒已久的情绪跌入谷底,竟产生了回弹。


    心里对这矜贵高傲的公子生出一丝怨怼。


    他还想听她怎么说?


    听见她亲口承认,低声下气相求,再像老夫人那样站在道德礼法的高处,将她斥责羞辱一番,遣回桑家吗?


    阿竹蓦地抬眸。


    她眼底还有掩饰不去的埋怨跟羞怒。


    意想中,对方神情不无轻蔑。


    但她撞进一双清隽沉静的眸。


    那眸中有光华万千,琉璃般通透,又漆邃幽深。


    “阿竹。”他第一次开口唤她,却连名带姓,没什么缱绻的意思。


    他问:“如果你连我也不信,是想指望谁?”


    “三婶吗?”


    他淡淡看着她,嘴角微扯:“还是六弟?”


    周嬷嬷目送她摇摇欲坠的背影离开,转身回了正房。


    老夫人原本闭目坐在榻上,盘捻手里的菩提子,听见动静,掀起了眼皮:“跟她说什么了?”


    周嬷嬷道:“说了李氏的事。”


    周嬷嬷并不担心老夫人怪她多嘴。


    老夫人身份尊贵,自恃甚高,有些话,本就不可能自己纡尊降贵开口,便借仆妇的口转达。


    她既同意周嬷嬷追出去,便是默许甚至有意让她将这个“内情”透露给阿竹。


    老夫人淡淡地道:“非是咱们家不能容人,她若还是三房寡妇,我也懒得管,省得老三念叨。只她的事,不能影响鹤郎。他们这些文臣,最重名声,怕招人背地讥笑。”


    “她是个头脑明白的,愿她自己能想清楚一点,体面地走。”


    知道她娘旧事,看不惯她,近来有机会接触并支使李娘子到老夫人面前碎嘴……这些条件综合起来,这世上有且仅有那么一人。


    阿竹红唇微抿。


    或许她这些天的温柔侍奉、体贴小意在江四郎那里博得了些许好感,但他终究不是江忻。


    他是个士族君子,同时也清醒坚定。


    自那天他亲口表达了那一番话,阿竹就明白他是那种将家族利益置于个人之上的人。


    会耐心等她,更印证了他也是个注重名节的人。


    如果她的存在使得白璧上有了微微的瑕疵,阿竹毫不怀疑对方的选择。


    偏偏……又是这个时候。


    二夫人就要回府了。


    在三夫人嘴里,二夫人是一位心气高傲的贵女。


    有这样一个初印象,阿竹不知道,她要怎么让二夫人对自己的眼缘“合”得来。


    这种担忧的体现,便是一整日水米未进。


    她一向是理性大于感性,甚至也隐隐期望起江淘今日不要到后宅来。


    上次那件事告一段落后,江四郎好似又遇见了什么麻烦,阿竹不知道,只对方今日一早就去了刺史府。


    卢橘说,不定能回来用膳。


    如果是那样,阿竹猜他仍然会选择歇在怀云山房。只有在有闲情逸致的闲暇时,才会到内宅来。


    便在这种期望里,酉时末,天擦黑的边儿上,江淘径直回了寝院。


    阿竹从三房回来,庭院里,遇见一身深绯公袍的江淘。


    视线相交,隔着一棵梧桐,二人同时顿了顿。


    彼时风动,树叶沙沙作响。


    第92章


    赵知学走来。


    赵知学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几分。


    泪水滴滴滚落,用那双极勾人的眼睛,求他:裴公子,帮帮我,帮帮我……


    “嫂子,你似乎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眼里的泪越流越多。


    他正要说话,又听青年道:“我待会还要去趟隆昌知府,不知赵兄可愿与我一同前往?”


    他真怕嫂子紧张窒息到晕厥。


    阿竹呼吸一窒,心几乎要蹦到嗓子眼!


    阿竹尚有些懵怔。


    她不明白。后巷寂静萧条,一眼望去,皑皑白雪。


    只听一道凄厉的惨叫声穿破寂静,震的后院枝头鸟儿振翅飞走。


    地窖里,三个大汉趴在地上,膝盖骨骼处触目惊心。


    那名被短刃刺穿手心和小臂的大汉早已晕了过去,他手心留着一个血淋淋的洞口,浓重的血腥味让梁文涛更加恐惧,他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磕的额头血淋淋的也不敢停。


    太恐怖了!


    这江淘根本就不是人!


    他就是个没有心的怪物!


    梁文涛亲眼看着他握住短刃柄处轻轻转动,清寒俊逸的脸庞平静无波,那大汉痛苦的惨叫声刺的梁文涛耳膜疼,血溅出来扑在地上,行恶之人却好似未闻,将短刃转了三圈才悠悠拔出。


    大汉受不住疼已经晕死过去。


    江淘无视磕头求饶的梁文涛,将沾血的短刃抵在他下颚,止住他磕头的动作。


    “你碰了她?”


    梁文涛吓得直摇头:“没有没有,我没碰!我没碰她!”


    青年声音极寒:“她发髻乱了。”


    梁文涛脸色骤变。


    他好像拽那贱妇的头发了。


    青年又道:“她衣裳脏了。”


    梁文涛浑身骤冷。


    他好像,还把她甩到地上了。


    青年没再问下去,已从这贪生怕死之人脸上得知答案。


    一阵剧痛从左肩炸开,没等梁文涛反应过来,脸上就溅了一层腥甜热意。


    是他的血!


    短刃插进梁文涛肩胛骨,从大臂滑向小臂,最终在腕骨处截断。


    梁文涛疼的目眦欲裂,倒在地上举着断手的左臂凄厉惨叫。


    地窖里鲜血四溢,污秽不堪,那抹玉色衣袍却未沾染一份脏污。


    青年抬脚踩上梁文涛的右腿膝盖碾过。


    骨骼脆响。


    趁梁文涛张嘴惨叫时,短刃斩断了他的舌头。


    江淘似是笑了下,乌黑的瞳仁里森然阴冷:“终于安静了。”


    他走到火盆前,捡起烧红的木柴,转身低头,如同看死人的目光淡淡睨着梁文涛。


    “那晚我留你一命,你不懂惜命,还敢碰她。”


    “既如此,那我便成全你罢。”


    梁文涛浑身都是血,眼睛里布满了惊恐。


    他想说话,可发出的只有呜呜声。


    江淘将火盆踢到干草垛里,轰然间,火势蔓延,灼烧的火焰倒映在梁文涛瞪大的瞳孔中。


    青年走上楼梯,转身站在地窖口处,将燃烧着火焰的木柴丢在梁文涛身上。


    地窖里火势蔓延,昏迷的大汉被大火灼伤,却因为膝骨被废,无法挪动逃命,他们头顶的木板严丝缝合的扣上,上面压着沉沉的衣柜,将一片火海湮没在地底下。


    寒风簌簌,吹落屋檐压着的雪沫。


    江淘走过拐角,步入小巷,远远瞧见立在院外的女人。


    翘首以盼,水眸盈盈,亦如她每晚暮落时分提着煤油灯在院外等她郎君回来。


    可惜了。


    嫂子每一次等来的都不是她郎君。


    而是他。


    江淘表面正人君子,实则是个疯子


    腿间隔壁的书,撬墙角,夺人妻,偏执宋峥


    她不小心撞到裴公子身上,裴公子为何不躲开?


    还…还与她贴的如此近。


    阿竹性子老实本分,素来任何事都习惯了忍着,让着。


    从小到大,无人在意她,她也习惯了被人冷落无视与苛待,自是不会觉得裴公子这般神采英拔、如圭如璋的少年郎,会对她一个妇人有什么想法。


    许是,她撞在裴公子身上,裴公子没有立即退开,是为了她的颜面着想?


    阿竹慌忙转身往后退几步,与江淘拉开三步距离才停下。


    她强忍着羞臊的心,低头不好意思的解释:“裴公子,我不知你在我身后,撞到你身上并非我意,对不住。”


    江淘直起身,幽深的眸扫了眼阿竹红艳的耳尖。


    “无碍。”追逐兔子的赵知学骤然间感觉到身后一阵尖锐冷啸。


    这一刻,他脊背寒毛直竖,头皮几乎炸开一股股止不住的寒意!


    没等他转身,一支利箭以穿破云霄的速度刺破他的衣袖,将前方奔跑的兔子扎在树根上,箭镞嵌入树根,发出震颤的铮铮声,听得赵知学浑身一颤。


    他抓起左袖看了眼,破了个洞。


    赵知学后脊梁爬了一层冷汗。


    若是裴弟箭偏一点,以这支箭的速度,定会刺穿他身体。


    赵知学转身,看向百丈之外的江淘。


    距离很远,他看不清青年的神色。


    但偏偏这么远的距离,他却能精准射中正在奔跑的兔子。


    赵知学眼角狠狠痉挛了几下。


    江淘的天赋远超于寻常人,不论是文是武,他都不在话下。


    他同这样的人一同参加科举……


    这世上不知有几个这样的江淘,若他能熬过乡试、会试,但殿试上,再出两个如江淘般天纵之才的读书人,哪还有他的机会?


    赵知学蓦地攥紧拳头,再度转身,将目光落在白兔身上的利箭上。


    若是……


    若是江淘消失了。


    那与他争夺一甲的奇才便少了一人。


    这个念头在赵知学心里闪了一瞬便被抹去,他跑过去用尽全力才得以将扎入树根的半支箭身拔出来,箭上挂着早已死透的白兔。


    他朝远处挥手:“裴弟,好箭术,一箭就中了!”


    江淘平静无波的看着朝他挥手的赵知学,拇指轻轻叩击着弓身,细微的叩击声很快便被山里呼啸的寒风掩盖。


    他不懂。


    自己素来平静如泊的心为何会被一个有夫之妇扰了心绪?


    那是赵知学的妻子。


    那个女人胆小,怯懦,亦又过分老实。


    她与赵知学一样平平无奇,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处优点。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让他方才再一次起了暴戾的杀心。


    想要亲手射杀她的丈夫。


    将她据为己有。


    青年垂眸,乌黑的瞳仁落在握着长弓的手上。


    这双手为那个女人手刃过四条人命。


    那四个人该死,他们肖想她,想要玷污她。他们伤害她,吓唬她,让她如待宰的羔羊任他们欺辱。


    该死。


    又问:“嫂子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嫂子觉着,我画的如何?”


