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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7

    第31章


    霍琼虽然没想过霍决会像韩剧里演的那样, 戴着名牌墨镜、穿着精致风衣、举着牌子在出口等她。


    但当她拉着行李走到机场外,连给他打了三通电话都没人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她呼了口气,小小一团白雾很快消散在空气里。


    周围行人神色匆匆, 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困倦, 长途飞行所带来的疲惫凝固在这座城市凛冽的晨风里, 显得精神抖擞的霍琼有些另类。


    她转着眼珠打量这座日新月异的城市, 和记忆里快要褪色的印象做对比。


    观察到一半, 她突然想起什么,正要掏出手机, 面前就停下一辆车。


    喇叭响了一声,车窗降下来, 亲爱的表哥那张熟悉又让人恨得牙痒痒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霍决完全没有迟到的抱歉, 也没有下车帮她拿行李的意思,霍琼咬牙切齿地上车。


    “有的人明明最讨厌不守时的人,但是自己却做不到。这叫什么?严于律人宽于律己?”


    霍决打着方向盘,由衷地赞扬:“你现在中文不错。”


    霍琼:“我真是谢谢你啊!”


    她往椅背里一瘫, 给梁蓥发了条信息。霍决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你找了别的人来接你?”


    “对呀。”霍琼理直气壮,“你既然先到了, 那我让她不用来了。我好饿, 你先带我去吃饭吧, 我顺便把圆圆叫来。”


    “回家吃。”霍决如是说。


    “哦。”霍琼扭开一瓶矿泉水, “你现在的地址是?我发给她。”


    “她在睡觉。”


    “噗……”


    霍琼擦着湿掉的座椅,霍决在等红灯, 刀子一样的眼神监督着她。


    霍琼顶着这样的目光,迂回地开口:“……你怎么知道呀?你们最近有联系吗?”


    “昨晚麻烦她帮了个忙,她现在在我家的客卧。”他言简意赅。


    霍琼晃晃脑袋, 怀疑自己听错了。她在飞机上没睡着,现在是在做梦吗?


    什么忙?需要帮到家里去,还留宿了?


    霍琼的记忆还停留在前年过年,梁蓥说又和他碰上面了,好尴尬好想死。


    霍琼欲言又止,擦水渍擦得漫不经心。霍决盯着那块印子,脸色冷冷的:“坐好。”


    “……哦。”


    其实她真的很想和当事人八卦一下,但在独处的情况下,霍决一不高兴了,真的有把她丢下车的风险。


    梁蓥还没回消息,霍琼只好先摁下好奇心。


    她偏头看向窗外,哼起歌来,实则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机场坐落在郊区,回程的路上风景靓丽,霍琼早就忘了自己在这段路上撒过的眼泪、说过的舍不得了。


    只是看着林立的建筑,与温哥华截然不同的城市风格,她莫名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归属感,仿佛真的回到了家乡。


    爸爸常跟她说,中国有个成语叫落叶归根。但并不是每片叶子最后都会回到故土,如果霍决有这个机会,他是支持的。


    霍琼远比看起来的还要害怕霍决。那是一种从小就笼罩她的心理阴影。


    作为一个只比她大七岁的长辈,却在各方面碾压她,家人虽然不会拿他们做对比,但或多或少会让她向他看齐。


    再加上霍决的身世,霍琼除了讨厌他忌惮他,还怜悯他,佩服他。


    那年到绿城过暑假,她其实是万般不情愿的。但是父母和她说,她的到来或许能够缓和霍决和姑丈剑拔弩张的关系。


    这项任务很重要,而他们都觉得只有霍琼可以胜任。


    霍琼自认为是带着使命回国的,名正言顺,又是客人,但还是在各方面水土不服。比如语言,比如处境。


    她也才十八岁,能做的事情太少。


    还好那时候梁蓥也在,否则她真的做不到,对着那样阴郁欠扁的一张脸,整日若无其事地撒娇卖乖。


    她这个坏脾气黑心肝的表哥,爱把她丢进泳池、在她的吐司里抹芥末还骗她说是开心果酱、给邻居指认就是她偷摘了院子里的柠檬的超级无敌大魔头,在人前总会装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


    尽管梁蓥是梁青的侄女,霍决也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排斥。霍琼觉得这是他的伪善人格在作祟,或许过不了多久,他就要脱下人皮,对人家百般刁难。


    霍琼眼看着梁蓥被骗,于心不忍,私底下总和她“告密”。


    可常常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证据不足——霍琼纳闷了,你的捉弄和我的捉弄好像不一样。


    同样是妹妹,霍决待梁蓥比她要客气得多。同样的事情,霍琼做会挨骂,梁蓥做却会被无视。


    姑丈说,这是情分问题,再怎么样,你和霍决是亲的,是有血缘关系的。至于梁蓥,他不好开口。


    霍琼却无法理解这种对外人客气,对亲人苛刻的相处模式。


    这诡异的区别对待,让她嗅到了一丝不对劲。连同那些涌动在暗流下的情愫,也被她误打误撞地察觉。


    然而如此隐秘的爱恋,实在有悖于霍琼的感情认知,她不认可,自然也无法确认。


    而且关于霍决的事,霍琼不敢置喙。


    那时会鼓励梁蓥与他表白,大部分原因是她头脑一时发热。她只是把自己的意愿和自己会做的选择强加到了梁蓥身上。


    以至于梁蓥离开后,霍琼一直在后悔。


    离她开学还有一段时间,届时霍决会和她一起回温哥华。


    他们每天大眼瞪小眼,霍琼心里怨他这个‘罪魁祸首’,实在是多说一句都懒得说。


    直到那张诗笺的出现。


    霍琼第一反应是抢回来,因为那不仅仅是梁蓥的心意,还有一个少女的勇敢与自尊。


    霍决却统统占为已有了,连同那本书一起。


    她怒目圆瞪地问他为什么、凭什么。


    霍决理所当然地说:“这本来就是我的书,我只是借给你,随时有回收的权力。再者,这张诗笺也是写给我的。”


    霍琼并不知道,梁蓥没有署名。


    但霍决这样霸道的行为仍然非常不合常理。


    一个从来不做无用功、追求利益最大化的人,为什么要做没有意义的事?


    霍琼心里有一个不成型的猜测,但她不敢去想,也无法接受。像无法接受霍舜华的解释一样,她对霍决喜欢一个人却宁愿放她走的行为理解无能。


    上大学以后,霍琼为了省事,选修过中文。


    随着她认识的成语、读到的典故、了解的历史越来越多,她对那些她曾经一知半解的风土人情也有了更深的认识。


    原来无法诚实的心情被称为言不由衷,原来,有的话即便说出口了,也可能词不达意。


    她在多伦多上学,那几年里,霍决经常过来出差。


    有一次见面,他突然问她,显示This account is private,是被拉黑的意思吗?


