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梁蓥周一去上班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有气无力的。
但好在她暂时没什么要紧的工作, 总监让她跟好手头这个项目,盯着后续,别出什么岔子。
Elena得知她发烧了,关心了几句, 又笑话她:“生病了还不多穿点?”
梁蓥把揩完鼻涕的纸巾丢进垃圾篓里, 鼻子已经因为过度摩擦而发红, 她皱着脸没搭理这话——她今天没化妆, 没心情。再不穿好看点多邋遢啊?
她瘫在工位上, 拍了张围巾盖住半张脸的上半身自拍,发朋友圈:都市丽人落魄版。
分组的时候屏蔽了父母, 免得听他们唠叨。
江涵第一个点赞,并评论:今晚依旧鸡丝粥?
梁蓥:好的, 记得跟老板说别放葱花。
除此之外就是一大堆无关要紧的人的关心。
梁蓥百无聊赖地划过, 也不回,往下拉。
读研以后她很少看朋友圈,一个原因是忙,另一个原因是身边的人都在用ig, 因此很多大陆亲友的动态她都错过了。
神差鬼使地,她点开霍决的微信, 想看看他是不是也有什么动态被她错过了。
然而一无所获。
梁蓥撇撇嘴, 退出来的时候看到昨天的聊天记录。他的冷脸热讽在最底下, 她没回。
只是看着这些话, 就越觉得,那晚在蜀云间的争锋相对, 仿佛是她的错觉。
如果不是发烧的后遗症还在折磨梁蓥,她真的会恍惚,认为都是梦一场。而那些似是非是的话, 更像是她过去几年的不甘心所催生出来的幻想。
自从霍琼告诉梁蓥,霍决的回应以后,梁蓥就非常害怕再次见到他。
或许是自尊心受挫,也或许是‘做贼心虚’,总之她害怕。害怕他提起,害怕他当面嘲笑,也害怕被两边的家人知道。
她离开绿城时曾苦恼过,中国到加拿大的直线距离太遥远。现在,她庆幸他们之间隔着一个太平洋——他已经回到温哥华,而且因为和霍舜华的关系,他有些厌恶踏上故土。
然而大一那年的寒假,梁蓥就见到他了。
在那张匿名诗笺被发现的半年后。
霍舜华年前动了个小手术,虽然问题不大,但好歹是开刀,霍决于情于理该回来看了一眼。也顺便过年。
为着这个手术,梁治跟梁青说,那你们不用过来了,我们过去吧。
就这样,以为是单纯串门慰问的梁蓥,一进门就看见了下陷式客厅里,翘腿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她顿时警铃大作,想找遮蔽物遮掩。
可他已经看过来了。
梁治见他像是见稀客,为免梁青介绍尴尬,他主动上前攀谈。
霍舜华招呼他们随便坐,梁蓥挑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
他也没说什么,除了进门时那一眼,此后目光便没在停留在她身上。
梁蓥既庆幸自己逃过一劫,又失落他真的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准备吃饭的时候,她听到霍舜华把他叫到一旁去,问他是不是欺负人家小女孩了。不然怎么暑假来玩的时候还好好的,来拜年却貌似处处在看你霍决脸色?
霍舜华不愧在商海沉浮多年,眼尖得很。
那人一副不屑的嘴脸:“我欺负她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
“没有的事。”
“那你待会给圆圆夹菜,示一下好。”
梁蓥听到这,吓得半死,心念不要。
而霍决的眼眸微动,视线越过霍舜华的身后,仿佛在看什么。
她往后一缩,听到他说:“你取的是结石还是脑子?我无缘无故做这种事,才让人心里发毛吧。”
霍舜华被他气到:“你是做长辈的人,架子摆那么高干什么?这里不同国外,是人情社会,你别拿对霍琼那套对圆圆。”
为洗脱这莫须有的罪名,霍决真在饭桌上给梁蓥夹了块多宝鱼。
饭桌上所有人的脸色都微变,神情各有不同。
她皱眉看向他,他朝她眨眨眼。
从未见过他如此俏皮的表情,在众目睽睽之下显露出幼稚又恶劣的一面,梁蓥却读懂了——他是故意的。
那眼睛分明在向她传递疑问:你这么怕我?
为什么呢?
答案他们心知肚明。
这样微妙的互动分散在这七年的每次“偶遇”里。
霍决不是每年都回来过年,有时候休年假,他旅游所在的地方离国内近的话,也会回来。
而梁家两兄妹逢年过节都会走动,梁蓥只要方便就会跟着去。
每次都是猝不及防地碰上。
梁蓥不止一次懊恼,为什么那天晚上会如此冲动。
可偶尔做梦,重新翻开那本《飘》,她还是一次又一次甘之如饴地掰下一小块心脏,塞入书中。她想,她不仅不勇敢,还很虚伪,她写的时候其实已经预设了他会发现的情况。
只是答案不完美,所以才后悔莫及罢了。
发展到后来,她几乎是恼羞成怒,从怕他变成恨他,恨他为什么不干脆痛快奚落她一场,恨他除了那两个字以外再无其他回应,恨他若无其事、甚至还为此对她“亲近”了一些,像对待寻常亲戚家的孩子一样捉弄她。
过去如果不是霍琼和她如同连体婴,霍决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
现在倒好,见她躲他像躲地雷,他便开始装模作样地喊她梁圆圆。
每每惹得她怒目圆瞪,他又变成没事人,仿佛笃定她不会破罐子破摔。
真是……还不如从未发生过这一切,保持素昧生平的状态。
想起这些捉弄,她就知道他没有当真,或者说,对她没有爱情的情愫。
否则他不会用这种对小孩子似的态度对待她。
所以为什么她会从一个孩子变成异性呢?
是她如今的成熟修改了他的认知,还是他的心历经七年,发生了改变?-
又是一周。
梁蓥这几天一直盯着线上的负面评价看。
互联网越来越发达,部分网友们醒过神来,对这种没什么天赋却可以在知名画廊里办展的小画家,自然是诸多冷嘲热讽,例如“投了个好胎”、“全靠钞能力”之类的,有时候骂着骂着,也会骂到梁蓥头上。
她感冒好得差不多了,但秋倦步步紧逼,一天睡十个小时犹嫌不足。
再加上天气冷,她也不想出门社交,推掉了许多邀约,其中就有聂辰的一份。对方知道她是因为感冒,也没说别的,只称那有机会再约。
梁蓥打算过段时间再主动请他吃饭,至于过多久,看她心情吧。
具体时间放一边,她发微信问人:聂辰喜欢什么菜系?或者他有喜欢的餐厅吗?我提前去订。
那边过了几个小时,推荐了一张名片给她。
梁蓥点开,是个男的,微信名就是本名,秦立。
“……”
她看着霍决乌漆嘛黑的头像,咬咬后槽牙,打字:我跟你比较熟,你跟我说说呗。
霍决:脑袋烧坏了?
梁蓥:?
霍决:我说过了,我不知道。
梁蓥:哦,好吧。
梁蓥:那你有什么喜欢的餐厅吗?你这么挑剔,在你这能得到好评的地方,应该不会出错。
霍决一直没回。
晚上梁蓥躺在床上边敷面膜边和江涵视频,江涵在给她形容店里新来的兼职男大,那双开门,那对大乃子,完全人间极品。
她听得乏味,一是不喜欢小男孩,二是江涵说话像猪肉销售。
心思一飘,莫名想到那颗凸起,藏在黑衣下的山坡里,她抬头感觉眼前有一道m型阴影。
一想到他今年都三十二岁了,身材能保持得这么凹凸有致,实在不容易。
挂了视频,她径直去洗脸,洗完才发现视频期间,霍决给她打了个电话。
老年人就是这样,不喜欢发消息。
梁蓥才吐槽完,屏幕立马跳出他的名字,跟午夜凶铃似的。
她接起:“干嘛?”
那边顿了顿,“你刚才在和谁打电话?”
“朋友。”
“姓聂?”
梁蓥呵呵两声,“关你什么事。”
霍决也不追问,只说:“我以为你语气这么冲,是怪我打扰了你的好事。”
“这次没有,下次不一定。”
“不一定什么?”
梁蓥把手机拿开,看了眼时间:“这么晚了,说不定我在过夜生活呢?”
霍决听到这句话,将手里捏着便签折了一下。
预约制餐厅的联系号码随之藏入折痕里。
梁蓥那边很安静,一点声音也没有,他推测她应该在家。
“你一般都过什么夜生活?”
这还是他第一次好奇她的私事,梁蓥愣了下,那种做梦的感觉又变真实了。
她一半实话一半胡诌:“玩玩男人,或者游戏。”
出去的话,无论是去什么场合,总有莫名其妙的异性上来搭讪。梁蓥心情好的话,也愿意听他们自吹自擂,像在观察社会样本。如果朋友也在,她们便会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这是她和江涵的小癖好。
电话那头“哦”了一声。
梁蓥觉得他真是没劲,听到这种答案也面不改色。
结果霍决下一句就是:“那我现在给你打电话,耽误你玩男人了?”
梁蓥抬手,戳了戳自己深度补水后,吹弹可破的脸颊。
她笑道:“你不是男人吗?”
作者有话说:
圆圆:扔子给我玩玩
第13章
男人嗯了一声, 尾调上扬,似乎是有点疑惑。
但他没说什么,给她报了一串号码。
梁蓥莫名其妙:“这又是谁?”
“厨师。”他说了个餐厅名。
梁蓥知道这家餐厅,挺有名的, 她朋友圈甚至有人会发照片炫耀自己约上了这家餐厅。
“万一我打电话去问, 他跟我说已经排到明年了怎么办?”她杞人忧天。
霍决语气冷淡:“那你就明年再和聂辰吃饭。”
“……”
梁蓥想到一件事:“你去过这家餐厅吗?”
“嗯。”他回国以后一直饭局不断, 推不完, 总有那么几个是不能拒绝的。
她咬了下嘴唇, “和另一个经常见面的异性吗?”
说完梁蓥就后悔,可惜水泼出去了就收不回来。
霍决却没就此发难。他回答:“和一些没你漂亮的同性。”
“……”
“满意了?”这句话里笑意明显起来。
梁蓥直接把电话挂了。
他的消息很快弹出来:“只许州官放火, 不许百姓点灯?”
梁蓥装没看见。
过了几天,天气变得十分晴朗, 尽管室外依旧保持着秋天该有的温度, 但漫步在落叶大道上时,仍让人生出一股秋高气爽的松弛。
在这样身心愉快的情况下,梁蓥先是联系了聂辰,对方应允后她才打电话去预约餐厅。不过心里没抱什么期待, 毕竟是走高端路线的,说不定真排到明年了……
然而电话一通, 她表明来意后, 那边先是问了一句:您贵姓?
梁蓥说完, 对面便回复好的, 请问想订哪一天?有什么忌口?
整个过程通畅到仿佛网上的吐槽全是虚张声势。
隔天她和同事们闲聊时提了一嘴,有人纳闷了, 称自己和老公过五周年纪念日时,本也打算订这家餐厅,但上个月打电话去问, 档期确实已经排到明年下旬了。
梁蓥好尴尬,只能装傻充愣地啊了一声。
Elena偷偷问她:“你是不是有什么门路?”语气里的打趣,俨然已经把她刚才表现出来的迷惑当作故意炫耀。
梁蓥敷衍了一句没有,“可能是他们刚好有客人取消了吧。”
“取消了会告诉你具体日期吧,怎么可能问你想订哪天?”
梁蓥沉默。
下午去核对拆箱藏品的时候,她摸鱼给霍决打了个电话。
“你提前帮我打过招呼了?”
“嗯。”
梁蓥站在展馆外,仰望灰色的天空。天气预报说最近会有阵雨。
她双手环胸,“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举手之劳。”
“那我算不算欠了你一个人情?”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算。”
梁蓥气得,知不知道什么叫有来有往啊!
