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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正文完】

    第99章


    若江淘的父亲仍活着,也不过四十出头。


    而三房那位弟媳——


    今日远远一见,对方穿一身浅碧衫裙,只用了根银簪绾发,再无旁的首饰,素淡中透着哀戚。


    他只扫了一眼,便立刻移开了视线,却记得女子沐光而立的模样。抬起眸子刹那间,眼波摇曳着碎金般动荡闪烁。


    这样的眉眼神情,实在与一个寡妇应有的柔弱、愁苦格格不入。


    只是三房这些风月账,与他无关。


    江淘起身走到窗前。


    春山茂,春日明。即便是休憩假期,江淘的作息依旧沿袭了长安时的自律。卯初时分,东天渐翻鱼肚白,他便已从竹林晨练回来。


    林檎这些天忙着调教那几个给江八娘挑的小丫鬟,书房里留了卢橘听唤,但在外院行走,江淘日常使唤得更多的还是书童跟小厮。


    行至山房门外,书童栗言屁颠屁颠地迎了上来:“公子,公子,三房的管事来过了。”


    江淘将剑鞘扔给这小孩,随口问:“什么事?”“屹公大义,谁人不称德?两家至今相交密切,年年拜祭屹公……我岂是害你?”


    三相公眸光炯炯,“鹤郎,你难道当我是挟恩图报,算计你吗?”


    江淘眼底微澜,随即正色:“侄儿不敢。”


    三相公继续道:“因八郎、九郎年纪尚小,心性未定,不宜近色,老宅如今只你一个及了冠的男子。除了你,这件事别无他人可托。何况……”


    “鹤郎,魏氏势大,你的亲事一日未有着落,便一日不好回京。”


    三相公落下一子,长舒了一口气,“此为双利。”


    宜阳郡主,是宣城公主与魏国公世子最疼爱的女儿,国朝最骄傲的女郎,不可能容忍自己的丈夫有其他枕边人。


    江淘薄唇微抿,半晌没有说话。


    似他这般顺风顺水的天之骄子,最在乎的七寸,自是仕途。


    他如今已处于压抑之中,无需三相公多言。


    只是……在山腰时,桃枝儿嘟囔事出反常必有妖,阿竹只一笑,没有想到今天会遇见江四郎。


    不过对方出现在白云庵也并不稀奇,她没想到的,应该是江四郎特意寻到她。


    那人沏茶,动作不疾不徐,指节如玉。


    阿竹垂眸。


    他将茶盏推到她的面前,略矜持地点了点:“六弟妹,请。”


    阿竹接过茶,双手捧着茶盏,茶雾袅袅升起时,她抬起被沾湿的睫羽:“四堂兄说要见我,是有什么事?”


    她的语气疑惑,一双黛眉也微微拢起,目光却清明透彻。


    被这样的目光看着,江淘斟酌了片刻,仍觉不好开口。


    倒也可笑。自从出仕以来,大小事情决断如流,难得有这般踌躇的时候。


    这踌躇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十分隐晦,阿竹却察觉了出来。


    她放下茶盏,柔柔开口:“总是听说四堂兄的盛名,六郎一直视您为最敬慕的兄长。”


    “我想,既是兄长,便都是一家人。在家人面前,又何须顾忌那么多?”


    都这么说了,再有什么顾虑,也该放下了吧。


    江淘却微妙地看了她一眼。


    阿竹眉眼一弯,露出个更诚恳的微笑。


    他酝酿片刻,缓缓地道:“从前的事,我听说了些。今日是想问问弟妹,为六郎守,究竟是为情,还是还恩?”


    阿竹诧异:“四堂兄打听这个……是做什么?”


    江淘道:“六弟妹,冒犯了。”经过这些天,江淘当她应该已经全身心依赖自己了,她却不够坦诚。


    那满腹的心事全都挂在脸上,既然自己解决不了,适才他几次给她机会,也不肯向他透露只言片语,是要怎么?


    胭脂罐上的海棠花娇艳舒展着,江淘心里莫名就不舒服,不由自主地一哂。


    江六再好,也已经是坟茔一座,还能指望什么?他话中的讥刺,阿竹怎么听不出来。


    她动了动唇:“我……”


    随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太久了,足够让头脑清醒冷静下来。


    她错愕的表情落在眼里,江淘顿了顿,竟微微懊悔。


    这有什么值得生气的?