    霍琼差点把嘴里的咖啡喷出来。


    “你什么时候用ig了?”


    “我一直都在用啊。”他莫名其妙。


    霍琼挑眉,“谁拉黑你了?”


    他没回答,伸手要她的手机。


    霍琼宁死不从,“你不告诉我,我就不给你。”


    霍决用眼神在凌迟她。


    两分钟后,霍决把手机还给她,叮嘱了两句就走了。


    霍琼无心听,狂翻屏幕,想看他搞什么鬼,但什么也找到。


    后来有一次和梁蓥闲聊,她提到自己和男友分手的事,霍琼吃醋道:“什么啊,你都没第一时间告诉我,是我不重要了吗?”


    梁蓥啊了一声:“我发ig了啊,我还配文‘Goodbye, you good-for-nothing.’,你还点赞了!”


    霍琼完全没印象。


    这才后知后觉,是谁替她赞的。


    这些小小的异常,于别人而言或许稀疏平常。可对霍决来说,却像精密数据库里唯一一个会有偏差的单位。


    越是回忆过去,霍琼就越想快点见到梁蓥。


    她有一件事,一定要亲口告诉她-


    梁蓥是被电话吵醒的。


    她睁眼的瞬间下意识看时间,看到霍琼安全降落和已经和霍决碰面的信息后,才平复心跳,接起来电。


    是个陌生的男人,自称是霍决的助理。梁蓥的车他开回来了,钥匙寄管在楼下,让她记得取。


    梁蓥道了谢,揉着头发坐起来。


    走出去,她环顾了室内一周,又在敞开的卧室门边看了一会儿,确认没人在家后,心里很轻地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秒,门铃就响了。


    梁蓥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差点跳起来。


    门外一阵窸窣,很快传开解锁的声音。她这才反应过来,摁门铃是霍决在提醒她,他回来了。


    霍琼几乎是冲进来的。


    看到梁蓥直愣愣地站在客厅,她顷刻便扑上来抱住她,嘴巴里念叨着“我好想你呀”、“我终于见到你了”之类让人听了感动又想笑的话。


    “好了、好了。”梁蓥拍拍她的背,让她停止拱动的动作。


    门铃再次响起,霍决去开门,提了一袋食材和……一串车钥匙进来。


    他抛给梁蓥,然后进了厨房。


    梁蓥差点没接住,还是霍琼替她捞了一把。


    刚说完谢谢,就对上霍琼冒着精光的眼睛,梁蓥心想该来的还是会来的……她还没组织好措辞呢,直接实话实说:“你哥他昨晚喝多了,我送他回来,太晚了,所以……”


    霍琼比了个stop的手势,示意她不用解释了。


    她把行李一丢,立马巡视起霍决的书墙。


    梁蓥跟了上去,“你在找什么啊?”


    “你还记得我在绿城看的那本书吗?叫什么来着?”


    “《飘》吗?”


    “对对对!”


    “你找来干嘛?”


    “我找出来你就知道了!”霍琼心念,事以密成事以密成!她不能操之过急。


    梁蓥看了一会儿,抬手阻止了她:“不用找了,起码在他这个家里,没有这本书。”


    她上次参观过,还有印象。


    霍琼顿时面如土色。


    梁蓥觉得她有点怪怪的,去厨房洗手的时候还问了霍决一句:“你接到她的时候,她心情好不好?”


    “见到我应该很难好吧。”他还挺有自知之明。


    “……”梁蓥又问,“她回国这段时间,住你这里吗?”过去鸡飞狗跳的记忆回笼。


    “她的醋你也要吃。”霍决洗净手上的血水,语气揶揄。


    梁蓥咬着后槽牙,砸了他的胸口一下。


    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啊。”他装模作样地呻.吟一声,抬高手臂,“帮我挽一下袖子。”


    梁蓥不肯:“你自己没有手?”


    “嗯。”


    “……”


    眼神较劲几秒,她粗暴地帮他抡了两圈。


    “霍琼在国内有一套公寓,我已经让人给她收拾好了,她待会就走。”


    梁蓥抿抿唇,“我也待会就走。”


    “这么着急?”


    “不然呢?”


    “不再多体验一下吗?”他边说话,边拆出一粒黄油,融化后往里面放圣女果。


    修长的手指捻起一颗饱满的红果,送到梁蓥唇边。


    她飞快地瞄了眼还在找书的霍琼,咬住,问:“……体验什么?”


    “体验和我一起生活会不会很辛苦。”


    霍决替她揩去唇边的汁液,梁蓥眼睁睁看着他把湿润的指腹放入口中,舔掉。


    她一时竟分不清,是该惊讶他的行为,还是惊讶他如此记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霍琼除了回来玩, 还有帮家里人处理财产、探亲的任务在,梁蓥和她约了下班后见,顺便叫上了江涵。


    都是她的好朋友,性格上自然有相似点, 聊到某个共同爱好, 两人简直相见恨晚。


    在餐厅和清吧都没聊够, 她们约着去梁蓥家继续小酌。


    梁蓥喂了一声:“我好像没答应吧。”


    没人理她。


    她好没气地在后面翻了个白眼, 倒也不是不允许的意思。


    霍琼第一次来, 却和江涵一个做派,跟回自己家没什么两样。


    梁蓥今天琐事太多, 有点累了,脱掉外衣打算先去洗澡, 任由她们闹去。


    家里有人, 她便没把手机带进浴室。


    正卸着妆,外面突然有人敲门,梁蓥拉开一条缝,对上两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她眉心一跳, 霍琼把正在震动的手机递给她。


    通话显示着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别人不知道,霍琼却知道。


    带上门的时候, 梁蓥听到她和江涵说:“我长这么大从来不敢半夜给我哥打电话, 他也不会半夜给我打电话……”


    梁蓥点下接通, 揉着眼睛, 假睫毛的刺棱感在指腹打转:“喂?”


    免提收录了门缝外的噪音,霍决挑眉:“家里有人?”


    “嗯。”


    “什么人?”


    梁蓥闭眼揉脸, “你妹。”


    乍一听像在骂人。他笑了一声,“怎么只邀请她,不邀请我?”


    “……”她掬了把水洗脸, “你来得少吗?”


    “可我都是去做苦力的。什么时候,我能以朋友或者其它更亲密的身份过去?”