周五晚上她去赴约。
聂辰本来说可以来接梁蓥,但荒郊野岭的,她不想麻烦人跑一趟。
正值下班高峰,她这个做东的迟到了,开场白无奈变成一句“不好意思”。
聂辰不甚在意,说自己也没等多久。
餐厅坐落一个富人别墅区的边缘,靠近城市核心,四通八达。
梁蓥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金字牌匾,店名叫为食不晚,还挺时髦。
聂辰边走边和她唠嗑:“我没想到你会约我在这里吃饭,这里的老板我认识,下次来可以报我的名字。”
梁蓥笑笑,说好啊。
聂辰像是想起什么,莫名又道:“你还记得那晚在蜀云间吃饭,坐主位的人吗?”
梁蓥装傻充愣:“不记得了。”
聂辰本有一万句话要说,闻言突然刹车,化作一句讪讪的好吧。
穿过庭院,走到预定的位置时,才发现这地方属实别有洞天。
位置虽然宽阔敞亮,但造景十分华丽奢靡,可供用餐的位置也是极尽开敞,观赏性很高。但也难怪需要预定这么久,偌大的空间里只设一桌二椅,多一个人都坐不下。
梁蓥定的位置在露天区,头顶一面玻璃天花板,开满了鲜花,难以想象要维护这样的景致,需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一道古色屏风隔开回廊,相比起包厢确实是多了点噪音。但男女之间吃饭,没有暧昧的意图,还是敞亮点好。
上菜期间,不等梁蓥开口,聂辰就开门见山地提起所求之事。
他父亲的恩师于前年仙逝,家里珍藏了不少他晚年的绘画作品,虽然只是爱好,但也别有一番风骨。
前段时间聂辰陪着父亲去拜祭,交谈间感受到父亲对这位老师深沉的感激与怀念,便心生一计,想办一个展览来悼念亡人。
梁蓥听得有些唏嘘,但,“你为什么不用家里的人脉呢?”
她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菜鸟,哪来那么大能耐,值得富家公子相求。
聂辰像是会读心似的,“你看我整天游手好闲,大概也清楚,我最大能力大概就是投胎能力了。这是我打算给我爸的一个惊喜,如果找认识的人,他多多少少会知道。”
梁蓥虽然觉得他幽默,但这话她可不敢接。
“而且这位老师生前深耕的领域和绘画无关,大部分画廊都讲究流派或名气吧?”
梁蓥心念,规矩是规矩,有钱什么事办不了。
她也很坦诚,说可以帮他和总监提一下,但项目能不能落成不好说。而且他们画廊下半年排期紧张,如果他着急的话,建议另谋他处。
聂辰表示理解,最近也在留意别家。其实就是广撒网。
说着说着,这顿饭都吃了一半了。
聂辰开车来的,不方便喝酒,梁蓥倒是小酌了一点。
几番话下来,她发现这位公子哥其实挺平易近人的,说话也直爽。
她喜欢这样的性格,也乐意听他说话。
话题聊到他之前在土澳留学,简直像开启了人生星露谷副本,与其说是去读书,不如说是下乡……笑声从屏风中溢出,绊了一下回廊上路过的、正准备进入包厢的几位人士。
其他两位是因为霍决的停顿而停顿,走在前面的周寺回头问了句:“怎么了?”
他摇摇头:“没什么。”
包厢做的是日式风格,厢门却没有做全封闭的推拉式,引着客人入座,周寺没走,颇有些得意地问霍决:“怎么样?这次来,有没有觉得焕然一新?”
餐厅是三年前开业的,霍决正巧回国,来过一次。周寺当时问他有什么见解,霍决说,平平无奇。
他们打小相识,不拘泥于含蓄。这次霍决仍是一针见血地说:“处处透着一股‘快看啊,我的品味好特别’的暴发户气质。”
周寺啧了一声,跟坐对面的两位女士说:“你听听这些话。嫂子怎么这么想不开,要把妹妹介绍给这种人?”
许思很喜欢这样的调侃,她自从嫁给现任老公后,在长辈面前总是挺不直腰杆,所以同辈人的玩笑会让她有种被这个圈子的接纳的感觉。
她拍拍脸红的小姑子:“什么介绍啊,就是吃顿饭。免得下次李叔叔来家里做客,怪苏跃办事不周。”
李正当时还说了,别提相亲的事,不然霍决准不来。
周寺笑了声。看霍决的表情,想蒙他?下辈子吧。
当事人不见得不知道这是场鸿门宴,只是李正的面子他抹不开。许思也清楚一点,但也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老公才会举荐自己的亲妹妹。
见小姑子不说话,许思只好替她开口:“之前霍先生来参加满月宴的时候,就和小芸见过一面,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霍决说:“没印象了。”
周寺在一旁顶他手臂,示意他怜香惜玉点。他这话一出来,苏芸的表情顿时黯淡下去。
殊不知霍决就是抱着断了李正念想来的。
他但凡哪句话说得有余地了些,许思就能给李正汇报出明天就发喜帖的效果来。
还没上菜,场面就陷入死局,饶是许思八面玲珑,也招架不住这样的刻薄。
偏霍决句句都是刀背,落入耳中见痕不见血,难以回旋。
周寺看不惯他这幅伪君子做派,把人喊出去透气,也给许思递了个眼神。
许思叹口气,已经想了一肚子安慰小姑子的话。
“正叔也是为你好。以前你山高皇帝远,他顾不上你,现在你回来了,他老人家自然是唠叨了些,你就不能心软一点、绅士一点?人苏跃也是为了交差,你何必这么上纲上线。”
霍决听得好笑,真是为了交差,今天过来的人不会是苏芸。
周寺怪他不懂少女情肠:“你阴谋论什么!刚看人家妹妹的表情,显然是早就属意于你了,才有的这么一出。”
“抱歉,我真是个混蛋,我眼睛瞎了。”
周寺真是要被他整死了,“你就装吧你,人模狗样的东西。”
他说完就骂骂咧咧地走了。周寺本来是过来看热闹的,这会儿才不回去帮他善后。
霍决被骂了一通,也不恼,站在包厢外,看着品味极差的错落植被。花是花,草是草,价值不菲,搭配却暴殄天物。
不远处的屏风内又漾出一股笑声。
他扭头,只能看见屏风上的粤绣。
秋水丹鹤枫芦的针脚缜密,但过分华丽,留白不足,以至于只能闻其声,却不见其人。
心里那点子摁下去的燥意被夜风轻拂过后,颇有种要烧起来的迹象。
霍决想起自己跟人推荐的原因——这里的菜很难吃。
但是只光顾着说话,当然就没时间品尝了-
梁蓥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再晚就要超出正常异性朋友相处的时间了。
聂辰依旧热心地表示送她。
梁蓥对他放下了戒备心,点头,“稍等一下,我去上个洗手间。”
她的心情还沉浸在聂辰幽默的叙事里,脸上挂着清浅的笑意。
结果甫一转身,就透过一连串红枫勾勒出的空隙,望见那屹立在廊下的人。
梁蓥被吓了一跳,定睛再看,确认是霍决的同时,也把他脸上的倦厉看清了。
脑子里顿时闪过许多细节,包括聂辰进门前就那么巧提到了他——他是有这家店的股份吗?
总之,他现在心情不佳,她才不去撞枪口。
好在这回廊是环形,梁蓥可以绕路。
她本来还想补个妆,但又怕节外生枝。
边走边想,千万别碰上……
聂辰给她发信息:我先去开车,你直接出来就好。
梁蓥回了个好。
经过的时候,她瞄了眼,霍决还站在那里。
梁蓥几乎要疾走起来。
可惜命运赶趟似的,巧得一茬接一茬。
毕业后就见过两次的许思同学,在身后叫住她。
“梁蓥——”
“这么有缘,在这里碰到你!”
梁蓥刚好走到回廊起点,和那站在中间、挡路似的阎王,四目相对。
奇怪的是,他脸上没有一点讶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场面尴尬得可以。
聂辰把车开到正门, 却没想到梁蓥和霍决一起出来了。
许思和苏芸紧随其后,到了门口站定,许思往前一步,表面是在和梁蓥寒暄, 实则探究的眼神一直在往她和霍决身上瞥。
尽管梁蓥和霍决彼此连招呼都没打, 但许思仍嗅出一点不同寻常。
霍先生刚才在包厢里的尖锐和刻薄此刻化作冷漠, 明明都是一样的生人勿近, 但在细小的举动上却又微妙的不同。比如刚才从回廊出来的时候, 霍决稍微往旁边侧了侧,让梁蓥先走。
这或许只是礼貌, 但梁蓥没说谢谢。
许思心念,她这位小姑子恐怕是彻底没戏了。
聂辰见到霍决, 顷刻下了车。
霍决年长他四五岁, 尽管没见过几次面,但他一般喊这类人叫“哥”,显得亲密些。
许思不认识来人,听称谓, 兀自把他们当做一家。且聂辰年轻清爽,小姑子的婚事一直没着落, 有机会认识一下, 也算是弥补了今晚的失落。
霍决对这样的示好接受无能, 聊过两句便把话头牵给了许思。他径直离开去提车, 从头到尾没回应过苏芸仍含情脉脉的目光。
梁蓥站在原地,看得分明。
聂辰被困住, 她上车也不是,直接走了也不是。
偏许思看见她肢体上更靠近聂辰的车,问了一句:“你们一起来的吗?”
“对。”梁蓥懒得和她打哑谜, “谈个合作。”
许思了然,点点头,不是情侣就好。心里嘀咕,也是,有珠玉在前,哪里还看得上别人呢?
奥迪无声无息地停在梁蓥身后。
车窗降下来,她看到眼前所有人都停下对话,才若有所觉。
霍决没理会他人的道别,只看着她。
“我送你?”
梁蓥想到许思刚才暧昧的眼神,天知道她此刻真的跟霍决走了,会传出怎样的桃色绯闻:“不用了。”
霍决驰骋而去。
路上,聂辰借着红灯的空隙瞥了梁蓥好几次,欲言又止。
梁蓥觉得自己没有解释的义务。
包包里的手机一直振动个不停,她想也知道是许思的八卦之魂在沸腾。
默了一会儿,她问聂辰:“刚才和你聊天的女孩儿,是谁呀?”
她和许思显然是认识的,问的只能是苏芸。
聂辰老实道:“貌似是霍先生朋友的妹妹。”
梁蓥不再说话了。
他一贯如此。装作视而不见比直接拒绝要方便得多。
一些过去她没兴趣的事,比如许思到底嫁进了怎样的家庭,听过的闲言碎语陡然在脑子里鲜明起来。朋友的妹妹……确实要留有余地。
她心情明显不佳,聂辰下车的时候和她说了句晚安,梁蓥合上车门才反应过来。敲敲车窗,回了句类似的话,把礼数补上。
沿着阶梯往家的方向走,梁蓥若有所感似的,突然回头。
夜色下,目光里所有的景物几乎都是暗调的。月亮是冷的,树叶是灰的,唯有那盏路灯亮眼,投落一层橘黄色的光芒,裹住梁蓥的好奇心。
她走过去,今天穿的细跟短靴发出略微快促的声音,像心跳的鼓点。
她没考虑失败的可能,径直伸手拉门。
她坐进副驾驶。
霍决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面上并没有她走来时所猜测的游刃有余。
阅读灯下他的双眸带着些许寒意,可车内明明暖意如春。梁蓥以前就有些畏惧他这种锋利且严厉的表情,不由得忐忑了一下。但终究嘲讽战胜了理智。
她嘴角上扬,“三十二岁,结婚确实刚好。”
“我和谁结?”他移开落在她眼睑的目光,视线里却还保持着细碎的粉色。
“别问我。”梁蓥道,“谁能做得了你的主?”
霍决面对指责,想到刚才等待的时候,李正给他打的那通电话。
饶是再敬重的长辈,也没办法操控他的意愿,霍决一句“我从来没打算结婚”都已经到嘴边了,又咽了下去,回答:“我自己会看着办的。”
李正怒吼,又来这套!我看等到我死了,你都还是孤家寡人!
霍决却不觉得孑然一身有什么不好,这么多年他都是这样过来的。
完整的纯粹的自由令他身心愉悦,至于世俗口中的孤独和寂寞,不过是经济条件不足和精神世界匮乏所导致的副作用。他并没有这种症结。
他本以为这是他的天赋,但此刻见到她,才发现这是一种毅力。
见梁蓥脸上浮着浅浅的愠色,他疑惑了,她貌似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不是战战兢兢就是避如蛇蝎,并且经常性视而不见。
“我印象里你并不是一个爱笑的人。”霍决由衷地觉得不解,“是聂辰比较幽默吗?”
