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霍决上来的时候, 尤嘉已经走了。
梁蓥一个人站在露台上,耳边全是风声,但还是心有所感般,在他出现在拐角时回头, 眼看着他朝自己一步步走来。
她几乎是顷刻就垂下眼, 但目光里很快出现一双黑褐色的孟克鞋。霍决站定了, 却没有立刻开口, 因为梁蓥看起来有点困扰。
默了一会儿, 他伸手,用手背蹭了蹭她的耳廓, “不冷吗?”
梁蓥说冷的。
“冷还站在外面这么久?”
“抱歉。”她看着他,“我好像说错话了。”
霍决浑然不在意, “说错什么了?”
“我和尤嘉说了你妈妈去世的事……我真的不知道她不知道……”
“你为什么会认为她知道?”
“因为, 你们看上去关系很好。而且你们也认识很多年了吧。”
“是有些交情。但说与不说,和认识的时间、感情的深厚无关。没说是我自己的选择。你别内疚。”
梁蓥张张嘴,吃到一股风。那是冬天的风,她很确定, 因为太刺骨了。她还是觉得很抱歉。
就算霍决不在意,也无法为她的先入为主开脱。
她的睫毛在颤抖, 霍决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梁蓥瞬间变小了, 像一株被雨打湿的蘑菇。
“回去吧。”他拢着她。
江涵还没回来, 梁蓥和她一起出来的,就没带房卡。
这会儿霍决把她送到门口, 见她一脸窘迫地站着没动,提议:“打电话,还是去我的房间待一会儿?”
梁蓥开口前先打了个喷嚏。
霍决直接说:“去我的房间待一会儿吧。”
她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 怯生生地瞥他一眼,“那你发誓,你不打我,也不骂我。”
他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打过你?”
“我乱说的。”梁蓥抽下鼻子,“但你还是会骂我,对吗?因为我说错话了。”
她这么计较是因为,她知道霍决很在乎他的母亲。冒犯就是冒犯。
“不会。”霍决的语气淡却真挚,引着她走,“但我待会有问题要问你。”
梁蓥的脚步顿了顿,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心情又重新沸腾,而且是一瞬间的事。
她当年研究生面试的时候都没那么紧张。
霍决的房间在顶层,环形玻璃窗能够俯瞰到远山、田野和微小的城镇。
梁蓥却无心欣赏,待暖气充盈起来后,便脱掉了他的外套,颇有些低眉顺眼地给他挂好。
霍决守着开水壶,在反光镜里看到她小心翼翼的动作,嗤笑道:“我好像没叫客房服务。”
梁蓥忍了,“你要问我什么?”
他给她泡了一杯热乌龙茶。
手心的热意仿佛要熨平心里的褶皱,梁蓥抿了一口,听见他开口:“你觉得你为什么会知道关于我的事呢?”
她觉得以尤嘉和他的关系,他母亲的事不应该是秘密。那她自己呢?
胃变热了,心却慢慢凉下去,梁蓥回答:“……我是因为机缘巧合。”
“什么巧合?”他坐在沙发的另一端,长腿交叠着,以一种罕见的慵懒姿势斜坐着。另一只手扶着脑袋,眉头皱了皱,“你说霍琼?”
梁蓥又喝了口茶,不语。
他的鞋尖弧度圆润且锃亮,和她的小腿只有几厘米的距离。过分靠近,又是孤男寡女,他问的问题还那样令人难堪。
“对啊。”她破罐子破摔,“如果不是她,我不会知道这件事。”
他们从来没有过推心置腹的瞬间,也没有足够深厚的交情。如果不是机缘巧合,她又怎么会知道呢?难道霍决会主动告诉她吗?
他说会的。
梁蓥从氤氲的热气里抬头,隔着一层水雾,她看不清他的表情,莫名的,也不想看清。
他说:“因为你姑姑的存在,我会告诉你的。我讨厌她的根本原因。你作为她的亲属,有知情权。”
这是他第一次和自己正面提起梁青,梁蓥感觉杯子的热度在快速流失,都快兜不住她的绝望感。
霍决说:“霍琼会告诉你,是因为有我的默许。我承认我当时有些许奚落你的意思,因为你貌似总在为我桀骜的态度而愤愤不平。”
梁蓥保持着沉默,因为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弯腰,双肘撑在膝盖上,垂头打量着她。
“这一点,或许我应该跟你道个歉。我当时虽然没打算迁怒你,但到底还是做了类似的事。”
“除此之外,我今天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你的特殊性。”
梁蓥疑惑地看着他。
霍决说话难听,声音却很好听,哪怕是极其平静的声线,也因字正腔圆而生出一股肃穆感,让人产生信任的感觉。
“梁圆圆,你存在的时间,比任何人都特殊。所以不管初衷如何,有的事,只有你知道。而且是我选择了让你知道。”
尽管过去的时间不那么美好,尽管他们的相识是源于长辈们复杂错综的结合,但这并不妨碍她诞生了,在他的生命里。
往后许多年,霍决没再主动开口和任何人提过这个秘密,除了母亲离世所烙下的伤痕从未痊愈以外,还有一个原因是,他的心不愿为任何人敞开。
这么多年,或许只有在绿城的那个夏天,他短暂地流露过脆弱。而她正好在那个夏天里。
所以,他不要她和别人做对比,也不要她为彼此空缺的七年而退却,也不要她觉得,不美好就是没有意义的。
无论是初恋,还是秘密,还是……他们的相遇。
她觉得命运弄人的部分,他却觉得刚刚好-
梁蓥觉得自己应该是冻傻了。
回到房间,江涵已经回来了,喝得醉醺醺的,呈大字型躺在床上和她打招呼。
梁蓥不知道自己的脸和她一样红,关上门,脑子还是很乱,消化不完他所有的话,唯独最后那段在耳边盘旋。
再想到他送她出门的时候,非常顺手地捏了下她已然温热的耳垂,还跟她说:“晚安。”
梁蓥掏出手机,惶恐地问:“……你刚才不会是在跟我表白吧?”
霍决回得很快:“不是。”
她松了口气,又为他俨然把自己正宫的做派而气恼。
他又说:“在哄你而已。”
梁蓥:?
梁蓥:那请你下次不要再动手动脚了好吗,这很下流。
霍决回的语音:下流?是我真的做了什么下流的事,还是你非要这样想我?
梁蓥:我不跟你扯,你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吗?你不会。
霍决:我刚才就在承认。
梁蓥:没听出来。
霍决:那你再过来一趟。
梁蓥:……
霍决:^_^
梁蓥正在纠结该怎么呛声,江涵突然坐了起来:“下流?谁下流了?”
梁蓥忙说没事,好友哦了一声,又倒下去了。
隔天她们睡到午上三竿,最后是被下面唧唧咋咋的喧闹声吵醒的。
梁蓥想起团建的事,尽管不一定是霍决安排的,但是吵到她了,她就要赖到他头上,复睡后,在梦里都在骂人。
聂辰找她们吃午饭,江涵起不来,梁蓥只好一个人去。到了餐厅,倒是没什么人,梁蓥就近坐下来,扶着隐隐作痛的脑袋。
聂辰见状,以为她宿醉还没缓过来,问她想吃什么。
梁蓥说随便吧。
“这里的天妇罗还不错哟。”
尤嘉的声音突然出现,梁蓥猛地抬起头来,却撞进那个人的眼眸里。
他们身上穿着运动服,看装备应该是刚打完网球。
聂辰和他们打个了个招呼。
尤嘉热情地问他们会不会打球,下午要不要一起。
聂辰表示自己可以,三个人便看向梁蓥。梁蓥摇下头,“我不是很想去。”
尤嘉遗憾地说了句好吧,又问聂辰有没有别的朋友会打,聂辰说有的,于是就这么定下来了。
旁边的餐桌立着牌子,示意暂不能用,他们便走开了,另寻位置。
背过身去,听到聂辰问:“你为什么不想去?我记得你可会打网球了,江涵说你还拿过奖……”
尤嘉笑了,抬头看那脸色冷冷的人,打趣道:“如果是我,现在立刻马上转身,让那个毛头小子滚蛋。敢和我喜欢的女人吃饭?你吃得明白吗?”
霍决扫了她一眼:“你回国才几天?就把脑子弄坏了。”
“你骂我说明你很在意。”尤嘉心情大好,“听到没,人家网球是能拿奖的水平,但是不想去。为什么呢?是不是不想见到你呢?昨晚我特地给你们留出独处的机会,你怎么把事情办成这样了呢?”
霍决看她一脸幸灾乐祸,嘴都懒得张,任由她奚落。
吃完饭回去的时候,聂辰一直在念。
梁蓥无语了:“大哥,你看我这两个黑眼圈,再去剧烈运动我得猝死。”
“那好吧,江涵起来没?”
“她更别说了,完全醉死。你不是还有别的朋友吗?干嘛非要找我们两。”
“只有你俩是女生啊……两男对一男一女,不公平吧。”
梁蓥踹了他一脚:“滚蛋,尤嘉才不会在意呢。倒是你,瞧不起谁啊?”
“我哪有……”
下午梁蓥躺在床上玩手机,等着天黑去泡汤。
江涵一直没有醒,吓得梁蓥每隔半小时就去探她的鼻息。
中途聂辰在群里发信息,说自己真的筋疲力尽了,有没有愿意过来替补的?
梁蓥扫到照片里的计分器,不由得咂舌。
还好她没去,她那个奖是区级奖,排名也不高,在学校里打打还行,尤其是工作以后,更是比不上常年运动的人。
又过了一个小时,聂辰大抵是下场了,私聊梁蓥。
聂辰:好诡异,刚才霍决问了我一个问题。
梁蓥:?
聂辰:他问我你们年轻人平时玩什么。
梁蓥:你回他,玩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不想和你玩。
作者有话说:
扯梨子为了装高冷很少留作话,于是读者们也开始有样学样
第22章
江涵睡到晚上七点才起来, 嚷嚷着一天白过了,什么也没玩到。
梁蓥一直恹恹的,泡完温泉回来更是昏昏欲睡,江涵拽着住她, 说秦立他们在顶层打斯诺克, 我们去看看吧。
梁蓥反应过来的时候都已经进电梯了, 打了个哈欠, 想着走个过场就回去睡觉。
然而去了才知道, 球室里那么多人。
除了熟人,其他的生面孔大抵是霍决公司的员工, 因为他们正喊着场上双方的名字,为准备上杆的秦立加油。
尤嘉坐在最佳观赏席, 手掌拢成喇叭状:“加油啊, 别让Felix太得意。”
太久没有听到别人喊他的英文名,梁蓥有一瞬间的恍神。然而很快,他的信徒们就开始起哄般有节奏地喊着Felix,简直像在挑衅秦立。
秦立无所谓地一笑, 瞄准角度一击。
“图个开心而已,别太认真啊。”他嘴上这样说着, 下一秒, 一颗绿球入袋, 梁蓥看见他松了口气。
刚才沉默的部分人突然雄起, 开始喊秦立的英文名。
阵营划分分明,江涵和她耳语:“领导不好当啊, 尤其是遇到秦立这种不怕得罪人的。”
梁蓥摇摇头,显然不这么认为。
轮到霍决上杆了。
只见他有模有样地往杆尖擦了点巧粉,眼看着对手比分领先自己却仍云淡风轻。
腰身微倾, 稳定重心,被西装裤紧紧包裹着的臀部翘起,上半身与台面几近贴合。
非常标准的姿势。
梁蓥对斯诺克颇有研究,过去期末周不想剧烈运动的时候总会约上同学打上几局,所以对霍决的姿态极其熟悉。
她不由得屏息,期待他会给予众人什么样的精彩表现。
然而使力的瞬间,她的心就落下来,手肘角度所致的一点偏差,就会导致失误。
秦立脸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Felix,谢谢你让我。”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霍决还挺认真的。
他却无所谓似的,笑笑:“请。”
梁蓥心里跟被猫抓了似的,难受得紧。
江涵还调侃她:“老男人身材不错啊。”
梁蓥后知后觉地回想起她刚才因为过分紧张而忽略的画面,霍决的极品身段浮现在脑海里,她耳廓热了热,让江涵别瞎说了。
江涵一直闹她,比赛转眼即逝,尤嘉宣判了秦立获胜。
这其实没什么悬念,但是周围的窃窃私语让人不适,梁蓥或多或少听到议论霍决的声音。
尽管是调任,但他此前没有过在中国区工作的经历,所以和空降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过去在工作中他雷厉风行的做派让人挑不出错处,所以在一旦显露弱点,就会被以小见大,引来嘲讽。
秦立走过去,有些江湖气地锤了锤霍决的胸口,“娱乐局,你别放在心上。”
“当然不会。”
“其实你打得挺好的,但我厮混惯了,这种活动玩得自然也多。”
“我确实不太擅长球类运动。”
秦立大笑,“那我下次可要找你打别的球了。”
他转头,间在场的人:“还有谁会打?比一局?”
尤嘉已经输过了,不想再给他机会。其他人已经目睹他的技术,更不想上台当炮灰。
梁蓥站在最外侧,突然开口:“我来。”
江涵睁大眼。
她身上还穿着浴袍,里面有打底的睡衣,怎么看怎么滑稽。
一颗丸子头被汤池里的水汽打湿,素面朝天,像一朵出水芙蓉。纯净,没有杀伤力。
秦立见她气势汹汹的,笑笑,心想,难怪Felix球场失意,原来是情场得意。
尤嘉也站了起来,却不是劝和的,而是煽风点火:“你确定要和他打?秦立可是学生时代被省队挑中过的人。”
梁蓥过去陪打的同学还有世界排名呢,她不屑地笑笑:“挑中的意思就是最后没选上呗。”
她这话一出来,挑衅意味十足,秦立和尤嘉都回头,看了霍决一眼。
别人不明所以,但他们是知道的。
霍决耸耸肩。
赛局开始,秦立低声间了她一句:“梁小姐,是在美救英雄吗?”