    梁蓥莫名其妙:“你打电话来干什么?”


    “联络。”他轻飘飘两个字。


    神经!梁蓥喊了声拜拜,挂掉了电话。


    外头的人听到动静,不约而同地回头。


    其实话题正说到这对‘怨侣’的过去,信息一交换,才发现故事的基调截然不同。


    江涵先表态:“我觉得霍决很好,但不适合圆圆。”


    或许这个阶段他是可以给梁蓥提供一些工作上的帮助,满足她当下的心理甚至生理需求,但江涵依旧不认为,他可以填补梁蓥内心的缺口。


    太理智的人就像一片平地,看似稳妥安全,但摔上去还是会痛。


    霍琼没有立刻反驳她的观点。


    换做是以前,霍琼肯定要把自己知道的事情细细数来,证明她的判断没错。


    但现在,她不想把自己的主观看法强行赋予梁蓥。


    她只管毫无保留地告诉她,至于怎么想、怎么做,都由梁蓥自己选择。


    梁蓥洗完澡出来,发现江涵已经睡着了。


    霍琼回头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过来坐。


    梁蓥先抱了床被子出来给江涵盖上。


    “昨天才补的货,今天就被你们喝光了。”梁蓥走动间,不小心碰倒一个空罐。


    “喝酒伤身,我们帮你分担一下。”霍琼混不在意,皱皱鼻子,“你这个沐浴露好好闻,是什么味道?”


    “鼠尾草。你什么时候洗澡?”


    “等会儿……”


    霍琼把脑袋搁在沙发上,耍赖皮。


    她眺望着梁蓥家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城市夜景尽收眼底,喃喃道:“你家好舒服。让我待着感觉很幸福。”


    她是活得比较粗糙的那类人,对家的需求只有吃饭睡觉。


    可梁蓥不同,这里每一个角落都有她精心布置的痕迹,认真生活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却需要耗费许多时间与精力。从工作和琐事里挤压出来的余力最珍贵。


    “欢迎你常来玩。”梁蓥说,“现在我们都是大人了,见面没那么多顾虑了。”钱、时间、和独立飞行的能力,她们都有了。


    霍琼笑着点头,“或许我也可以考虑回国工作。”


    梁蓥刚抿了口啤酒上的泡沫,闻言直说别。她手忙脚乱地擦嘴:“别想不开。”


    霍琼哈哈大笑,说她开玩笑的。


    梁蓥是真怕她头脑一时发热。


    楼下的车流闪烁,像一段暖色银河。


    默了一会儿,霍琼突然问:“你知道从温哥华到香港的有多远吗?”


    梁蓥认真想了想,“不知道。”


    “一万两百零八十公里,直线飞行大概是十四个小时。”


    “你有去香港玩的计划?那我或许可以给你提供一些攻略。”


    霍琼摇摇头,“这是霍决告诉我的。”


    梁蓥一下噤声。


    是他回国前一年的圣诞,霍琼看到梁蓥和朋友去大角咀滑雪。照片里她笑得好灿烂。


    当时她从屏幕里抬头,看着这个只要他一回家,自己就没安生日子过的大魔头,阴阳怪气地说了句,早知道你那么快回来,我就和朋友去滑雪了。


    霍决问她想去哪里。


    她说香港。


    世界的顶级滑雪场就在家门口,霍决嘲讽她,“开车过去不过十分钟,五十二条雪道能让你滑够四十八小时。你却宁愿飞越10280公里去看人工造雪?”


    太准确的数字让霍琼起疑,“你去过吗?这么了解。”


    以霍决的性格,每次对话势必要堵到她哑口无言才肯罢休。可那次他竟然先偃旗息鼓。


    沉默气得霍琼踢他的鞋尖。


    他也没生气。半晌,他抖了抖报纸,让她乐意飞十四个小时就飞吧,他看不见她也乐得清净。


    梁蓥听完,只喃喃地念了一句,是吗。


    霍琼心里有些着急,但她不想再做煽风点火的事情。她把当年关于那本书,以及霍决的反应、说过的话,事无巨细地和梁蓥复述了一遍。


    多出来的细节,浸染了回忆晦暗的底色,梁蓥眨了眨眼睛。


    “我很想说,他是喜欢你的,你们不在一起真的很可惜……但是圆圆,我更尊重你的感受。你为此伤心过,这份伤心不是假的。所以就算你听完不为所动也没关系。我只是觉得,他现在就在你身边,你们之间不再隔着物理距离,或许可以有一个好的结果。当然,你完全可以觉得是我在自作多情,但我绝对没有添油加醋……”


    梁蓥捏了捏她的手心,让她不必愧疚。


    “当年不是你煽动了我,非要说的话,是鼓舞。是我自己想那样做,和任何人无关。”


    霍琼紧抿着嘴唇,她颤颤巍巍的问:“……那你现在,还喜欢霍决吗?”


    一部分理智还泡在酒精里,梁蓥有种自己在玩真心话大冒险的错觉。可是霍决对她来说,既是真心话,也是大冒险。


    要她坦诚,她的答案也只会是,不知道。


    当他再次出现,她就会再次被吸引。更遑论,他在主动靠近。


    可她想要的爱情,始终是对方可以爱她多一点-


    霍琼并没有在国内待太久,偶尔听她接工作电话,梁蓥会有种她们都长大了的错觉。


    成长所带来的变化是无声无息的,只有在看到另一个酷似自己的参照物时,才会恍然大悟。


    时间无情却有情,带走她们的天真,却给了她们更大的世界。


    临行前父母叮嘱霍琼,要和霍决好好告别,霍琼百般不情愿地上门。


    因为时间太赶,她没时间再和梁蓥单独吃饭,于是在征求双方的意见以后,三人又在霍决家里碰面了。


    霍决用抽查小学生假期日记似的口吻问她:“这次回国有什么感想?”


    “如果不是你在这里,我简直不想回去了。”有梁蓥在的场合,霍琼的胆子总会变大一些。


    “说到这个,你自己有地方住,为什么回国这段时间总是赖在别人家里呢?”霍决由衷地不解。


    梁蓥咳嗽一声,不想他们吵架,“我没关系的,我们也好久没见了,想和对方待久一点。”


    霍琼睁大眼,“你连这种醋也要吃?”


    梁蓥直接被呛到了。


    ……要不说他们是亲戚呢。


    霍决皮笑肉不笑,勾着唇角回答,of course.