    阿竹将注意力再度放在手中画像上。


    画上只有一双洇湿情潮的眼睛,眼尾浸着上挑的湿意与动情,是一双她从未见过的眼睛,除了一双眼睛,便只有笔墨勾勒出简致的脸型轮廓,看不出画像之人是谁。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画中之人是一位女子。


    阿竹实在不知怎么夸,咬了咬下唇,轻声道:“裴公子画的这双眼睛很美。”


    “很美——”


    江淘重复低语。


    他凝视低着脑袋的阿竹,向来清冷俊朗的容颜竟多了些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意味不明,让人参悟不透。


    青年颔首认同:“是很美。”


    阿竹没问这双眼睛的主人是否是裴公子心悦的女子。


    这毕竟是裴公子的私事。


    她一个有夫之妇不好好奇去问。


    阿竹将宣纸放在桌上,解释道:“我方才见这张画搭在桌沿边,怕炭盆里的火星子蹦过来烧着它,便想着将它放好。”


    江淘:“如此,裴某谢过嫂子。”


    阿竹哪受得了江淘的谢。


    他一次又一次救她,论感谢,她都不知如何谢他了。


    阿竹:“这点顺手的事裴公子不用与我客气,大事上我帮不了裴公子,但在日常琐事上裴公子若有需要,尽管向我开口就好。”


    炭火越烧越旺,屋里冰冷冻骨的凉气渐渐褪去。


    阿竹听裴公子极淡的回了一声:“好。”


    她这才转身出去。


    方才的一幕让她耳尖的烫意与红艳还未消退,她几乎是逃似的跑出去。


    江淘走至桌前,指腹描摹画中的眼睛。


    前一晚,窗牖大开,她惊怯恐惧的杏眸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身上只着小而紧的小衣。


    小衣将她身前的柔软裹束绷紧,她又惊又怕的抱住自己,将瓷白纤薄的脊背对着窗外,藕荷色小衣的细带在她细瘦的腰肢上摇摇欲坠挂着。


    她肌肤似雪,亦如她第一天来镇上,在他衾被里就寝。


    被他撞见后,一抹雪白惊慌地钻入他的衾被中。


    青年指腹描摹过那双动情的杏眸。


    嫂子,怎会认不出这是她的眼睛呢……


    多美的一双眼。


    外面的脚步声越逼越近,阿竹的心越绷越紧,她听见郎君推开了裴公子的房门,听见郎君的脚步迈进屋里,听见郎君的声音离她很近,近到她与郎君之间似是只隔着裴公子。


    阿竹杏眸里的惊恐放大,郎君只需再往前一步…就一步,便能看见藏在衣柜里的她。


    阿竹不解的看着裴公子,这般清风朗月的君子,怎会在这一刻无动于衷。


    “裴弟,你何时回来的,你这三日都在知府府上吗?”周嬷嬷叹了口气。


    过了会儿,老夫人又道:“这事,就不必让鹤郎知道了。”


    倒不是担心这孙儿为个女子怎样,只他实在优秀,年纪轻轻,已担了不少本不属于自己的责任在身。


    这次回来,本以为能放松身心,却受老三这份托付。


    对于自己疼爱的小儿子,老夫人自然是不舍得责备的。一张床榻,两扇门衣柜,挨着窗牖前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摆放着书籍和笔墨纸砚,榻上被子叠放整齐放在床位,屋子不大,但干净整洁,和江淘屋里摆设如出一辙。


    阿竹对郎君心生闷气。


    他屋子分明是好的,为何带她去江淘屋子。


    江淘与他同住一处小院,他为何不事先告诉她,让她今日陷入这般难堪的境地。


    想到接下来近一年时间都要与江淘同住一个屋檐,阿竹便觉得煎熬无比。


    郎君与他屋子只一墙之隔,夫妻间的事怎能是一堵墙能掩盖的,况且她今日还被…还被江淘瞧了身子,虽然裴公子也是无意,可以后日日与他抬头不见低头见,阿竹难以说服自己再待下去。


    她想回去了。


    但她担心江淘傲气上来,觉得名声有了污点。


    面对的是自己的亲叔父,他绝不会当面说什么,却无法保证他不憋在心里,生出郁气。


    老夫人道:“四郎瞧着心如明镜,却终究是他爹的儿子。”


    她的子嗣里,属二相公最为聪慧,骨子里也最执拗。


    想到那个早殇的儿子,老夫人长吁了口气,眼角微有湿意。


    周嬷嬷再叹一声,答应道:“是。”


    正院主仆商量的时候,阿竹一整个白天都在思考。


    当时猝不及防,没想到别处,现在冷静下来几可以断定——


    她的娘亲,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且早已死去多年,被街坊淡忘。她非是桑万千亲生这件事,连她也只是从桑万千醉后流露出的只言片语拼凑出来的猜测。


    别人怎会无缘无故嚼舌根?


    还嚼到了老夫人的跟前。


    一定……是有人故意。


    第93章


    赵知学十日未与娘子亲热,眼下正是热头,就差临门一脚,却被叩门声打断。


    这个时候敲门的人,除了裴弟,别无旁人。


    阿竹被沉闷的叩门声惊得钻进赵知学怀里,不着寸缕的身子犹如泼了一层织染的绯色,她羞耻的攥紧被角,杏眸里染了几分潮雾,无声控诉的看了眼赵知学。


    赵知学被那一眼瞧的腰腹发紧。


    未等他询问,屋外先传来一道清润如珠的声音:“赵兄,我方才发现有个要点,或许明年乡试中会考到,赵兄是否过来与我探讨一二?”


    赵知学对学识科举有极端的执着。


    凡是涉及科举方面,他任何事都能搁下,尤其还是与明年乡试考点有关。


    江淘天资过人,资质天赋远在他之上,他若觉得这个要点明年乡试会考到,那必然八九不离十。


    赵知学箭在弦上,却理智起身,给阿竹盖好被褥:“娘子,我出去一下,你困了就先睡。”


    阿竹指尖捏着被角,看了眼紧闭的屋门,终于松了口气。


    一墙之隔与夫君同房,她实在是抹不下脸。“不是!”


    阿竹应激似的站起身,她不敢看江淘如墨般的黑眸,赶忙给穆花解释:“穆嫂子,你认错了,这位是裴公子,与我郎君是同窗好友。”


    啊?


    瞧着这么登对,竟然不是两口子。


    穆花想到另一个秀才公子,长得倒也俊俏,但和这位小公子一比,就好比红花和绿叶,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是我眼拙,把人看错了。”


    她和阿竹打了声招呼便牵着自个儿子先回去了。


    穆花母子两一走,小院顿时静的只能听见徐徐风声。


    阿竹局促站在梨树下,一时间不知道怎么与江淘开口。


    “嫂子。”


    几步之外传来青年冷淡的声音:“我回来取宣纸。”


    阿竹:“好。”


    她指了下灶房:“我去准备午饭,等你和郎君晌午回来用食。”


    青年颔首:“有劳嫂子了。”


    阿竹:“没事。”


    她转身跑进灶房,因为尴尬,下唇都咬出一排清晰的牙印。


    听着外面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阿竹终于松了口气。


    她把剩下一点活干完才准备午饭,她早起发了点面,午饭打算做点蒸饼和两菜一汤,阿竹自小就围着炉灶转,做饭干净麻利,自幼厨艺也练出来了。


    晌午赵知学和江淘赶在午时二刻回来。


    两人吃过午饭歇了一会便又去了学堂。


    下午穆花来找阿竹,问她去不去街上转转,买点家里常用的东西,阿竹想到家里快没油了,她这次从家里过来,婆婆就给她装了一点油,还有四十文钱。


    婆婆特意交代,这些钱是专门给郎君买烧饭吃食用的。


    这是阿竹第一次在镇子上转悠,她对清平镇不熟,跟着穆嫂子转了两条街,看着路两边的铺子和来往的行人,只觉得新颖。


    穆花买了点菜装进手里拎着的篮子里,又给孩子买了个糖葫芦,阿竹买了点菜,打了二斤油装起来。


    阿竹问道:“穆嫂子,你知道镇上学堂在哪吗?”


    穆花笑道:“那是自然,走,我带你认认路。”


    阿竹眉眼一弯:“谢谢穆嫂子。”


    穆花:“你还跟我客气什么。”


    阿竹跟着穆花绕了两条街,她在心里计算了一下,从家里走到学堂,大概需要一刻钟出头。


    “小娘子,就在那,瞧见没?”


    穆花抬手指向北侧一扇红漆木门,门外两座威风凛凛的石狮子,上方挂着一张匾额,阿竹不识字,不知道匾额上写着什么,但她记住了这个地方,正准备和穆嫂子走,不远处倏地传来一声调笑。


    “这是谁家小娘子?好生俏丽。”


    说话的是个年轻公子,手里捏着一柄扇子敲打着手心。


    穆嫂子看了眼那公子,冷哼了声:“你管是谁家的小娘子,与你有什么干系?”


    话落,拽着阿竹手腕就走:“我们走,别理他。”


    那人“嘿”了声:“胡家嫂子,你这么凶,当心你男人不要你了!”


    穆花扭头啐骂了声:“滚!”


    阿竹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轻浮之人,她未出嫁时,也遇见过这种人,自那以后她爹娘便让她待在家里鲜少让她外出。


    一直走过这条街穆花才松开阿竹的手,对她说:“刚才那混账是咱们镇上小酒楼家的儿子,仗着自己家有钱,胡作非为,混账得很,你日后见了他能避就避着。”


    阿竹:“谢谢穆嫂子,我记住了。”


    赵知学起身迅速穿上衣裳,开门出去,便见江淘背手立在他自己的屋外。


    清凌凌的月光洒在青年身上,镀了一层冷冽寒霜。


    赵知学走过去,颇有些急切:“裴弟,是哪处要点?”