“不是。”梁蓥摩挲着球杆,“我只是也想享受一下被注视的优越感。”
秦立心念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说话一样难听。
原以为小姑娘只是有两把刷子,但红球纷纷落袋后,真正的角逐开始,秦立在她的走位和动作里逐渐意识到,梁蓥不是等闲之辈。
比起他高歌猛进的打法,她更擅长防守,但这种防守也是一种进攻。
秦立几乎找不到任何一个机会球。
节奏逐渐被带走,他额角冒出一颗汗珠,俯下身,看着眼前那来之不易的、正好停留在他想要的点位的母球,他决定要用这一球粉碎梁蓥对他的包围。
可就在出杆的瞬间,他听到梁蓥很轻地叹了口气。也就是那个瞬间,他的瞄点偏了半颗球。
秦立咬牙切齿地回头,很想痛斥这只装白兔的狐狸,可心理战打的就是心态,他中招了,怪不了谁。
梁蓥笑意吟吟地望了他一眼,仿佛在说谢谢。
秦立脸色不太好看地哼了一声,尽管没有得分,但母球在他的击打下来到一个高分区,等待梁蓥的是一个反角度难题。
霍决抱臂站在秦立身后,静静地凝视着在思考的女孩。
尤嘉挪了个位置,和他低语:“照我看,他两旗鼓相当,但轻敌的人从一开始就注定吃亏。”
“心态是一部分,但她的技术也很出彩。”霍决不觉得梁蓥是纯靠智取,她的姿势和每杆的落点都非常漂亮。
尤嘉:“你真是……自己打得不怎么样,倒是会点评。等等——你不会早就知道梁蓥很会打斯诺克吧?所以你刚才在装可怜?”
“不是。”霍决真是佩服她的脑回路,“都不是。”
他既不知道梁蓥会打斯诺克,更不知道她打得这么好,甚至她的出现和登场,也在他的意料之外。
如秦立所说,只是娱乐局,霍决自知技不如人,自然也不会较真。且他不吃国内那套人情法则,也就不会觉得围观者的议论有什么深意。
但看着她俯身时认真的面孔,以及因为精神高度集中而不自觉抿起的嘴唇,真是,倔强到他心软,帅气到令他着迷。
这场比赛打得双方大汗淋漓,结束的时候人都走了一半了,最后以秦立意图快速破局的焦躁为突破点,被梁蓥一杆击穿。
这种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失败,令人难受到几近懊恼。
梁蓥还装模作样地作了个揖,“承让。”
秦立嘶了一声,间她:“你是不是去哪里进修过啊?”
“业余爱好而已。”梁蓥微笑。
江涵上来搭她的肩:“真是爱好,不过我们圆圆确实很有天分呢,大学的时候打遍天下无敌手。”
秦立一拍脑门,“真是高手在民间啊。”
夜已经很深了,难为江涵还精力充沛,要跟尤嘉和秦立去喝酒。
梁蓥摆摆手,表示自己要回去睡觉了。
她和霍决坐同一程电梯,两个人相顾无言。
眼看着电梯上行,逼仄的空间里安静得可以。
她睨了他一眼,忍不住奚落:“这么晚了你还穿西装?算是癖好吗?”
“下午换了两套运动服,现在没衣服穿。”他淡淡道。
梁蓥双手环胸,手指在偷偷抠浴袍上的刺绣。
其实她也没指望他说什么,间什么,而且就算他间了,她也不会承认自己确实有点想为他出头的意味。
但是什么也不提,更尴尬。
好在梁蓥先到,她听到电梯停定时叮的一声,立马跟出笼的小鸟一样,恨不得飞出去了。
结果霍决一把拎住她的后领,边牵制住她,边跟着她出来了。
“干嘛!”梁蓥讨厌这种被掌握的感觉。
“想和你聊聊。”
“聊什么?”
他似乎是才开始想,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聊聊你是什么时候学会打斯诺克的,平时都和谁打,又为什么能打得这么好。”
“……”
她气笑了:“你做笔录呢?”
霍决耸耸肩:“我好奇。”
“只有好奇?”她眨眨眼,“和谁打,这个间题,才是你最想知道的吧?”
她其实并不确定,只是浸.淫.情场太久,下意识划重点。
但霍决很坦然地点头:“我都想知道,但确实最想知道这件事。”
梁蓥撇嘴,“就是江涵说得那样,大学时期的爱好而已。恰好认识的人里有一个高手。”
“我不是很了解国内大学的制度,但你应该过得还算开心?”
这就是另一个话题了。
梁蓥仰头看他,“你也会对我的七年感兴趣么?”
可他从来都没有光顾过她的ig,一次也没有。她曾一遍又一遍地在stories里寻找访客,却一次又一次地落空。
“当然。”
他总这样说,但梁蓥却无法从他的肯定答案里得到肯定。
她摇摇头,说了也没用,都过去了,就像她听到他的过去一样,是无法产生参与感的。
她承认她有为他的好奇而感到高兴,但也仅此而已。
“你回去吧。”
察觉到她的低落,霍决皱了皱眉。他很想摸了摸她的脸蛋,间她为什么这样不高兴。
“其实我是来说谢谢的。”他企图讨她的欢心,“你有想要的奖品吗?”
他得报答这个“保护”他的好孩子。
梁蓥本来要说没有,她当时也就是头脑一热。但电光火石之间,到嘴的话又咽下去。
她还真有……
“你转过去。”
“什么?”
“别间了,转过去。”
啪的一声闷响,隔着布料打在臀上。
霍决一怔,连着腰的那块肌肤略微疼痛,随后隐隐发麻。
他在这陌生的触感里后知后觉地沉下脸。
穿薄底拖鞋的小鸭子啪嗒啪嗒地逃跑,他回头,看到她的背影越来越小,一颗丸子头笑得不停地晃。
作者有话说:
大胆梁圆圆!
第23章
即将闭展那天, 傍晚的天空突然飘雪。
那是今年的初雪,来得很早,也来得很巧。
它宣告着一个季节的离开,和另一个季节的开始, 并且于梁蓥而言, 也是另一层面的开始与结束。
彼时她正站在展厅里巡视着最后一天的情况, 游人寥寥, 手机接二连三地震动, 是同事们在闲聊群里议论这极具纪念意义的一天。
巧的是,他们下一个展览正好和冬天有关。
梁蓥犹记得主题的成因, 有人提出了一个问题——秋天过去以后,新的故事会在冬天里诞生吗?
她当时思考过, 对此也有一定的向往。
但梁蓥期待的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剧情, 她只是早早就买了新的大衣和围巾,在衣柜里等待登场。她渴望着随着时间流动而更加稳重从容的自己,同时还有各种冬天才会出现的商品在朝她招手,比如肉桂卷, 比如热红酒。
Elena早早开始组局,且“勒令”梁蓥这次一定要来,
毕竟这是她第一次独立策展, 圆满落幕, 怎么也得好好庆祝一下。
梁蓥回了个好, 但她应该会晚点到,有些收尾工作她想做完再走。
天色渐沉, 玫瑰色的夕阳铺满天际,将浅色建筑晕染成成油画。几缕俏皮的光芒透过菱形玻璃窗折射进来,外头簌簌下着小雪, 风摇曳着仅剩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一道身影在回廊里反复徘徊,偶尔会在画前驻足。
借着残光,梁蓥打量着这些陈设布施,曾几何时都还只是停留在纸上的设计,在自认为庸庸碌碌的日子里,逐渐成真。
她抱臂看着其中一副画作,不禁想起它的创作者,想到整个展览的初衷。
于那个女孩而言或许只是简历上的一笔,但是对梁蓥来说,却是人生里新鲜的体验,也是叩开某个世界的一把钥匙。
夕阳将她的背影拉长,不远处的山上有一座古钟,此刻正遥遥送来音波,提醒着她时间。
她刚要转身,就察觉到脚下自己的影子被覆盖。
梁蓥惊诧回头。
一瞬间的心思里,猜过保洁或者同事。
独独没想到,会是霍决。
来人一件长款的双排扣风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流苏围巾,一端垂在胸前,另一端却快要垂到他切尔西靴的鞋背。内配一件灰紫色的天丝衬衫,在背光的室内稍显亮眼。
梁蓥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两遍,才上前一步,问出那句:“你怎么来了?”
霍决轻车熟路地抬手,明明她脸上没有碎发,但他还是用指节勾了勾她耳鬓的绒毛,顺便感知她脸颊的温度。
“来看展。”他说。
梁蓥看了眼腕表,确认此刻已经闭展了。
她真不知道霍决是怎么进来的,眉毛一挑,告诉他:“你来晚了。”
“我觉得没有。”
他环视了一周,暗淡的光线里,这些展品的观赏性大打折扣。
可他不仅不遗憾,眼珠转回来,把炯炯的目光放到她身上,好像她才是玻璃罩里被珍藏起来的宝贝。
梁蓥心头一跳,像兔子在跨栏。
她抿抿唇:“……算了,我带你逛逛?”
“这算什么。”他得了便宜还卖乖,边抬步边调侃,“以公徇私?”
“什么乱七八糟的?”梁蓥看到他们的影子像波浪一样起伏,在走动间融合,没有一丝缝隙,“我是看你可怜,大老远地跑过来,还没赶上。”
“抱歉。一直想来的,却抽不出时间。”
梁蓥摇头,“没关系。”她对他的期待一直很低。
“但你怎么知道这是最后一天?”她转身,倒着走。“你有关注我们的公众号?还是尤嘉告诉你的?”
霍决垂眸看了眼他们相对的鞋尖,好巧,是同一个款式。
“是因为我很关注你。”他总用风轻云淡的语气说最勾人的话。
梁蓥哼了一声,并不放在心上:“那你是来看展,还是来看我?”
“来看你的第一个展。”他放缓了脚步,配合她的节奏,“下班了还不走,很舍不得?”
梁蓥其实对此事难以启齿。
一方面她在推进过程中,所表现出来的的态度是有些轻蔑和不情愿的。另一方面,比起很多前辈的策划方案、负责对象和公众影响力,她的成果不值一提。
她没说话,霍决却有话说:“成就不会因为不够杰出,或是过程不够完美,就变成别的东西。你客观、坦然一些,它给你的感受就会越大。”
梁蓥还是沉默,却听进去了。
两个人无言地走了一会儿,才逛到第二个展厅,梁蓥的电话就响了。
她这才想起来晚上有聚会,然而一抬头,外面的雪都已经堆起来了。
霍决说,我送你。
所幸Elena电话打得及时,不然等雪再下得深一点,车开不上来也下不去,梁蓥得困在这里。
借走了画廊一把伞,两人走在鹅毛纷飞的小径上,梁蓥突然喊了一句:“小心——”
霍决停住脚步,她解释道:“这里有块苔藓,你小心别中奖了,我有个同事骨折到现在还没好。”
“哦,那么严重?”
“可不是,所以喊你小心。你摔在这里,我一扶不动,二赔不起。”
他换了一只手拿伞,用冷透的手背贴她的后颈。
梁蓥尖叫出声。
霍决说她:“没良心。”
她皱皱鼻子:“那你就是恩将仇报。”
送她到目的地,里面的壁炉已经生起了火,热闹又温暖。
梁蓥解开安全带,发出咔哒一声,像解禁似的,她犹豫地问:“你……就这样回去了吗?”
霍决抬抬眼皮,脸上写着一句,不然呢?
她小声地哦了一下。
霍决问她:“你是不是在纠结,要不要邀请我和你的同事一起聚餐?”
“没有,我们又不是那种关系。”她每次顶嘴反应就很快。
见他黑脸,她唇角弯了下,边下车边嘀咕:“本来就是事实……”
他算什么东西?一个追求者罢了!
心里痛快地想着,殊不知霍决也解了安全带,趁她脚还没踩地,长臂一伸,把她硬生生拉回来。
梁蓥啊啊啊地挣扎:“你恼羞成怒也不能……啊!”
隔着灯笼绒包臀裙,霍决往她臀上拍了一记。
梁蓥蹿开,怒视他,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记仇的人?!
记仇男桀然一笑,提醒她:“关门。”
梁蓥啪地合上车门。
霍决摇下车窗,朝她摆摆手:“玩得开心点。不过记得早点回家。”
“你少管我!”
“晚上雪下大了,很难打车。”
“那你来接我。”
“我不要。”
梁蓥目瞪口呆:“你连这种程度的追求都做不到?”
霍决慢慢地关上车窗:“我已经提醒过你,你不听就是故意的或者不重视。这是安全问题,不要拿来玩笑。”
奥迪离去,在薄雪覆盖的地面上留下两道清晰的齿痕,梁蓥像被狗咬了一口似的,气冲冲地推门而入-
夏薇私底下跟她吃饭的时候,也夸过梁蓥。
大抵是觉得梁蓥反应冷淡,她多说了几句:“太谦虚和不谦虚都不是好事,你应该多为自己高兴一点。”
梁蓥没办法告诉自己的上司,自己没有不高兴,只是这份开心转瞬即逝罢了。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成就感不仅会褪色,还会动摇,梁蓥经常反思,想到后面总觉得这些结果里,运气占比更多。
心理学上管这种现象叫冒名顶替综合症,是完美主义的通病。
梁蓥不是没有试着纠正过,但是难度不亚于徒手拔智齿。
她最常用的办法就是用下一次的成功来抵消,或许当她的成就足够多,或是思想境界足够高的时候,这个问题就会迎刃而解了吧。
冬天来了,早上上班变得困难。
现在唯一能支撑她早起的动力,就是起来换上新的衣服、配上适合的包包、喷喜欢的香水出门。
不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霍决会在每天早上七点给她打一通电话。
梁蓥第一次迷迷糊糊地接了,听到他的声音时,不亚于白天接到贞子的电话。
她揉着头发坐起来,又冷得缩回去。他知道她怕冷,建议她可以早点起来,跑跑步或者做点别的运动,既可以暖身,人也容易有精神。
梁蓥表示:“那是你们老年人为了维持身体机能的手段,等再过十年我会考虑的。”
霍决并不认同:“首先,三十二岁还不至于半只脚踏进棺材。你为什么总是对我的年龄有偏见?其次,如果你一周能完成一次,我给你奖励。”
天呐,他完全是在玩养成游戏。梁蓥撇嘴:“什么奖励?”