    霍琼哈哈两声:“那真是太好了,让你不痛快是我的荣幸。”


    “这主意真不错,过段时间或许我可以和你的上司提议一下,给你布置一些可以迅速积累项目经验的工作。”


    霍琼的上司是霍决的高中同学,两人的恶劣如出一辙。闻言霍琼锤了下桌子,差点把叉子震掉了。


    吃完饭就要去机场,出发前霍琼还在检索霍决的书柜。


    梁蓥看得哭笑不得,劝她放弃吧:“我不认为他会带着没必要的东西漂洋过海。”


    霍琼摇头,“如果没必要,他不会留下来。”


    梁蓥耸耸肩,只觉得霍琼想向她证明的执念太深了。


    她相信现在的霍决喜欢现在的梁蓥,可她不觉得霍决会喜欢过去那个不成熟的她-


    霍琼离开后,聂辰出资的展览即将上线。梁蓥被他邀请出席,某天晚上在找穿搭配饰的时候,她才发现她很宝贝的一副耳环丢失了一只。


    沿着记忆想了一遍,最大的可能性是,落在了霍决家的客卧里。


    她打电话去问,得到那人一句:“我还以为你不要了。”


    梁蓥倒吸一口凉气,“你丢掉了?”


    “没有。”


    “那为什么不还给我?”


    “在等你来拿。”


    梁蓥被气到,她刚好下班,问现在方不方便。


    霍决给她报了串数字,像密码。


    “我还在路上,你可以先开门进去。”正是晚高峰,他那边传来此起彼伏的汽车鸣笛声。


    不用碰面,正中梁蓥下怀。


    画廊到他家的路畅通无阻,她解锁进门,玄关处的感应灯亮起,客厅里静悄悄的,主人确实不在。


    霍决告诉她,耳环放在卧室的床头柜上。


    梁蓥开门的时候,心里默念了一句打扰了。


    摁亮室内的灯,房间却仍是昏暗的。墨蓝色的墙纸像深邃的海潮,梁蓥升起烛火般的好奇心,走进了这个空间。


    封闭空间里弥漫着和他身上类似的味道,她又产生了一张被包围的错觉。


    床头柜上闪着一束细渺的光,梁蓥确认就是她的耳环。


    她正要拿起来,却发现耳环下面垫着一本书。


    苔藓绿的立体纹理封面上印着单字书名,书页侧面印刷着蔓延的花枝。


    过去霍琼常抱着这本厚重的书籍抓耳挠腮,懒得查字典的时候,会直接询问梁蓥。


    上面斑驳的地方有些是她们的杰作。


    旧物重现,这抹绿色让她想到那个将明的清晨,窗外舞动的枝桠。


    梁蓥的心跳加快了,她知道自己一直在刻意回避和否定一些东西。


    书籍里夹了东西,有略微的凸起,她打开的时候,直接就翻到了那一页。如果只是一张诗笺的厚度,会直接湮灭在厚重的篇幅里。


    可除了她的情书,还有两三张略皱的机票。


    耳环割着紧握的手心,梁蓥却只听到到心底传来的闷响。


    机票上的目的地和姓名像呈堂证供,而她是捂着耳朵的法官。不想听的证据现在就在眼底。


    霍决是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


    看她站在微光下,不知道在看什么,单薄瘦削的躯体微微发抖。当他靠近,看到了她湿润的眼睛。


    可她没有哭,反而撇了下嘴,晃了晃那张纸片,问他。


    “你当初为什么说我好蠢?”


    梁蓥知道,问出口了,就等于承认了她的爱恋。


    她已经知道那不是最后的答案,却仍计较他转瞬即逝的刻薄。他是否有那么一秒,轻视过她的心意?


    霍决盯着她黏连的睫毛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诗笺的最后一句上,指尖点了点。


    “你写错字了,没发现么?”


    梁蓥大惊失色,什么绮念都飞走了,瞪大眼去看,顺颂时祺,她把示字旁写成了衣字旁……


    霍决笑了,指腹扫弄着她的脸颊,泪痕带来冰凉的触感。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他柔和的目光像一张毛毯一样垂落,裹住冬天,裹住冷空气,也裹住她一颗湿漉漉、沉甸甸的心,“比如我在十四个小时的漫长飞行里,都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


    “想去看看你。”他说。


    “想问问你,为什么每次一谈恋爱就拉黑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为什么你从来不给我点赞?”


    “没有这个习惯。”他很无辜似的, “而且我的关注里只有你,留痕便不是必要的。”


    “不对!”梁蓥明明记得,“还有一个。”


    “哦,那是霍琼。不过后来她发现我把她删了, 强行要求我关注回来。但我学会了Mute。”


    “……”


    梁蓥快速地把这些年自己发布过的动态回想了一遍, 心情从“他从来不在乎”的郁结, 变成“他竟然在偷看”的恼羞成怒。


    在情窦初开却又不够理智的头几年, 她还会在深夜发类似“Someday Ill be able to let it go”之类的文案。


    “……你真的很烦人, 你知道吗?”


    “我知道。”他把那张诗笺从她手中抽回,眼底浮着清浅的笑意, “所以还请你多担待。”


    梁蓥下意识想说凭什么,但看到他仔细小心地把纸张夹回书页里后, 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既然写错了, 你为什么把它留下来?”


    “因为我知道落笔的人不是故意的。”他并不觉得一个错字就会影响表达真正的重量,“梁圆圆,你的真心,千金难换。”


    “……那你去香港, 为什么从来不联系我?”


    “因为我不认为,你会想见我。”霍决每年休假都会去旅行, 他不拘泥于流行的旅行城市, 将这个世界大致看过以后总觉得千篇一律, 这几年更倾向于人口少的地方。去年他就在印尼一个叫Blitar的村庄过了一段与世无争的田园生活。他几乎不会重复飞往一个没有购置房产的城市, 香港是例外。


    虽然她总是拉黑他,但他仍从断断续续的动态里窥见她丰富多彩的生活。


    他的贸然出现, 大概会是种打扰。


    不过有一次他在海港城购入手信,曾看到过一只很适合她的mini garden。


    那是他唯一一次想主动联系她。


    梁蓥尖叫起来,她可喜欢菜篮子了!


    “那你为什么没有联系!”


    “因为我出发前就知道你正在热恋中。”可他还是去了。霍决不想承认, 根本不是看到什么想到她。而是想着她,才会觉得她当下适合什么,“我突然出现,突然送你一个包,你会怎么想?”


    他冷笑,“我来干什么?当小三吗?”


    “……”梁蓥的呼吸一滞。


    说到这个,霍决很好奇:“你过去的男友送你过贵重礼物吗?”