    江淘将手中书籍递给他,如白玉般的指节点了几处地方:“赵兄多看几遍,悟出其中深意,有不懂之处我可帮赵兄指点一二。”


    赵知学喜上眉梢:“多谢裴弟,我这就回屋细看。”


    阿竹在榻上躺着,她微微探头,见郎君进屋关门,拉开椅子坐在桌前,捧着一本书籍眼也不眨的看着,她叫了几声郎君,对方神魂都好似钻入书里了,不曾回她一句。


    赵知学这一看便看到了丑时。


    翌日一早,阿竹叫了他好几次才把人叫醒。


    接下来一连七日,赵知学每晚都睡得比较晚,抱着书籍看的甚是投入。


    阿竹都怕他把身体熬坏了,但又不敢打扰郎君用功。梁文涛。


    阿竹身躯绷紧,手指攥紧伞柄,戒备的看着越来越近的人。


    她往人多的地方迈了几步。


    她就不信,这人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她动手动脚。


    “小娘子,你在这里等谁呢?”


    梁文涛靠近,逼得阿竹不得已连连退了三步,他打量了眼阿竹的身段,令人厌恶至极的目光落在她颈上,那眼神像是要生生扒了她衣裳,让阿竹汗毛直竖。


    “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叫人了!”


    阿竹又往后退了一步,可身后是墙,退无可退。


    梁文涛盯着阿竹颈子,随着她呼吸起伏,瓷白肌肤贴在颈骨上,显出极致诱人的骨窝,看的梁文涛口干舌燥。


    “小娘子怕甚?我不过是想与小娘子交个朋友罢了,小娘子怎么在这站着?”


    梁文涛忽然一个恍然,一个念头升出来:“该不会你郎君是学堂里的学子罢?”


    阿竹冷声道:“与你没关系。”


    梁文涛笑:“怎会没关系呢,他若是学堂学子,那与我便是同窗,这么说来,我还得唤你一声——”嫂子二字还未出口,一支冷硬的狼毫笔倏然穿破漫天雪雨,扎在梁文涛发冠上。


    笔端擦过他头皮,一股刺疼瞬间从头皮炸开。


    梁文涛脸色一变,一把拽下发冠上的狼毫笔,认出这是江淘的!


    又是他!


    这人怎么就专跟他过不去!


    梁文涛死死攥着狼毫笔,转身愤恨瞪向红漆大门内的江淘。


    青年肩背挺拔,以往清冷寡淡的眉目覆上暗沉。


    梁文涛胸腔里愤怒至极的怨恨在触到江淘那近乎阴鸷森冷的瞳眸时,后脊梁仿佛攀上了一条毒蛇,冰冷而悚然。


    “郎君!”


    阿竹趁这个空挡从旁钻出来朝这边飞快跑来的赵知学挥伞。


    “阿竹阿竹!”


    赵知学脸色焦急地跑出来抓住阿竹肩膀,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哪里?”


    阿竹摇头:“我没事。”


    她脸上还残留着惊吓过后的苍白,一双被雨雪浸过的杏眸擦过赵知学肩侧,望向几步之外的江淘,与青年幽深如潭的黑眸撞在一起。


    江淘长睫低垂,扫过那双握着阿竹双肩的手。


    是她郎君的手。


    江淘:真碍眼


    转眼间进入十二月底,夜里下了一场大雪,阿竹打开屋门,外面银装素裹,院中梨树枝头上压了厚厚一层雪,地面也积了一层皑皑白雪,脚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嘎吱声。


    再有三日便是元正,听郎君说到时学堂要休沐三日。


    上个月阿竹又回村一次,依旧是裴公子雇的马车。


    她将信交给裴父,裴父又往马车里塞了整整一大麻袋煤炭。


    婆婆给了阿竹二十文钱,再次得来公爹一个冷眼。


    阿竹走进灶房,打算做完早饭便把院里雪扫一下,谁知刚往锅里添了一瓢水,便听见外面传来扫雪声,她探头看去,裴公子着一件单薄的玉色衣袍,手执扫帚清扫院中沉厚的积雪。


    她忙跑出去:“裴公子,这种粗活你就别干了,待会吃过早饭我来做。”


    江淘微微侧身,垂眸看了眼从他臂肘处擦过的柔夷。


    手指纤细雪白,指尖却冻得通红。


    青年掀眸,乌黑的瞳仁落在那张莹白秀丽的小脸上:“嫂子能做得了这等粗活,我一个男儿郎便做不得?”


    阿竹摇头解释:“我不是这意思,裴公子你是读书人——”


    “我是读书人,亦是男儿郎。”


    青年清润如霜的音色平静打断阿竹的话。


    他看向女人说话时唇齿间吞吐的热息与绯色勾人的小舌,幽深如墨的眸子覆上浓的看不见底的暗色:“嫂子,我饿了,你先做早饭罢。”


    阿竹不再与江淘争谁扫雪的事了,一听他饿,便急忙去了灶房。


    毫无意外,郎君今日又起晚了。大字不识,胆怯话少,贤惠心善。


    江淘目光极为分寸的移开:“赵兄房间是南边这间。”


    阿竹顺着他的视线转头,隔壁有一间屋子,屋门敞开,与她身后的屋子仅一墙之隔,上午来时,不等她好好看清小院布局就被郎君拽进身后这间屋子,这才有了眼下让她尴尬羞死的局面。


    她咬紧下唇,强忍着难堪:“裴公子,我……我帮你把屋子打扫一下。”


    “不必了。”


    江淘朝她走来:“我还要进屋看会书,嫂子忙自己的事罢。”


    青年越过她推开屋门。


    阿竹转身看向即将关门的江淘,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窄窄的门缝。


    青年虽年仅十七,身量却是极高,比郎君还高半个头,阿竹比他年长一岁,却还不及他肩膀,她看着江淘,神色难堪,欲言又止。


    江淘抬眸暼她一眼,知晓她有话要说,也知晓她想说什么。


    他说:“方才的事我不会对赵兄言半个字,嫂子放宽心。”


    阿竹意外江淘竟看出她心中所想。


    她脸色涨红,不等她道谢,青年先一步合上屋门,似乎不想再与她多说一句。


    阿竹去了南边屋子,屋里摆设很简单。


    吃过早饭郎君与江淘去了学堂,阿竹看着已扫干净的小院,无事可做,便去裴公子屋里给炭盆里添了些新炭,将屋子烧的暖洋洋的。


    没多大会穆嫂子来找她,说渡口又有一批新鲜的鱼虾贩卖。


    阿竹想着便宜,买点留着,等郎君休沐回家,她一道带回去。


    今日天冷,穆花没带孩子,只有她们两人去了渡口。


    今日渡口人少,但卖鱼的摊贩不少。


    阿竹看了两家问了问价格,突然一只手从后穿来,那人手里捂着一方帕子迅速捂住她的鼻唇,未等阿竹挣扎出声,人就没了意识,软软倒在身后人身上。


    那人身边还有一人,见状,忙扶住阿竹另一只手臂,另一只手托着她下巴,声音嘹亮,故意让旁人听见:“小娘子,来看看我们的鱼虾,今日才从冰凿下打捞出来的,绝对新鲜。”


    两人扶着阿竹出去,趁旁人不注意,将她扛进一旁的马车内,驱马离去。


    穆花对比了几家鱼虾,问到一家更便宜点的,转身唤阿竹,找了一圈却找见人,顿时心下一慌,若那日人多走散了还可以理解,可今日人少,怎还会走散了?


    穆花扯了几个人,比划着阿竹穿着和身高询问有没有见过这个小娘子,大家都摆手摇头。


    穆花见状,沿途找回去,回到家见阿竹家院门朝外锁着。


    她一直等,等了快半个时辰也不见人回来,这才惊觉出事,着急忙慌赶去学堂将此事告知她郎君。


    第94章


    阿竹后背一僵,头也没回的说道:“是我小心眼了。”


    话落她逃也似的回了南边屋子。


    赵知学坐在梨木桌前温习今天的课业,阿竹将另一盏煤油灯熄灭放在桌上,看着郎君心无旁骛的学习,她不好打扰他,等江淘打好热水回屋,她才拿着木盆去灶房盛热水洗漱。


    等阿竹忙完,赵知学方才合上书籍。


    见郎君揉着酸乏的脖颈,阿竹起身走到他身后,纤细手指轻轻搭在赵知学肩膀为他揉按解乏,她揉按手法极好,正好按压在赵知学酸痛的点上。


    “还是娘子疼我。”


    赵知学笑着阖上眼,享受阿竹为他揉按的闲暇时光。


    他问:“爹娘在家如何?身体可都好着?”


    阿竹声音有些气闷:“二老身体都康健着呢!”


    赵知学终于察觉到阿竹语气不对,他转身握住她两只素手:“听你口气不大开心,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阿竹眼含嗔怪的看着他:“裴公子与郎君同住一个小院,为何不事先告诉我?你还带我…”她说着,秀美清丽的脸蛋蔓开羞臊难堪:“带我在裴公子屋里行那种事,你将我置于何地?又将裴公子当做什么?”


    赵知学还以为什么事:“原来是因为这件小事跟我生气呢?”


    阿竹小脸一窒:“郎君怎能觉得这是一件小事?!”


    赵知学握了握她的手:“好好好,是我不对,方才裴弟叫我去他屋里,也将我好一顿训,我已经给裴弟解释过,也赔过不是了。”


    他起身带着阿竹走到床边,拉着她的手摸了摸床褥。


    入手一片潮湿,且还是一大片。


    阿竹诧异抬眸,赵知学解释:“我晌午不小心将水洒在褥子上,你来那会儿褥子还是湿的,我怕凉着你,才去了裴弟屋子,是我考虑不周,没事先告诉你裴弟也住在这。”


    阿竹低下眼睫,下午发生的事再一次浮现眼前。


    她抽回手道:“我宁愿凉着也不要去旁人屋子行那种事。”


    赵知学笑道:“我向娘子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他已说到这个地步,阿竹不好再胡搅蛮缠下去,便问赵知学:“裴公子怎么住在这里?”