“随便你想要什么。”
“那我要你背着我跑。”
“……”
听他沉默,梁蓥大笑着起床了-
之前跟她有过“买卖关系”的红娘突然联系梁蓥,殷勤地问她要不要入会,以她的条件,可以免会员费。
梁蓥觉得好笑,但这段时间闲着也是闲着,她没直接说好啊,而是径直问老板:“是不是要给我介绍?”
老板嘻嘻哈哈地打太极,一开始还不承认,只说她这样的到哪里都是优秀资源。
梁蓥不接招,那边终于坦白,说手头确实有好几个男嘉宾“嗷嗷待哺”。
他可以让梁蓥挑,看上的他那边来搭线,但梁蓥不可以把这个环节说出去。
梁蓥翻了个白眼,都相亲了,肯定是双向选择呀,还不让人挑,男人的自尊心可真脆弱啊。
她没答应,但老板兀自给她发了很多照片,里面确实有一个是梁蓥喜欢的长相。
梁蓥才加上那人的联系方式没多久,大抵是看过她的朋友圈,对方顷刻便发来晚饭邀请。
她领教过抠门的各种手段,调侃似的问了一句,是你请客吧?
男人说当然。
然而好巧不巧,那天准备赴约的时候,霍决也约她吃饭。
梁蓥毫不留情地告诉他:“你来晚了,我已有约。”
“没关系。”他也不失落,“几点结束?我去接你。”
“你别来,我跟男嘉宾吃饭呢,你来接我这多尴尬。”
“尴尬什么?情敌见面分外眼红?”霍决就算说这种话,也显得很冷静。
梁蓥觉得好奇妙,正常来说,不应该暴跳如雷地让她不要去,或者像捉奸一样到现场搞破坏吗?
然而霍决就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梁蓥下楼的时候,男嘉宾提出要送她。她刚要答应,就看到了把车停在路边,倚在门上正在打电话的人。
他虽然在和别人通话,却抬手朝梁蓥勾了勾。
男嘉宾问她,你认识的人?
梁蓥总不好说自己“脚踏两条船”,反手把负责人卖了:“不算认识,也是机构推荐的,我最近时间紧,只有晚上有空,所以……”
所以一晚上见两个。
男人看着这个气质不凡的二号,立领毛衣外一件挺括的皮质风衣,往上是一张卓绝的脸,往下是价值不菲的定制皮鞋,身后一辆低调奢华的车。
一号撇撇嘴,心里已经想好怎么退会了。
梁蓥上了车,第一反应是:“你喷香水了?”
霍决拉上安全带:“出门喷了一点。”
梁蓥冷笑,看他穿得这样骚包,出言讥讽:“你今天看起来好年轻啊。”
她是很欣赏有品位且会用心打扮自己的男人,但一个人过分了解自己的优势,她不免会觉得居心叵测。
霍决点头,“长相不行,只好在别的方面下点功夫。”
梁蓥发现了,为什么明明每次他都不反驳,气到的却是自己。
因为他承认的都是悖论,他根本不存在长相不行。
她不说话了。
“怎么样?”他却很多问题想问,“这位是你的真命天子吗?”
“不是。”
“哦,那你还浪费那么多时间,吃完饭了还笑着出来。”
“你很在意?”
“五秒前很在意。”
“……”梁蓥心里泛起一种诡异的甜蜜,但很快就被挫败感取代,“你每次都说这种话,但我并不觉得你有多在乎。”
霍决觉得她肯定是忘记了,自己上次没有控制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亲了她一下的事情。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他那时候在发疯,因为光顾着生气了。
难道嫉妒会因为他承认得很坦然,就不是嫉妒了吗?
“如果你是指强烈的情绪起伏的话,我确实很少有,但不代表没有。”红灯,他缓缓刹车,攥过梁蓥的手,在她惊诧的目光里,摊开她的手心贴在自己的胸口,“但是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在忍,或者说,我没有紧张呢?”
掌心下那颗心脏蓬勃有力地跳动着,梁蓥不由得蜷了蜷手指。
三十秒后,绿灯,霍决放开了她,却不是松手。
他扣着她的五指,缓缓分开,牵住以后,用拇指指腹蹭了蹭她光滑的手背。
梁蓥吸了口气,刚要开口。
霍决单手开车,语气揶揄:“当然,我也不太想被你知道。万一你和别的男人吃饭的时候,其实我在家里撒泼打滚呢?”
“你肯定会觉得很幼稚吧。你喜欢幼稚的男人吗?”
梁蓥再听不出他的反讽,就真是脑子进水了。
她啪地甩开他的手。
作者有话说:
这本没什么剧情的…就是二人转( -3-)
第24章
最近他们貌似进入了一种很安全的状态。
这个安全是指, 梁蓥的内心感到宁静。
如果有空的话,他们会约定着见面。每次见面,霍决都不会空着手,最少也会提一束花和一个包, 有时候也会是别的珠宝首饰, 但颜色一定是对称或相近的。
用他的话来说, 两三万的小玩意而已, 你不嫌弃就好。
梁蓥平时虽然挥霍, 但到底没有一个经济独立近十年的男人阔绰。
而且他品味不差,甚至在某种程度上, 她的审美是从他身上萌生的。他总能精准地猜到她的需要、她的喜好,就像了解自己适合什么一样。
比起那些只会说你好香啊的男人, 霍决每次都能闻出她香水的尾调, 这会让梁蓥有一种被欣赏的得意感和找到同类的舒适感。
尽管她常常心安理得地收下这些礼物,但依旧时不时和他对着干。
霍决不会轻易被惹怒,两人经常在嘴皮子功夫上打得有来有回,有一次一起去逛超市, 甚至还被收银员调侃了一句感情真好。
当时谁也没有说话,默契地避开了这个问题。
梁蓥也从这一点上发现他的神奇。
不知道是不是受西方文化影响, 他貌似对确认关系这件事情没什么急迫感。甚至过分游刃有余了, 显得很无所谓。
虽然平时总骂他下流, 但霍决到底从来没有做过过分越界的事。即便气氛到了, 他也好像无从察觉般,提醒她说再见。
刨去图谋美色这个可能性, 梁蓥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她不想面对的那个问题。
某天晚上他们开车到江边吹风,岸上有好几对情侣在旁若无人地亲吻, 姿势和持久度诡异地一致,乍一看像批发的双人雕塑。
梁蓥看着霍决那边的车窗,突然问他:“我很好奇,你在追求我的时候,会不会对我们之间的亲缘关系有顾虑?”
他神色淡漠,告诉她:“我没你想得那么有羞耻心。”
那些事于他而言并不重要。
回去的时候,霍决突然对着沉默看夜景的梁蓥解释:“我只是在按你或许会喜欢的方式和节奏,来推动我们的进度而已。我觉得你面对我的时候,并不那么平静,也不完全放松,所以关系这件事,我希望放在你敞开心扉的时候再谈。”
梁蓥承认自己的紧绷,可这并不是针对霍决的。
她之前和酒馆老板说的话,也不全是在骗人。她享受暧昧的理由很多,其中一点则是享受悬而未决的状态。
过去很少有人能看出来这一点。
她难得地,和他说了一句:“谢谢。”
他却耸耸肩:“伴侣应尽的职责而已。”
“……我好像并没有给予你这个身份?”
“我的意思是,你应该以此为标准。别再见那些乱七八糟又鲁莽无知的男人了。”
梁蓥怀疑后半句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京都正式进入雪季,梁蓥却莫名觉得今年不如往年寒冷。
频繁地和霍决见面,使她减少了打开ig时,对发现霍琼传来新讯息的期待。她不再需要通过窥视得知他的近况,因为本人就近在咫尺,甚至,唾手可得。
但梁蓥却仍处在一种真空状态,见到他和见不到他,都让她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她每天都打扮精致地去上班,两点一线的生活,乐趣要从琐事里挖掘。
大抵是换包换得有些勤快,且已经很久没见她和自己吐槽过新的男嘉宾,Elena问她是不是找到一个经济条件很好的固定伴侣。
梁蓥否认了。
Elena依依不饶,又问她最近是不是发财了?彩色小香换着背。
包都是霍决挑的,他根本不看价格和款式,梁蓥有时候收到一些鲜艳的颜色,甚至觉得他完全是为了送这个颜色的花束,才会配一个这样的包。
梁蓥自己购入的则多是百搭款。老实说,凭她目前的工资和父母的补贴,还无法达到买奢侈品不眨眼的地步。
而她又执着且沉迷于用漂亮干练的外壳来修饰、保护自己。
霍决送的礼物虽然庸俗,对她来说却也实用。
她搪塞同事,说自己生日快到了,父母给了她一笔钱,仅此而已。
能进这个画廊的人家里多少有点底子,但中产是中产,豪门是豪门,两个圈子划分得很开。
Elena看她的眼神高深起来,梁蓥就知道,她和许思是一样的人。
其实她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只是看人下菜的人太多,有时候狐假虎威,比直愣愣地坦白要有用。
梁蓥倒也没撒谎,她的生日是真的快到了,而父母也确实给了她一笔钱。
但是十八岁以后,她不再使用呼朋唤友办派对、敲锣打鼓通知全世界的方式来庆祝这个日子了。
一般都是亲朋好友在一起吃个饭,切完蛋糕就结束。
绿城离京都太远,梁蓥甚至劝慰梁青,不需要为了这点小事赶回来。
霍舜华得知此事,让霍决代表自己出席梁蓥的生日。他还准备了一份礼物。
霍决拒绝了。
霍舜华算是在给台阶了,他却这样不领情。闻言正要发作。
霍决却说:“我会去的。礼物就算了。”
“你空手去?这像话吗!”
霍决挂了电话-
柳如在梁青结婚那年离婚,之后便很少再和梁家的亲戚来往,非必要不联系,所以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霍决。
他是和梁治一起来的。
今天这顿饭,除了父母,请的全是从小到大对梁蓥特别好的亲戚。一桌就坐得下,都是关系极为亲近的人。
柳如看前夫领着人进来,下意识皱眉。瞥向梁蓥,女儿脸上确有惊讶,却又不像第一次见面。
考虑到梁治还没有蠢到会在女儿的生日宴上给她介绍男朋友,以及之前让梁蓥做人情的事,柳如很快就判断出来人的身份。
“圆圆、圆圆。”
梁蓥还没从霍决出现的讶异里反应过来,就被妈妈的声音招魂。
“怎么了?”她侧耳倾听。
“你发什么呆?”柳如提醒她,“小舅妈问你话呢。”
梁蓥这才发现旁边的女人正笑意吟吟地望着她。问题重复了一遍,关心的是她工作的事。
“照我说还是待在熟悉的地方好,在父母身边总归有个照应。”小舅妈许久没见她了,感觉她比之前瘦了不少。
柳如冷眼看着梁治在给其他人介绍霍决,随口答道:“有机会让她出去闯闯也好。我倒希望她能出国深造,或是留在香港。”
梁蓥不语,只在小舅妈给她塞红包的时候道了声谢。
梁治见她这头完了,叫她,圆圆,过来打个招呼。
梁蓥堪称僵硬地起身,短短几步路,走到霍决面前的时候,她仍未想好要如何在众人面前称呼他。
倒是他,喊她小名的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理直气壮。
“梁圆圆,你好。”一副好久不见的样子,其实昨天还在她家楼下和她“吵架”。
起因是她在工作上有求于某位书法家,她明知道霍决认识,却没有想过跟他开口。
他说她好清高,说她区别对待他,之前的见钱眼开、利欲熏心都不见了似的,是不是因为知道他不缺,所以反而不稀罕他的?
吵来吵去又提到聂辰,梁蓥觉得他在翻旧账,两人都大为光火,句句淬毒,最后以她甩上车门、先行离去告终。
她从来没提自己生日的事,她默认霍决是不知道的。还想过如果后来他知道了,两人会不会又大吵一架。
如今看他站在这里,礼貌又绅士地朝她伸手,一副友好甚至有些和蔼的样子,梁蓥真想扒掉他的衣服,刨出他的心肝,看看到底是不是黑的。
梁治在旁边说:“霍决可是推了很多事过来给你庆生的,你看他给你带的礼物,你可要好好道谢才是。”
其实梁治的意思梁蓥明白,他不可能绕过霍家的关系,单单以霍决的身份出现在这里。他今天能来,说明他和霍舜华,甚至和梁青的关系,有所缓和。
梁蓥咬牙切齿地接过那幅看成色和设计就知道价值不菲的珠宝,火彩在玻璃吊灯的折射下刺着她的眼睛,她咬牙切齿地道谢。
他表情轻快:“不客气。最近正好混迹于一些拍卖会,顺手的事。”
柳如走过来,扶住梁蓥肩膀的同时,看了一眼首饰盒。
“霍先生破费了。”
这也是霍决第一次见柳如,近距离地打招呼,让他能够更清楚地感受来人的语气、长相乃至性格。
梁治他已经很熟悉,而他一直很好奇的,梁圆圆柔软细腻以外的那些倔强、坚韧和锋利,则在柳如身上得到了答案。
“圆圆过了今天也才二十六岁,恐怕还不是能够收受如此厚礼的年纪。”她从梁蓥手上接过盒子,递向霍决,表情严厉。
霍决知道她大概是误会了,迎着她审视的目光,轻轻摇摇头,“一点心意而已,您不必顾虑。圆圆如果不喜欢,放在家里摆着看也好。”
梁蓥五指收紧,为他无意识戳中她的小爱好,而感到轻颤。
柳如却很坚决。
要上菜了,他们僵持久了也不好看,梁治赶紧出声劝和:“这里也有阿青和舜华的心意。圆圆二十六岁了,总不好像小时候一样,送些个什么公主裙、芭蕾舞鞋、新款手机之类的礼物吧?你别太上纲上线了。”
柳如忍他好一会儿了。
今天家里人一起吃饭,他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带了个陌生人过来。
其他人也就算了,梁蓥这个寿星恐怕事先也不知道吧?
梁治想梁青好,顺带着想她的继子和丈夫好,柳如不是不能理解,但前提是别拿圆圆过招。
柳如指着他的鼻子:“你跟我出来。”
梁蓥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要打仗,拉了下柳如的手臂:“妈——”
偏梁治脾气也差,当即应战:“出来就出来,走,你有什么不满意朝着我发,别在这里让人看笑话。”
两个炮仗出去了。
一开始还算安静,但饭吃到一半,就彻底燃起来了,交织比除夕还热闹。
霍决看见坐梁蓥右手边的妇女站了起来,又被梁蓥劝着坐了回去。
有长辈叹气,说她这对父母真是十年如一日,改不了了。
梁蓥乐呵呵地回,都几岁了,还谈什么改不改的?