梁蓥既然在同一家餐厅遇到他,就做好了被他听到动静的心理准备,她承认是的,“我们都是年轻人,自然比较聊得来。”
霍决哦了一声。
梁蓥又问,“倒是你,朋友的妹妹拒绝起来应该很为难吧?”
“不为难。”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我一把年纪了,对刚满二十岁的小孩下手,像话吗?”
他用自嘲的语气说出梁蓥的言外之意,坦荡到无可指摘,却格外气人。
梁蓥不为所动,“只要你想,谁又敢置喙什么?”
他的独裁她是领教过的,尽管仅限于一些日常琐事,但以小见大,他的性格底色即是如此。
沉默在逼仄的空间里流动。
像铜丝老化的灯泡,时明时灭,总以为要亮起来了,但终归还是暗了下去。
梁蓥突然觉得好没意思,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接招的。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她虚握着车把手。
霍决说有。
她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直觉告诉梁蓥,走到这一步已经很危险了,但她还是问了:“什么?”
霍决偏头,在她那边的车窗。
“下雨了。”
像是应验他的话似的,车窗上细密如银针的雨纹突然消失,水泼似的动静自车顶传来,雨渍顷刻融化。整个世界陷入雨幕里,远处的霓虹晕成一团。
梁蓥皱眉,“你车里没有伞吗?”
霍决记得是有的,但,“现在下车,你的小靴子立马就会变成水鞋,然后报废。”
她咬牙,“那你开过去。”
“感冒才好,别折腾了。”他拒绝,“坐着吧,等雨停了再走。”
“不想和你待在一起。”
“那真是抱歉。”
“你真的觉得对不起么?”
“只是礼貌用语。”
梁蓥深深地抿了下唇瓣,手收回来,双臂环胸。
他不知道为什么又问:“今晚都聊了什么,这么开心?”
梁蓥故意激他:“我和聂辰一见钟情,打算闪婚。明天给你发喜帖。”
霍决笑出声来,真挚的。
她不知道他笑是因为觉得她和自己心有灵犀,这样荒谬的玩笑都能次第出现。梁蓥拧着眉毛,“你有什么毛病吗?”
“可能吧。”霍决没解释,“或许是年纪比自己小的人先结婚了,心有不忿。”
“那么,梁圆圆,在你闪婚之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
大雨仿佛把夜晚洗淡了一个颜色,月色倾压下来,更显得此刻车内火星四溅。
霍决眸中的情绪明晃晃的。她看清了他的好奇,很干净很纯粹的疑惑,并非她常见的那种故作不懂,目的是耍着人玩。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喜欢我了?”
惊雷轰地一声劈开天际,天地仿佛夷为平地,梁蓥不由得分神往外看了一眼,然而那一瞬的刺目闪过后,一切如旧。
她定下心神,思考了一会儿。
其实并没有具体的节点,时间本就具备磨耗的弊端,且不会留下日日留下痕迹。
她很诚实地说:“我不知道。”
答完自己也觉得敷衍,心里忐忑他接下来会不会问,那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呢?
毕竟心照不宣一旦变得具体,难堪也会随之清晰。
霍决垂下眼,似乎是在消化这个答案。
他的思考让人煎熬,但梁蓥知道,他无论问什么,她都会说实话的。
因为没有撒谎的必要,她虽然胆怯,但她要求自己坦然。即便不从容,也不要逃跑、否认。否则只会显得很可怜。
阵雨过境,逐渐式微。
梁蓥觉得该说再见的时候,他又问:“那么对你来说,再次喜欢上同一个人会很难吗?”
心脏好像被人攥了一把。
梁蓥觉得,是很难的。因为放弃的时候,也很难。
抛去沉没成本,那种血本无归的感觉才更让人恐惧。她不是赌徒,没必要再押注。
霍决不想听这个:“权衡利弊的过程你放心里就好。我要的是你的直观感受。”
“感受就是我不想。”她老实说,“我们这段时间应该是在暧昧吧?说实话我很难抗拒你的魅力,所以屡屡上当。可如果真走到要确认关系那天,我大概率还是会拒绝。”
年少时没能拥有的东西,长大后难免仍被吸引。
她已经在他身上找到了初恋的意义,对此不需要更多的注解了。
人在靠近幸福的时候最幸福,这也是她喜欢暧昧,却不喜欢与人交往的原因。
“所以如果我一直靠近你,你还是会心动的,对吗?”
梁蓥怀疑他情绪一直这么稳定的原因在于,他建立了一套严格的语言筛选体系——只捡对自己有利的话听。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会是他说出来的话,记仇得想回敬一句,你确定你要做这种蠢事吗?
但眼前有另一笔账可以算。
她冷笑着问他:“所以到底是谁在耿耿于怀?”
“现在是我。”他并未被激怒,“但也可以说,一直是我。”
“不至于,我承认我以前是不理智……”梁蓥自嘲。
“梁圆圆,”雨停了,“我们对这个成语的理解是否有一些偏颇?”
耿耿于怀的人怎么会是她呢?
她想的一直是怎么放下和忘记。
他想的却是,该怎么开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然后呢?你就下车了?他没再说别的?”
“有啊。”
梁蓥回忆着昨晚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 径直拉开门离去,霍决却摇下车窗叫住了她。
男人目光灼灼,问她:“怎么我没有折返回来敲车窗、说晚安这个流程?”
梁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看到了她从聂辰车上下来的全过程。
她理都不理, 小皮靴快蹬成风火轮。
江涵听到这, 把桌子一拍:“你信不信我?他绝对是吃醋了!这种闷骚老男人就是这样的!更何况你也说了, 他平时是个情绪很稳定的人, 能追着讨要平等的待遇, 大概率已经记恨上了。”
“……”梁蓥也很想这样想,但以她了解的霍决而言, 这几乎不可能。江涵的话跟天方夜谭差不多。
江涵不依不饶,直骂她脑袋出问题了, 以前万花丛中过的经验都喂了狗了?他勾引得这么明显, 你都看不出来?还是不想承认?
梁蓥表示:“因为我找不到他的行为动机。”
而且她已经把话摊开了,霍决那样骄傲,一做不出执着追求这种掉面的事,二他也学不来年轻人那套。
江涵骂她, 你怎么把他说得跟原始人一样,但你偏喜欢这种老的。
梁蓥严肃纠正她:“不, 我是喜欢有韵味的。”
时间和阅历沉淀出来的魅力是骗不了人的, 即便褪色也难掩光华, 只是从锋利变至柔和, 却不黯不绵。
这样的气质不会出现一个愣头青身上,但也不是到了年纪就会自动赋予。总之, 世间难觅。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那晚他们在车上待了近一个小时,共听了一场雨。
这是十八岁的梁蓥幻想过的美梦,所以以此作为结局, 她不遗憾了。
江涵见她如此坚定,便不再多嘴了。她本身也不想梁蓥和这个男人沾边,听完他们的过往和过招,更确定,以梁蓥段位,没什么胜算。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横竖他们也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关系链。
梁蓥照常过生活。
聂辰托她办的事她办得雷厉风行,几乎是拿到照片就去问了,但项目经理觉得可行性不大,无论是艺术价值还是经济意义,都没有什么突出的。
梁蓥听这话头,就知道是钱不到位。
但聂辰给她的预算已经是他个人能力的极限了,他上面还有一个哥哥,父亲偏心,掌心向上的日子实在是难。
梁蓥碰了钉子,又硬着头皮去问总监,她们是隔了好几届的学姐学妹,有些私交。
学姐说,明年下半年有一个综合展,具体主题还没定,可以分一个角落给你这位朋友。
梁蓥听完讪讪地笑笑,正踌躇该怎么和聂辰说,聂辰就先找她了。
看完消息,梁蓥松了口气,他说已经找到愿意承办的画廊了,让她不必担心。
“这行我是外人,如果可以的话,方案出来以后你能帮我筛选一下吗?”
梁蓥答应了。
聂辰从她痛快的态度里解读出一点愧疚,半开玩笑地问,是不是刚挨完领导的训?这事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了,抱歉是我不好,这次换我做东,你愿意赏光吗?
梁蓥说没事,常态罢了。
聂辰却很坚持,“之后还有事要拜托你,就让我请你吃一顿饭吧。”
“……那好吧。”
有来有往就很容易熟悉起来,再加上聂辰性格讨喜,梁蓥也乐意和他相处。
有时候她和江涵在一起,无聊的时候也会叫上聂辰,聂辰朋友多,也精通吃喝玩乐,经常带两位女士去一些新鲜场合,玩一些有趣的活动。
三人小团体迅速成型。
梁蓥私底下还问过江涵,他是你喜欢的类型吧,你要不要吃窝边草?
江涵说不来电。又反问梁蓥,你也不吃吧?
梁蓥摇头,想起那天出去约会弄丢的钻石耳钉,星座诚不欺我,这两个月还是老实点好了。
熟了以后,聂辰一直憋着的问题终于有机会问了,比如,你和霍先生是不是……
梁蓥抬手打断:“什么也不是。”
聂辰张张嘴,表情微妙,说自己对霍决其实是很崇拜的。像他这种不靠家里人脉、几乎白手起家,因能力突出所以顺风顺水的人,俨然是他们这群纨绔子弟的典范。
梁蓥喃喃:“其实也没那么顺风顺水。”
聂辰没听清:“什么?”
梁蓥说没事。
她其实知道的也不多,只是他们相遇的时候,彼此都处于低谷。霍决看似平静无恙,但梁蓥却以同类相吸的配对方式感受到了他的消极。
她当时的悲恸和他的迷茫就像磁铁的正反极,出于本能会靠近,但前提是,没有隔着一些无法跨越的距离。
他对她来说,始终是遥远的。
像天边的一朵云,宇宙里的一颗星,抓住即是毁灭。
但好在这段时间他们都没再联系。
某天去梁治那吃饭的时候,倒是意外听到一些消息,比如他出差了,中秋恐怕赶不回来。回国了还没家人陪着过节,多寂寞啊?
梁蓥倒觉得不会,他最讨厌这些繁文缛节。
再者就是许思了,过去同窗只是点头之交,一个有时候梁蓥只是迟到五分钟她都不愿意打掩护的人,那晚以后开始疯狂献殷勤。
不是约她逛街吃饭,就要邀请她去一些所谓上流社会的派对,梁蓥知道她什么目的,回过两次以后也不想装了,直接冷暴力解决。
逼得许思后来直接提起霍决,却得到梁蓥一句:我们真的不熟。
才说完,隔天就收到一束花。
前台送上来的时候,梁蓥在和某位艺术家通话,她正当孙子呢,眼前突然凑上来一束粉白色的芍药。
这个时节,芍药是稀罕品。
这束花虽然不大,但品相却极其完美。
梁蓥眉心一跳,嘴上还奉承地喊着“老师”,但人已经站起来了。
路过的同事哇出声来,梁蓥庆幸自己还在通话。
她一边说鬼话一边抽出附赠的卡片,看过一眼,一句操差点骂给对面的人听。
好不容易挂了电话,Elena刚要揶揄她几句,梁蓥就拿着手机和卡片,匆匆往外走。
周围安静下来,她看着卡纸上的白底黑字,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本想给那人打个电话的,但想了想,还是只在微信上发了个问号。
他倒坦诚:今天是秋分。
梁蓥看着“秋分快乐”这四个大字,回复:我知道!我是在问你为什么送我花?
霍决直接打电话过来。
梁蓥犹豫了两秒,接起。
“别人送你花,你会问为什么吗?”
她还真想了想,答案是不会,一般这种行为都是在求偶,彼此心知肚明。
但梁蓥嘴硬:“当然。”
“哦,这次让我走正常流程了。”
“……”
梁蓥冷不丁地想到,记忆力好的人会更容易记仇么?
他这样一提,她就蓦地想到江涵的话,尤其是吃醋、勾引之类的字眼。
她保持沉默,霍决那边也没立刻开口。
梁蓥听到类似觥筹交错的声音,抬头,京都现在是朗朗晴空,他那边现在是晚上?