    “当然。”但都是同龄人,手里的钱有限,自然没他这个老男人那么阔绰。


    “都送过什么?”他追问。


    梁蓥不想列举,因为知道无论回答什么他都会嘲讽。


    霍决伸手捏住她的嘴:“所以看来看去,还是我最好,对吧?”


    梁蓥要反驳,才反应过来他捏她的嘴干什么。


    他根本不要她回答。


    “你不觉得你做这些事只是自我感动吗?”


    “首先,我并没有被感动。其次,我做这些事的时候并没有带着表演的心态,也不觉得是在‘为你付出’。只是我单纯想这么做而已。你可以理解成一种放松的方式。”


    有她在的地方,总会让他凭空生出一种归属感。


    霍决是经历过失去挚爱的人,他对爱的理解从母亲去世以后被更改。


    他不想,也不敢再占有任何。不能从一而终的,他宁愿放弃。


    “可如果你没有回国,或者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喜欢你了甚至结婚了,你也愿意放任我们错过这一辈子吗?”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黯然,似乎被她做的假设伤到。但又缓缓流露出一丝侥幸,被梁蓥捕捉到了。


    “两个人都握紧了,才叫缘分。”


    他不是自信,只是信命。


    她完全有选择的自由。


    梁蓥还是那句话:“你实在太傲慢了!”


    骂完这句话的后一周,京都影展放映了05版的《傲慢与偏见》,霍决诚挚邀请她去看。


    周五的夜晚闲着也是闲着,她不情不愿地赴约,观影完毕以后两个人沿着广场走了一会儿。


    期间梁蓥一直在开小差,拨弄自己最近忙到没有时间打理的指甲。可剥指甲油太容易掉了,且左右手的观赏性有着天壤之别。


    霍决看她心不在焉,提议送她回家。


    他从不空手,这次又是拿帮她提花当借口上楼。


    天公作美,赠他一场难以穿越的暴雨,梁蓥鼓着脸,说那你就待到雨停了再走吧!


    今天是她泡澡的日子,她没时间接待客人,在浴室里做完一整套居家spa,围着浴巾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剥壳的鸡蛋。


    其实不是没想过他还在这里,她应该要注意一下穿着。但这个人貌似定力十足,她很想考验一下他。


    说是考验,可她做不来那种搔首弄姿的动作。


    梁蓥就当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家一样,对坐在沙发上的霍决熟视无睹,一手捏着乌龙茶,另一只手拿着指甲油,往他旁边一坐,长腿叠起来。


    霍决看着她光裸的肩头,问了一句:“不冷吗?”


    室内充盈着暖气,她习惯把温度开得很高,所以不冷。高温和水汽把她蒸得像颗饱满的荔枝,白中透粉,看起来水意盈盈。


    “不冷呀。”她在和她指甲盖上的“余孽”作斗争,指腹残留着身体乳,滑滑的,不好剥。


    霍决扭开她的乌龙茶,发现是冷的,又给她扭上了,狠狠地。


    他牵过她的五指,“我来吧。”


    男人的掌心是温热的,手掌和她一对比,宽大得离谱。


    梁蓥一愣,本来想指挥他两句,但他的动作俨然很上道,看来是观察入微。


    他做事利落,三下五除二就弄好了,梁蓥屈指看了看,秃秃的,好丑。


    霍决拿起她的指甲油,“涂这个?”


    “嗯。”


    他垂头,认真地在给她的指尖上色。


    梁蓥看了一会儿,发现他真的无师自通,见一层盖不住指甲上的月牙,就又涂了一层,还会控制变量,以免太厚。


    她享受着这种服务,另一只手去够乌龙茶。单手不好扭,但她不是没扭过,这瓶奇怪得很,死活扭不开。


    霍决拍了拍她的手,松开,“另一只。”


    干透需要时间,她不敢乱动,只好把乌龙茶放下。


    两只手都涂完了,梁蓥举起来欣赏。这次终于不是左手精装修,右手毛胚房了。


    霍决点了点她的小腿,“脚要涂吗?”


    梁蓥下意识缩了缩腿,心里觉得这并不是一个漂亮的地方。但有什么所谓呢?反正是他主动的。


    她腿一抬,踩在他的胸口。


    “好呀。”


    芙蓉面上写满了挑衅,霍决瞥了她一眼,没说话,捏住她的脚心,把她拽近了一点。


    梁蓥诶了一声,她突然发现这样的行为太亲密了。从来没有男人捏过她的脚,更没有男人替她涂过指甲油。


    霍决脑袋垂得很低,但两个人坐在一条水平线上,梁蓥或多或少要抬起腰。


    她后知后觉自己可能走光了,脸颊微微泛红起来。


    正人君子的注意力全在指甲上。


    梁蓥几乎能感受到刷头是怎么刷上去的,明明心跳都已经震耳欲聋了。


    她从这个角度看,只能瞥见他的半张脸。心里不由得嘀咕,一个男人为什么会有那么长的睫毛……又在想,或许就是这个特点,给他锐利的眉眼增添了几分温柔吧?


    如此遐想着,他突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梁蓥吓了一跳:“……干嘛?”


    霍决什么也没说。


    她却心虚得很,不敢再偷看他了。


    裸粉色很显白,衬得她皮肤更剔透了。


    等干透的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在沉默,窗外雨声淋漓,颇有种要把这个世界浇个寸草不生的劲头,可窗内,却有什么东西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芽。


    梁蓥盯着他的杰作在看,又过了一分钟,他伸手碰了碰她的指甲。


    “干透了。”他捏着她的指尖在确认。


    “嗯……”她寻思着要不要说句谢谢,手背忽然一热,是某人吻了一口。


    他评价:“很香。”


    说的应该是身体乳,但梁蓥的心仍然为之一抖。


    “接个吻吧,我走了。”


    “现在?”她看了眼窗外,雨根本没有要停。


    “对。”


    她真是佩服霍决。


    只是亲着亲着,也没那么佩服了。因为……他一直在摸她的腿。


    梁蓥拽着浴巾,也遮不住多少。


    绕是他再养尊处优,掌心的质感也不及她柔软,游动的粗粝感提醒着她,霍决碰到哪里了。


    就在她快受不了这温水煮青蛙的节奏时,手都碰到他的皮带了,他突然站起来,问她能不能借他一把伞。


    梁蓥气急败坏,恨不得踹他一脚。


    “不能!”