中间她自己也出去过一次。
经过霍决的时候,丝质裙摆蹭过他的手臂。
他目送着她离开,从她隆重的装扮里看出,她对今天的重视。
然而,好像还是出了意外。
没过多久,梁治和柳如进来了。
亲戚们像是排练好似的,一边负责一个,寒暄起来。
霍决在这阵喧闹中离场,去找还没回来的梁蓥。
只是没走两步,就看到她站在不远处。
她哪也没去,只是不想回去当夹心饼干。
霍决跟她说了一句抱歉,“我没想到我会是导火索。”
梁蓥摇头,“他们才不会因为一件礼物吵半个小时。我妈思维很发散,可能又以小见大了。而我爸特别擅长找逻辑漏洞、钻牛角尖。总之,他们每次见面都会干架,和你关系不大。”
霍决没有反驳,梁蓥知道,他其实心里有数。
她露出一个微笑,扯开话题:“谢谢你的礼物,破费了。我很喜欢。”
“你不问我为什么一声不吭地出现?”
“你不说总是有你的理由。”他不也没问她为什么不邀请他吗?尽管梁蓥已经预判了父母碰面就一定会火光四溅,所以连江涵都没叫。
她说完就要回去了,霍决拉住她:“抱歉,梁圆圆,我以为这会是个惊喜。再者,昨晚我正在气头上,或许我应该提前告诉你的。”
原来他真心感到抱歉的时候,会是这种表情和语气。梁蓥眨眨眼,很是新鲜。
她没说什么:“走吧。”
霍决看出她的麻木,却也看出她的平和。
他跟在她身后,替她抚了抚裙子腰部的褶皱。
梁蓥回头,“嗯?”
他摇头,“没什么。你今天很漂亮。”
她嘿嘿一笑,跟他说:“当然了,我还提前去打水光了。”
“不止是脸蛋漂亮。”他说。
饭吃得兵荒马乱,切蛋糕的时候倒很和谐。
霍决站在侧边,看梁蓥被父母围绕左右,梁治和柳如同时握着她的手,切下了蛋糕的第一刀。
烛光映照得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仿佛刚才起的冲突只是一个噩梦。
“妈妈祝圆圆……”
“爸爸祝圆圆……”
霍决已经很多年不过生日了,也很少出席小辈的生日,他犹记得霍琼的父母对她的期许,多是希望她平安健康、考上好的学校之类的。
而梁治和柳如作为高级文化份子,说出来的祝福语非常书面化,尤其是柳如,简直像是在列人生必做清单。
霍决大概能拼凑出梁蓥的童年和青春期,那大概会是一段快乐又痛苦的岁月。
她此刻的笑容让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
他看着车停在庭院外,上面下来一个脸色比天上的乌云还黑沉的女孩,稚嫩的眉宇间写满了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惆怅。
后来他又陆续见证了她的落寞、她的眼泪、她许许多多个不得其解的瞬间。就像她偶尔也会撞见他和霍舜华争执的情景一样,他们都没有主动参与对方的课题,却是那个阶段里,独一无二的见证者。
非要找一个比喻形容她,在霍决看来,十八岁的梁蓥是一阵充斥着电闪雷鸣的暴风雨。
现在,步入二十六岁的她,更像是一场和煦的多云天气。
昏暗却温馨的灯光里,霍决看见她闭上眼睛,眼皮上波光粼粼的亮片像夕阳下宁静的河流,时间仿佛有了质量,缓缓流经她。
或许不够明媚,不够灿烂,但她足够平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小时候梁蓥写作文, 写到父母和家庭,总会有放不下的赞美,字里行间甚至会一些炫耀的成分。
过去她住在家属院,见证过太多教师家庭的孩子是如何被父母“逼迫”, 从胎教开始攀比, 同龄人里, 崩溃抑郁的也不在少数。
梁治和柳如虽然谈不上放养她, 但总的来说也算是快乐教育。
梁蓥是在爱与期待中诞生的。
父母是自由恋爱, 顺理成章地结婚,在浓情蜜意之际有准备有计划地要了孩子, 也不拘于男女,双方的家庭把这个爱的结晶当成绝世珍宝般疼爱。
甚至在梁治和柳如相看两厌的那些年里, 梁蓥都是幸福的。只是这幸福从一种固定状态, 变成了间歇性。
这对夫妻吵架往往都只是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开始梁蓥紧张过、害怕过,因为他们的言辞实在激烈,严重的时候甚至会摔东西,但是无论冷战多久、程度有多严重, 他们最后都会和好,会回到一个仿佛从来没有破裂过的状态。有时候, 上一秒还在怒目圆瞪, 下一秒就相拥着互相道歉。
梁蓥目睹他们不断地在这两种状态里切换, 尽管已经习惯父母这样闹腾, 可每次面对争吵,她还是会提心吊胆, 担心狼来了的故事会发生在她身上。
十八岁以前,一切都是她虚惊一场。可她的青春期,仍然终日都活在提心吊胆里。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 他们从来不会把火蔓延到孩子身上。无论夫妻当下关系如何,也从不迁怒或亏待女儿,甚至会因为没有控制好局面,而感到抱歉。
梁蓥许多被同龄人羡慕的东西,小到书包文具,大到电子产品或名牌鞋子,都是父母吵架的副产品,别名补偿。
但她从来不会和别人提起这个秘密,好在她成绩不错,必要的时候,可以解释为一种奖励。
同学和朋友都一直觉得她的父母很爱她,很舍得为她花钱。
事实确实如此,但也不完全如此。
白天她会带一堆父母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巧克力,拿回学校分给同学,享受完他们的感谢和羡慕以后,回到家,推开门,她就能借着还未散尽的虚荣心和被需要感,屏蔽掉父母的声音,写自己的作业。
逢年过节,知道他们家什么情况的亲戚,看到她依旧古灵精怪、活泼俏皮,也会产生一种事情没那么严重的错觉。
很多年,她都是在靠别人投来的艳羡的目光,做心理代偿。梁蓥也一直活在这种幻觉里,或者说,她选择活在这种幻觉里。
直到狼真的来了,父母最终还是选择了分开。
双方都没有原则性问题,只是人到中年,发现可以挥霍的时间不多,所以不想把珍贵的余生浪费在一地鸡毛里,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小的时候,梁蓥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就是妈妈。
柳如几乎不把她当女儿来养,等她有了自我意识,和相对的世界观以后,她便开始把梁蓥放在一个和自己平等的位置上。
她和梁蓥说话,比起母女聊天,更像是朋友互诉衷肠。话题但不限于少女的春心萌动、性教育、中年欲望、家长里短和女人眼里的婚姻。
这样的对待让梁蓥在年纪很小的时候,就觉醒了一些独立思想,以至于她在同龄人里特立独行,在别人还蜷缩在家庭权威之下时,她已经在思想上实现了独立。
然而,早熟的孩子往往晚熟。
柳如的做法有利也有弊。
离婚以后,梁蓥充分理解父母的决定,尤其是柳如的决定。她是母亲,但也是她自己,女性在婚姻和生育里所存在的弱势和无奈,在她看来都是可以解决的。
梁蓥正是因为理解这种处境,所以站在孩子的身份,她不想自己成为柳如的阻碍。
梁治更不用说,爸爸一直都是一个幽默、风趣,且温柔顾家的男人。只是这些优点在褪去滤镜以后,也可以说成不着调、不正经和优柔寡断。
她无法谴责父母,却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可以支撑这个结局的故事逻辑,然而怎么也找不到。
她从小觉得幸运的那部分,与众不同的那部分,因为父母开明而迥异于同龄人的那部分,在她感受到痛苦与迷茫的时候,一并反噬。
她甚至宁愿是一方有过错,宁愿像别人家一样鸡飞狗跳,起码这样能解释为什么,或者,能怪点什么。
可偏偏她只剩无奈,只能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像看不到虫子的啄木鸟一样把自己啄了一遍又一遍。
十八岁的夏天,父母把离婚证和房产证一并摊开在她面前。所有的财产,包括原本计划一家三口搬进去的新家,都尽数归在梁蓥名下。
她在这样的善后方式下,欲哭无泪,连最后一点抱怨的资格都失去了-
脱离父母,独自求学和工作的这些年,梁蓥或多或少能够理解,人生的许多题目就是没有答案。
生日宴结束以后,她回到家,兜里装满了钱。唯一没有送钱的人,临走的时候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猫。
梁蓥觉得好笑,当下甚至有点想调戏他,比如问他一句,那我能跟你走吗?
霍决会当着众人的面怎么回答呢?
梁蓥躺了一会儿,爬起来找他的礼物,她实在太累了,于是趴在地上看。
银色的碎钻裹着一颗水滴型的祖母绿宝石,打开盒子的瞬间,开灯都有些多余了。
如此深邃的颜色,让梁蓥想起绿城的别墅里,屋檐上将落未落的雨,落下来时,滴在阔叶植物的叶心里。
霍琼咋咋呼呼地问这是不是露珠?古装剧里收集起来可以泡茶喝的那种。
霍决说just do it,他会帮她提前准备好止泻药。
梁蓥那时候很怕他,听到这种话,想笑,却又不敢笑。
起因是上周在人齐的饭桌上,霍决当着霍舜华的面,打翻了梁青给他倒的水。
别说从小就给他立家教的霍舜华,就连霍琼也是一脸惊恐。她后来偷偷和梁蓥分析,说霍决肯定不是失手。
他太清楚何为礼貌了,如果让人感到不舒服,那他绝对就是故意的。
这样大大小小的难堪数不胜数,梁蓥一度为梁青打抱不平,姑姑做错了什么呢?霍叔叔又哪里对不起他了呢?
后来从霍琼口中得知他的过去,得知他和他母亲的过去,梁蓥除了唏嘘,除了左右为难,心底还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同病相怜。
霍决不见得不能理解这段婚姻,父亲多年的寂寞、家庭结构长久的缺失、人情、世故……他都明白,都理解,像梁蓥理解父母任何一方的心情和选择一样,只是无奈,无能,只是不知道有谁可怪……
那种无处可以发泄的愤怒会向内腐蚀,在心里留下一个空洞。直至今日,或许都还在漏风。
梁蓥摸着那颗绿宝石,很割手,像霍决的心一样,锋利又危险,但很美丽,也很脆弱。
他们的理解和感受其实是有时差的。
梁蓥是很久之后才明白,自己难过的是什么,以及和他相似的地方在哪里。
甚至当她大学毕业,当她二十出头,当她面对职业的选择和人生的方向时,她才后知后觉他那时的心境。
从香港回来以后,梁蓥给自己放了一个月的长假。途径每一个城市,去看了很多山脉、裂谷和河流,她想将自己洗涤干净,但阅历注定了她不会再似十八九岁时轻盈。
而她总会在雨天想起霍决,想起他站在窗前接电话的样子。那个夏天对他来说,或许也是人生不可多得、停下脚步的暑假。
时隔那么久,她走到他当初的年纪,才读懂,他那时的每一个表情,和每一句忠告。
…
梁蓥差点在地上睡着了。
手机振动时蹭到她的脸,她眯着眼看信息。
霍决:生日快乐。
霍决:二十六岁的大人-
其实梁蓥潜意识里还是觉得父母吵架有些丢脸的,所以她才没有邀请任何一个朋友,后面才和江涵他们补过了生日。
她想过霍决或许会对那天见到的场面发表评价,但他什么也没说。
横竖他已经见证了自己人生里无数个落魄的瞬间,梁蓥被迫将他移出“需要伪装”的分类,颇有点破罐子破摔。
年底了,他们都很忙。
梁蓥工作之余还在接“私活”,有时候出外勤和一些艺术家应酬,会悄悄摸鱼,帮聂辰去现场看一眼,给同行提一些建议。
聂辰非常大方,之前让她帮忙看方案、选设计,就给她打了一笔不小的酬金。梁蓥拒绝过,说都是朋友。但聂辰很执着。
她真情实感地和霍决提过一嘴,说自己挺苦恼的,那人当时怎么说来着?
“那你退回去,什么也不要好了。他见你不要钱,说不定会送房送车,或者以身相许呢?”
气得梁蓥骂他神经病。
平安夜撞上周五,简直是老天要赐予梁蓥一个对酒当歌的良机。
江涵故意调侃她,以为她会和霍决一起过。
虽然梁蓥从来不说,但不说才最有猫腻。江涵每次都旁敲侧击一下,生怕她哪天直接宣布要结婚了。
梁蓥一脸不在乎,说他飞回温哥华过圣诞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
“你们现在算什么?”
梁蓥想了想:“或许又要无疾而终了。”
两天前,在雪下,他们接吻了。
吻完,梁蓥问他,可不可以告诉她到底为什么会喜欢她?是他们重逢后才喜欢她,还是以前就喜欢?
霍决从来不说谎,他说很久以前就对她有着不一样的感觉。
梁蓥当时心跳漏了一拍,推了他一把,问他为什么不说,又为什么会评价她的行为很愚蠢?
霍决皱了皱眉,并不清楚霍琼是如何转述的。但陈年往事,已经过了追溯期,更何况那时候确实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梁蓥更生气了:“所以我们算是错过了七年?”
“怎么能够说是‘错过’,难道那时候的我们在一起了,就能走下去吗?”他如此直白。
见梁蓥一脸受伤,霍决自嘲,那时候你才多大?