才想到这点,霍决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来。
“前几天欧洲的主办方办慈善晚宴,有客户问我,如果要用一种颜色形容东方文化,我会想到什么。”
“……你怎么回答?”
“我随便说了个答案。”他声音低沉,“粉色。”
梁蓥单手抱胸,不予置评。
“因为想到你。”他突然说。
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法语,听语气大概是在催他。
梁蓥无话可说,听着他用同样的语言回答了一句“好的”。
她正要挂电话,他的声音骤然清晰。
“Attends que je revienne.”
梁蓥还是不说话。
霍决没有立刻挂电话。
等了将近一分钟,他轻笑了一声,这才摁下结束键。
连续两通电话,手机隐隐发烫。
梁蓥出来得急,也没顾得上穿外套,这会儿后知后觉地搓搓手臂。
办公区外的枫叶红得正当时,她神差鬼使地捡了一片。
回到工位,领导刚好有事找她。一直到下班捧回家,梁蓥才有空好好打量这束花。
看着看着,梁蓥突然叹了口气,叹完,又气笑了。
叹这芍药的品种,名为东方少女。
笑他记仇得不行,都秋分了,还非要送芍药。
不偏不倚,是她拿得动的重量-
中秋梁蓥陪着父母吃了顿饭,跟打仗一样,回到家立马瘫进沙发里,眼睛一闭直接睡着了。
但偏有人不让她休息,打来电话。
看了眼来电显示,梁蓥好没气地接起来:“喂?”
许思在那头声音雀跃地说,家里要办中秋宴,问梁蓥有没有空赏光。
“都是我老公那边的亲戚朋友,其中不乏搞艺术的,我是想这些资源你或许会用得上,所以才问问你。”
梁治刚才送她回来的时候,让她明天没事的话去陪他钓鱼。
梁蓥捏了捏眉心,权衡利弊一下,答应了许思。
一被吵醒就很难睡了,梁蓥打算今晚泡个澡。等浴盐溶解的功夫,三人小群里其他二人正在讨论刚上的电影。
江涵一直问梁蓥到家没有,明天出来小酌不?
梁蓥说了明天的出行计划,聂辰立马接话:“你也去?”
他说许思也邀请了他。
但他和苏跃不熟的,两家长辈也没什么交情,她这样做纯粹是为了撮合他和苏芸。
梁蓥冷笑,港大毕业当媒婆,真是大材小用。
聂辰回了个大哭的表情:“知道你也去真是太好了,有个熟人在场会安心很多。”
聂辰说明天来接她。
梁蓥和江涵都快把他的车当成自己的专车了,这会没什么心理负担,应下了。
因为考虑到会见到很多人,梁蓥特地隆重打扮了一番。
所谓隆重是指用心,隔天聂辰见她上车,不由得发出一声wow:“你今天看起来……很不一样。”
只见她上半身一件白色羊绒材质的修身毛衣,下半身以棕色蟒蛇纹的方扣宽皮带作分隔线,搭配黑色的小牛皮伞裙,整个人看上去干练又冷酷,精致又冷漠,是梁蓥针对陌生场合专门搭配出来的装束。
“先敬罗衣后敬人嘛。”她打开气垫,加深了一下唇色,问聂辰,“怎么样,够不够锋利,有没有那种生人勿近的感觉?”
梁蓥不希望自己看上去很贤妻良母,更不想在许思的场子里吸引到什么人。
能当人脉和资源的,也不拘泥于她穿了什么。
聂辰犹豫着点下头,“确实。换我可不敢上前和你搭话。”
他没说的是,看起来也比平时更明艳了,很抓眼。
到苏家的时候门外已经停满了豪车,可想而知今天请了多少人。
许思像个陀螺似的不停转,见他们一起过来,愣了一下,也没说的,只招呼了两句,就去后厨盯梢了。
梁蓥和聂辰乐得清闲,并排站着聊天。
聂辰问她:“你不用去社交一下吗?”
“急什么,人都还没到齐呢。”梁蓥一进门就观察过排场了。
江涵昨天说的那部电影梁蓥还没去看,她是个特别爱听剧透的人,逼着聂辰告诉她凶手是谁。
正说到一半呢,就听到外面一阵喧闹。
梁蓥闻声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只能恍惚看见一个剪影。
她收回目光,催促聂辰:“然后呢?”
聂辰只恨自己的语速不够快,恨不得把影片里所有的细节都给她分析一遍-
霍决走入正厅,一眼就看到了红酒塔下站着的一对人。
男人貌似在努力解释着什么,而女人一直在笑,还不是一般的那种笑,而是花枝乱颤、几乎忘了自己现在处于什么场合的笑。
其他人你一嘴我一嘴地问他,这趟出差感觉如何,还能赶回来过中秋,说明合作谈得很顺利吧……
霍决在往前移动,他们也跟着移动。
走近了,他听到一句女人非常兴奋地问了句:“真的假的?”
蜜桃色的唇彩都快融化在她的笑容里,侧面的脸颊上浮现一个不甚明显的梨涡。
原本就在内厅的人注意到他,过来跟他握手。
霍决礼貌地握了。
聂辰快说完了,余光这才注意到来人。他怔了怔,惊喜地喊了声“哥”。
霍决也朝他礼貌地笑笑。
身边的人快速跨步走向他,梁蓥无法再浑然不觉。
她假装漫不经心地侧目,只是一眼,就不由得心惊。
那人确是在和他人寒暄,但目光却越过面前的肩膀,落在她身上。
梁蓥抿了抿唇,眼看着他松开和别人握在一起的手,走过对他展示热情的聂辰。
密集的目光随机而至。
梁蓥感觉头上落下一片阴影,随即便是冷杉的味道。
“……霍先生。”
她硬着头皮先开口,学别人称呼他,想快点摆脱这阵注视。
“今天是茉莉?”
他好像不知道别人在看他们似的,又靠近了点。
背脊微倾,好能嗅到她发丝的香气,从而确认是或不是。
梁蓥顷刻明白他是故意的。
咬牙切齿地喊他的大名:“霍决。”
他置若罔闻。
众目睽睽之下,他伸手,把梁蓥揽进怀里。
梁蓥感觉心跳都快停了,尽管他没用什么力气,手也很绅士地搭在她的腰上,彼此和彼此之间还留有空隙。
但从背后看,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梁蓥还没来得及推开他,就感受到他往自己脸上啄了一下。
蜻蜓点水似的,一瞬即离。
与此同时,霍决松开了她,两人回到正常的社交距离。
全程不超过一分钟。
他看着她怒目圆睁的双眸,脸上绽出一个和流氓行径完全不符的礼貌笑容。
“贴面礼。”
“梁小姐怎么这么惊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晚上散场的时候, 许思出来送客,拉着她叙旧,却一直话里有话,听得梁蓥燥意翻涌。
她抓住某个空隙, 不等聂辰打完招呼, 就先一步出门了。
偏在停车区冤家路窄地碰上。
苏跃正弯着腰, 隔着车窗和驾驶座上的人说话。
透过挡风玻璃, 霍决看着两人并排走来, 声音慢慢停止,苏跃不由得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梁蓥刻意别开了目光, 倒是聂辰和他点了点头。苏跃干笑两声,跟霍决说:“那你路上小心。”
往回走的时候经过梁蓥, 苏跃有些局促但语气暧昧地说了句:“梁小姐再见, 欢迎你下次来玩。”
梁蓥心想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敷衍地点下头。
霍决的目光还停留在他们身上,聂辰上前和他道别。席间霍决还是挺照顾他的。
男女不同座,他听到有人问霍决, 和梁蓥是怎么回事?霍决的回答是一个叔叔的女儿,他们以前见面都会这样, 贴面礼而已。
聂辰信了, 毕竟除了梁蓥的反应有点剧烈以外, 也没有哪里说不通。
只是说到一半, 梁蓥就过来了。聂辰以为她等急了,刚要说点什么, 就看到她拉开副驾驶的门,一脸淡定地坐了进去。
“他会送我的。”她冷冷地说。
聂辰啊了一声,说好的。霍决脸上多了一丝笑容, 对他说:“也不早了,回去早点休息。”
“好,哥,那下次见。”
停了许久的奥迪立马开出窄道,苏家别墅的位置偏僻,大半夜的,周围连个鬼影都没有。
梁蓥上车就是为了算账的,他坏了自己一晚上的好心情。于是这会儿语气跟要吃人似的问:“怎么整晚下来我没见到你亲别人?你故意这么对我,是不是?”
她懒得跟他打太极,直接用了“亲”这个字眼。
还贴面礼……梁蓥本科的时候出去交换过半年,人家纯血外国人可不像他这个假洋鬼子那么道貌岸然!他蒙谁呢?
霍决不是很喜欢“故意”这个词,他有些无辜道:“因为在我看来,你是这场家宴里我唯一的熟人,所以我对你自然要比别人亲近些。”
这会儿知道说软话了?梁蓥想到他退开的那个瞬间,表情有那么一秒,流露出了让人胆寒的恶劣。
她又问:“你既然应了聂辰那声‘哥’,怎么不见你亲他?”
霍决更无辜了:“我又不是同性恋。”
“……”
梁蓥偏头瞪他,“在你这里,礼貌还分男女?”
再装她真要冒火了,霍决转动方向盘,绕过一个环岛,终于谢罪,“是我过分了,我不该强吻你。”
梁蓥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无论是装傻还是坦诚,他总有能激怒别人的能力。
他也知道这是强吻!
“所以,为什么?”她闭了闭眼,“你冒犯我,总要有原因吧。”
“因为我很嫉妒。”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看到你们关系日渐亲近,我很嫉妒。”霍决重复,“他有什么魅力?或者说,他哪里吸引了你呢?”
“……我们不是你想得那种亲近。”
“态度是骗不了人的,你在他面前显然比上次放松多了。你们现在是什么?朋友?”霍决本来也不想做得那么出格,可他从未如此深切地意识到,梁圆圆没有为他保持单身的义务。
他可不想变成芍药先生2.0,所以只好使些下作的手段。
“好朋友。”梁蓥回答。这是刚才聂辰的态度导致的转变,他全程没问过梁蓥关于霍决的事。这种尊重和眼前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好吧。”他肉眼可见地烦躁,“那我呢?变成有前科的人了?”
“对!”
“抱歉。”他很真挚。
梁蓥已经不想问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还是受制于她的态度。她决定再也不要和他说话。
“有前科的人还能追你吗?”
“……”
梁蓥不得不开口,心里升起一股发完誓就破戒的挫败感。
“我以为我上次说得已经够清楚了……”
“但这并不影响我做决定。”
梁蓥真的觉得很迷惑:“为什么是我?你喜欢我吗?你追求我的原因是什么?”
“当然。”他反问,“我为什么要去追求一个我没有好感的人?”
三个问题只回答了一个,梁蓥却彻底噤声了,心乱如麻。他居然承认了,所以嫉妒也是真的,不是玩笑?
天方夜谭成真了,她只觉得荒谬。
“如果你愿意,可以给我一些机会。”他虽然一直在开车,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情绪都放在语气里。比如此刻,他很认真,“像你说的那样,你抗拒不了我的魅力,而我也抗拒不了你的。”
梁蓥听完,如鲠在喉。
她知道自己对异性极具吸引力,但从来没想过,会吸引到他。
她心里不由得有些得意,又有些失落。
曾经有认识不到两个小时的男人向她展露明目张胆的欲望,她当时只觉得可笑。
然而这个时代的见色起意已经屡见不鲜,她笑过也就忘了,计较太多不过是自寻烦恼。
可是霍决也会是见色起意的人吗?
回到家,卸妆前她忍不住仔细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太漂亮太妩媚的一张脸,确实和十八岁大相径庭了。
那时候的她青涩、懵懂,甚至有些愚笨,可是或许是年少不知所谓,梁蓥惊觉,当时的自己真的没有考虑过那么多……现在仔细想来,霍决不喜欢那时候的她,是否也情有可原呢?