    …


    为着开年的综合展,年前的准备工作多如牛毛。


    夏薇提醒她,趁着佳节,可以私下送一些礼。


    梁蓥初来乍到,手头没几个值得维系的资源。象征性地拜访了几位接触过的老师,心思全然不在这上面。


    她近来对工作的热情很低,因为人际关系占比太多了,她宁愿一周内出三个方案,也不想走动哪怕一次。


    柳如说她这点就遗传梁治,理想主义的副作用就是理所当然,可社会没有免费的午餐,她不肯维系的,以后怎么为己所用?


    梁蓥一千个后悔多嘴了,和妈妈说这些。


    但还好这通电话是妈妈主动打给她的,这说明有事找她。


    柳如通知梁蓥,今晚她要带陈行和梁治见面。


    虽然离婚了,但他们还是家人。


    梁治过去恋爱,也会带人去跟柳如见面,根本目的其实是防止对方叛变——当初离婚协议上有那么一条,再婚可以,二胎不行。


    其实梁蓥倒不在意是否会多个弟弟妹妹,毕竟家都已经分成两半了,难道她还指望爱不会裂变吗?


    从不插手这些事情的梁青却难得多嘴,提醒她,分手的夫妻还能达成这样的共识是好事。你作为儿女,可以不理解不稀罕,但是不要阻止,更不要说反话。日子久了,就知道利弊了。


    梁蓥工作这两年家里补贴她不少,是渐渐明白了。


    梁治不止一次和她打听过陈行,明里暗里瞧不上对方是个厨师。


    最重要的是,他至今还把每个月二分之一的工资打给柳如,他们共同攒着一笔给圆圆的嫁妆钱。过去一直是柳如理财、管支出,离婚后这点没变。


    这个陈行是她谈的最久的,收入又低于她,梁治总担心柳如脑子打滑,被骗了。


    为这事两人也吵过许多次,简直是天生的冤家。


    梁蓥不想掺和父母的任何事,但这件事和她有点关系,她跑一趟,保险点。


    作者有话说:


    妹子们大声把这本文的立意读出来好吗


    第34章


    梁蓥就见过陈行一次, 还是在楼下碰到的,严格来说他们只是打过照面。


    梁蓥对他的第一印象全来源于面相,所以梁治提起时,她总是一问三不知。


    包厢里, 两位已经坐好了。


    梁蓥进来的时候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心里一万个后悔没和爸爸提前联络。


    她明明已经迟到了, 没想到梁治比她还晚。


    为着这个原因, 柳如待她一落座, 就问她:“你爸呢?”


    “我不知道啊。要不我给他打个电话?”


    陈行怕梁治以为他们在催,忙制止道:“没事没事, 可能路上堵车了呢?再等等吧。”


    梁蓥也不是真的想打,点下头, “嗯, 我也开车来的,特地提前半小时开溜,还是塞得要死。”


    柳如闻言眉头皱起,“你经常这样早退?”


    “没。今天不是特殊状况吗。”


    “特殊什么, 你来不来都无所谓。这顿饭主要是让你爸打消对你陈叔叔的疑心……”


    “妈——”


    梁蓥飞快地看了一眼陈行,这种话怎么能当着人的面说呢?


    柳如抿着唇, 脸色不好。


    梁蓥私底下疯狂地给梁治发信息, 梁治不知道在干什么, 一条也没回。


    又过了十五分钟, 服务员过来问是否需要上菜。不等两位长辈开口,梁蓥直接说上吧。


    说完看着妈妈的表情, 梁蓥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陈行挠挠头,“这样会不会不太好?梁老师说不定马上就到了。”


    柳如冷笑:“人故意拖延,给你下马威呢, 你还尊称上了。你等着听他待会怎么称呼你。”


    “没事没事。”梁蓥睁眼说瞎话,“我问过他了,他说马上就到了,让我们先吃着。”


    “哦……那就好。”


    柳如睨了她一眼,没问真假。


    梁蓥确实报备了,至于梁治有没有看到,不得而知。


    等待的间隙,梁蓥主动和陈行攀谈起来。


    他和妈妈谈了也有一年半载了,她作为子女确有过问的义务。只是之前她人在异地,回来后工作又忙,便一直顾不上。


    好在对方不是个难说话的人,相反还很慈祥。


    当梁蓥解释到自己的忙碌时,柳如讽刺了一句“她哪里是忙,她是从小就偏心她爸”,陈行也当做没听见,免得梁蓥难堪。


    一番交谈下来,梁蓥宽了宽心,起码不用焦虑待会他会和梁治吵起来了。非要说的话,两人性格还挺像的。


    才这样想着,就上菜了。


    梁蓥作为小辈给他们布菜,正布到一半,梁治就到了,身后还跟着个人。


    梁蓥一抬头,差点晕过去。


    梁治解释道:“下午我去医院体检,正好碰到霍决。想着晚上要过来吃饭,总不好空手来,便坐他的顺风车回家取礼物,结果一聊就忘了时间了。”


    霍决朝在座的人点点头,“迟到了实在抱歉,这瓶酒是我的一点心意,就当做赔礼吧。”


    今晚是柳如做东,但她没接这话。


    倒是陈行,忙不迭地站起来欢迎他们。


    柳如这才开口,“霍先生不用这么客气,我们家的人都不喝酒。”


    上次还说他算梁蓥的半个哥哥,这会儿又变成霍先生了。梁蓥眉心一跳,至于不喝酒这事……她不想挨骂,当然得瞒着。


    好在霍决是个会看眼色的,闻言只是笑笑:“没关系,只是送礼,必要时转手也无妨。”


    梁治用给他撑腰似的口:“今天第一次见面,多少应该喝一点。陈兄不会有异议吧?”


    柳如直接道:“他过敏。”


    三个字把尴尬的气氛推至剑拔弩张的境地,陈行忙打圆场:“喝一点还是可以的。”


    梁蓥趁着推杯换盏的空档,给霍决发信息。


    “他真的去体检了?你们真的是偶遇?”


    霍决回得很快:“体检是真的,偶遇是假的。梁叔突然找我下棋。”


    期间霍决看梁治一直在看表,不由得问了句,待会是不是还有事?


    梁治一直说没关系,而不是没事。


    等到了饭点,霍决自觉该告辞了,但梁治说什么也要拉着他过来。


    得知今晚是这样一个局,梁蓥势必要卡在中间被夹得扁扁的,他便顺路去朋友那讨了瓶酒,过来缓和一下气氛。


    梁蓥回复:你真闲!