    赵知学:“镇上学堂没有住宿条件,我恰好看见这边有间小院租赁,就和裴弟商量了下,平摊租金赁下这间小院。”


    床褥还有些潮湿,晚上睡觉自是不太舒坦。


    赵知学洗漱完后,让阿竹贴在里侧,他躺在那处还有些潮湿的位置,阿竹不愿,怕郎君受凉受寒耽误学业,万一让公婆知晓她刚来就让郎君生了病,指不定怎么指着她鼻子骂她。


    赵知学无法,起身从衣柜取了自己两件外袍铺在潮湿上:“好了,别和我争了。”


    屋里熄了灯,阿竹躺在床榻里侧,睁着眼望着洒满清辉的窗牖。


    乍一换地方,一时半会睡不着。


    她感觉到搭在小腹上的手一热,赵知学侧过身,手指沿着阿竹手腕蜿蜒而上。


    阿竹脊背一僵,立即抽回自己的手,又往床里侧贴了贴:“郎君,你明日卯时末就要去学堂,还是早些睡,我来之前,娘特意让我转达你,要用功读书,莫要想些旁的事。”


    她知晓郎君的意思。


    但她不想,也不愿。


    上午才有过一次,且眼下裴公子还在隔壁,两间屋子只有一墙之隔,一点动静隔壁都能听见,她实在做不到跟没事人似的和郎君做这些事。


    赵知学手心一空,身边人又往墙边贴了贴。


    他无声叹了下,只能转身面朝上方躺着。


    爹娘给他看的这个媳妇哪哪都好,就是太过迂腐木讷,还只认死理,即便娘交代了让他用功读书别想旁的事,但夫妻间的事怎能算旁的事。


    只要他不说,她也不说,谁又能知道?


    这边夫妻两各怀心思难以入眠,隔壁江淘也没睡。


    即便屋里通了一下午的风,但床榻上仍残留着女人身上淡淡的气息。


    江淘将被褥卷起放在椅上,和衣躺在冷硬的木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闭目养神。


    他自小跟父亲习武,耳力一向极好,隔壁即使关门闭窗,两人低声交谈的声音还是一字不差的落入他耳里。


    青年疏朗的眉目几不可察的蹙了下。


    看来,他得重新找个单独小院搬出去,与他们夫妻二人同住,于人于己都不方便。


    翌日一早。


    阿竹记着郎君和裴公子卯时末就要去学堂,她卯时二刻就起了。


    准备洗漱下去灶房准备早饭,谁知一开门先瞧见院里挂着草白色床衽和衾被,许是洗了没多久,床衽下滴答了几滴水渍。


    这是裴公子榻上的衾被,她昨天贴身盖过。


    昨天重重包裹着她,密不透风往她肌肤里钻的雪松香气息都是江淘身上的味道。


    阿竹下意识看了眼北边屋子,屋门关着,窗牖半开,她从缝隙里隐约窥见青年搭在桌沿边的玉色袖袍,想到昨天的事,阿竹脸上又攀上一抹难堪的羞臊。


    她慌乱收回视线钻到灶房里,洗漱后开始准备早饭。


    不多时,灶房外传来脚步声。


    阿竹以为郎君过来了,她给木盆里添了些热水,端着木盆笑语嫣然的转向灶房门口:“郎——”看见踏入门内的人是江淘,那声‘君’硬生生被她咽了回去,慌忙改口:“裴公子。”


    青年身量极高,他今日穿了身玉色交领长袍,玉簪束发,在踏入灶房门时,被光影投射而来的影子一瞬间覆压在阿竹身上。


    江淘颔首,叫了声:“嫂子。”


    他将一两银子放在窗牖旁的桌上:“嫂子,我没时间去镇上采买,这一两银子你收着,还需麻烦你帮忙采买做饭。”


    青年临了又补了一句:“这是我这个月的口粮费用。”


    阿竹从小到大就没见过这么大的银两,见过最多的钱也不过是几十个铜板,就连赵家给姜家的五两银子她都没瞧上一眼。


    而且,就裴公子一个人,一个月哪能吃一两银子,这一两够他吃好几个月了。


    阿竹如实告诉江淘一两银子够吃几个月。


    青年闻言,淡声道:“嫂子看着置办罢。”


    等赵知学起来,阿竹把这事告诉他,赵知学宽慰道:“没事,到时他再给伙食费,你先不收就成。”


    对于江淘一个月拿出一两银子的伙食费,赵知学多少有些惊讶。


    要知道穷苦人家为了一两银子能卖女,他们家为了娶阿竹,都大出血花费了五两银子,为这事他爹娘私底下没少埋怨,要不是看中阿竹八字旺他,能助他一路高中拔得头筹,他爹娘也舍不得这笔钱。


    裴家是十七年前搬到西坪村的外来人。


    裴父说他是走镖的,他夫人是落魄千金,原来的镇子被流寇洗劫一空,他们逃难逃到这里落脚,裴父的确有一身好武艺,时常带着江淘进山打猎,猎到大型猛兽还会给村里人分食,西坪村无人不说裴氏夫妇恩爱和睦,人好心善。


    他比江淘年长四岁,说起来他想要读书考取功名,还是受了江淘的影响。


    赵知学时常在想,若是他也能有江淘那样一个才识过人的母亲,或许他也同江淘一样,小小年纪就得院试第一。


    吃过早饭赵知学与江淘去了学堂。


    阿竹在家无事可做,索性将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一遍。


    她没去江淘屋子,只把江淘窗牖外和屋外清扫了一遍。


    院门大开,一声笑传进来,紧跟着是一个妇人的大嗓门:“哟,小娘子,你是这家院里的什么人?”


    阿竹捏袖擦了擦额头薄汗,转身看向牵着一个孩子进来的妇人,妇人头发用一根棕色头巾缠着,穿着栗色直领对襟短袄长裤,身材丰腴,笑起来脸颊有两个酒窝。


    那妇人自来熟的介绍自己,她叫穆花,住隔壁小院,她男人跟商人走船,一年半载回来几回,她在家守着院子和孩子。


    阿竹自小没什么朋友,在娘家时,天天待在家里有干不完的活。


    嫁到赵家后,在家里能说话的也只有郎君和婆婆,公公好似不太待见她,每每看见她都会从鼻腔里哼一声,阿竹猜到公公是心疼那五两银子,拿她撒气呢。


    她除了打破苦水往肚里咽,什么也说不了,还得日日祈求老天爷行行好,再帮她一次又一次,让郎君拔得头筹。


    如若不然,她以后在赵家的日子怕是生不如死。


    穆花是个爱说话的,说话也逗趣,阿竹跟她聊了一会,觉得沉闷闷的心情都好了不少,穆花问:“小娘子,这院里住了两个秀才郎,哪个是你郎君?”


    未等阿竹说,穆花的儿子忽然一指院外:“秀才公子回来了。”


    阿竹抬头看去,是走了有一个时辰的江淘。


    他怎地提前回来了?


    穆花见过几次这位秀才公子,莫说这条巷子了,就是整个清平镇都找不到第二个如公子这般模样极好的男子了。


    再瞧姜小娘子,粉面桃花,精致的鹅蛋脸,弯眉杏眼,皮肤瓷白,笑起来眼里闪着几分动人的明艳。


    别说,和这位秀才公子还挺登对。


    穆花笑道:“小娘子,让我猜猜,这位就是你郎君吧?”


    她嗓门不小,恰巧江淘踏门而入。


    青年薄薄的眼皮撩起,视线直直落在阿竹身上。


    对方的眸幽深如潭,那平静到毫无情绪的一眼愣是让阿竹瞬间头皮发紧,昨天令人尴尬羞耻的事还没忘却,今天又被人误以为是夫妻。


    江淘:穆嫂子好眼力,是郎君


    阿竹:???


    第95章


    想来这衣袍算不得她洗的,她只是加了好些皂角泡着,险些急坏了钱嬷嬷,她这才知这衣袍经不得这般入水浸泡。此后便是钱嬷嬷洗净晾晒,阿竹过意不去,只得亲自熨衣。


    这是她欠夫兄的,不管怎么说,也要她显得有诚心才是。


    但万没想到,熨衣的时候出现了意外,衣袍破了个洞。


    阿竹思来想去,只得赔江淘一身新衣裳才是最要紧。洗衣熨衣她不会,缝衣织造她从前跟着娘亲学过,自是不差。


    若是做衣裳送给江淘,便需合身。刺目的鲜血流淌,支离破碎的身躯就此倒在他眼前。他向来认为不堪一击的、一触即溃的,不是她。


    时至今日,江淘仍觉得有一把无形的刀,切割,磋磨着他的后背。


    所有背离真相的事实摆在面前,成了那把刀,夜夜无眠时,他疼痛难忍。


    江淘救下阿竹后,把她暂置在了江府设于郊外的梅园,唤来大夫为她治伤。此后他行密旨查案,半刻不敢耽搁地离开了梅园,正逢裴青玉在梅园小住,顺带为这重伤在身的孤女照看一二。


    许是老天偏爱捉弄人,阿竹醒后,失去了有关于他的记忆,取而代之的,是对她一见钟情的裴青玉。


    他们顺理成章,他们结姻于好。夜已渐白,月落枝头。


    江淘已是离去,晓风院复了平静。


    屋内,阿竹对着铜镜褪去残破的衣衫,她屈着指节往后颈一勾,解开最里的心衣。镜中衣物就此滑落,冷白月色勾勒出如凝脂的雪肤,姣好的身形蒙上薄纱,露出赤丨裸身处道道伤痕。


    未着寸缕的身处渐凉,她翘着指尖,勉强沾起点点药膏涂抹在身上。不一会儿,手指便疼痛起来。


    阿竹侧过身,对镜瞧着后肩,那纵横于蝴蝶骨处的长疤格外显眼,从颈处到蝴蝶骨下侧,极为狰狞。


    她记得,后背这道长长的刀伤是家中祸事那夜留下的,只是如何受的伤,她已不记清了。依稀记得因她受了伤,无力逃跑,当时那道背影护着她与敌手久久缠斗,时时陷于危险边缘。


    阿竹瞄了眼疤痕旁还有着磕碰留下的淤青,她伸着指尖,怎么也够不着上药。


    无人伺候,确实不便。暮夜深深,庭院处一灯如豆。


    书房内,白商俯首于江淘跟前,恭谨答道:“属下今日所闻所见便是如此。”


    江淘正提笔于案处的帛书圈画,已是从白商所述里得知阿竹与姜留相逢的事迹。


    白商说,他们年少相识。浓烟弥漫整个灵堂,烟尘布满之处,噼啪声里夹杂着爆裂的响动。


    阿竹跨入其中时,眼前只剩下几道罅隙的火势稍小,勉强能够越过身去。她跌跌撞撞地踩在火舌上,低头咳着呛进喉咙的烟气,一心向着最里的棺木跑去。


    四处掉落的火星子不时砸在她身上,疼得她叫出了声,眼底不自觉盈出泪来。


    她只觉心口也被这烟尘堵满,烧得疼痛。


    裴青玉……裴青玉的棺木在里面,他一个人孤零零躺在棺木里,他还尚未入土为安……她还亏欠他这么多,她还不曾还过他恩情,她怎能淘这火把他的尸身也给烧得不剩?