七年了,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他在变化的同时她也在成长,所以,说得通了。
梁蓥却不知为何有些难过,不知道是失落他如此肤浅,还是在纠结,他有好感的只是当下的她。
她贪婪地渴望,如果他要爱,能不能爱她的全部?连同幼稚的那部分一起。
这貌似是比和他在一起更难的事情。
中秋假期最后一天,梁蓥还是陪梁治去钓鱼了。
池塘边,风吹过来的时候冷得不行。梁蓥纯粹是来完成任务的,一直拢着外套。连鱼上钩了都懒得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气得梁治敲她脑袋。
晚上就拎了两条草鱼回去,其中一条还是老板说,过节,送的。
梁治开上一条陌生的路,梁蓥问他去哪里。
“给霍决送一条鱼去。”
梁蓥猛地坐直了。
梁治絮絮叨叨的:“你可别说我多管闲事,前几天和你姑姑打电话的时候,和你姑丈也说了几句。我们既然是亲戚了,平时能照应的还是照应一下。”
他缺这种关心吗?梁蓥不知道,“那你在下个路口放我下来,我坐地铁回去。”
“你这孩子,这么冷的天坐什么地铁?又不远,送完我们就走了。”
梁蓥冷脸:“那你跟他打过招呼了吗?万一直接杀过去,人家不领情怎么办。”
梁治说早说过了,霍决还说要请他到家里吃饭呢。
梁蓥警铃大作:“你答应了?”
“没啊。”
她这才松懈:“说好了,待会你自己上去。我可不下车。”
不管如何,霍决是真惹她生气了。起码这段时间,梁蓥不想和他打照面。
梁治当下没说话,一到目的地,就跟没听见她说什么似的,非要梁蓥一起上去。
梁蓥也犟,偏不。
才吵着,霍决就下来接人了。
他和梁治打了个招呼,梁蓥盯着他,眼睛里写着一句话:你别烦我。
他读懂了,这不难得,难得的是他居然顺了她的心意,和她对视几秒,就移开了视线。
梁治说话没定数,说好送完就走,结果霍决没说两句,他就答应了要上去坐坐。
梁蓥就算现在扭头就走、自己打车,也要步行两公里才能到小区门口。
她臭着一张脸,跟在相谈甚欢的两个男人身后,掏出手机跟柳如告状,说老爸又烂好人、多管闲事了。
电梯里,梁蓥透过镜子里,看到落在她身上的眼睛。
她凶狠地回敬:看什么看?
他大抵今天一整天都在家里休息,身上穿的是休闲服。燕麦色系,显得十分柔软。见她竖起浑身倒刺,他反而笑了笑,用嘴型对她说了句话。
梁蓥没看懂,皱了皱眉。却也不想问。
反正一定不是好话。
没想到第一次来他家,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梁蓥无心参观,但进都进来了,眼睛总不能闭起来。
早对霍家的财力有所了解,就算霍决现在住的是皇宫她都不觉得奇怪。
梁蓥一进门就自己找地方坐。
梁治啧了一声:“你这孩子。”
霍决说没关系。
梁蓥翘着二郎腿玩手机,一副百无聊赖、不想多待的样子。其中也有做给梁治看的成分在,不然她爸和人聊起来,真是没完没了了。
霍决却跟早就准备似的,才放下鱼,就客气地询问梁治,能不能帮他看看最近新淘的一副古董象棋。
梁蓥咻地站起来:“爸!”
梁治摆摆手,让她稍安勿躁,又看到霍决客厅里满墙的书,指示道:“你看看人家,工作再忙也不忘提升精神境界。圆圆啊,你就是这点不足。今天刚好有机会,你看看人霍决都在看什么书。”
眼看他们走进了书房,梁蓥不服气地坐下。过了一会儿,又站起来。
霍决的房子在装修风格上和主人的气质一脉相承,唯一称得上繁复的或许就只有客厅里整面的书墙。
梁蓥憋着一股气,在他的书架上翻找。
不知道是不是他亲自整理的,书籍的排序都整齐有序,甚至按照厚度进行了严密的摆放。
外文原籍居多,中文读物里重复的书也多,梁蓥仔细看了,是不同的译者。有些市面上绝版的书籍,她居然也能在这里找到。甚至有的书翻开扉页,还能看到原著作者给他的寄语。
她这才深刻意识到他那晚针对聂辰的话,并非信口开河。甚至傲慢是应该的。
或许有一天,梁蓥真得请他帮帮忙。
她随手抽了一本《那些活了很久很久的树》,一本她青春期读到一半,放下了就再没拿起来的书。
过去这么久,梁蓥早忘记自己读到哪里了,从头开始看,发现霍决竟然从第一页就开始做批注。
他的字迹过于赏心悦目,点评也锋利客观,梁蓥翻着翻着就入了神,不自觉地被他的节奏带着走。看着一道道和瘦细宋体截然不同的深色钢笔字,她甚至有种本人在耳边低语的错觉。
翻到一页空白,她的情绪断点,脑子里无端浮现一段回忆。
初来乍到时,他们偶尔会在饭桌上碰面,两人却从来不对视,默契地视若无物。
过了很久,他才问起她的名字。
她写下来,他却问,怎么念?
梁蓥第一次和他说话,有些紧张,一板一眼地和他解释。
从读音到释义,甚至说起家人取名的用意和期许,这其中不乏梁青的建议,她突然失声,意识到无需这样认真。
霍决对她拙劣的戛然而止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笑了一下,说知道了。
没过多久,霍琼就来了。
梁蓥从她口中得知,他本科所攻读的专业是语言学,MBA是另修的。且他的中文很流利,没有口音,听不出初中就已远赴国外留学。
因此想来想去,说自己不认识字的原因,逗她玩的可能性最大。
作者有话说:
不是见色起意
第17章
走的时候, 梁治先出了门,并让霍决不要送了。
梁蓥跨出去,又回头,朝他扬了扬手里的书, 意思是:我借走了。
霍决不置可否, 只是眨了下眼。
电梯到了, 梁治在通道里喊她的名字。
梁蓥应了一声, 掉头就走。
霍决在后面叫住她。
“干嘛?”她有点不耐烦。
一张秀气的脸蛋上粘着两条皱巴巴的眉毛, 霍决看得想笑。
他低声说了句:“中秋快乐。”
通道的光源不在这,显得此刻他们站着的地方有点暗。
霍决肩膀抵着门框, 一只手插在针织休闲裤的兜里,斜斜站着, 姿势松散。背着光, 从衣服到发丝都给人一种毛茸茸的轻盈感。
他表情宁静,甚至有点倦怠,这份浅浅的疲惫削弱了他五官的锋利感,让梁蓥想起他二十五岁的样子。那时的他年轻气盛, 黑白分明,却也很柔软。
此刻他望着自己的眼神, 让梁蓥不由得恍惚, 仿佛时间会过去, 又会在某一个瞬间, 准许她回来。
她抿抿唇,不太情愿地回祝:“……中秋快乐。”
他唔了一声, 不太满意:“就这样?”
“不然呢。”
“我的书不白借给人。”
梁蓥总觉得他不怀好意,但她确实拿人手短,“那你想要什么报酬?”
身后传来梁治的脚步声, 他在疑惑梁蓥怎么还没出来。
霍决沉沉望着她,问:“能吻别么?”
梁蓥瞳孔微张,赶在梁治走过来之前,先一步拐了出去。
“做梦!”她龇牙咧嘴。
霍决点下头,一副意料之内的样子。朝父女俩摆摆手,话却是对着梁蓥说的:“记得还。”
说得好像她有过借东西不还的前科似的……
梁治进电梯后,从她的臂弯里抽出这本书,感慨:“霍决还看这种书呢。”
梁蓥睁眼说瞎话:“可能只是买回来放着吧。”
“你这孩子……”
梁蓥已经很久没有聚精会神地阅读过了。
那晚回到家以后,破天荒地地又读了半小时,最后是困得实在不行了,合上书就睡过去。
有的东西一旦过了特定时间、脱离某种环境,就很难持续下去。梁蓥买过很多书,再吸引人的故事,最后不是用来当装饰品,就是拿来当杯垫。
但这本却跟有什么魔力似的,在琐碎的休息时间里,她断断续续地读完了。
中途霍决还催过她,问她什么时候还。
梁蓥不懂他的急切:“你不是已经看完了吗?”
“我想重温。”
“我记得你的书架上不止一本。”
“但你拿走的偏偏是我做了批注的那一本。”
“……”
梁蓥不太自在地换了只手拿手机:“马上看完了。”
霍决又问:“马上是什么时候?”
“…你很急吗?”
“是的。”
梁蓥最近其实有点忙。马上要闭展了,很多收尾工作要她确认。
她想了想,马上下班了,于是问他:“你今晚有空吗?我给你送过去吧。”
助理拿会议纪要进来,顺便帮秦总带话:“他问,您晚上方便的话,能不能跟他一起去瑞里的饭局?”
霍决直接否了,回复梁蓥:“我过去吧。”
助理:“可是秦总说,瑞里有您认识的人……您不去的话,他怕自己说错话……”
霍决看了助理一眼,知道秦立不过是在装可怜。但过去他在海外总部时,和瑞里的人私交还算不错,没有回国了升职了就摆架子的道理。
助理读懂他的眼神,微弯着腰出去了。
梁蓥刚拒绝Elena今晚的聚餐邀请,正抱臂在路边等滴滴,突然又收到霍决的信息。
他说,晚点-
梁蓥改了目的地,去江涵家里看猫。
停车场捡到的三花,才来家里一周,梁蓥就觉得它胖了一圈,问江涵给它吃的什么粮。
江涵说了个牌子。
梁蓥不是认真问,自然也不是认真听,揉小猫的肚子玩。
江涵调好了两杯酒,给她端过来,梁蓥尝了一口,夸她可以转行了。
好友表示自己真有这样的想法。
“之前那个秦立,你还记得吧?”
“记得啊,怎么了。”
“就他,还有陈深,之前的咖啡店是他们合伙开的。现在他们想把顶楼那层改成清吧,问我有没有兴趣。”
梁蓥觉得可行,赚钱嘛。
江涵犹豫的却是:“我还没试过和认识不到一年的人搭伙呢。陈深勉强能称得上是朋友,聂辰和他熟,能给他作保,我担心的是秦立……”
梁蓥不懂了:“他你担心什么?”
“你不知道他这个人整天满嘴跑火车的做派啊?我老讨厌玩世不恭的人了。聂辰跟他也就见过几面,不好打听,你能不能……”
梁蓥纳闷了,秦立她更不熟啊。
江涵一脸意外:“他和你初恋是上下级啊,你不知道?”
这绰号踩到了梁蓥的尾巴,她顿时挂脸:“我应该知道么?”
江涵很久没从她嘴里听过这位霍先生的事情了,现在看梁蓥表情不悦,不由得猜测:“干嘛一脸苦大仇深?之前不是都说开了吗?”
梁蓥呵呵两声,提到后续就来气。她略过了这个问题,直接问江涵:“你要我去背调秦立?”
“什么背调啊,别说得那么严重。我就是想知道他什么作风,有没有过重大工作失职……”
江涵和这些把创业当喝水吃饭一样轻巧的富二代不一样,她刚毕业就家道中落,一个人走到今天,攒点钱不容易。
梁蓥明白她的顾虑,答应帮她问问。
江涵原本是想问梁蓥,认不认识秦立的同行,没想到梁蓥打算直接去问霍决。
她攥着这个狂喝她龙舌兰的死丫头:“这么爽快?你是不是……嗯?”
梁蓥已然微醺,“你想什么呢?只是今晚他刚好有事找我。”
江涵看看时间,都快十点了。
她们小酌的时候,客厅的投影仪在放电影,梁蓥昏昏然看着,差点睡着了。
霍决一通电话打过来,她才回神,匆忙穿上外套下楼。
江涵在后面追她,梁蓥以为自己忘了什么东西,又走回去:“怎么?”
好友神秘兮兮地从袖子里拉出一排东西,塞进她外套口袋里:“最近用过的,还不错,就剩几个了,你拿走吧。”
梁蓥隐约看到咖啡色的包装,上面印着一块爱心巧克力。
她刚喝酒的时候把隐形眼镜给摘下来了,这会儿视力有点模糊。想到霍决刚才那句“我马上到了”,梁蓥也没深究,点下头就揣着走了。
江涵看梁蓥那着急忙慌的样子,待电梯门合上,她在胸口划了个十字,也不知道这样做是成全,还是助纣为虐-
梁蓥一下出租车,没走两步就感觉前面有辆车在用前灯照自己。
她看过去,灯顷刻就灭了。
霍决下了车,朝她走来。
梁蓥觉得自己的脑袋此刻有点像烧鸟串上的那颗提灯,摇摇欲坠的。风一吹,她步子就发软。
霍决在她面前站定的时候,她下意识攥住他。
头顶掉落一道男声:“喝酒了?”