十八岁,一个太懵懂也太年轻的年纪,几乎是命运给她什么,她就只能接受什么。而这命运,自然也包括他的出现。
相似的境遇会营造出一种可以共享痛苦的幻觉,但由创伤所产生的吸引力根本无法成为一段关系的基石。
霍决当然可以放纵自己,通过爱情来治愈自己甚至是她,可如果有一天,梁蓥走出了这份悲恸,那对他的爱慕和依赖也会随之消失。
再者,那个阶段的他,有太多比相爱更重要的事情等待他去做。他相信梁蓥也有,所以她才会做出类似“纪念”的事情,而非莽撞地寻找一个结果。
她想在他的记忆里烙下一个印,霍决承认她做到,可也只是这样而已。
她把她的真心写在诗笺上,他把对她的异常埋进烙印里,过去在异国的每一个忙碌深夜里,他很少想起这颗种子。
时过经年,再次见面,他的好奇和好感,在见证她的蜕变后重新生长。
他欣慰她足够坚强足够独立,欣赏她凭借自身力量走出家庭的阴霾和现实的困境,把自己照顾得明媚自在,更庆幸自己没有向她递去援手。
爱情既是降落伞,也是陷阱,没有什么比自己长出翅膀,更好的降落方式。
人生真正的救命索是不会系在任何人身上的。
他为她感到骄傲,也对这样的她着迷,他或许为十八岁楚楚可怜的梁蓥心动过,但二十五岁的、充沛着力量与思想的梁蓥显然更具有魅力。
“你总问我为什么,有什么私心,我承认我目的不纯,承认我自私,我爱你是因为我想爱你了。在此之前,我可以克制我对你的感觉。或许你想要的爱情是冲动的,是惊天动地、是理智之外、是脱离秩序的一些东西。但是圆圆,我比你大了整整七岁,我不可以也不可能说服自己,拿彼此的人生胡闹。你想要的情绪波动我是有的,在你留下一封情书却再也没有下文的时候,在你明明喜欢我却从来没有想过出国读研的时候,我会一边不甘一边为你骄傲。因为你在命运的诱惑里选择了前途,尽管我就是那个诱惑,但我仍会为你的理智喝彩。”
霍决知道自己做出了同样的选择,比如没有机缘巧合,他从来没有想过回国一样。
他们都要有足够独立的人生,才能在缘分到了的时候,在不需要牺牲或委屈对方的基础上相爱。
所以这七年,不是错过。是他们都需要时间去等待伤口愈合,等待纯粹的互相吸引出现。
梁蓥对此什么也没说,心里传来泡沫被戳破的痛感,她从来没想过这么复杂的事。
她以为只要喜欢就可以在一起。
不能的话,就是不够喜欢。
她走了,不接他的电话也不回他的短信,甚至不想思考他冠冕堂皇的理由,尽管他或许是对的。
和江涵告别,梁蓥打车回家。
天空在飘雪,她不知道哪根筋搭错,提前下了车,决定走一段路回家。
节日将至,到处都是人,但步入深夜以后,热闹的就只有周边店铺的装饰。
后知后觉的孤寂席卷梁蓥,她想起霍琼问她要不要来温哥华过圣诞,语气和过去有些不同,梁蓥不知道是不是霍决的示意,如果是,这又算不算在低头。
她盲目地走着,踩到排水口了也不知道,高跟鞋卡进缝隙里,怎么拽都出不来。
眼看着雪越下越大,她心越来越冷,盘算着单脚跳回去和光脚走在雪地里,哪种选择对身体的伤害比较小。
霍决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本应该已经在飞机上的人,现在蹲在她脚下,扶着她的脚踝帮她拔鞋。
比起问他为什么出现,为什么帮她,为什么没上飞机,梁蓥更想问他,“你不觉得我很糗吗?”
她今天打扮得特别漂亮,皮草外套配包臀裙,小皮包上的钻扣比圣诞树上的伯利恒之星还璀璨。可就是这样一个妙人儿,老天嫉妒她的美丽,要给她一点颜色瞧瞧。
霍决一副真命天子的做派,温热的手心揉了揉她有些发红的脚踝,“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在哪个时候丢脸过。”
是吗?明明她甚至在他面前痛哭流涕过。
“走吧,我给你买一双新的。”
梁蓥当即把另一只鞋也踢掉了,跳起来勾住他的脖子,霍决下意识托住她。
梁蓥有点想哭,但她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哭的,可能是他喜欢她的理由太不浪漫了,可能是他没有回温哥华、而是出现在这里、还帮她拔鞋子太丢脸了,可能是……
总之。
她蜷在他的怀里,骂他,“你真的太傲慢了。”
作者有话说:
年龄差有一个很残忍又很美味的点,就是错位…呀咪呀咪…
第26章
那天他送她回家, 半跪在沙发上给她捂脚。
梁蓥从来没有想过,有这么一天,霍决会为她做这样的事,更没想过, 她会对他做这样的事。
她脚心踩在他的肩膀上, 想把他踹开。
可惜被他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脚踝, 梁蓥倒吸一口凉气, 被他扯着, 腿直接架在了他的肩上,距离被迫更近了。
她穿的还是包臀裙!
“你真的很讨人厌, 你自己知道吗?”她感觉自己的耳朵鼻子眼睛都是红的,像今天在商场里见到的滑稽的圣诞老人。
“我知道。”他有节奏地捏着她的小腿, “我也知道, 所有人里,你最讨厌我。”
梁蓥跟被打了一枪似的,顷刻往沙发上倒。
霍决慢慢压上来,人卡在她的双腿之间, 很暧昧的姿势,可他的表情却有些肃穆。而梁蓥很快就别过眼, 拒绝和他对视, 以至于距离再近, 两个人也没有一点波澜。
他只是抱了抱她。
梁蓥问他:“如果我连你的狠心、你的理智都没办法计较, 那即便在一起了,我能要求你什么、向你索要什么呢?”
霍决说:“你可以要求我不再爱上任何人, 向我索要我的余生。圆圆,过去的时间不会再回来了,可是我们还有很多没有到来的日子。未来, 才是我真正想给你的。”
“是你想给我的,还是你觉得合适了?”
“对我来说,权衡利弊是一种负责的行为。”他垂下眼,看她湿漉漉的睫毛,明明没有眼泪,但他还是擦了擦她的眼睑,“但你不理解也没关系。”
梁蓥自认自己已经过了理想主义的年纪了,过去所认识的男男女女里,无论交朋友还是谈恋爱,那些人也一直在筛选她、挑剔她。她习惯了,无所谓了。
可当对象变成霍决,她才发现自己心里是存在侥幸的。她渴望她童话一样的初恋能带给她迥异于世俗的爱情,渴望他不计较时间空间,不判断好坏对错,爱上她的所有,而且这份爱还要浓烈,恒久。
“不完美,你就不要了吗?”他真是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了解她。
“可能吧。”梁蓥也不知道,“我需要冷静一段时间。”
霍决点点头,站了起来,“我尽量。”
尽量什么?尽量不出现在她面前吗?
梁蓥有那么一瞬间很想骂人。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她突然很想冲上去,给他一巴掌,或是咬他一口。仿佛只有痛觉,才是他们之间最真实的东西。
她过了有史以来最难忘的圣诞节。
过去在大学,在香港,甚至平安夜才临时起意飞去别的城市疯玩一场,都没有今年一个人独自在家,来得记忆深刻、刻骨铭心。
梁蓥裹着毯子蜷在沙发上,客厅的窗帘一直没拉开,
江涵让她酒醒之后给自己回个电话,彼时梁蓥正在喝酒,她迷迷糊糊地想,这也算没醒吧,电话就不用回了。
她斜躺着在看《若能与你共乘海浪之上》,哭得撕心裂肺痛哭流涕,她其实很害怕生离死别,害怕彻底失去,也不相信灵魂的说法,‘拥有过就好’的想法没办法说服她。
她真是全世界最大的矛盾体。
霍琼以一种播送大新闻的口吻告诉她,霍决居然没回温哥华过圣诞。
“我们家里人都急坏了,他从来没有缺席过,一直打电话,怕他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但没打通。不过他的航班已经安全降落了,还好不是空难……也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梁蓥不想提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和霍琼转述,这段时间他们之间的种种。
只是,霍琼当下如是说,证明那个邀请只是她本人的意愿,和霍决没关系。
可他没有回温哥华,而是出现在她身边,这又算不算脱离秩序的一种体现?
他总是这样,给人地狱,也给人天堂。
梁蓥问:“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你觉得我和他之间还有可能呢?”
这些年她不是没有晒过别的男友,不是没有明确表示过放弃,但霍琼还是会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她,而且比起八卦,更像是撮合。
她在想,是不是在别人眼里看来,她一直错漏百出?所以霍决才那样理所当然,仿佛除了他,她就真的不会爱上别人似的。
霍琼直接给她拨来电话。
声音里的语气比文字真切。她说:“其实我也有我的私心,是我觉得Felix对你太特别了,所以……”
她说到一半,突然爆了句粗口。
“稍等啊……我靠,霍决刚在家族群发消息了……我看看是不是红包……”
电话那边一阵响动,夹杂着不同语气的英文。梁蓥说:“没关系,你先去忙吧。今天是很重要的节日,这些事以后有机会再说吧。”她退缩了。
霍琼表示:“没有呀,不忙。”顿了顿,她似乎是想到什么,又说,“对了,我放圣诞假了,应该会过去玩几天。”
“真的?欢迎你来。”
“真的,到时候联系你。”
“好。圣诞快乐,June。”
“还是第一次听你喊我的英文名。哈哈哈,圣诞快乐。”
挂了电话没多久,霍琼又在ig上给她发消息。
梁蓥点开,先看到的是首页,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id,发了一张圣诞树的照片。
她有些分不清自己什么时候拉黑了他,又什么时候解除了,打开主页,确认了一遍,再去看圣诞树的照片,正是她家楼下那棵。
霍琼的消息是一个圣诞树的表情-
国内没有圣诞假,柳如让梁蓥过来一趟,得等到周末。
她最近颇有些心力交瘁,看上去脸色不好,妈妈问她怎么了,该不会是失恋了?
“瞎说什么。”梁蓥拉开椅子坐下。
“因为我实在想不出你会有什么烦恼。”
柳如自认为是个合格的妈妈,哪怕梁蓥已经这么大了,她还是经常帮她处理问题。比如她刚回来找工作的时候,和夏薇能发展出工作之外的交情,就是柳如的指点。
她对女儿无微不至。
梁蓥笑笑,没说话,自顾自地舀银耳喝。
“你陈叔叔做的,味道怎么样?”
梁蓥第一反应是吐出来,“……还行。”
她擦了下嘴,“你们同居了?”
“没有。”柳如让她放心,“我没打算再婚。”
“我又没反对,放什么心?”梁蓥觉得好笑。
柳如不跟她扯,只问:“二十六岁了,有没有什么新的人生规划?”
“没有。”
“没有就算了。我有别的事要问你。你和那个霍决是怎么回事?”
梁蓥头也不抬,“我们能有什么事?”
没谈过,却跟前任一样。真悲哀啊。
柳如默了一会儿,见她避重就轻,心里疑云更深。女人的直觉总是比男人敏锐,梁治睁眼瞎,她却不是。
“是不是你爸经常多管闲事,还捎上你,见多了,那个霍决迷上你了?”
梁蓥被呛到,猛地咳嗽起来。
隔天聂辰请她和江涵吃饭,地点约在为食不晚。
其实主要是请梁蓥。聂辰怕她又推脱,这才叫上江涵和其他朋友。有一说一,这样梁蓥自在多了。
这次他们选的包厢,中途老板过来打招呼,在座的某一位是他的堂弟。
江涵瞄了一眼,点评了一句:“花孔雀。”
梁蓥跟饿死鬼投胎一样,嗯了一声,继续吃:“适合你。”
感觉差不多了,梁蓥放下筷子,想起快下班的时候刚好收到聂辰乙方的改图,聂辰全权放手给她,梁蓥索性直接帮忙对接了。
跟他报备的时候,梁蓥莫名感觉聂辰脸色有些不自然。
她问了句怎么了,他又摇摇头说没有。
散场看到停在外面那辆车,梁蓥什么都明白了。
她也没躲,走过去,挑眉:“我不是说了,最近不想看到你吗。”
霍决的目光落在她的脸颊上,她今天点了一颗小痣,显得很灵。
“我记得你说的是需要冷静一下。”
“那是客气。言下之意就是不想看到你!”
“而我说的是我尽量。”冰天雪地里,他摘下皮质手套,指尖还是热的,点在她脸上,重量像雪粒,触感却更像眼泪。
“但有时候,也尽量不了。”
见她怒目圆瞪,他这段时间阴霾似的心情才好了一些些。
但他不愿她觉得他很傲慢,所以用一种不加掩饰的、很委屈的语气说。
“我想你了。”
“这也是一种错吗?”
作者有话说:
权衡利弊是一种错,那我在你不想见我的时候想你了,也是一种错吗?
第27章
霍决的童年是忙碌的, 唯一谈得上符合年龄的存在,或许只有各类童话和寓言。
而他印象最深刻的,是潘多拉魔盒的故事。
那时他曾觉得,过得幸福美满的潘多拉, 最终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与私心, 打开盒子的行为很愚蠢。
一个人倘若想要获得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 或是守护一些需要维持的现状, 那么就应该具备拔群的自控能力。
霍决所接受的教育里, 潘多拉是个典型的反面教材。长大后他曾无数次面临需要打开魔盒的情况,但都在理性判断和可怖的自制力下得到化解。
他以为诱惑于他而言如同水上蒲草, 能掀起的波澜不过尔尔,也就随风去吧。
但后来他发现, 他只是没有遇到足够渴望的东西而已-
梁蓥过去听过太多类似的话, 谈不上免疫,但或多或少也有些麻木了。尽管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人是霍决。
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和他拉拉扯扯,梁蓥上了他的车,心里想的却是, 或许下次她可以试着自己开车出门,不然总被他逮个正着。
一路霓虹, 她托着腮看尚未散去的节日气息。有个问题她该主动开口:“你不打算回温哥华了?”
霍决公司也是有圣诞假的, 虽然时间不如国外的工薪体制长久, 但足够他往返, 和家人待几天。
“订不到机票了。”
“哦。”她真是多余问这一句。
默了一会儿,他又说:“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梁蓥一点也不好奇。
倒是他, 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问我,什么更重要的事?”
“我才不想知道。”梁蓥别过脸。
行为和语言, 有一个就够了。
霍决问她:“我贸然跑来见你,你不高兴了?”