    他想,大概是因她将“妻子”这个身份扮演得太好了。


    生活中的细枝末节,面面俱到,帷帐中偶尔流露的小女儿姿态,鲜活灵动。


    她的每个表情、动作都是那么符合一个仰慕丈夫的妻子的身份,以至于他不知不觉地愿意为这份仰慕让渡一些原则,并且隐隐期待她因自己这些“让渡”有更多的回馈。


    他捏了捏眉心,很快从情绪中抽离出来:“抱歉,我不该说这种话。”


    无论是作为兄长,亦或者丈夫。


    这不对。


    阿竹一时无言以对。


    好在这个时候,卢橘通禀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破了这诡异的静默。


    卢橘让人将几个箱笼抬了进来,很快又退了出去。


    阿竹瞧着,只觉得眼熟。


    转头对上江淘的目光,她有心缓和气氛,便问:“这是什么?”


    江淘看一眼她,提脚走了过去。


    背影留给她,一边随意道:“你母亲的旧物。”


    阿竹愣住。


    赵氏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大概所有市井小人物的劣性根都能在她身上有所映射。


    阿竹以前用过许多方式讨要,无一不被对方找借口打发了。如今,她们已然到了将要撕破脸皮的程度。


    她本来想着,可能永远都讨不回来了。


    偏眼前这人,用一种极寻常的语气,轻描淡写地告诉她:“过来看看,都在这里了。”


    阿竹一时不能反应。


    目光愣愣的,看起来有点傻。


    他摇摇头,再次道:“还是要清点一下,看看有没有遗漏什么,明天再取回来。”


    嘴上说着冒犯,一双眸子却黑沉沉地看了过来。


    如有实质的压迫感。


    他听见自己缓缓道:“这个桑氏。我想先同她见上一面。”


    栗言答道:“好像是三相公相邀,什么事嘛……管事嫌我小,不肯说,只问公子什么时候回来。”


    江淘点了点,换了干净衣裳,用罢早膳,便领着他去了三房。


    三房院子宽敞幽静,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草药气息。


    因主人养病,常年受药香熏陶,这里的草木颜色仿佛都比别处更深浓些。


    刚刚传话的管事就候在廊下,见江淘前来,脸上堆起微笑,深深作了一揖:“四公子来了。”


    “我们相公屋里着呢。”


    江淘颔首,对栗言道:“在这里候着。”


    “是。”更给人感觉可靠。


    她轻声道:“今天祖母找我了。”


    那些泪痕犹在她脸上,湿漉漉地反着光,眼神在空气中游离。江淘看着,指尖又有些发痒。


    他将手轻攥,端正放在膝上:“这个也不用你操心了。”


    “以后自己很为难的事,就像这样告诉我。”


    这话,甚至带着些鼓励的意味,阿竹听着不禁有些好笑。


    但他复又严肃了神色。


    “阿竹,你应信我。”


    “须信我。”


    适时明烛晃了一瞬,火花哔啵,让这句话掷地有声。


    笑意凝在嘴角,阿竹怔怔看着他。


    烛火里,这玉骨云衫的郎君平静地回视她,却没有为难她的意思,片刻后,手微撑膝盖,起了身:“今晚没有别的什么事,等你心情缓……”


    那个“些”字还没说出口,他脚步顿住。


    她从身后拉住了他的衣带。


    少顷,有什么温软环了上来。


    隔着轻薄寝衣,幽幽香气盈怀,继而是微凉触感,与那晚梦中情境别无二致。


    江淘僵在原地。下午,赵氏来了。


    阿竹面色平静,对方已开了笑脸,关切她的近况。


    随后,大抵是觉得自己这次的计策颇有效用,笑盈盈地道:“你这年一声不吭的,左不过埋怨我为你安排的亲事不好。怎么,如今是气消了,愿意见我了?”