梁蓥嘴道:“没,我比较柔弱,吹不得风而已。”
下一秒,下巴和颈脖连着的地方,突然被温热的呼吸烫到。
梁蓥吓得闪躲,结果一动就挨到了他的鼻尖。
霍决简直属狗:“龙舌兰啊。”
梁蓥才反应过来,他刚才几乎要埋进自己颈间闻她。
她捂着脖子后退,疾言厉色地谴责他:“你这种行为很变态你知道吗?”
他不反驳,手一摊:“我的书呢?”
梁蓥打了一下他的手心:“在家。你跟我上去,还是我拿下来给你?”
“我上去拿吧。”霍决顺势攥住她的手指,“不麻烦柔弱的梁小姐再下楼一趟了。”
“……”梁蓥企图把手抽出来,但抽了半天抽不动,“你放开我。”
霍决直接和她十指相扣。
“我牵着你,免得你摔倒。”
梁蓥一个头两个大,感觉脑袋更重了。
换做是别的男人,她肯定已经觉得倍感冒犯,甚至想给他一巴掌了。
但是霍决并没有攥得很紧,让梁蓥怀疑,只要她轻轻一撇,就能分开。
她觉得这触感很奇妙,一时之间没做任何反应。
等走到单元楼下,她才恍然大悟般,把他的手甩掉。
冷风顷刻吹散他带来的温暖。
霍决什么也没问,只看着站在原地的梁蓥:“怎么了?”
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梁蓥酒量很好,不至于醉了,她皱了皱眉,觉得这一幕非常诡异。
到了家门口,她本来是想请他进来喝杯水的,但是现在不可能了。
就连指纹锁,她都要侧过身摁,挡住霍决的视线。
他在身后轻笑:“你没发现你的门锁没电了么?”
梁蓥低头,才发现指纹处没亮。早上出门她发现了的,所以特地带了钥匙,这会儿全忘了。
她又开始找钥匙。
大衣挂在臂弯,随着搜寻的动作一直往下掉,霍决扶了一把,很顺手地接了过来。
梁蓥脸有点热:“……谢谢。”
“不客气。”
他甚至帮她顺了下大衣上的折痕,极其讲究地理了理。
突然,地上发出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从口袋里掉出来了。
梁蓥还在找钥匙,闻声看了一眼,霍决已经弯腰去捡了。
“朋友送的巧克力,你不嫌弃的话拿去吃吧。”她客气道。
霍决拎着那一连塑料膜,看着上面那串写着durex的英文。
他捏了捏,确认里面的形状是橡圈。
却仍面不改色,对着找钥匙找到几乎要急眼的梁蓥道谢。
“哦,谢谢。”
“我还挺喜欢吃巧克力的,带颗粒的更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梁蓥终于找到钥匙了。
门一开, 她只拉开了一道容许自己进入的缝隙,钻进去,对着还拿着她大衣的霍决说。
“你站在这里等一下好吗?我很快,马上。”
霍决没有异议。
梁蓥像旋风一样跑进屋里, 走时还不忘把门掩上, 霍决看到那条缝隙很快亮了起来, 紧接着是踢掉鞋子后凌乱的脚步声。
他等了十秒, 握住门把手, 走了进去。
梁蓥在卧室里找到书,走到玄关的时候被那门神吓了一跳。
她本不用像防狼似的防着他, 横竖他也已经来过她家。可是……身份不同了。
好在他只是进来了,且只站在门口的地毯上, 一厘米都没有越界, 很有边界感。
旁边的衣帽架上挂着她的大衣,是他刚放上去的,甚至她刚才踢得一东一北的鞋,他都替她捡起来放好了。这样看来, 他还很好心。
霍决直起腰,看到梁蓥在看他, 什么也没说, 把手上那排“巧克力”放在鞋柜上, 顺便抽了张湿巾擦手。
梁蓥走过去, 把书递给他,“拿去。”
霍决不置可否, 朝她招招手。
梁蓥不明所以,模糊的视力不足以看清他的表情,她慢吞吞地走近了一点。
霍决没动。
梁蓥静静地看着他, 总觉得心里有什么类似藤蔓一样的东西在疯狂生长。她又挪了两步,暗自发誓,她就走到这里。
“你到底……”要不要你的书?
话才开了个头,就感觉手腕被一股蛮力攥紧,长臂一伸一收,梁蓥几乎是撞进他怀里。
书掉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没人去看。
她紧张又恐慌,挣扎出一点空间,抬头想要质问,可入目即是他极具冲击性的面孔。
梁蓥的呼吸停滞一瞬,整晚都看不清的模糊面容突然清晰起来,她洞悉了他眸中侵略的意图,并感觉到禁锢住她的力气越来越大。
“霍……”
她才开口,他便压下来,梁蓥下意识抗拒,可他突然松手,改去捧她的脸,逼她和自己对视。
无处可逃的感觉让人心里发紧,梁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随着他唇瓣的下压而呼之欲出。
交融的呼吸里,她却只闻到了淡淡的龙舌兰香气,是来自她的。喝醉的人原来只有她而已。
霍决感受到胸口的抓力,听到布料摩挲的声音,以及她挣扎无果,改抓他的手腕,微长的指甲陷入皮肤里,带来一点刺痛感。
这样他都没放人,可当在梁蓥一脸狰狞地闭上眼时,他又慢慢放开了她。
他托着她的腰,将软成一摊烂泥似的人扶正。
“既然要防狼,即便对方在外面等,也该把门锁上。”霍决语气清正,好像刚才做非礼之事的人不是他,“否则就会出现这种情况。”
梁蓥捂着嘴,被训话的感觉不亚于被强吻。而且刚才,他们真的差一点就能亲上。
霍决捡起地上的书,拍了拍。
她垂眸看了眼他站的位置,仍恪守在那一块入户地毯里。
梁蓥瞪着他,“你这变态……”
“假好心!伪绅士!”
霍决置若罔闻,走前提醒她记得换电池。出去的时候似乎是想到什么,指了指玄关处的巧克力。
“先放你这吧。”
梁蓥黑着脸:“我丢了都不给你了。”
霍决莫名严肃:“送我就是我的东西,你不能转送给别人。”
“那我自己吃!”
“如果你吃得下的话。”他带上门,走了。
梁蓥气得不行,当即揿起来,结果看清楚包装后,差点晕过去-
霍决刚上车,就收到她的微信轰炸。
梁蓥:???
梁蓥:你一开始就看清这是什么东西了?
梁蓥:……我发誓,我以为这是巧克力,才说送给你的。
过了两分钟,不知道她到底进行了怎样的头脑风暴。
梁蓥:…
梁蓥:所以你刚才那样做,是以为我在暗示你吗?
霍决其实没那样想。
他只是觉得,梁圆圆的安全意识不够。
怎么能这样仁慈地对待有过前科的人呢?
他想了想,回复。
霍决:吃了吗?
梁蓥:……
梁蓥:你滚啊。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打这三个字时的表情。
他没养过猫,不知道猫生气的时候尾巴会怎么样,但如果他现在在她面前,他肯定会被狠狠抽打。
霍决没回这条极具小脾气的消息,把手机扔进卡槽里,正要挂档,垂眸却先看到自己胸前的褶皱。
是梁蓥借力的时候抓的。
霍决摊开手,聊胜于无地抚平着。
拿回来的书静静地坐在副驾驶。她保存得很好,和从他那拿走的时候别无二致。
翻开内页,也依旧整洁干净。
霍决却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失望。
他把书页快速过了一遍,突然,在最后几张的空隙处,掉出一片巴掌大的枫叶。
大抵是经过处理了,和书签无异,但看叶脉和形状,又能分辨出新旧。他想起她朋友圈里发过的照片,她的办公室外面,就有这样一丛枫叶。
霍决捏着叶柄,看枫叶在自己手上转。
手机在响,却没能打断他的思绪。可惜那边的人实在太烦,接连不断地打。
接起来,备注是秦立,说话的却是个女人。
尤嘉问他走得那么快干什么?她和秦立在她下榻的酒店里续摊,问他要不要过来。
霍决睁眼说瞎话:“我马上到家了。”
尤嘉很失望:“好吧。我好不容易回国一趟,还以为能和你多聊会天呢。”
秦立在那边不怀好意地笑。
挂了电话,秦立给他发短信。
秦立:尤嘉是不是喜欢你?你告诉我,我不告诉别人。主要是如果她喜欢你,以后在工作上,我就知道该怎么使力了。
霍决回了一句:她是位很优秀的职场女性。
他承认他和尤嘉有工作以外的私交,但那不是爱情。
今晚和瑞里的一众高管见面,霍决没想到这个项目他们公司会拨给尤嘉,所以见到她的时候,脸上多少带点惊讶。
过去他们算是同期。霍决是转行,起步晚;尤嘉却是被人使了绊子,被困在原地。第一次合作的完美收官,既让他们结交了宝贵友谊,也解决了彼此的艰难处境。
能力相当,却抵不住性别歧视,这些年霍决算是披荆斩棘,可尤嘉吃的苦也不少。非要说她对自己有什么别样的感情,那大概也只会是不甘心或嫉妒。
去年他们休假撞在一起,霍决请她回来演戏,结果被霍舜华扫地出门。
尤嘉当时表情很难看。
她说:“我真的好恨这个世界,偶尔也会恨你,恨千千万万个你。”
她当年为了事业把婚都离了,以此来向公司表忠,父母一度放话,说没她这样的女儿。
可霍决,或者说男人们,却可以通过结婚的方式来得到家庭毫无保留的助力、增加外界的信任和好感。
这简直荒谬。
…
回到家,霍决把书放回原处。
这一个多星期,这个缺口一直空着。
那片枫叶被他抽出来,夹进另一本书里。
第二天,尤嘉约他打高尔夫球。
霍决其实不太擅长球类运动,却很会装模作样。尤嘉约他玩这个,就是想从他身上找优越感。
瞥见他生疏的动作,尤嘉没劲道:“赢了你也没意思。你的天赋都拿去打斯诺克了吧?”
她拎着球杆走到阳伞下,秋日晴光潋滟,霍决一坐下来,尤嘉立马就看到了他手背连着手腕的那块肌肤上,陷下去的几个小小的月牙。
她大吃一惊,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突然开口:“我有一个侄女,明年高考,但成绩不是很理想。她爸爸不想把她送太远,本来想着给她换个户口,在港澳挑个大学,但她闹着要去哥大。没办法,我哥嫂只好使劲浑身解数,又是捐钱又是造简历的,忙坏了。”
“所以呢?”
“我这次回来,刚好赶上小公主要办派对……好像是为了庆祝她的作品成功展出?你有空的话,要不要来凑个热闹?”
尤嘉的堂哥是运输公司的股东,她知道霍决最近有意改革目前的末端配送模式。名利场嘛,没利可说不动人。
霍决问她要了时间地点。
服务员送饮品过来,尤嘉说了句谢谢,目光随着餐盘降落,再次不经意地看到他手上的那几道浅印。
怎么会抓在这种地方呢?尤嘉很好奇。她从来没问过霍决回国的理由,因为换她升职,哪怕天涯海角她都会立马收拾行囊。
可霍决又不是随便的人,才回来多久,能和异性发展到这种程度了?
还是说……他回来再续前缘了呢?
尤嘉想起关于他的、为数不多的异样。
某一次庆功宴,他明明是最大功臣,却半天不见人。
她找到他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凑过去,瞄了一眼他搁在一边的手机,屏幕上是ig的一则动态。
图片里身穿毕业服的女孩捧着一束巨大的鲜花,另一只手是港大的录取通知书。
尤嘉当时夸了句好漂亮,又问他:“你妹妹?”
霍决摇摇头。
“那是你认识的人吧?又聪明又漂亮,港大什么专业?”