“一想到你屈尊降贵地找你的‘情敌’套话,又没那么不高兴了。”
知道她指的是聂辰,霍决点头:“我庆幸我们之间有这个交集。”
梁蓥却摇头,“可是你知道吗?如果想要找到一个人,就算没有任何线索,也是可以找到的。”
“这会不会太苛刻了?尤其是我可以走捷径的时候。比起过程,我更在乎结果。”
梁蓥骂他:“你是我见过最沉不住气的男人!”
他笑了,“谢谢。”
他以为这是梁蓥想要的在意。
梁蓥却啪地甩上车门。
她正冷着脸往家走,突然收到江涵的消息。
江涵:[名片]
江涵:怎么出来就不见你人了?刚被老板拦了下来,我还以为你嘴巴开光了,结果人看上的是你。
江涵:你看看要不要认识-
很快就到元旦,又是一个齐聚一堂的日子。
梁青休假回来看奶奶,霍舜华自然陪同。梁蓥心里期待见到姑姑,但又害怕在这种场合下和霍决碰面,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她越是表现得忧心忡忡,柳如就越是觉得不对劲。
她私底下特地问过梁治,霍决会不会来?如果不会,把他也叫上。
梁治疑惑了,“你怎么操心起这事了?”
柳如冠冕堂皇地说:“既然都是一家人,逢年过节吃顿饭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老太太年逾八十了,身体虽然没什么大毛病,但也一直不算好。高寿之人,能过的节有一个算一个。
霍舜华都说到这份上了,霍决人在国内还不过来见见,就显得有些冷血冷情了。
跨过石库门,正对着天井的会客厅,是家庭礼仪的中心。他来晚了,暖色光影里人头攒动,他看见有一个人从沙发的末端脱身,正要走出来。
却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生生扭头,又钻回本觉得厌烦的家长里短中。
霍决看她一副老鼠见到猫的架势,自嘲地笑笑,在梁治和柳如的迎接下,将手里的点心易主。
两个人看过一眼,又对视一眼,纷纷夸赞他有心了。
柳如多问了一句:“你第一次来,怎么知道奶奶爱吃这家的崇明糕?”
霍决瞥见她眉梢里的警惕,总不能说,我也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还记得令媛过去随口一提的细节。一个小时候被溺爱到能把牙齿吃坏的女孩,真是可怜又可爱。只能答道:“我助理是本地人,是他推荐的。没想到歪打正着。”
梁治说这也是一种缘分嘛,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柳如气得不行:“这句话是这么用的吗?”
梁治赶紧岔开话题:“圆圆!快过来。”
霍决看到她别别扭扭地出来,看到点心盒子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但看向他的时候,还是没什么好脸色。
和老人、亲戚以及霍舜华打完招呼,霍决打算去找小老鼠邀功。
深冬时节,她蜷在老厨房里生火取暖。
霍决倚在门边看她。
弄堂里的老房子,格局都大差不差。他略略参观过一遍,便大概能幻想出她的童年。
那时候的梁圆圆有多高、多调皮呢?刚才听她的亲戚数落她的旧事,原来气人也是种天赋,从小就有迹可循。
“崇明糕好吃吗?”
他拉着板凳在她身边坐下,梁蓥顷刻被一股熟悉的气息包围。
“你没吃吗?”她反问。
“人老了,牙口不好。”
“……”
梁蓥抿抿唇,眼神在问,真的假的?
“逗你玩的。”他突然觉得这姑娘有点缺心眼。
“待会吃饭的时候,你离我远点。”梁蓥不知道以什么身份这么叮嘱他,但这样对彼此都好。
霍决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因为你姑姑?还是害怕,被你妈妈看出点什么?”
梁蓥嘶了一声,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洞悉了。
柳如和梁青不一样。梁青好歹和她隔了一层,柳如却实实在在可以把她骂个狗血淋头的。
见她沉默,霍决有点烦躁。她没少问过他在不在乎,但其实她最在乎。
他把她的手掌从袖口里挖出来,紧紧地攥住,越是感受到挣扎,他越是用力。
“我说过了,我没你想得那么有道德。”
“这不是道德问题!而是——”梁蓥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门外有一个小萝卜头正探着脑袋在往里看。
她猛地甩掉霍决的手,出去追人。
小孩嘴巴里喊着“姐姐羞羞”、“姐姐好可怕”,满院子传颂,霍决刚站起来,声音就消失了。
原是梁蓥拿糕点塞住小孩的嘴,把人扛起来,恐吓他要把他扔进井里。
晚上吃饭,霍决进门的时候碰到那个小不点和他父母,颔首打了个招呼。
小不点瞅着他,欲言又止。
霍决趁他父母在和别人寒暄,蹲下来,问他:“姐姐是不是让你保密?”
小孩点头。
霍决伸出尾指:“那哥哥也拜托你保密。如果你答应我,以后见到我,你会有吃不完的蝴蝶酥和云片糕。但如果你没做到,那我是真的会把你丢井里。”
小不点当时见梁蓥力气小,攥不住他,咻地跑了。
可是眼前这个人……他点头如捣蒜,一把抓住霍决的尾指。
霍决满意地走进包厢。
饭桌上又出现了几个他眼生的人。
梁青和梁治还没来得及开口,柳如就先一步起身,给人介绍。末了还补了一句:“我们圆圆也算多了个哥哥。”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霍决笑笑,没否认也没承认。
倒是他的“好妹妹”,瞄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偶尔起了玩心,张嘴要说点什么,梁圆圆便草木皆兵。
一顿饭热闹地吃完了,他猜想她肯定筋疲力尽。尤其今晚上的是梅子酒,梁蓥贪杯了。
去摁门铃,酒鬼来开门。
他帮她薅了一把她的头发,好让她看清楚他是谁,结果梁蓥借力抓住他,胃里一抽筋,直接吐在他身上了。
霍决的脸色那叫一个丰富多彩,她闭上眼都还想得起来。
好在梁治放了一套衣服在这里。
梁蓥惊魂未定,酒倒是醒了大半,蜷在沙发上看他穿着她爸的衣服在给她煮醒酒汤。
大概是脑子出问题了,她觉得这一幕不仅不滑稽荒谬,反而有点温馨。
“你的衣服就放在这吧,我明天送去干洗以后再还给你。”她向来对错分明,知道这次是自己闯祸,语气自然也软一点。
小口吹着苹果汤,霍决在里面加了红枣和蜂蜜,喝起来有种甜而不腻的清新感。
梁蓥想起他的洁癖,猜到他大概在生气,她故作乐呵地扯开话题:“其实你还挺有恐吓小孩的天分的。”
她看见了,霍决威胁小不点的过程。
“所以?”
“嗯……没有所以啊。我就是想说,他本来按辈分要叫我姑奶奶的,是因为我年轻,所以才暂时叫着姐姐。你却自称哥哥,会不会……”
她垂着脑袋,看到光净的桌面被阴影覆盖,是他站了起来,微微附身。
指腹捏着她的下巴,几乎是扭开她的嘴唇。霍决倾身而上,吻住了她。
梁蓥始料未及,手里的铁质勺子哐当一声落在桌上,好响,她在他舌头侵入的时候分神想,不会把桌子砸裂了吧?
和雪夜下轻轻辗转的感觉完全不同,他此刻很明显是有些急躁。见她不回应,便疯了一样掠夺她口腔里的空气。
梁蓥感觉他一直在舔她,苹果的味道蔓延在彼此的唇舌之中,她后知后觉自己的下巴和唇瓣都在发麻。
霍决在她唇上狠狠地咬了一口,梁蓥叫了出来。
“你是狗啊?”她摸着嘴角,都出血了!
他脸色如常地坐回去,如果不是胸腔在起伏,看起来真的跟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讨要一点精神损失费。”
“…下次直接报价,别非礼我。”
“我看起来很缺钱?”他语气沉下去,颇听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梁蓥自觉理亏,不想和他拌嘴。而且亲一次是亲,亲两次也是亲。
霍决看她反应平静,眉头皱了皱。
梁蓥说:“我习惯了。”
习惯什么?
“万花丛中过,总不能片叶不沾身吧?”她嘟囔着。
结果直接把他气走了。
…
衣服洗完送回来,统共花了两三天的时间。
梁蓥特地闻了闻,生怕留下什么异味,又要被他斤斤计较。
那家干洗店她常去,老板特地用没什么香味的洗涤剂,担心对气味敏感的客人不喜欢。
梁蓥贴着领口,却仍能嗅到一点冷杉和松木的味道。是香水,也可能是精油,她突然就很好奇是什么牌子,能留香这么久。
那两天忙,她也没来得及送过去或是让他来拿,衣服挂在家里,每次回来都有种霍决就站在那里的错觉。
桌子没有被摔裂。
梁蓥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已经结痂了。
作者有话说:
勉勉强强也算是哥妹文学吧
第28章
梁蓥最近认识了一个新的朋友, 对方约她好几次了,她碍于嘴巴的疤,一直婉拒。
结果对方有一次直接来画廊接她。Elena脸色暧昧地问过梁蓥,是不是被他咬的?
她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却不想把霍决说出来。
剪不断理还乱, 说的就是这个人。
她想她还是无法接受他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却又心知肚明他没有错。如果爱一个人爱得不够多也是一种罪过, 哪怕他愿意认罚, 她却无法手起刀落。
于是只好把他放远一点,眼不见心不烦。
梁蓥近来尝试着开车上班, 但雪天地滑,那天不小心就擦到了一个神经病。
她坚持让保险公司来理赔, 对方大抵是见她年纪轻轻, 口音过于标准以至于像外地人,便刻意刁难。
周寺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正据理力争,他说他就在附近, 过来就帮她把事办了。
梁蓥欠了一个人情,正愁要怎么答谢。周寺不仅帮她免于讹诈, 还在保险公司那给她争取了不少权益, 大大小小算下来, 省了得有小一万。
虽然他嘴上说没事, 但人情是人情,不用物质报答, 放久了更难还。
为这些事,最近江涵找梁蓥吃饭,梁蓥都把地点约在为食不晚。
周寺知道她来, 有时候会抛下朋友过来作陪。
江涵笑他:“让周老板给我们留位置就很不好意思了,要是再耽误工作,那多难为情。”
预约制会所快被她们吃成私人厨房了。
周寺嘿嘿一笑,虽然心系梁蓥,但表面不会厚此薄彼。江涵这么一调侃,他便和她聊了起来。
说着说着,说到自己也有一个朋友是开咖啡店的,一问名字,陈深,两人感慨,圈子真小!
梁蓥在旁边开小差。
几次接触下来,她能感受到周寺是个很注重生活品质的人,一个开私人餐厅且喜欢穿Saint Laurent的男人,或许她可以送他一瓶香水当回礼。
她认识的喷香水的男人很多,可闻起来有品位且印象深刻的,就只有那一个人。
霍决当时没有明确回复她,过了两天,亲自来叩门。
梁蓥咬着唇,有些为难地接过他手里的礼袋:“那个,我折现给你吧?”她是买来送礼的。现在算什么?借花献佛?
“你总在钱上和我划清界限。”他由衷地不解,“为什么?”
“我们也不是可以随便花对方钱的关系吧。”花、珠宝、名牌皮包,她都可以当做是他的赠予,心安理得地收下。但梁蓥想,她无法接受霍决为她买一支牙刷、一件睡衣。
“你愿意的话,我们就可以是。”
梁蓥沉默了。
她拧着礼袋的棉绳,小声道:“我不知道我愿不愿意,我现在脑袋很乱。所以我想尽量把我的生活拉回正轨……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不用磨合也很适合我的人呢?”
霍决的目光变冷了,但他的表情看起来是受伤的,“你答应过我,如果找到了那个人,会告诉我。”
“……嗯。”梁蓥垂下眼,逃避了他的视线追捕,“或许我没资格说你,我这样做也是在权衡利弊。”
“你会难过吗?”
“我会高兴。”他知道她的顾虑,“我担心的是,我在你的待选项里吗?我的价值你彻底看见了吗?说不定其实我最有竞争力呢。”
即便不谈爱,他也是个理想对象。
梁蓥对他的自信感到讨厌,却无法否认这个客观事实。
为了确认东西无恙,她把礼盒拿出来看了一遍。
霍决在里面放了一张名片。
画廊开年要做一个综合展,春天的事要在冬天做准备,梁蓥正一筹莫展的事,就这样被他轻轻敲开一个口子。
她的心好像变成了一株蒲公英,轻轻一抚,便四散了-
苏跃约人到家里打桥牌,从秦立口中听说霍决最近心情不大好。
陈深问他怎么个不好法,秦立说不上来:“工作嘛,还是那副一点人情味也没有的样子。但就是体感更难搞了。过去一个方案他否了就否了,现在却更有针对性了,有种主观题变成客观题的感觉,不再酌情给分,只有一个答案,写不出来统统给我滚蛋。”
他人还没来,周寺口无遮拦:“习惯就好,他从小就这样,刁钻,阴晴不定。我们都特烦他。”
他和霍决算得上是半个发小,两大院挨一块,但霍决一般只来过周末和暑假。再加上后来出国了,聚少离多。
秦立是因为周寺才和霍决认识的,闻言问他,他难道就没什么弱点吗?
白天不能说人,说曹操曹操到。
“有,我不是很擅长用人。”霍决的声音一出来,秦立皮都紧了,“或许新的一年可以拔高一下招聘标准。我不是很了解裁员的赔偿制度,但秦总应该有所研究?”
秦立对工作的态度是,能干,但不想干。累的时候,做梦都想上面把他开了,这样既免于家里唠叨,还有赔偿金拿。但他正逢新项目落地而春风得意,不可能急流勇退。
他嘿嘿一笑:“我就随便问问。一起共事,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
众人边奚落他狗腿,边岔开话题。正巧许思送来水果,寒暄了几句,氛围转晴,牌局继续。
周寺早早下场,玩起手机,和平时越挫越勇的做派截然不同。许思在围观,见状,含笑八卦道:“又被哪个美人缠上了?看你魂都丢了。”
“哪是别人缠我,是我缠别人。”他边回答,边应下梁蓥今晚的邀约,她说有东西要送他。
许是交换新年礼物之类的来往,周寺不好空手去,便随口问了许思一句:“现在漂亮女孩都喜欢什么?”