    周围的大火越来越灼烫,胸腔里的心剧烈跳动着,喉咙烧得像是被热油滚过,她却不敢停歇半分。


    无论如何,她定要把裴青玉的尸身抢出来,带离火海!


    阿竹拼命往前跑着,拼力提着沉重的腿,恨不得能立即穿过火海。


    她从未觉得灵堂至棺木的距离有这么远。


    亦不敢想象,若裴青玉的尸身有所不测……


    焦灼之中,阿竹虚睁着眼,胡乱撇开身上沾染的火,心头苦涩如涌。


    裴青玉的尸身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的。


    她反复安慰着自己。


    不多时,阿竹踉跄着步子,终是绕过前堂,来到最里放置棺木之处。


    那棺木面上已燃起火,借由吹拂的风迅速蔓延,眼见便要烧尽整口棺材。


    “玉郎!”


    阿竹心头一凛,她赶忙脱下衣衫,捏着衣角仓皇拍拂。


    却是怎么也无法扑熄,火反而愈来愈烈。


    阿竹觉得那火好似不是在焚着裴青玉的棺木,而是在烤灼着她的肺腑。


    从外至里,寸尺皮肤与四肢百骸,这副血肉都在被火摧折着。


    “玉郎……玉郎……”


    到最后,阿竹无措地一遍遍念着,焦急的泪水涌出,又很快被大火蒸散。


    他的尸身近在眼前,她只能任由大火吞噬他。


    怎么会这样?她怎么连他的尸身都保护不好?


    周围的火已蔓延得越发猛,阿竹觉得自己快要被烤干了,口舌燥得厉害,早已分不清身上是疼还是烫。


    晃眼之时,阿竹见着近处有一香灰鼎,她如遇甘霖般,忙不迭躬身欲捧起香灰浇火。不想触碰到鼎缘时,滚烫至极,阿竹疼得当即缩回了手,那柔嫩的手背上,灼出了一道红黑痕迹。


    偏她只消停了眨眼的工夫,又再把双手放进了滚烫的香灰里,一抔接连一抔,泼向棺木上,终是消了几分火势。


    江淘执笔的手一斜,心道:哦,他们青梅竹马。


    白商还说,少时姜留晕倒,阿竹曾守在他身边。


    江淘又画下一道痕迹,眼前却浮现此等画面:姜留晕倒卧于榻上,阿竹守在其旁,悉心照顾,寸步不离。


    白商最后说,姜留如今结草衔环,来报阿竹的恩情。


    江淘草草落着笔,浑然不知在写什么。忆及姜留看向阿竹炽烈的目光,他不禁冷笑,姜留如今结草衔环,以报恩情?分明是想要和阿竹增进感情。


    白商见大公子久久不言,抬头时得见,大公子跟前的那帛书,都被朱笔画得快要没了留白处,横横道道尽是赤色,乍一看还以为是鲜血四流,尤为骇人。接而他躬身行礼,退出了书房。


    油灯尚燃,江淘望着夜里跳动的火色,觉得烦躁。


    尤其是那会儿同在车厢时,阿竹当着他的面,为了证明她和姜留无甚干系,向江淘表明她对裴青玉的心。


    她字句赤忱,生怕他江淘不信,她对裴青玉的忠贞。


    彼时他抿紧唇,未有言语,想来脸色定也是差极了,否则她不会被他吓得没敢再说话。


    江淘第一次知晓,有些人看似温声细语,言辞缓缓,所道之言竟也能比刀子还要尖利,像是要一寸一寸,狠狠地刺入他的皮肉,施以凌迟之刑。


    江淘自认皮糙肉厚,受得住疼痛,他从小便受江老爷子的训斥与责罚。


    老爷子言辞锋利,持起钢鞭时颇为有力,江淘记得,少时他不过是执笔时歪了一厘,用膳时多食了几块肉,晨起时睡觉姿势难看了些许等等,就会得来老爷子的打。


    时有打得皮开肉绽,难以挺起脊背了,老爷子仍不愿留情。


    今此想来,比起阿竹的话,江淘觉得从前这些都算不得疼。


    江淘不明白,为何在姜留出现以后,自己会这样心烦意乱。


    他也一并瞧见了姜留和自己相像的面容,但查案审判这些年来,江淘见到的奇人异事多如牛毛,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却样貌相似,这种案例他也遇到过,并不是什么奇事。


    但这样相似的面容之下,江淘当时遥遥看着,她对姜留笑,对姜留行止亲近。


    江淘始才发觉,她只是不愿对他笑,不愿同他有半分牵连。


    她自小在家中养得金贵,仆从成群,所食所用皆是上乘,待遇丝毫不比富贵人家的女儿差。


    如今屈居这样荒废的院子,她也早已接受。


    总比无家可归的好。


    阿竹时时想,她的命被裴青玉救起后,就不再是她自己的。


    所以日子再怎么难捱,过得再清苦,她也要还裴青玉的恩情,为他守寡。


    裴青玉。


    她无声咬着这两个字的字音,心头似有千钧重。


    江淘临走前,阿竹相问裴青玉的尸身如今安置在何处。


    他只告知她,白日午膳后他会派人接她前去,其余的未再多言。


    待阿竹穿好衣裳,收整好案上的药罐时,晓风院来了一位年迈的仆从。是阿竹初来乍到江府时,为她悉心打理一切的钱嬷嬷。


    阿竹对此暗自猜着,这应当也是江淘的安排。


    有了嬷嬷帮衬,清洗伤口,沐浴更衣,阿竹始才稍舒坦了些。


    至入榻,钱嬷嬷挽着帘幔,一面对阿竹道:“主母记挂着您,特意把我安排到了晓风院。这院子啊,从前是国公爷惩罚尚是年少的大公子所用,所以一切从简。”


    阿竹不由得一怔。


    钱嬷嬷竟是江母殷清思派来的?


    “主母也是爱子心切,二公子出了事后,他的院子被封锁了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去,生怕碰坏一点二公子生前之物,便只能委屈您了。”


    裴青玉在这件事上,无疑是生了私心的。


    自那起,江淘留意到裴青玉对自己的闪躲。在他站在阿竹面前时,裴青玉会止不住的心虚紧张,生怕江淘道出真相,再后来,裴青玉更是有意避免他和阿竹单独接触。


    所以在大婚那夜,裴青玉听闻江淘去了祛疾院,才匆忙从喜宴上赶回。


    对于二弟这些小心思,江淘看得清楚。


    但其实裴青玉不必这么慌张,江淘是注定没法把这个真相和盘托出的。


    身为国公府未来的家主,江淘的婚事必将是由江老爷子点头操办,他即便是淘阿竹知道了真相,可他又怎么娶她?门阀之间的差别,犹如天堑。


    这些年来,他受教于老爷子膝下,惯于严厉苛刻,父亲对他只有平淡的问候,至于母亲,江淘记事以来,记忆中唯有母亲数次推开他、淘他摔在地的画面,那时,他刚学会走路。


    二弟裴青玉是唯一关心在意他的人,也正因裴青玉,他向来过得压沉的日子能够稍微喘上一口气。这些年府上的平静和谐,可以说都是通过裴青玉来维系的,否则早成了一滩死水,毫无亲情可言。


    偏是受万般宠爱、把所有得来的好东西都会给他的二弟,私心占有了他唯一想要的。


    而当时的阿竹,正迫切需要逃离寄人篱下的日子,寻求他地保身。


    江淘能够推脱掉老爷子给他安排的婚事,一桩也好,三桩也罢,他都能想方设法摆脱掉。唯独在那时,他最清楚不过,他若想娶阿竹,他得不到老爷子的允可,甚至稍有不慎,就会给她带来祸患。


    彼时的阿竹无异于涸辙之鲋,她身陷枯竭无水的车辙,亟需救援,裴青玉可以帮她重入江流,获得新生;他江淘只能往那车辙里,徒劳地加着点滴之水,看着她垂死挣扎。


    就像眼下他怀里的阿竹,被大火侵蚀得遍体鳞伤,她仍无意识地唤着“玉郎”。


    江淘只能抱紧她,试图淘自己身上的安神香助她入眠,就像那时,她把自己关在昏黑无光的屋子里一样,他用此香安抚着她的情绪,她会靠在他的肩膀安然入睡。


    可醒来以后呢?