    才放下手机,服务员刚好过来启瓶,柳如说:“迟到的人应该自罚三杯。”


    她目光锐利,划过梁治,梁蓥隔着两个座位都能闻到硝烟的味道。


    霍决自觉站起来,递过酒杯:“报告上说梁叔肝脏不太好,我替他喝了吧。”


    梁蓥站起来,欲言又止。


    霍决递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殊不知她不是心疼,是焦躁,柳如最恨别人驳她。


    果不其然,她闻言便说:“那一共是六杯。霍先生带来的酒,应该不俗,六杯也不算太为难。”


    梁治没绷住:“你这不是存心难为人吗?”


    “你让一个酒精过敏的人喝酒就不是为难人了?”


    “他自己不是说了没事?!”


    陈行赶忙劝架:“真没事、真没事。”


    他的隐忍和示好反而成为柳如开炮的导火索。


    争执间,霍决已然喝掉两杯酒。


    梁蓥趁人不注意,挪过去制止,“你何必自讨苦吃?”


    “总不能叫你妈妈觉得,我是个说话不算话的人。”他面不改色,语气淡淡,好像只是喝了一点水。


    梁蓥扭过酒瓶看了眼度数,白眼都快翻出来了。瞪了他一眼,“你好端端地去陪人下什么棋!”


    言下之意是他何必来蹚这趟浑水,梁蓥不信他找不到办法脱身。


    “那怎么办?”男女对擂的声音越发高昂,他看着梁蓥,脑子里想象出她过去的生活。


    从几岁到十几岁,在颠簸似漩涡的爱里漂浮,她怎么可能会有安全感?


    霍决抬手揉了揉她皱巴巴的眉心,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平一张打湿的纸,有种用力一点她就会碎掉的小心,“让我明知道你在这里,却装不知道?”


    “本来就不关你的事。”心乱如麻的时候听不得这种话,梁蓥自暴自弃地丢下这样一句,奔赴“前线”。


    她的加入让陈行落了单,一家三口之间仿佛有天然的屏障,外人插手不得。


    霍决观察了他一会儿,主动走过去,问他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虽然不清楚男人的身份,但他是梁治带来的人。陈行是想给他霍决留个好印象的,而且他待在这里,只会徒增尴尬,于是点点头。


    那头的柳如已经上升到人身攻击,指责梁治根本不配为人师表,一个连自己的身体健康都没办法管理好,放纵自己酗酒的人,既没有自控力,更没有育人的能力。


    梁治怒目圆睁,狡辩自己只是无事小酌两口,怎么就扯上酗酒了?


    梁蓥也觉得这个上升定性太荒谬,替他辩解。


    结果柳如戛然而止,扫视了梁蓥一周,反问,你现在是不是也这样?


    类似的情况最后总是不了了之,今天因为扯到自己身上了,所以战况格外凶险。


    在孩子的问题上,梁治和柳如总会统一战线。梁蓥饿着肚子挨骂,分神间才发现,包厢的另外两人不见了。


    她下意识松了口气,丢脸的羞赧感逐渐在心底蔓延开来。


    她在心里迁怒霍决,她讨厌每次都被他碰上这些不堪。


    中途借上厕所的理由脱身,她出来便看到站在露台下,正在吞云吐雾的两个男人。


    准确来说,是霍决在陪陈行抽烟。雪茄夹在指尖,被风吹散。他这样的人,有朝一日竟然也会掐着节点,给别人拢风、点火。


    两人似乎在聊些什么。许是察觉到注视,他抬头看了一眼。


    梁蓥下意识缩回脑袋。


    又过了两分钟,她再次往下看,只能看见霍决领着人往回走的背影。


    她走进厕所,掬水洗了把脸。


    再次回到包厢,气氛有种诡异的和谐。梁治似乎是找到了同病相怜的沦落人,竟和陈行唠嗑起来。


    但他这人正经不了多久,告别的时候冷哼一声,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说了句:“我打包票,不到两年绝对分手。没有人能够和她在一起生活超过三年,没有人!”


    梁蓥气得不行,好好的又发什么疯?骂他:“你不就是那个‘能人’吗,你何止三年,你爱她都快爱了三十年了!”


    “……那又怎样……我现在脱离苦海了啊……还有,你也是我的女儿,你怎么从来只帮你妈!”


    他是坐霍决的车来的,霍决喝了酒,在等代驾。


    梁蓥过去跟他道谢:“我送他回去吧。今天麻烦你了,会不会耽误了你什么事?”


    “没有。”


    “那我走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霍决嗯了一声。


    梁蓥也顾不上和他说点别的了,梁治一直嚷嚷个没完,仿佛还没吵够似的。


    霍决听见她关车门的时候骂了一句:“梁老师,你再这样我录你视频发学生群了啊!”


    他忍不住莞尔。


    梁蓥回到自己家的时候都已经快十二点了,刚要上电梯,就接到霍决的电话。


    她听完,瞳孔放大,回头搜寻着周围。看到他了,欠佳的心情更加糟糕,上前就是一句:“你什么毛病?大半夜的有家不回,来这里干什么!”


    “本来是要回的,路过蜀云间。”


    “所以呢?”


    他把保温袋塞进她手里,“想起你没吃什么东西。”


    梁蓥像飘着的气球,突然卡进了树枝的分岔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再开口,语气好了点:“那你怎么回去?代驾呢?”


    “走了。”


    “我可不送你,我要累死了。”


    “嗯。”


    梁蓥看着他的眼睛,两秒后,掉头就走。


    霍决没有留她。


    一步一步走到电梯口,她心里推算着从饭店到蜀云间,再到她家的距离。


    电子屏幕上的数字在往下掉,邻居出来的时候看到她,还打了个招呼。


    梁蓥点点头,正要迈进去,突然,她听见自己心里的那个气球泄气的声音。


    霍决刚关上车门,就看到她去而复返,在外面疯狂敲窗。


    “上来吧!”她一脸不情愿,仿佛做了什么势必会后悔的决定,“……我收留你。仅此一晚。”


    开门的时候,霍决提醒她:“万一待会发生什么怎么办?”