他沉吟了一会儿,“应该是艺术史?”
尤嘉品了品应该这两个字,又问:“你干嘛一脸黯然?”
他当时笑了笑,还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有吗?”
尤嘉想看清楚,可他的情绪已经转瞬即逝。
就那一次,就那几秒而已。
可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这脱离秩序之外的一瞬间,是一种松懈,甚至是一种纰漏。
她当时提醒霍决:“大老板还等着你过去道谢呢,你别耽误了。”
霍决点下头,顷刻便过去了。
尤嘉不觉得那女孩于霍决而言,是无足轻重的存在。
可说很重要,或许也并没有。
毕竟,那时候的他,能给爱情的时间和耐心,太少了。
岁月无情,尤嘉觉得自己才打了半小时球,就有些体力不支了。反正换做是她,对任何事都只剩玩玩的心情。
看到霍决依旧精神奕奕的样子,她叹口气,说不定呢?
她忽而提起秦立:“这厮昨晚起码套了我几十次话,难道我看起来很像那种喜欢搞办公室恋情的人吗?”
霍决说不像,但国内职场应该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庸俗。
尤嘉勾唇,“他应该也去问你了吧?”
霍决提到这件事就没好脸色,秦立打算怎么使力?难道要把他的上司送到女客户床上吗?
尤嘉大笑:“你跟他说,超过二十五的男人我不要。”
霍决没搭这腔。
尤嘉本想直奔主题问他一些私人问题的,但他手机响了。尤嘉做了个“请”的动作。
霍决接起来:“喂?”
梁蓥也喂了一声。沉默两秒,才支支吾吾地开口:“昨天有事忘记问你了。”
“什么?”
“你和秦立是上下级关系?”
“算是。”
梁蓥莫名其妙:“什么叫算是?”
霍决冷酷地说:“因为我在考虑要不要解雇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梁蓥把问到的事情如实禀告给江涵, 想了想,把霍决的忠告也跟她说了。
“这个世界上在工作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需要工作的人,另一种是需要工资的人。我不知道你朋友是哪种人, 但秦立是前者。如果你的朋友是明知把钱扔进大海里还要执着听个响的人, 我建议她不要投, 因为很大概率连响声也听不见。”
梁蓥当时没忍住顶嘴:“那没意义的事, 他们干嘛还抢着去做?”
霍决平静地回答:“投掷这个动作本身就会有刺激感。而且一件事如果可以不顾后果、不计代价, 做和不做只是心情问题。”
梁蓥愤然,但江涵颇有所感, 还劝住梁蓥:“利益相关的事,难得他肯说大实话。”
梁蓥冷笑:“那是你没接触到他黑心的一面。”
江涵早看穿她, 故意道:“那你给我说说呗。”
梁蓥提了口气, 正要细细数来,脑子搜寻半天,却发现都不过如此。
记忆里她气得半死的事,回想起来竟然只是鸡毛蒜皮。
霍决虽然恼人, 可到底从来没有损害过她什么。
她当时其实还不服气地问了一句:“那你属于哪一种?”
霍决很坦然:“看阶段需求。有时候是前者,有时候是后者。”
“现在呢?”
“现在我两者都兼顾。我需要社会地位也渴望金钱, 并且我企图用金钱给我铺垫社会地位, 或者用社会地位牟利。”
江涵感慨:“其实在你心里, 你也觉得你们也还没结束吧。否则你连负面情绪都不会再有。”
梁蓥下意识反驳:“我本来是什么都没有了的……”
说到一半, 自己也圆不了场。
…
她近来心情极差。
闭展琐事繁多,上头发来指示, 说有杂志社想要采访她。
原以为是熟识媒体来例行每个季度的公事,结果收到采访稿才知道,是她手头那个小画家买了营销, 剧本和台子都造好了,等梁蓥登场呢。
Elena唏嘘:“居然是A家,之前他们主编还嫌我们近两年审美太差,拒绝把我们画廊写进城市宣传里呢。钞能力真是太了不起了。”
莫名其妙多了一项任务,虽然对梁蓥来说,也有打开知名度的好处,但甲方从合作到现在,所显露出来的傲慢实在是令人不爽。
那晚她加班留下来背稿,正好被总监逮到。
学姐说,过了下班时间就不是上下级了,拉她去喝酒,梁蓥讪讪地说不去画廊附近那家。
学姐冰雪聪明,一看就知道她在那里背了桃花债,开车带她去了自己常去的场所。
梁蓥的心思还沉浸在采访稿里,拒绝不了的工作就要实现个人利益最大化,她想稍微改动一下,说点自己想说的东西。当然,是在不违背甲方初衷的前提下。
学姐见她愁云满面的,了然一笑,但她知道梁蓥是个聪明人,无需开解:“这个月十五号,这位尤大画家要办庆功宴,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去吧。”
梁蓥咧唇,眼底一片戏谑:“这么大阵仗?”
“父母的决定吧,既为了给孩子足够的正向反馈,也要为她的将来铺路啊。”学姐递了递酒杯,“你也是,要学会抓住一切机会为自己打算。”
梁蓥和她碰了一下,没有拒绝就是同意,心里甚至想好了给学姐的谢礼。尽管这是顺手人情。
分开的时候她给学姐叫了代驾,自己打车回去。
看着这座城市光怪陆离的夜景在自己眼中打马而过,她莫名想起过去在网上看到的一些刻板言论。
例如有一些职业就是绣花枕头,牵条狗来都能做,比如策展人,比如艺术家,比如设计师……每天穿得光鲜亮丽然后做出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即便被批评了也可以高高在上地反驳,是你没有审美……
但真的这么容易吗?梁蓥就着酒精发散情绪,想起自己这一路如何求学,如何进修,如何挤破了头,还托家里关系才拿到拍卖行的正式岗位。
同期里佼佼者如云,头上更是顶着无数个简历更漂亮、学历更优秀的前辈,眼看着再待个三五年,升specialist也无望,梁蓥还是花了很长的时间去下定离开香港的决心。
回到京都以后,她其实和从前的同事保持过一段时间的联系。
听到走马上任的新官仅毕业于一所二本艺术学院,但销售能力满分后,梁蓥也只是释怀一笑。
她的二十岁,被各种竞争、排名和选择包裹,毕业后她不是没有想过攻读phD,但过去漫长的读书生涯并没有给她带来太大的成就感和意义。
父母劝她把目光放宽,就算出国也没关系,但是谁来承担她的学费,谁多谁少,又是一个议题。
如果单纯是钱的问题还好,可离婚以后,他们总喜欢用物质付出来衡量谁更爱孩子、谁更负责任,好证明自己的人格比前任高尚。
梁蓥想这些回忆想到头痛,仰躺在沙发上,难以置信自己的过去竟然如此艰辛。可在他人眼里,不过是仗着有家人兜底。甚至在同行看来,这些都只是必经之路而已。
她情绪正低落,霍决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这个人说要追她,却不如过去她所接触过的男人们殷勤。
梁蓥小小地抱怨过,可心里是认可的。她长大了,事无巨细的关心或者报备反而是累赘。她需要伞的时候,他给她伞就好了。
她接起来,声音拉长得像动画里的卡通人物:“喂——”
他明知道她在犯困,还是问:“谁在说话?”
梁蓥说:“麦兜。”
她只是随口一提,说完又问:“你知道麦兜是什么吗?”
那边嗯了一声:“只知道是一只猪。”
“你真烦啊。”梁蓥换了个躺姿,“找我有什么事?”
她问完,心里浮现出一万种套路对白。比如“想你了”、“想听听你的声音”、“你说我找你能干嘛呢”……
但霍决从来不说废话:“大概十分钟,会有人把东西送到你家门口。”
梁蓥眉心一跳,坐起来:“什么东西?”
“小礼物。”他毫无自己给了一个惊喜的自觉,仿佛他们早有约定。
梁蓥特地回忆了一下,今天不是什么节日,也不是什么节气。
她很想问霍决为什么,但想到他或许就在等她问,她突然就不想开口了。反正是他先斩后奏。
过了一会儿,真有人摁门铃,梁蓥让他放门口就好。
又过了两分钟,她去开门,垂眸就看见立在地上的一束黄玫瑰,还有旁边的橙色盒子。
相得益彰的颜色,像太阳和向日葵。
梁蓥拆开看了一眼,终究还是给霍决回了个电话。
“喂?”
“你什么意思啊?”她开门见山。
“朋友在选礼物,我让她顺便帮我挑一份。拍了照发过来,我觉得这个款式很适合你,所以就让人给你送过去了。”
“你为什么不亲自来?”
“因为我连挑礼物的时间也没有。”
梁蓥咬咬唇,所谓钞能力,她也是享受到了。
她喜欢的,但嘴上还是说:“下次请注明自愿赠予。”
“好的。”他似乎点了下头,“你喜欢吗?”
“喜欢包,喜欢花,但不喜欢你。”
“我暂时没有这种要求。”
“那你用钱砸我?”
“这个牌子上次见你背过,应该算不上砸。最近比较忙,刷刷存在感而已。”
梁蓥哼了一声。
霍决听到了,“那你早点睡觉吧。”
她没回,直接把电话挂了。
那头的男人看着暗下去的通话界面,突然有点懊恼。
他是没什么目的,但或许下次可以跟她提一点小要求?
不然连一句晚安都听不到-
尤嘉去给侄女买包包,顺便给自己拿了一个,加上霍决那份,这个季度的新品几乎都让她包圆了。
好在她平时配货多,不然都拿不下来。
她故意用这件事向霍决索要回报,霍决知道她在开玩笑,无赖地表示除了钱,他什么也给不了她。
尤嘉笑他说话像个渣男,昨天那个包是不是送给抓你的那个女孩了?如果你敢用刚刚那种轻浮的语气和人说话,小心被甩。
霍决还不至于跟她取经,“管好你自己吧。”
他居然没否认。尤嘉更好奇这件事了,追着他问。
梁蓥和夏薇进来的时候就分开了,学姐有自己的朋友要寒暄。
她本该跟去的,但夏薇让她先过去和尤家的人打个招呼。
偌大的会厅,梁蓥还没找到甲方,倒是先看到了霍决。
她远远就看见他和一位出挑的女士站在一旁的角落里谈笑风生,周围人山人海,却非常自觉地没往他们所在的方向涌去,甚至似有若无地给他们隔开一个空间。
意外涌上心头,看清那女人的面孔后,梁蓥感觉到另一种情绪正在迅速把偶遇的那点窃喜取而代之。
她还没分辨清楚那是什么,身体就先一步替她做了决定。
她朝反方向走去。
霍决若有所感般抬头,却只看见来来往往的人士。
尤嘉问他:“在看什么?”
他顺势脱身,“看到一个熟人,我去打个招呼。”
尤嘉才不吃这套,跟着他:“谁?你才回国多久,哪来那么多熟人?不如跟我走吧,也是时候去和我哥他们打个招呼了。”
霍决当即调转脚步。
尤嘉翻了个白眼,骂他果然又在诓人!
合作了那么久,梁蓥还是第一次见到小画家真人。
如她所想,是个跋扈、漂亮又不失机灵的小女孩,这些性格既体现在她和梁蓥打招呼的态度里,也表现在作品中。
即便是金主,该有的客套还是不能少,尤家夫妇向梁蓥表达了赞美和感谢,话术简直像流水线里淌出来般丝滑,都不带重复的。
梁蓥笑得脸都僵了,尤母的手还搭着她。
好在夏薇很快就过来了。
梁蓥听见她的声音,扭头的瞬间松了口气。
却在看到她身后并行而至的一男一女后,蓦地提起心来。
尤嘉正和霍决说呢,本来侄女更喜欢大象灰,现在的小女孩就喜欢装成熟。可他偏要拿走送人。待会到了侄女面前,可别说漏嘴……
结果一抬头,就看见梁蓥手里的包,正正好是那个款式,那个颜色。
作者有话说:
七夕快乐贝贝们-3-
第20章
遇到比自己更优秀的人时, 梁蓥总会不自觉地审视自己。
她快速地回忆了一遍自己的穿着。
因为是宴会,所以她选了颜色最淡质感最好的衣服,为了体现出专业,她把头发挽成一个髻, 不容许一根碎发打破她的庄严。
可外在也只能是外在。梁蓥在看到尤嘉的第一眼, 就深深感受到了她们之间的差别。
她好羡慕这样的气质和风情, 那不是一件衣服、一个包包能填补的差距。
尤嘉看到她, 福至心灵般看了一眼霍决。
霍决的目光停留在梁蓥身上, 两人遥遥对视了几秒后,尤嘉眼睁睁看着他们同时移开视线。此刻显然不是聊天的好时机, 但这默契未免也太微妙了。
尤嘉配合着他们,等夏薇的话头一断, 她就立马接了上去, 把霍决介绍给堂哥。
夏薇和梁蓥离开的时候还能听到她的声音,夏薇想感慨一句郎才女貌,偏头却发觉,梁蓥有点出神。
她关心道:“怎么了?”