    她盼着的,念着的,能够淘她欢喜的,只有裴青玉。


    阿竹问及钱嬷嬷关乎大公子的做衣尺寸,钱嬷嬷只言她未侍奉过大公子,也不知江淘的尺寸,往年府上到了秋时皆会为主子们量身做衣,若是阿竹去问问管家,应当能得来想要知道的。


    阿竹思及自己与管家并不相熟,如今她在府上行事需小心,她为江淘做衣这事还是越少人知晓越好,左右她也弄坏了江淘的衣袍需要赔罪,不如她亲自登门,一并问江淘便是。


    故她送衣袍时,捎了一字条。


    早膳后,阿竹从晓风院出,至江淘的院子尚有些距离,一路上江府的仆从们对她避之不及,阿竹视若无睹,沿着院墙信步走着。


    “你们说那沈氏怎么还有脸留在府上的?二公子这么多年都没犯过病,当时人还好好的,回到她面前就……依我看,二公子说不定就是被她克死的,老爷想赶她走,一点都不冤枉。”


    “她现在就仗着江家媳妇的身份,赖着不走呢。”


    第96章


    阿竹想回去不只是因为被江淘无意间瞧了身子而尴尬回避。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爹娘为了给弟弟凑钱娶媳妇,买通算命先生骗了公婆,说她八字旺郎君,能助郎君一路高中,拔得头筹。


    可这些都是假的。


    阿竹心虚又害怕,万一明年乡试郎君落选,赵家定会将所有罪责怪到她头上,到那时,她都不敢想自己的处境会有多凄惨。


    若是她现在回去,避免和郎君日日待在一处,明年郎君乡试若是落选,她也能为自己辩解一二。


    残红余晖洒在门扉上,阿竹看了眼天色,郎君就快回来了。


    她敛去这些心思,先去灶房为郎君准备晚食。


    她走出屋子,下意识看了眼北边那扇紧闭的屋门。


    想到方才发生的事,阿竹面皮又一阵阵发烫。


    灶房在西边,挨着梨树,郎君来镇子有些时日了,但看冷清清的灶房,想来他们二人也没做过饭。


    阿竹去院里井边打了一桶水将灶房打扫干净,院外进进出出的脚步声与泼水声从半开的窗牖传进屋里。


    窗牖下放着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书籍和笔墨纸砚。


    江淘立于长桌前,手中翻过几本书籍,清隽的眉峰轻拧着,似在寻找什么。


    须臾,青年从最底下的书籍中找到薄薄的信纸,未等他拆开,紧闭的屋门传来叩响声,女人细细的音色透门而入:“裴公子,我包袱落你屋里了,可否麻烦裴公子帮我递一下。”


    江淘掀眸,透过半开的窗牖扫了眼外面延伸在地面的影子。


    女人身形纤瘦细弱,即便投射在地面的影子也瘦弱的不堪一击。


    江淘将信封压在书籍下,转头看了眼另一侧的床榻。


    床榻上被褥叠放整齐,丝毫看不出方才旖旎凌乱的一幕,唯有屋里极淡的女人香气诉说着这里先前发生过什么。


    青年眉眼再度冷下,棱角分明的下颔线条绷得极紧,他看了眼被主人丢弃在床尾角落的藏青色包袱,过去捡起包袱走到门前,抽出门闩,打开门扉。


    阿竹不期然撞上开门后立在门前的江淘。


    青年身量极高,骨节修长的左手虚虚搭在门上,清隽的脸庞冷淡的仿佛没有一丝人气,他右手递前,干净的指节上提着藏青色包袱。


    “是这个?”


    阿竹实在没脸见江淘。


    她忙低下头,低低应了声:“是,谢谢裴公子。”


    阿竹已为人妇,满头青丝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两人仅有一步之遥的距离,江淘略一垂眸便瞧见阿竹后颈下突起的一节骨骼,女人颈子纤细雪白,同她抬起的手腕一样,细而脆弱。


    如同他去岁上山猎回来的大雁,脖子轻轻一掰便断了。


    阿竹小心避开江淘的手,两只手接过对她来说沉重的包袱。


    包袱很大,装了不少东西,有她的换洗衣物和鞋子,更多沉重的是婆婆给郎君准备的不少地里刚摘的菜和腌菜,还有半袋子精细面粉,玉米红薯面粉,还有婆婆腌的一条腊肉。


    从西坪村到镇上大半日的脚程对生活在穷苦的红山村的阿竹来说并没有多累,累的是背着这些沉重的东西。


    阿竹拎着沉重的包袱转身朝灶房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的想起什么,扭头看向正要关门的江淘。


    隔着窄窄的门缝,青年眼皮轻抬,冷淡的睨着她:“嫂子还有事?”


    阿竹硬着头皮问道:“我要做晚食,裴公子要不要吃点?”


    毕竟他和郎君同住一个屋檐,而且她和郎君下午还在裴公子屋里……


    阿竹不敢再想下去,脸上的热意还没降下去,又滚了一层热度。


    江淘颔首:“那就麻烦嫂子了。”


    阿竹摇头:“不…不麻烦。”


    她快步进厨房,趁着余晖还没彻底被檐角吞没,就着亮光倒水和面,今天有些晚,只能先吃点汤面片,她想着郎君应该快回来了,可直到菜炒出来,锅里汤水滚沸后郎君才回来。


    暮色将至,灶房里亮着一盏煤油灯。


    灶口里映着橘红色火光,噼啪的声响时不时响彻在安静的灶房里。


    赵知学肩上挎着书袋,着一身青灰色交领长袍,长发用一根灰色发带束起,瞧着就是一副俊秀的年轻书生。


    他踏进小院,一眼便瞧见在厨房里忙碌的阿竹,又看了眼南边小屋,屋里亮着一盏灯,看来裴弟先他一步回来了。


    赵知学走到厨房,看到站在锅灶前扯面条的阿竹,放轻脚步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阿竹冷不防被吓了一跳,小脸惨白不说,连同手里的一根长面条也掉进沸腾的锅里。


    赵知学笑道:“阿竹阿竹,我回来了。”


    阿竹试图从赵知学怀里挤出来,她虽已为人妇,却实在做不到在门户大开的情况下与郎君过分亲昵,况且院里不止他们夫妻二人,裴公子也在。


    一想到今日郎君带着她在裴公子屋里行那等事,阿竹便觉得荒唐又生气。


    她正要问郎君,灶房外倏地传来一道清润低沉的声音。


    “赵兄,你来我房里一趟,我有话同你说。”


    阿竹扭头,看见江淘立在屋外,青年乌黑的瞳仁极其冷淡的瞥了眼他们便转身回房,阿竹见状,连忙从赵知学怀里退出来。


    她隐隐有种感觉。


    江淘对郎君说的话应该和今天下午的事有关。


    阿竹心里升出浓浓忧虑,虽说裴公子答应她不会将下午的事告诉郎君,可她到底还是有些怕,毕竟她和裴公子并不熟稔。


    赵知学:“阿竹阿竹,我过去一趟,等会来找你。”


    阿竹心不在焉的“嗯”了声。


    她将剩下的面条扯进锅里,待面煮沸,在屋里交谈的两人也一前一后出来,阿竹觑了眼赵知学的脸色,见他面色如常,又小心翼翼觑了眼走在赵知学身侧的江淘。


    谁知青年倏地撩起眼皮,阿竹措不及防的撞上对方乌黑的瞳仁。


    她慌忙错开眼,将视线投入沸腾的锅里,用勺子搅着面汤。


    赵知学进来走到她边上,看了眼浓郁鲜香的一锅面片汤,瞬间勾起肚子里的馋虫:“阿竹阿竹,你是不知道我们学堂的饭菜,油水寡淡,去的晚了,都买不上好饭,这些时日我就没怎么吃过热乎的饭菜。”


    阿竹没想到镇上学堂的饭菜会这般差劲。


    她忽然觉得,郎君怕是不会同意她再回村里。


    一面是对裴公子是否告诉郎君下午的事烦扰忧心,一面是怕郎君明年乡试万一落选她没好果子吃,阿竹心不在焉的盛饭,赵知学从踏进灶房就在念叨学堂处处不好,并未察觉到阿竹的异样。


    赵知学接过阿竹递来满满一海碗的面片汤,笑道:“我来端,你先坐过去吃饭。”


    阿竹轻轻摇头:“我没事,你先吃。”


    赵知学便不客气的端走。


    阿竹又盛了一海碗,正准备给江淘端到桌上,一只白净修长的手先一步伸过来接过她手中的碗,青年指节极有分寸的避开她按在碗沿下的手指,声音清润如珠:“谢谢嫂子。”


    阿竹头也不敢抬:“没事。”


    靠窗牖的位置放着一张四方桌,赵知学坐在中间,阿竹坐在江淘对面,她低着头安静吃饭,静静听着郎君和裴公子说起今日在学堂的事,大部分都是郎君说,裴公子偶尔应一声。


    须臾,赵知学道:“裴弟,你觉得你嫂子做的吃食如何?”


    江淘言简意赅:“不错。”


    赵知学:“既然如此,不如这样,你每月给灶房交一份你的口粮,让你嫂子连同你那一份吃食一道做了如何?”


    阿竹眼睫一颤,轻轻咬着面片没说话。


    她听对面响起裴公子的声音:“那日后便麻烦嫂子了。”


    阿竹没有抬头,依旧是那三个字:“不麻烦。”


    她好像除了这三个字,也没别的可说。


    吃过饭阿竹把灶房收拾干净,因心里闷着气,想和郎君说说今天下午的事,快速把灶房最后一点活干完,随即提着煤油灯就要出去,却见一道高大颀长的黑影直直压过来。


    阿竹整个人几乎被笼罩在江淘的阴影之下。


    青年手中提着白瓷色水壶,冷漠寡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颔首,平静道:“嫂子。”


    阿竹头皮一紧,胡乱点了点头,问道:“你灌热水吗?”


    江淘:“嗯。”


    阿竹指了下灶台:“锅里有烧好的热水。”


    江淘:“谢谢。”


    阿竹含糊应了声,踟蹰着走了一小步,便听身侧传来裴公子的问话:“嫂子有话与我说?”


    阿竹错愕抬头,意外江淘再一次猜中她心中所想。


    青年长身玉立在她对面,清辉月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冷的光华,他身上鸦青色的袖袍被夜风吹拂,袖袍轻轻拂打在腰间束带上。


    束带下是青年劲瘦的腰身,腰间悬挂着一枚色泽极好的白玉,玉佩下垂吊着雪青色丝绦。


    阿竹低下头,咬了咬下唇,吞吐在唇齿间的问话在看到江淘清隽冷淡的容颜时又咽了回去。


    她顿了好一会才道:“没事,我先回屋了。”


    提着煤油灯走了两步,便听身后传来江淘刻意压低的清润嗓音:“嫂子无须烦忧,裴某既承诺了嫂子,便不会食言。”


    江淘:嫂子,以后食不食言另说


    阿竹:……


    第97章


    赵知学戌时三刻才回来,阿竹把面条下到锅里,夫妻二人吃过晚饭,洗漱后才回屋。


    隔壁小屋亮着煤油灯,可见江淘还未休息。


    阿竹坐在榻前为赵知学揉肩解乏:“郎君,你今晚怎这么晚才回来?”