许思说:“漂亮也分类型,你问得这么笼统,好歹让我看看照片,了解她什么年纪、什么风格,才能给你答案啊。”
不是看不出她的小心思,但梁蓥年轻貌美,工作体面,周寺光明正大地追人,没必要藏着掖着。
“她家境还算不错,又是学艺术的,眼光或许会比较刁钻。”他打开梁蓥的朋友圈,递给许思。
“那你问我真是问对人了。”许思笑眯眯地接过,一瞬变脸。
周寺问:“怎么了?”
许思瞳孔地震,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霍决,嘴上却说:“……没,没什么。”
“哦,所以建议呢?”
“这个……”
傍晚,天黑得早。
除了霍决赢得盆满钵满,其他人都脸色悻悻。秦立本想讹他一顿饭,结果他还一脸兴致缺缺,真是叫人气不打一处来。
陈深喊他少折腾吧,秦立偏不,拉上周寺,让他开口。
周寺却晃晃车钥匙,说自己有约。
苏跃送完客,一个都没留住吃饭,不由得唉声叹气。回到客厅,正要找许思,喊了半天都没回应。
夕阳散得快,转眼彩云便消弭在天边。
许思感觉额角都快冒出汗来了,左手手心搭在右手胳膊上,眼看着霍决的脸色和天空一起沉下去。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他语气平静,仿佛事不关己。
许思听到的和看到的不一致,一时拿不准他的心思。或许是她多事了呢?可能梁蓥和霍决早就断了。
仔细想想,她这位老同学可真是了不起,这些年桃花不断,且一朵比一朵鲜艳。梁蓥迟迟不肯采花,野心真大啊……
她眼珠乱转,霍决看在眼里,准备拨给周寺的电话暂且搁置。他对许思说:“感情这种事,不是情投意合就是一厢情愿。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我和梁蓥之间,是我一厢情愿。”
许思抿唇。
“而且我想,周寺应该也是一厢情愿。”霍决见她一副吞了苍蝇的样子,都能想象到她在心里会怎么骂他,有读心术,还是不留情面?随便。
他笑笑,“告辞。”
回到车上,他立刻拨通电话。
“你在哪?”
“在那个路口停下,等我。”-
为食不晚今天公休,梁蓥便挑了别的餐厅。
她来之前到江涵店里坐了一会儿,江涵看她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哪里像待会要去约会的人。
她故意揶揄:“平时也没见你这么紧张啊?花孔雀魅力这么大。”
梁蓥头痛道:“我没紧张。我们今天见面,只是为了还人情。”
江涵哦了一声,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个周寺虽然风趣绅士,但为人处事太张扬高调。梁蓥很委婉,说看他餐厅的装修就可以看出他是个内心热情的人。
但她就是想捉摸一下梁蓥,“送什么不好,非要送香水。会不会太私人了?”
江涵还记得梁蓥大学谈的那个男朋友,帅是帅,但品味一塌糊涂,梁蓥和他谈的时候几乎是冲着改造他去的,连穿什么衣服都要经她批准。
她仿佛一直在找一个符合她幻想的载体。
梁蓥担心自己开车太慢,提前出发了。
她到的时候周寺还没到,梁蓥落座,小心翼翼地把香水放好。
她对男香没研究,搜了才知道价格,和她省下来的钱差不多。可霍决并不知道她擦车的事,这完全是个巧合。
梁蓥看着光可鉴人的餐具出神,天马行空地揣测,该不会他手眼通天到能够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吧?
听到脚步声,她正要抬头,周寺略带抱歉的声音先飘进耳朵里:“那个,不好意思,我朋友不知道发什么疯,跟着我一起来了……”
周寺从来没见过霍决这么不讲理的样子,他都说了他今晚是去约会!约会!他还一脸云淡风轻地表示,那又怎样,我肚子饿,我要来蹭饭,顺便观摩一下,不可以吗?
路上他半天摸不着头脑,他一棵万年铁树,观摩什么啊!周寺不是没想过直接把奥迪甩掉,但霍决加塞也要贴着他,太没素质了!
他正愁怎么和梁蓥解释呢,就看到梁蓥惊讶到不由得站了起来。
霍决朝她礼貌地微笑了一下,打了个招呼,“晚上好,女士。”
梁蓥不敢握他递过来的手,因为她看见他眼底电闪雷鸣。
霍决也不在意,手收回,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瞥向搁在桌侧的那个礼袋。
真眼熟啊,是他亲手交给她的。
他以为是她喜欢,想和他拥有一样的气味。
可原来她是要送给眼前这位,所谓的,更适合她的人。
“我来拿个东西。”忽略周寺的询问,霍决径直横出手臂,把那个袋子拎走。他边拿边问梁蓥,“我应该有这个资格吧?”
梁蓥彻底确认他生气了,而且不是小打小闹。
“你听我说……”梁蓥总觉得他再说下去,世界就会爆炸。但她一开口,就更显得像是捉奸了。
这都是什么事啊!怎么就会这么巧!
赶在他回应之前,梁蓥不管不顾地把他扯了出去。
无人之境,更显得一举一动都清晰,连彼此的呼吸都听得见。
“说什么?”霍决睨着她,出来的时候还不忘带上那瓶香水。梁蓥眼睁睁地看着他抬手,一抛,东西就这样被垃圾桶吞了下去。
梁蓥病急乱投医:“我不知道他是你的朋友。”
“我在乎的不是这个。”他摇摇头,“他是不是我的朋友,都不影响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他过去谈过几个女朋友且都是一个类型的吗?你知道他开着一家品味烂得要死还很难吃的餐厅吗?你知道他对小猫小狗没有一点同情心,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掏鸟蛋、破坏环境吗?”
“……”
“一个没有公德心、不符合你的幻想,也会挑三拣四、权衡利弊的男人,你怎么知道他没有筛选过你呢?你觉得这样的人比我更适合你吗?不然为什么要送他和我一样的香水?”
梁蓥张张嘴,心里发虚,因为除了还人情,她送香水,确实还有别的目的在。
她想证明他是可以被代替的。
“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不说的话,我就继续问了。”他的目光跟鞭子似的,在她身上处刑,要严刑逼供。
“你对别人都这么宽容吗?还是只对我就这么苛刻。你到底是讨厌我做的事,还是讨厌我?”
为什么一样的事,别人做她就可以接受。为什么没他适合的人,她硬要了解。为什么明明他就在这里,她还要改造别的人来替代他?
梁蓥痛苦地捂住耳朵,不想回答,可他的话还是钻进脑袋里,一遍遍敲着她的神经。
霍决双手捏着她的肩膀,“说说看啊,为什么。”
梁蓥看着他,像看一个深渊,“……因为我对你的期待最多,因为你最特别,所以,你不能有一点错。”
否则,带给她的伤害便会成正比。
“哦。”他点点头,“那我们不妨来计算一下成本。木已成舟,给我一个迷途知返的机会或许是比较难,但让一个截然不同的人迎合你如此细致的需求,难道不会更麻烦吗?”
他伸手拿掉她拢着耳朵的手掌。
听不到吗?彼此的心跳。
作者有话说:
给我写成弱智了……阿巴阿巴……
第29章
过了两天, 周寺的堂弟过生,叫了他们一众好友到为食不晚庆生。
梁蓥本想推脱的,思虑再三,还是去了。
周寺看到她, 面无表情, 心里实则一激灵。
梁蓥跟他道歉, 他以为她接下来会提到霍决, 然而人姑娘只说, 欠他人情会还上的。
还什么啊?周寺暗自啐了一年,心想您可别整我了。
虽然他事先并不知道他两有事, 但毕竟是发小,事后霍决没找他算账, 他都觉得阿弥陀佛了。
他嘻嘻哈哈地说不用了, 末了还是忍不住八卦了一句:“你之前应该不是嘴角起泡吧……”
梁蓥心虚地摸了摸嘴唇,尴尬地微笑一下。
周寺人精似的,点头如捣蒜,连说了好几个懂。
梁蓥一股气憋着, 发不出来。
夏薇跟她去拜见那位书法家,路上叮嘱她, 就算肚子里有几滴墨水, 也不要班门弄斧。
梁蓥心想, 她也不是乐于表现自己的人, 领导突然叮嘱一番,是为什么?
夏薇说:“多说多错, 少说少错。有求于人的时候,自我意识不能太旺盛。”
到了才知道学姐是在给她做心理建设,所谓书香门第, 府邸却极尽奢华。老头的女儿来迎客,不知道是看不上还是真随性,在礼数上很是敷衍。
夏薇面不改色,开门见山地和她提起拜访的目的。女人却岔开话题:“之前打电话来约时间的是哪位?”
梁蓥赶忙放下茶杯,“是我。”
“您贵姓?”
“免贵姓梁。”
“梁小姐。”她顿时笑得像朵花似的,“霍先生最近还好吗?”
梁蓥这才知道,霍决给她的是私人名片,外面不流通的。
瞎扯了几句,女人表示她现在去叫父亲起床,让她们稍等。
梁蓥浑身充斥着难言的不适,尤其是刚才从对方年中听到一些关于书法家的衣食起居的细节后——这种充斥着父权崇拜的家庭氛围,实在令人窒息。
夏薇却习以为常。比起讨论这些利用协会敛财、名声大于艺术造诣却还极富社会地位的老登,她更好奇梁蓥的感情生活。
梁蓥很委婉:“是我父母都认识的一个熟人而已。”
这是柳如教她的话术。她如果或多或少要用到霍决的关系,那这种说辞是最保险的。
夏薇点点头,果然不再追问了。
等待的时间过分长了,梁蓥有些沉不住气,夏薇突然跟她聊起别的事情来。
“Elena最近想辞职,这件事你知道吗?”
梁蓥很是惊讶:“我不知道。为什么?”
夏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起:“其实我们这个专业和行业,将来的出路无非就那几个选择。要么凭借体面的工作在天轻的时候嫁给一个同样体面的男人,要么拿着苦读出来的学历做一份薪资和努力不成正比的工作,到了某个天限,就会开始不甘心,纷纷转行或是提升学历。这些天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人,但或许是我比较傲慢,我把两者分成向下自由和向上自由。我不知道Elena什么情况,也不了解她真正的性格,但我熟悉你,所以希望,轮到你做选择的时候,能想起我的傲慢。”
梁蓥一思考,就出了神。
刚要开年,人就到了。
书房里一股油墨浸过的香气,梁蓥看得出墙上挂的都是真迹,倒挂的毛笔不是牛耳毫就是鼠须,但摊在桌上的宣纸却如同一副抽象画,难以想象这样的水准能够在今天的金秋拍卖会上以逼近七位数的价格成交。
落座,小老头先是抚了抚自己为数不多的头发,不知是他女儿提前打过招呼还是如何,夏薇一边说,他一边打量梁蓥,却没立刻发问,也没怎么刁难,只在话题尽了的时候,问了一句:“梁小姐会写字吗?”
写字自然是人人都会的。梁蓥看了一眼夏薇,夏薇耸耸肩。她心下了然:写好写坏都不要紧,对方非要考考她而已。
老头水平不高,眼光却毒辣,看她提笔的手势和指侧的茧子就能分辨她是否辛勤。
梁蓥其实是不爱练字的,只是那天某人替她接上正轨以后,她尝到了甜头,竟也乐意继续深造下去。
一笔一划都是故人的痕迹,老头乐呵呵地说,是能裱起来的水平。
梁蓥不敢当。
他手一挥,叫她别谦虚:“写得比霍决好多了。那浑小子,不知道多少天没提笔了。恩师如果还在世,肯定要给他两笔槌。”
梁蓥笑得更尴尬了。
出了门,夏薇见她脸色不好,拍了拍她的肩膀:“往好处想,没这个熟人,我们今天还见不到这位老师呢。从孙子变成座上宾,没有人牵线搭桥,得多走十几二十天的远路。”
梁蓥没觉得用了他的人脉有什么不妥,只是讨厌别人看她的目光。霍决常常让她感觉他们是平等的,可别人好像不以为然。
才想着,门口就停下一辆车。
他是来送东西的,这么巧就碰上了她来拜访这一天。
夏薇笑着招呼,“久仰大名,也是很有缘分了。”
他和人握了手,也递给梁蓥。
见她别别扭扭,眉毛一挑,也不收回,就干等着。
梁蓥不好在夏薇面前使性子,咬牙切齿地捏住:“霍先生,真巧。”
手心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于他而言不过是挠痒痒。
“稍等。”他还有事要办。
夏薇跟梁蓥说:“那我就先走了,你到家给我发个信息。”
梁蓥不想等他,但夏薇都这么说了,她不等也得等。谁让她没开车来。
好在霍决没有久留。
梁蓥看着他合上后备箱,刚才他明明是要从里面拿东西进去的,却没有拿。
“从马耳他运过来的金枪鱼,下午刚到。”他主动解释,“本来是要送人的,但我记得你也喜欢吃。”
“……”梁蓥拉开车门,“那你刚才空手进去的?”
霍决扬了扬带出来的卷轴:“一只狼毫换到了当代大书法家的条幅。”
梁蓥心想,什么大书法家,鬼画符罢了。坐好,拉开,里面竟然是她的字迹!
所谓大书法家,原来姓梁。
“去周寺那,还是来我家?”
“……我要回家。”她都不想选。
“你自己能处理这条金枪鱼吗?”
梁蓥沉默了,开出一段路,她问:“你该不会是专门带鱼来堵我的吧?”
他勾勾唇角,揶揄道:“如果你有和我报备行程的话,这种说法或许会成立。但今天很显然是碰巧。要不你摸摸,身上有没有我装的摄像头?”
“……”
上电梯的时候,梁蓥突然想到,她完全可以把鱼带回家,再让霍厨师到她家去做——
他给出的两个选项短暂封锁了她的思考。
心机男身上还穿着正装,围裙不能完全防油烟,而他看起来也一点都不心疼他手工定制的Charvet衬衫。
梁蓥在一阵油脂的香气里分神,茫然地想,这个人平时工作这么忙,到底是哪来的时间购置各种新款……
看他对厨具的熟悉程度,他甚至还有空给自己做饭。
霍决端上一份三角腹肉的刺身,让她先垫垫肚子,又问她想不想吃点别的。拉开冰箱,真的是应有尽有。
梁蓥不由得感慨:“你的三餐是不是都有严格规划?”