梁蓥摇摇头, 耳边还回荡着尤嘉的声音。她说,这是我的好朋友。
“没什么。昨晚睡得早, 可能睡太久了, 人到现在还有点懵。”
“你啊……”
其实梁蓥不至于怀疑霍决, 如他所说, 他的人品没什么可置喙的。这些年她在学习和工作上接触了不少双面人,才越发明白他知行合一的可贵。
这些年霍琼没有和她分享过任何关于他恋爱的事情, 梁蓥便确信是没有的。他是多挑剔的人,她仅仅和他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过两个月就永生难忘,更何况是择偶。
她的失落在于, 他的朋友都是和他一样优秀的人。她承认她很在乎他们之间七岁的差距,就像时间已经过了七年,梁蓥并不觉得自己追上他了,或者说,步调一致了。
那是无法更改的七年,能量守恒的七年。
这份焦虑的根本在于她对自己能力、处境和状态的焦虑,霍决的出现就像放大镜,让她不禁懊恼,如果当初真的去读了博士会好吗,留在香港会好吗,再换一份工作会好吗……人总对自己没有选择的路充满了正面想象,梁蓥也不例外。
晚上是家宴,她和夏薇不好久留。
夏薇问她要不要一起吃晚饭,梁蓥说可以。买单的时候夏薇没给她机会,梁蓥便借口散步,和夏薇一起逛楼上商场,琳琅满目的品牌里,夏薇挑中一对耳环,梁蓥抢着买了单。
夏薇没说什么。
只是真的戴在耳朵上了,夏薇却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一个款式,但视觉上感觉比那个身穿彩裙的女人差远了。”
梁蓥第一时间想到尤嘉,白缎绸的荡领连衣裙上开着油画一样的花朵。貌似是虞美人。
她忍不住想,夏薇也会和她做对比吗?哪怕在梁蓥看来,夏薇也是很出彩很茂盛的女性。
学姐在镜子里瞥见她写满心事的脸,笑了笑,“我说这种话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幼稚?”
梁蓥立马说:“不会。”
夏薇点点头:“无论什么年纪,情绪就是情绪,没必要分适合不适合。”
尤嘉和霍决分开的时候,忍不住问了他一句:“你接下来是不是还要去什么地方?”
霍决还在思考,没回答。
尤嘉长吁短叹:“误会还是早点解释清楚得好。我可不想做恶人。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请她吃饭呢。”
霍决莫名其妙:“你请她吃饭干嘛?”
“你那么激动干嘛?怕我说你坏话啊?”尤嘉挑眉,“我就是想近距离看看,你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
“非要说的话,她很笨。”
“喂,你能不能收敛一下你的傲慢?换我今天二十多岁,我听到男人这样说我,我恨不得给他两耳光……”
霍决其实没有恶意,他只是真的这样想。
回忆起梁蓥今天看他的目光,他发现,她的余光一直在瞥尤嘉。
车子疾驰在夜色里,霍决想起十八岁的梁蓥,那时候他不仅教过她写字,还教过她攀岩。
霍琼从小就是野人,上的学校也很注重户外运动,这是常年坐在教室里读圣贤书的梁蓥比不了的。但霍决不认为她比霍琼差,她体力不好,却足够灵敏。
然而悲伤的人总喜欢把一切往死处想,她就是觉得自己哪里都不好,哪里都比不上别人。摔下来以后,就自暴自弃地躺在垫子上喘气,再也不要尝试。
但其实将她打败的关卡,只要她愿意,就可以克服。
她最大的心结在于,她太追求完美,一次不行,就觉得自己永远也不行。
真是一个很笨,笨到常常意识不到自己的珍贵的人。
霍决在梁蓥家楼下呆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做任何事,也没有给她打电话。
梁蓥也没有一点动静,不问,不好奇。
过了两天,和江涵见面的时候,听江涵说合伙的事情吹了。
好友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要冒险。她问陈深要了开店至今的流水,确实入不敷出。而且他们理念不一样,江涵不追求小众和高级,她更倾向于市场化。
倒是聂辰,一头栽进去了。
梁蓥问他为什么,他说是他哥哥让他这么做的,算是一张给陈家和秦立的投名状。
想不到小小一个咖啡店还能有这样讳莫如深的牵扯,江涵和梁蓥心情都有点复杂,看聂辰的眼神都高深了起来。
聂辰哭笑不得,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索性提起:“天气越来越冷了,我们一起去泡温泉怎么样?”
梁蓥本来是兴致缺缺的,但那天晚上刚好接到霍决的电话。
她一声不吭地接起。
“生气了?”他的时间和别人的时间好像不一样,事情都过去几十个小时了,他才来问。
梁蓥彼时正揪着沙发上的绒球玩,闻言摇头,发丝摩挲过屏幕,发出沙沙的声音。
霍决沉默了一会,询问她:“尤嘉想请你吃饭,你想去吗?”
梁蓥顷刻就猜到是谁,怔了怔,第一反应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第二反应是,霍决来和她说这件事,是因为他默许了吗?
这样看来,他们的关系就很扑朔了。
梁蓥直接说:“我没空。”
“你最近有什么事?”
“你少管我。”
她挂了电话,觉得这样的拉扯实在诡异,他到底是在养孩子还是在追女人?
尤嘉、尤嘉。
梁蓥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越读越觉得,人如其名啊,那天在宴会里,她确实鹤立鸡群。
他放着那样的人不喜欢,何必来纠缠她呢。
梁蓥不明白。
去到度假村才知道,秦立也在。
看聂辰的反应他好像完全不知情,殷勤地上去打招呼。
更巧的是前脚他们刚要话别,梁蓥转过身去,笑容都折叠起来收好了,后脚就看见尤嘉就跟着嫂子一起进门。
她和父母关系不好,这些年和堂哥一家更亲近,走前陪家里人出来放松一下,没想到瞎猫撞上死耗子,遇到梁蓥。
她正要开口,就被秦立逮到。一个圈子里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一时之间,场面乱成一锅粥,梁蓥拉着江涵赶紧走了。
梁蓥锁上门,她们房间的阳台正好对着停车场,她找来找去,没找到霍决的车。
江涵在理行李,边弄边说:“刚才进来那位,好漂亮呀。”
梁蓥松了口气,闻言又如鲠在喉,喃喃道:“是啊。”
晚上去泡温泉,倒是没碰上,聂辰在群里问她们要不要来居酒屋玩,就在汤池附近,不远的。
两个酒蒙子闻声赶来。
梁蓥一掀开帘子就看到那群“熟面孔”,真是差点掉头就走,可江涵已经进去了,还和聂辰招了招手。
秦立和尤嘉坐在另一张桌子上,和他们连着,但并没有参与这边的话题。见她们进来,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梁蓥回以微笑。
在场的还有聂辰玩得好的两个朋友。
他们显然也是认识秦立的,中间尤嘉去洗手间,其中一个还问秦立能不能给个联系方式,结果被秦立揍了一顿。
江涵笑他活该,你也不听听他们刚才都在聊什么,诗歌绘画政治历史,经济局势行业现状,你个游手好闲的人,哪个话题插得进嘴?
梁蓥的注意力都放在飞行棋上,但还是能听到秦立的语气,他对尤嘉是很尊敬的。跟对她、对江涵时的轻浮完全不一样。
她也从只言片语里得到了尤嘉的一些信息,比如职业,比如成就,上一年风靡海内外的某个新兴产品就是她的团队全程打造,如无意外再过个两三年,她也能过上当合伙人、每年等着领分红的悠闲日子。
秦立当时说了一句:“你这可弯道超车了,比霍决对自己还狠。”
话里话外都给人一种,他们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的感觉。
梁蓥中途出去透气,打开手机发现妈妈给她转了两万块钱。只因前几天打电话的时候,她跟柳如提了一嘴,今天送了领导一副耳环。
梁蓥知道她已经过得比大多数人都幸福了,起码她从来不用为生计操心。但是偶尔,有时候,她还是会有点看不起自己。
她回了句谢谢妈妈,那口气还没叹出来,尤嘉就在后面轻轻吓了她一跳。
梁蓥脸上流露出对她的主动的意外,尤嘉笑吟吟地问她:“感觉你整个晚上都没怎么说过话,怎么了吗?”
梁蓥完全不记得她们有过交集,对这样的熟稔有些接受无能,尴尬道:“没,可能是温泉泡久了,脑袋有些发晕。”
“哦,那确实要注意。我刚也去泡了,发现这里隔音做得特别好,一个人的话,晕倒了很难被人发现。”
梁蓥笑了下,是真的好笑。
尤嘉又说:“秦立他们公司要团建,他今天是提前过来安排的。”
梁蓥不明所以,“嗯?”
“意思也就是说,明天霍决也会来。”
梁蓥“啊”了一声,“这样。”
尤嘉有点疑惑她的反应,直接问了:“可能有点冒昧,但是你们应该还不是男女朋友吧?”
梁蓥点头,“不是。”
尤嘉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梁蓥会给她这样的答案,是因为她对此很悲观。本身的悲观与和尤嘉做对比之后的悲观交织在一起。
但尤嘉的反应还是让她有种被刺痛的感觉。
她突然很想问问尤嘉,你问我这种问题,那你对霍决是什么感情呢?
他们看起来实在太登对了,甚至,秦立好像也有撮合他们的意思。
尤嘉没看她,只是觉得这女孩情绪有些低落,她以为是霍决害的。那个死人,嘴毒又冷漠,肯定没有解释,也没有哄人。
她自顾自地开口,说起和霍决的往事。
那是梁蓥没有接触过的七年,是连霍琼也不知道的领域。
尤嘉说他在工作上有多杀伐果断,在人际上有多冷漠无情,说他爱好骑行,口味刁钻,很难讨好。他每个周末都雷打不动地去打壁球,长假必去潜水,有时候她在假日给他发紧急邮件让他处理,他都要计较耽误了他多少时间。说他秩序感强到令人发指,强迫症体现在方方面面,他们公司合作期间是固定每周二去开一次例会,尤嘉发现他每周二都会佩戴同一枚领带夹,颜色和他的手表色系一定保持一致……
其实关于他的性格和怪癖,梁蓥大部分都知道,只是听一个陌生的人说起这些,这些她不在场也无法参与的时间,感觉很微妙。
她甚至觉得有些难过,完全没有被弥补好奇心的收获感。
尽管,她已经从尤嘉的语气里听出她对霍决真情实感的讨厌与嫌弃。
“不过有一点我可以和你保证,这些年他身边没有一个女人。是有很多像我这样的女同事,女客户,其中也不乏图谋不轨的人,但或许是他的身体构造比别的男人正常吧,霍决的脑子是脑子,不会和dick互通。”尤嘉说到后面,开始放飞自我。
梁蓥都想为她的诙谐鼓掌了,不过,“我知道这些,因为我们中间有一些无法斩断的联系……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对爱情的忠贞,毕竟他从他妈妈那里得到过最好的教育,尽管斯人已逝,但我相信他从未忘怀……”
尤嘉睁大眼,“他妈妈去世了?”
梁蓥的话戛然而止,她的上下唇碰了碰,非常意外。以尤嘉和他的相熟程度,尤嘉居然不知道这件事吗?
与此同时,她们所站的露台下,黑暗的小径突然被照亮。一辆车开了进来。
霍决合上车门,对上梁蓥往下望时,有些复杂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无
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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