    赵知学:“我有些地方不太明白,便找夫子多聊了几句。”


    明年八月秋闱,也就剩下不到一年时间,他一定要刻苦学习,待明年乡试一举拿下解元,届时就能去京都参加会试了,现在关键时期,万不可懈怠一点,既然天赋上比不上裴弟,那他就刻苦些。


    他相信勤能补拙。


    两人躺到被窝里,赵知学的手攀上阿竹腰肢。


    她腰身细软,他一只手掌便能掌住她半侧腰身,赵知学想到梁文涛今日在学堂说的话,他觉得他娘子腰肢更细更软,谁也比不上。


    赵知学将今日那事说给阿竹,阿竹愣住,随即坐起身,满头青丝铺陈在肩上滑下来,落在压在褥子上的素手上。


    阿竹肩线绷紧:“郎君是说,裴公子今日打了那个人?”


    赵知学不明白她为何反应这么大,他扣住阿竹绷紧的肩背:“快躺下,现在天凉,别着凉了。”又问:“娘子,你反应怎么这么大?”


    阿竹枕在赵知学臂弯里,紧抿着唇畔没说话。


    她想起裴公子今晚吃饭时莫名问她是否和穆嫂子去了街上。


    原来,他那时在学堂就猜到了?


    阿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只感觉胸口酸酸涨涨的。


    从小到大,她只有逆来顺受的份,从来没有一个人帮她出过头,在家里爹娘觉得她是赔钱货,对她非打即骂,弟弟仗着爹娘的偏爱,也事事刁难她。


    后来嫁到婆家,她时常遭受公公冷眼,婆婆三言两语的敲打。


    郎君每日都沉浸在书籍里,对这些事并不知晓。


    这还是第一次,有一个人为了她出头,与别人发生肢体冲突。


    腰间微微一疼,是赵知学掐了下她腰间软肉。


    阿竹回神,嗔怪的看了眼赵知学:“你掐我做什么?”


    赵知学没好气的笑了下:“我与你说了半天话你也没理我,你到底怎么了?”


    阿竹斟酌了下,还是没告诉他梁文涛说的小娘子是她。


    一来梁文涛已经受到了教训。


    二来,郎君若是知道,万一再和梁文涛起冲突,她婆婆知晓此事此事,非得扒她一层皮不可。


    阿竹轻轻摇头:“没事,我只是意外,郎君说过,裴公子素来不是多管闲事之人,没成想今日会对梁文涛动手。”


    赵知学不愿妻子心思过多放在江淘身上。


    他翻身覆在阿竹身上,阿竹一惊,双手推拒着他双肩,脸颊羞红,心也一下子提在了嗓子眼:“郎君,你下来。”


    赵知学寻上她的唇:“不下,我亲我娘子谁管得着?咱爹娘也管不着。”


    阿竹推不开赵知学,反被他擒住手按在头顶。


    两间屋子仅一墙之隔,且床榻并不结实,云雨间发出响耳的吱呀声,阿竹紧咬着下唇,手指揪着身下褥子,脸颊火烧如云,她努力让自己放平静些,可那羞人的声音不断。


    赵知学附在阿竹耳边,带着喘的气音哄她:“娘子,你别咬着嘴,把嘴张开。”


    阿竹不依,瓷白的肌肤上如冬日雪上落了梅,绽开片片红晕。


    隔壁屋里。


    江淘立于桌案前,手中狼毫笔顿在宣纸上,纸上晕出漆黑浓墨。


    即使两间屋子都关门闭窗,但独属于夫妻间的房中秘事仍旧清晰传入江淘耳中,青年掷下狼毫笔,笔端搭在宣纸上溅起一团墨渍。


    他打开房门,径直出了院子,步入漆黑幽暗的巷子。


    看来另寻小院的事得提上日程。


    几乎在江淘打开屋门时阿竹便听见了寂静夜色中细微的“吱呀”声,她身子瞬间绷紧,下唇也因为受力咬出几个牙印,赵知学闷哼一声,抱着阿竹重重喘了口气。


    夜深人静,赵知学收拾完没多会便睡着了。


    阿竹却辗转难眠。


    她知道裴公子肯定听见了,一道墙能阻挡住什么?


    虽说她与郎君是行夫妻房事,可到底有外人在,被人听去,阿竹犹如被扒/光了丢在大街上被人观赏无区别。


    她打开窗牖坐在桌前椅上,望着泠泠月色出神。


    关着的院门倏地从外推开,“吱呀”声清晰入耳。


    阿竹怔怔回神望向小院门的方向,便见一身玉色衣袍被月光铺了一身泠光,青年俊逸清隽的容貌毫无预兆的闯入阿竹视线,对方似是也瞧见了她,掀起眼皮朝她看来。


    窗牖大开,里面的人穿着藕荷色衣裳,以往以一根木簪盘起的青丝铺陈在肩后,额角零散的发丝被风吹的贴在眉眼间。


    女人眼里尚还残留着云雨初歇后的娇媚动情。


    亦如被花瓣包裹的花蕊,被狼毫笔轻轻一触,便不自觉裹住那根冷而硬的笔端。


    江淘不意她会在此,他略一颔首,转身合上院门,径直回了自己屋子。


    阿竹回神,脸颊倏然间腾起火烧火燎的温度。


    她快速合上窗牖,又羞又臊,甚至觉得难堪。


    阿竹躺回榻上,看向已经熟睡的赵知学,决定明日跟他商量一下,同房的事不仅要克制,也要避着裴公子。


    翌日早上,阿竹就跟赵知学说了同房这事。


    赵知学束衣的手一顿:“行罢,暂且就依娘子说得来。”


    经过昨晚一事,阿竹一连好几日都避着江淘,不敢同他对视,即便同桌而食也低着头只字不语,倒是江淘,这几日发现他碗里油水多,压在碗里的肉片也比赵知学多几片,反倒阿竹碗里不见一片肉。


    想来她是把自己碗里的肉分给他了。


    那晚她和赵知学在屋里谈学堂上他与梁文涛的事他听见了。


    她在用自己仅有的条件和笨拙的方式报答他。


    今日晌午,阿竹依旧做的汤面条,赵知学和江淘一前一后进来,赵知学将三碗面分别放在桌上,他刚坐下,便见江淘将他自己和阿竹的碗换了个位置。


    赵知学不解抬头:“裴弟,你这是?”


    阿竹给锅里添了些水,转身坐在椅上,便瞧见眼前满满一海碗面条。


    她怔住,错愕抬头看向对面的江淘。


    青年手执双箸挑了挑碗里面条:“今日胃口不好,吃不下那么多。”


    “裴公子……”


    阿竹想换过来,谁知青年已经开吃了,这下她面前这一碗不吃也得吃了。


    只有她知道,这碗面下面还压了好几片肉。


    阿竹没法,只得硬着头皮吃。


    赵知学吃的很快,吃完便去屋里装书袋,灶房里只剩下阿竹和江淘。


    江淘放下双箸,掀眸看向低头细嚼慢咽的阿竹。


    他唤她:“嫂子。”


    阿竹没抬头,只“嗯”了声。


    江淘看着她脑袋都快埋到碗里了,知她脸皮薄,低声开口:“梁文涛的事已经过去了,嫂子这几日对我的关照我心领了,日后不必再如此。”


    阿竹没想到还是被江淘看出来了。


    她依旧没抬头,脑袋倒是点了点。


    江淘瞧见她耳尖似比先前红了许多,清俊眉峰虚虚一抬。


    吃过午饭,赵知学和江淘去了学堂。


    下午穆花带着孩子来院里找阿竹说话解闷,一直待到快做晚食才离开,阿竹做好晚食,天色也渐黑了,她左等右等等不来郎君和裴公子的身影,便提着煤油灯等在院外,望着窄深的巷子出神。


    从学堂到小院要绕两条街。


    江淘先行回来,走到拐角巷口时,清冷的眉眼里浸出几分深冷嘲讽,他踏进小巷,昏暗的夜色逐渐吞噬青年颀长峻拔的身影。


    一息间,高大的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


    身后三道脚步声逐渐逼近,两人抓着一个硕大的麻袋,腰间别着棍子,另一人举着棍子,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靠近前方的青年。


    若是青年先行发现他们,他好趁机给他脑门一棍子。


    “套!”


    一人低喝,两人同时高高举起麻袋,眼看着就要套到江淘头上。


    谁知青年峻拔身形陡然一侧,掌风如刀劈在他们身上,仅仅两下,准备套麻袋的两人捂着肩脖连连惨叫。


    那两掌下来,他们甚至觉得肩骨都断了,右手臂似是废了般抬不起来。


    手持棍棒的男人见状,一咬牙朝江淘头上砸下去。


    “他娘的,老子跟你拼了!”


    没等他近身,青年脚尖一旋,一颗石子重重击在那人手背,力道之大,小石子竟直接镶嵌在他骨肉上,那人震惊的瞪圆了眼珠子,疼劲后知后觉袭上来,顿时惨叫声响彻在巷子里。


    远处的阿竹隐约听见远处的哀嚎声。


    她心下一惊,郎君和裴公子这个时辰还未回来,该不会出什么事了罢?


    阿竹又忧又急,索性提着煤油灯去了巷子口。


    细碎轻飘的脚步声在窄深的巷子里传来,阿竹来镇上已有十几日,江淘对她的脚步声了然于心。


    青年低垂着眸,视线冷而寡淡的落在惨叫的三人身上,疏朗眉峰轻拢几分。


    “聒噪。”


    青年只一脚便将墙角之人踹到另外两人身上,三个大活人硬生生撞在一起,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便晕了过去。


    江淘踏入巷子,乌黑的瞳仁里倒映出一抹纤细娇小的身影。


    “裴公子?”


    阿竹将煤油灯提高了些,借着微亮的光看清几步之外的人。


    青年肩上挂着书袋,清泠泠的月光洒在他半侧身子,在他清隽容貌上割裂成一明一暗的光影,被黑暗吞噬的一面,眸光黑沉的看不出任何情绪,脸部线条锋锐如刃,被月光偏爱的那一侧,眉眼清冷温和。


    江淘视线定格在阿竹身上,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淡漠:“嫂子怎么过来了?”