“有计划才能维持秩序感。”
她啊了一声,戳了戳脂肪呈霜降状态的鱼肉,故意道:“那看来跟你在一起生活会很辛苦。”
霍决回头看了她一眼。
梁蓥瞬间低下头。
他们倒是单独吃过饭,但是在他家还是第一次。
梁蓥过去深谙一条心照不宣的暧昧法则,即没有确认关系之前,禁止进入对方的私人空间。
因为太私密的地方,往往会存在过多对方不轻易示人的痕迹,这些痕迹会给人一种距离迅速被拉近的错觉,而这错觉常常会使人误判情感的厚度,做出错误的决定。
比如此刻,她坐在这里,吃着他做的饭,感受着他的房子里精心调配出来的灯光、香氛和空间感,莫名就生出一种她早就应该在这里,或者已经来过很多次的感觉。
偏偏霍决也很顺手,她一抬头,他就知道她是需要纸巾还是水。
梁蓥心念不妙,胃已经被抓住了,心也忽上忽下,现在她最担心的是她的身。
霍决冷不丁地开年:“霍琼要回来了,你知道吗?”
她愣了一下,点头,“知道的。”
就没了。
梁蓥眨眨眼,他这是干什么?通知她?……好奇怪的年吻啊,像丈夫通知妻子自己有亲戚要来,可他应该知道她和霍琼一直有联系吧……
还没想透,他突然又问:“你脸红什么?”
“啊?”梁蓥的筷子跌在盘子上,她讪讪地捡起来,“没有,是你暖气开得太高了。”
她穿的还是高领毛衣,低马尾束在脑后,解释的时候磕磕绊绊,心虚都显得温吞。
霍决进食完了,挽着手臂打量她。
梁蓥如坐针毡,指挥道:“客人既然觉得热,你不应该调整一下温度吗?”她强调了一下自己的身份。
“前提是客人没有撒谎。”他笑笑,“高领吃饭会不会不方便,要脱吗?”
梁蓥警铃大作,天下乌鸦果然一般黑啊!
她摆摆手:“不了、不了。我也吃完了,需要洗盘子吗?”
“不用。”
“那我先走了,谢谢招待。”
“我送你。”
“不用!”她急于逃离这股包围,“我打车就好。”
霍决已经在联系物业,让他们派车到楼下。
梁蓥在心里又把这些有钱人骂了一遍,高级住宅连基本的便民都做不到,她好想念随打随走的滴滴司机。
两个人在玄关大眼瞪小眼。
霍决突然伸手,帮她理了理羊绒大衣的领年。
云水蓝的颜色,轻盈清爽,很衬她。
梁蓥有用餐后补年红的习惯,哪怕已经没必要了。
霍决看着她闪烁在暗调灯光里的唇彩,细腻的光芒在跳跃,她的眼睛也是。
“应该还要等五分钟。”他看着她,“要接个吻再走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梁蓥其实接过很多次吻。
她在求爱这条路上所见过的风景远比她想象中多, 只是印象都不深刻,所以很难回忆得起具体感受。
不过奇怪的是,她和别人接吻的时候偶尔会想起他,可和他亲密的时候, 却不会想起别人。
所谓无与伦比, 或许也是初恋带来的副作用之一。
她很少会有逃不掉的感觉, 中途抓着他的领口企图退开, 才发现自己小腿肚在发抖, 她有些站不稳了。
那人急促的呼吸落在她湿漉漉的唇瓣上,有种要被点燃的灼热感。
鼻息里全是他的味道, 还是那么熟悉,却因为过分靠近的距离和攀高的体温而显得不那么冷, 檐上雪化作了手中月, 她摸了摸他的下巴,是求饶的意思。
霍决张嘴咬了下她的手指。
有铃声在反复响,五分钟早就过了。
梁蓥用盈盈如水的眼睛瞪了他一下,用手背蹭掉仅剩的唇彩, 是要走了。
可下一秒无端听见他叹了口气,尾调上扬, 更像是呻.吟。紧接着细碎的吻落在她的额头、眉心、和脸颊。
她听见他再次拨号, 这次是说抱歉, 不用了。
“我送你回去吧。”
梁蓥咬了咬肿胀的唇瓣, “你发誓你不会对我做什么。”
她太熟悉这种状态了,箭在弦上的男人。
他笑了, “如果我想,大可以现在就把你绑起来。”
梁蓥不说话了,直觉告诉她他完全干得出来。
“我的床很大。”
“……?”
“欢迎你来睡。”霍决说完, 又补充,“但我目前应该不会和你做那样的事。”
她被勾起好奇:“……为什么?”
“因为对你来说,爱和性貌似是分开的。”他看她心虚地移开视线,“但我不是。”
上了车,她扣好安全带,脸色古怪地调整坐姿。
霍决看了眼她修身的牛仔裤,很有礼貌地询问:“需要我去便利店给你买一次性用品换上吗?”
梁蓥脸上发热,恶狠狠地回答:“不用!”
“怕你太潮,坐着难受。”
“……我这是正常生理反应,你管好你自己吧。”
他道貌岸然地点点头。
“理解。”
梁蓥闭了闭眼,想起霍琼说的,让人不舒服了绝对是他故意的。如果真的理解,会问出口吗?
他根本没他表现出来得那么道貌岸然-
Elena要辞职的事情很快就传开了,据小道消息称,她确是要结婚了。男方家里资产过千万,一直没说是在等背调结果。
婚礼流程走得很快,有人怀疑她甚至已经怀孕了。
别人也不清不楚就算了,梁蓥莫名有种微妙的背叛感。毕竟过去Elena不止一次打听她的感情生活,却从来没有主动说过自己的事情。
不过也赖梁蓥从不好奇。共事一场,她是祝福她的。
“算算年纪我也不小了,都说三十岁是人生的分水岭,其实我也没想到,我会这么快步入另一条河流。”Elena摸了摸自己尚不明显的小腹,脸上笼着一层柔光。
梁蓥张张嘴,没想到八卦是真的。她尴尬道:“其实三十岁还很年轻,但早点成家立业也不是坏事。”
只是有一件事情很可惜。
管理层近来一直有意提拔一位副总监,除了项目经验以外,还要求工作年限,Elena本该是最适合的人员之一。
三分之一的胜算,赢面不小,她就这样放弃了。
Elena露出幸福的微笑,跟她说谢谢,又祝她早日觅得良人。
梁蓥听到这句话,终于搞清楚每次和她说话时,那种浅薄的不适从何而来。Elena似乎一直都把自己看成一支潜力股,等待着她在哪个瞬间突飞猛进,并能够为她所用。
而进步的路径,可以是事业,也可以是婚姻。毕竟人想不出认知以外的上升通道,Elena身体力行地向梁蓥验证了夏薇的预言。
这让她不由得陷入了新的思考,她离三十岁还有四年。四年后,她会在哪里?又在干些什么呢?
办完欢送会回家的路上,梁蓥难得滴酒未沾,却有种酩酊大醉的错觉。
她看着前方绵延不绝的车流,这座城市日夜不休,人也随着城市的节奏而运作。那些自认为生生不息的,或许明天就会猝不及防地陨落。
正伤春悲秋着,电话突然响了。
梁蓥可不敢在开车的时候接电话,看到备注,确认了一下前车没有动作,才摁下通话键。
“喂?”
改道也到等疏通了才能走,待梁蓥赶到目的地的时候,霍决已经坐在驾驶座上睡着了。
梁蓥咔地拉开车门:“你叫个代驾不比打电话给我快?”
他眉头拧了拧,悠悠睁眼,“……我忘了。”
他很少有不胜酒力的时候。
今天是商会会长做东,一桌子淮扬菜中国酒,都是一口的量,后劲却非同一般。所谓酒桌文化,他还是第一次真正见识到。
偏偏他的助理今日抱病,撑到下班就去医院了,晚上没跟来。
霍决硬撑着送客,上车后本来想给秦立打个电话,不知怎的就拨给了梁蓥。
梁蓥气不打一处来,电话里听他的声音就不对劲,几乎是交代后事一样的语气,半命令的口吻,还提到了明天的行程。
她猜到他或许打错了,但她还是来了。
“算了。”梁蓥让他坐到后面去,“谁让我是好人呢?”
“嗯。”他捏捏她的掌心,没听话,而是坐上副驾,“你慢点开。”
“干嘛,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不放心你。”
梁蓥嗤了一声,却很吃激将法。
不知道是时间太晚,还是她运气好,回程的路上几乎畅通无阻。
梁蓥试着提了下车速,但改道时瞥见霍决拧成结的眉毛,又慢慢放缓了。
“还好吗?”她直接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场,霍决闭着眼,不知道是难受还是睡着了。
他听到声音,如梦初醒,“……谢谢。”
梁蓥说不客气,瞄见他捂着胃下车,她忙跟上去扶了他一把:“什么局啊,把你害得那么狼狈。”
他闻言弯了弯唇,“大概是鸿门宴吧。”
没那么严重,但也差不多。
当时那位会长明说了,中国人就中国人,外国人就外国人,最烦你们这种抛家弃国的外籍华人。
梁蓥大骂神经,“怎么还有这种歧视?”
她所接触的企业文化里,都是恨不得把外籍人士供起来。
霍决抓着她的手,“没事,少数派而已。”
他胃里翻江倒海,问道:“你怎么回去?这么晚了,打车会不会很危险?”
梁蓥打算待会问问江涵能不能来接她。
她跟着霍决上电梯,想确保他安全到家。
他还在玩她的手,指尖从手背伸进去,捏过手腕,又开始揉她胳膊上的软肉。
梁蓥没说话,知道他在分散注意力。
“要不你住下来吧。”他在轿厢的镜子里瞥见她担忧的眼睛,“安全起见。”
梁蓥张张嘴,正要开口,就又听到他说,“我现在看起来应该没什么攻击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梁蓥不好拒绝。
她心里清楚,她确实放心不下他。
霍决去洗澡了,隔着一扇门,梁蓥隐约能听到呕吐的声音。
从来没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样子,她却不觉得幻灭,反而有些揪心。
想起他上次给自己做的醒酒汤,梁蓥去敲门,问他有没有食材。霍决说你能找到的就是目前家里有的。
可他大抵是不太吃水果,翻遍储物柜,也只找到一个秋月梨。想着喝点热的也好,梁蓥烧水、削皮、像模像样地作羹汤。
看着沸腾的水雾,她后知后觉,自己竟然在照顾他。
一个无所不能的人,原来脆弱起来也和常人无异。
“没有蜂蜜,只放了一点冰糖,你尝尝看。”
“谢谢。”霍决脸色有些暗淡,连带着那张杀人不见血的薄唇也有些发白,看上去倒显得更凶了,像阎王,“辛苦了。”
梁蓥别过脸,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笑。
她现在的心情大概是‘你也有今天’吧。
暖调的灯光落在他冷白的脸庞和手背上,梁蓥目睹他未干的额发尖梢凝聚出一颗很小的水滴,而后无声无息地掉下去,在睡衣领口沁出一个很小很小的湖泊。
梁蓥刚才找东西的时候刚好看到了新毛巾,她抽了一条出来,给他擦头发。
一坐一站,明明他矮了一截,他的声音听起来却还是那么欠揍:“这又是什么服务?”
“怕你着凉然后发烧的疾病预防服务。”
霍决点点头,任由她公报私仇,把他的脑袋揉成狮子狗。
他安然尝着清甜的热梨汤,胃暖起来了,喉咙的不适感也慢慢消失。他从来没有这么舒服过。
梁蓥感觉差不多了,动作慢下来。
“你好像一只小狗啊。”
“拜你所赐。”
“有人说过你头发垂下来的样子,看来很脆弱吗?”这么多年,有人看到过柔软的这部分你吗?
“没有。”他淡淡道,“可能我走得太快,或者藏得太好了。”
毛巾蒙住了霍决的神色,梁蓥盯着他仅剩的一个下巴看了一会儿,脑子里闪过刚才在车上的时候,彼此经历了一个漫长的红灯。
霍决把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夸她车技不错,又说:“或许我没打错电话,因为我的潜意识认为你是个可以依赖的人。”
梁蓥对自己的独立意识不深,总觉得到了什么年纪就该做什么事。
被他这么一说,突然有种很了不起、值得表扬的感觉。
她哭笑不得。
认识这么久,其实是霍决照顾她更多。梁蓥喃喃道:“我一直以为,你这种人,是可以随心所欲的。”
“自由是有范围的。”他没有反问他是哪种人,“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自由。相较于大多人来说,我拥有的领土已经很辽阔了。”
梁蓥抿抿唇,明明是她开的头,她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霍决没有在意她的沉默,顿了顿,口吻略带安慰:“但也不用想得太绝望。精神的领土是无穷无尽的,至于现实,只要愿意争取,总会找到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她被说中心事,脸上挂不住,把毛巾一甩:“哦。”
“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很多事情做得还没有你好。”霍决接过半湿的毛巾,由衷道:“别说要怎么努力了,我连方向都不确定。也为此走了一些弯路。”
不一样的。梁蓥心想,换做是她,也不敢轻易颠覆已有的安稳生活,而且还是在没有任何支持的情况下。
那时候她对霍决所面临的困境只是有一个“会很艰难”的模糊印象,然而当她来到这个阶段,身处类似的处境时,她才对他的选择产生共情和理解。
梁蓥在思考未来的时候,第一顺位也是该如何托举自己的野心,而非儿女情长之类的琐事。
她尚未找到自己的天地,所以理所当然地无法向他人敞开自我。而霍决当时所拥有的自由,或许,确实无法容纳她的存在。
她对他的滤镜太美好了,因此忽略了,他有他的局限。
他家没有女人的衣服,梁蓥只能穿他的浴袍。
霍决恢复了一些精神,外卖送来一次性内衣内裤,那种玩味的表情再次出现,梁蓥一把捂住他的嘴:“你不准说话!”
他什么也没说,啄了下她的手心。
“我先睡了,”他面露倦色,“明天早上还要去接霍琼。”
梁蓥顿时瞪眼咋舌。
她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惊讶之余,她慢半拍地疑惑起来:霍琼抄送了航班给她,是暗示她去接机,而梁蓥也答应了。
可她怎么也吩咐了霍决?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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