    这是讥讽她,还不是看人家眼色过日子。


    阿竹正色道:“母亲莫说这种话,婚姻之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儿置喙的份?这要是传出去被人听见,还以为我们家教养有失,连累妹妹的亲事。”


    赵氏顿时一噎。


    阿竹说的,完全是她的心病。


    她亲生的桑婵比阿竹只小了数月,这两年看阿竹过得优越,便一直想给女儿找个有功名、家境不差的读书人。


    只坊间不比高门大宅,平日谁家有什么动静,四邻皆知。桑婵在家呼奴使婢、压榨阿竹惯了,名声早已臭坏,家境好的士子岂看得上她。


    “嗐,这都自己人,谁会乱嚼舌根子。”赵氏讪讪一笑。


    只屋里的婢女,都十分地不苟言笑,对她这份示好视若无睹。


    尤其那个叫卢橘的,刚刚领她进门时,推了她塞过去的荷包,大模大样地说什么无功不受禄,还不是嫌钱少?


    赵氏这心里,十分地憋屈。


    在她手底下讨日子的继女,如今也敢讽刺她了。放在以前,赵氏早就发火了。


    可不是为了这事,她岂会巴巴地上门求对方?


    赵氏压下满心的浮躁,几度看向阿竹,等待对方主动开口问询来意。


    阿竹只慢慢喝茶,并不分给她一个眼神。


    赵氏被晾了许久,热茶都凉透了,终于捺不住地开口:“你这孩子,越活越回去了。怎也不问问我来寻你什么事?”


    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亲昵,埋怨她不懂事。


    阿竹吹了口茶盏口的热气,眨眨眼:“母亲不是说来看我?”


    她微笑道:“如今看过了,我很好,淘郎也很好。母亲尽可以安心了。”


    半晌,垂眸。卢橘莫名其妙。


    公子真奇怪,自己不回寝院,拿住她问东问西,跑这跑那。


    真是,闲的。


    比起世人口口相传的她的香方,阿竹对这位前朝魏国夫人的生平倒更了解一些。


    这是一位很传奇的女子,以平民之身二嫁贵族,被丈夫敬爱了一辈子,儿孙满堂,安稳活到了耄耋之年。


    阿竹希望自己能沾一沾她的福气,永远不要再过以前那样的日子。


    径直坠入两泓盈盈的秋水。


    阿竹收回手,仰着脸,半无辜半羞涩一笑:“有一本秘戏图……”


    “郎君不曾学过吗?”


    仆妇掀起佛头青色的门帘子,顿时有浓浓的更为醇苦的药味扑面而来。


    闻不惯这个味道的人,如江淘,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抬脚进屋,屋内一扇黑漆描金山水曲屏隔出内外室。他转过屏风,正与三夫人打了个照面。


    “三婶。”江淘驻足问候。


    余杭城风光如诗,胜景如画。


    这些年他长居长安,的确没能好好孝敬长辈。


    去年六郎出事时,京师正值一桩连环凶案,歹徒穷凶极恶,另一位追查此案的少卿惨遭报复杀害,长安官员人人自危,他亦临危受命,便只有在信上托母亲转达吊唁之意。


    后来便听说三叔便病倒了,好在三房媳妇孝顺体贴,有她在跟前侍奉,三婶到底疏解不少。


    信中二夫人那种羡慕又酸溜溜的语气跃然纸上,明显是变着法地催促江淘快些给她找个儿媳。


    比起二夫人,江淘自己倒不着急。


    这次回来省亲,明面上是奉了江淑妃的旨意,实则还是与长安执政那位的动作有关。若不想卷入风波,明哲保身,还需要观望。


    比起任性的六郎,他清楚自己的婚事从不是对儿女情长的交代,而是一件结两姓之利好的合盟。长辈若提起,考量的也是那个女子背后的父兄乃至家族。


    这便是江淘江四郎与家中寻常子弟的差别。


    江淘又想到今日筵席上的三叔,强撑着坐了一刻钟便由人搀回去休息了,状态十分不好,清癯疲惫的模样比大伯父还要苍老许多。


    如今既回来了,他打算亲去坟前拜祭一番,再宽慰两位长辈。


    当下,江淘心想。


    三叔是他的至亲叔父,又曾对父亲有恩,六郎走了,无论出于祖母的希望还是身为人侄的血缘,他都应承担起照拂的责任。


    若有力所能及之处,自当,尽心力而为之。


    他于月下驻足,看向阿竹。


    衣摆在此时猎猎拂动。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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