    阿竹:“我听这边有动静,又迟迟不见你和郎君回来,担心你们出事,便出来看看。”


    江淘上前几步,峻拔身姿被煤油灯的光线笼罩,显露清风朗月的姿容,他道:“方才三个酒鬼打架罢了,赵兄在请教夫子问题,要晚两刻钟回来。”


    阿竹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


    她还以为郎君或是裴公子出事了呢。


    第98章


    马夫在外面等候,小院里仅剩阿竹与江淘二人。


    青年高大的影子覆压在阿竹身上,将她娇小身姿与投射在身后的影子一并被那一道黑影吞噬覆盖,淡淡的雪松香味道浸入阿竹鼻尖,让她再一次想起第一次来小院撞见江淘的那一幕。


    阿竹心口忽地一跳,垂眸避开青年乌黑的瞳仁。


    江淘道:“劳烦嫂子代我向我爹娘问好。”


    阿竹点头如捣蒜:“我记下了。”


    话罢,转身急匆匆上了马车。


    看着那人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江淘眉峰轻抬,静静看着她钻进马车,看着那道厚重的车帘垂摆了几分。


    青年如墨黑眸微眯了一瞬。


    她似是在逃避他。


    她在逃避什么?


    他似乎没惹过她。


    巷子很窄,正好能容纳一辆马车,马车无法掉头,只能顺着一条路走到头,阿竹坐在车厢里,心口还在剧烈跳动。


    那股雪松香的味道让她不断想起第一天来小院,她和江淘相见时的尴尬场面。


    阿竹恨不得挖开自己的脑子,将这段令她难堪羞耻的记忆剜去。


    马车出了巷子,朝清平镇外而去。


    阿竹缓了一会才开始打量身处的马车,马车干净宽敞,窗牖糊着一层纸,亮色透纸而入,给马车里添了几分亮光。


    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坐马车,当真是稀奇又新颖。


    马车就是比脚程快,要走大半日的路,马车一个时辰就到了,眼下也才已时二刻。


    阿竹给马夫指路停在裴家门外。


    裴家与赵家挨着,这会两家门户大开,裴父在院里劈柴,大冷天裴父只穿着一件单薄外衫,额头出了一层薄汗,裴父身形高大魁梧,鬓角有道疤痕穿过左眼延伸至鼻端。


    裴父样貌俊朗,只是脸上那道疤遮掩了几分俊气,多了几分骇人的冷戾,不笑的时候,瞧着怪吓人的。


    “是淘哥儿回来了?”


    裴父将斧头劈在木桩上过来,屋里谢氏听见裴父声音,掀帘而出:“今天也不是休沐,淘哥儿怎么回来了?”


    裴父:“不知道。”


    夫妻二人出来,恰巧碰见从马车上下来的阿竹。


    阿竹看向裴父,被他脸上吓人的刀疤惊得匆匆别开眼,逐看向一旁的谢氏,谢氏穿着松花色衣裙,衬的本就姣好清雅的容貌愈发夺人。


    “是阿竹阿竹呀。”


    谢氏瞧见阿竹,眉眼间温柔更甚。


    裴父笑道:“我还以为是淘哥儿回来了。”


    不怪两人认错,能在西坪村乘马车回来,除了江淘,再找不到第二人。


    夫妻二人看了眼阿竹,都没多嘴问她怎么乘马车回来了,但都心有灵犀的瞧了眼隔壁赵家,若是让赵氏夫妇知晓,赵家儿媳怕是少不得一顿训骂。


    阿竹从袖间取出信封递给裴父:“裴伯父,我这次回来是来拿冬季衣裳和被褥,这马车是裴公子雇的,他说让我捎带的东西有些多,故才雇了马车,裴公子叮嘱我,让我将这封信交给伯父,说伯父看了就知晓他要什么。”


    裴父了然,他就说以阿竹的性子,怎会雇辆马车回来。


    阿竹续道:“伯父,伯母,裴公子让我代他向你们问好。”


    谢氏笑道:“算他小子还有心,还记得我和他爹。”


    一旁裴父拆开信看完,眉头一扬,问道:“阿竹阿竹,淘哥儿跟你们住在一起?”


    阿竹点头:“嗯,郎君说学堂住宿不方便,便和裴公子商量好在学堂附近赁下一个小院。”


    裴父道:“行,阿竹阿竹,你什么时候走?”


    阿竹:“最晚巳时末就走,正好赶午时末到家赶得上给郎君和裴公子做午饭。”


    裴父:“好,我知道了。”


    裴父进去收拾江淘需要的东西,谢氏笑问:“阿竹阿竹,你一日三餐做的还有淘哥儿的份呢?那淘哥儿有没有给你们交口粮钱?可别亏着你们了。”


    阿竹赶忙道:“裴公子交了的。”


    和谢氏聊了两句,阿竹转身回了赵家,赵父在堂屋坐着煮茶,阿竹乖巧的喊了声爹,赵父只冷冷哼了声,便板着脸继续煮自己的茶。


    阿竹嫁到赵家四个月,已经习惯了公爹这幅面孔。


    她抿着唇出去,碰上从屋里出来的李氏。


    李氏一上来就问赵知学的事,张口闭口学哥儿,看他冷着没,冻着没,饿着没,全然没问一句阿竹如何。


    从小到大,阿竹早已习惯无人在意的滋味,她笑着将赵知学这一个多月的事事无巨细的说了一遍,包括她将那四十文钱的花处也说了一遍。


    李氏听着还满意,知道她这次回来收拾冬季衣裳和被褥,便催着让她赶紧收拾,收拾好早早回去,免得赶不上做午饭再饿着学哥儿。


    阿竹跟着婆婆进屋,婆媳两收拾好东西,李氏转身给阿竹递了二十文钱:“你身上还剩十文钱,加上这二十文够了,我和你爹前几天买了一点木炭,你等会背回去,木炭等学哥儿从学堂回来再烧,白天学哥儿不在家你就别烧了。”


    阿竹将二十文钱小心翼翼收起来,低眉垂眼道:“儿媳记下了。”


    东西收拾了一大包,李氏见阿竹将东西带到外面,这才瞧见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李氏眼珠子都瞪圆了,二话不说就开始训斥阿竹,只是训斥的话还未出口,便见谢氏拎着包袱笑着出来,朝李氏打了声招呼:“金花姐。”


    李氏训斥的话卡在嗓子眼,脸色也僵住,瞧着有些滑稽。


    李氏也同谢氏笑着打招呼。


    他们家一向与裴家交好,老裴会打猎,一年到头能打好几次大型猛兽,他们家能分到一些,谢氏识文认字,学哥儿小时,谢氏没少教学哥儿认字。


    谢氏将包袱放在马车上,对李氏道:“我家淘哥儿让阿竹阿竹捎带的东西有些多,雇了辆马车回来拉东西。”


    李氏一怔,她就说,以阿竹那性子,怎么敢花大价钱雇马车,她那会也是气着了,一时忘了阿竹手里没有雇马车的钱。


    李氏笑道:“那倒是我家阿竹阿竹沾了你们淘哥儿的光,不用走路回来了。”


    谢氏:“要说也是我家淘哥儿沾了你们阿竹阿竹的光,我听阿竹阿竹说,他们学堂伙食不好,淘哥儿托你们学哥儿和阿竹阿竹的福,能吃个热乎的好饭。”


    裴父扛着两大包东西出来,李氏瞧了一眼,一包是被褥衣物,另一包竟是满满一麻袋木炭。


    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裴父上马车把东西归置好,这才跳下马车:“阿竹阿竹,淘哥儿东西都装好了。”


    谢氏笑看着阿竹:“好了,时间紧迫,你也上马车走吧。”


    阿竹点头:“嗯。”


    她向婆婆打了声招呼,又向裴氏夫妇打了声招呼,这才扭身钻进马车,来时马车里空荡荡的的,回去时,马车里放了不少东西,瞬间显得狭小逼仄。


    阿竹心里庆幸裴公子雇了辆马车,不然靠她一人根本没法拿这么多东西。


    她让车夫尽量快一些,赶在午时末前抵达小院外。


    赶巧,郎君和裴公子也回来了。


    两人将马车上的东西搬进屋,赵知学瞧见那满满一麻袋煤炭,着实惊了一下,又瞧了眼自家小麻袋里的煤炭,真是没法比。


    阿竹回来便急急忙忙去了灶房做晌午饭。


    因为赶时间,她打算做简单的吃食,连烧热水都来不及。


    给盆里添了一瓢凉水,将菜洗干净放在案板上,手指沾了凉水,冷的搓了搓手继续切菜。


    江淘站在灶房口,看着侧对着灶房门的阿竹。


    女人冷的肩膀瑟缩,指尖冻得发红,唇齿间溢出淡淡的白雾热气。


    阿竹切好菜又忙去灶口点火,眼角余光扫到灶房门口暗了一瞬,抬头便见江淘拎着一兜东西进来,青年将黑色兜子放在桌上:“嫂子,这些是我爹带来的腌肉,你做饭时放些进去,这些时日我吃的都是你们家的肉,嫂子不用与我客气。”


    对方最后一句话将阿竹想要说的一下子堵在嗓子眼。


    她只得垂首应道:“好。”


    江淘敛眸,视线在阿竹通红指尖上掠过:“我还要麻烦嫂子一件事。”


    阿竹起身:“你说便是,不用跟我客气。”


    江淘:“我冬日喜屋子如夏日般暖和,是以,劳烦嫂子每日往我屋里多走几趟给炭盆里多添些炭,将屋子烧暖和,不用帮我省煤炭。”


    阿竹想到裴父给江淘带的那一大麻袋煤炭。


    想来,裴父也知晓他儿子这个习惯。


    只是人不在,还要将屋里烧那么暖和,阿竹都有些心疼那些煤炭,她轻轻点头:“好。”


    青年眉峰疏朗淡然:“有劳嫂子了。”


    阿竹做饭很快,没多大会做好午饭,赵知学放下书籍,与江淘一前一后进了灶房,今日赵知学吃饭还在想夫子上午教的要点,吃过饭,与江淘去了食堂。


    阿竹收拾完灶房,将炭盆拿到江淘屋里。


    这是她第三次进江淘屋子。


    第一次是被郎君带进来,在裴公子榻上与郎君行房。


    第二次给郎君叠放洗干净的床衽。


    眼下是第三次。


    屋里冰冷渗骨,和她与郎君屋子一样,没有一丝暖和气。


    那股淡淡的雪松香的味道如冰霜雪花般贴在肌肤上,沾在发丝上,就连呼吸里都是雪松香的味道,让阿竹有一瞬间的错觉。


    好似江淘就在她身后,有一双看不见的臂膀,将她圈进那股雪松香的味道里,从头到脚都沾上他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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