    她软硬不吃,“你把裤链拴好,就什么也不会发生。”


    咔哒一声,门合上了。


    室内暗得只有窗棂的月光在发亮,梁蓥刚摸到开关,要开灯,就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一只手摁住。


    她心跳漏了一拍,被缓缓扭过身。


    “你……”


    话还没说完,人就陷入一个冰冷的怀抱里。


    彼此都是一身风霜,可贴在一起的时候,却还是能感觉到暖。


    她刚抬起来的手缓慢地落了下去,可是,挣扎的心情让她无法回拥他。


    熟悉的气息像风一样从四面八方将她围捕,窒息感生出再无距离的踏实,梁蓥闭上眼。


    他的体贴也这么让人讨厌。


    在她哭得撕心裂肺、不明事理的时候,他给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提示,却让她直面了问题的根本。


    而在她已经成熟到可以一个人面对这些鸡零狗碎的时候,他给她的却是一个柔软的怀抱。


    他总能在她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时候,给她最需要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梁蓥做了一个关于春天的梦。


    梦里没有雪, 没有风,没有霜,一切都是春明景和的样子。她褪去了厚重的外套,身上只裹着一层花瓣一样轻柔半透的薄纱, 跑在草地里, 耳边有杨柳拂过, 鼻息间满是芬芳, 她感觉自己变得好轻盈, 像是长出了翅膀,马上就要飞起来了。


    然而就在她企图加速奔跑之际, 突然被一道藤蔓拽紧。蔓尖曲卷着环绕上她的脚踝,将她限制。


    她使劲拽了拽, 却无法挣脱。翅膀一个劲地打颤, 都快扇出重影了也无济于事。想开口求救,却意外发现那藤蔓竟越爬越深,不多时便捆住她的腿,且还有继续向上的趋势。


    但这触感一点也不痛, 上面的荆棘刮着她的肌肤,甚至有种酥麻的痒。


    好奇怪……


    太阳从云层里探出头来, 她没有遮蔽物, 被晒得流汗。


    她伸手扯下一片云盖在自己身上, 把藤蔓也埋进里面。环境阴暗下来, 趋势更放肆、触感也更明显了。


    梁蓥觉得那层云越来越重,她的汗也越来越多……掀开被子一看, 看到的却不是藤蔓,而是一个男人!


    他趴在她腿上,手腕扣着她的小腿, 正在一口一口地咬。轻微的刺痛原来是源于他的啃噬。


    云飞走了,他被曝露,却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对梁蓥说了句话。


    梁蓥听不清,皱眉低头。


    他仰头,尖刺深深地扎进她的皮肤里。


    “Morning,shortcake……”


    梁蓥蓦地坐了起来,急速喘气。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窗外正飘着细雪。


    现在不是春天,她的腿上也没有藤蔓,可一样的是,她大汗淋漓。


    梁蓥闭了闭眼,把垂落的额发撩到脑后,企图平复了一会儿心跳,可太过逼真的体验感难以消散。她躺下,又坐起来,最后决定起来洗个澡。


    浴室里水声淋漓,她没有早上洗头的习惯,但是也被汗湿了,不得不处理。


    哪怕有浴霸,隆冬也太冷了,梁蓥战栗着裹着浴袍出来,拉开门,就看到那倚在门边的男人。


    霍决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幽深的目光划过她锁骨上的水滴,眉毛挑了挑:“这么早起来洗澡?”


    他的语气和梦里几乎是如出一辙,梁蓥回想起那个亲昵的称呼,至今感觉浑身发麻,更别提……


    她沉着一张脸,没理会,绕过他。


    霍决伸手把她拦下。


    梁蓥没了耐心,质问道:“你为什么不经我的允许进我的房间?”


    “抱歉。”他的表情毫无诚意,反而有淡淡的愉快,“但你明知道我在家里,却不锁门?”


    她瞪着他,他就差把“你就这么信任我”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霍决见她懊恼,故意曲解:“我昨晚是不是会错意了?或许我应该……”


    他边说,边去勾她浴袍的边缘。指节无可避免地压过胸前的肌肤,吓得梁蓥往后退了一步。


    “……下流!”她推了他一把,没推动,“你别挡着我!”


    “一大早火气这么大。”他又伸手探她的额头,没发烧,脸却红成这样,“要玩个游戏吗?”


    “什么?”


    “Truth or dare.”


    “我不玩。”


    霍决看着她攥着浴袍的两个拳头,兀自比了个剪刀:“我输了。我选大冒险。”


    “我说了我不玩!我不参与……唔!”


    她话都还没说完,就被吻住了。


    霍决捏着她的胳膊把她塞进浴室里,水汽和暖意未散的逼仄环境下,暧昧急速升温。


    梁蓥感受到最直观的热源却是他的舌头,柠檬和柚子的香气在口腔里纠缠,是她精心挑选的牙膏口味。


    意识到他是在强买强卖,她大力地推搡着他的胸口,可霍决纹丝不动,和梦里一模一样。


    藤蔓变成了不透风的肉墙,他的力气也更大了,捏着她的后颈把她摁在盥洗池边,吻得她换气都换不上来。


    “……早安吻。”


    事后他道貌岸然地啄了啄她肿胀的唇瓣,结束了这种强盗行径。


    梁蓥发誓不会再让这个人再踏进自己家门一步。


    霍决给她做了早饭,梁蓥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


    她用花生酱在吐司上画了一坨大便,并在盘子的空隙处附文:To Felix.


    霍决难得吃瘪,黑着脸抹匀。


    梁蓥忍着笑,突然想起霍琼说的,关于坚信霍决对她有意思的证据之一,就是从来没有人敢像梁蓥那样对他。


    霍琼当时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不被他杀掉就是万幸了。但一想到会被他加倍报复,又觉得还不如死了。


    战战兢兢地挨到放假,霍决回温哥华了,梁蓥终于松了口气。


    年夜饭是梁青一个人回来的。


    姑侄见面其乐融融,梁青依旧给梁蓥封了个大红包,把梁治衬得都有些小气了。


    梁治唉声道:“你这样让她怎么嫁人?结婚就收不到姑姑的红包了。”


    梁青说:“规矩是死的。别说结婚,哪怕以后圆圆有了小孩,我也照给不误。”


    梁蓥搂紧梁青,幸福地蜷进她怀里:“姑姑我爱你……”


    本地有守岁的习俗,今晚除了奶奶,在座的都喝了点酒。伺候老人睡下后,梁治出门打麻将去了,梁蓥陪梁青看春晚,两人继续小酌。


    梁蓥感慨,还好柳女士不在。紧接着以一种诉苦的口吻,向梁青转述那天的盛况。这过程里,她理所当然地隐去了霍决。


    梁青听得哈哈大笑。


    小时候梁蓥总觉得姑姑是个爽朗欢快的人,每次小圆圆和她倾诉一些自以为天大的烦恼,比答案先来的总是开朗的笑声。


    这笑声比许多句安慰都有力量,她每次听到姑姑这样笑,都会觉得好像没什么大不了。


    只是长大以后,她的烦恼越来越复杂,梁青也不再不合时宜地放声大笑了,而是尽可能地替她解决问题。


    那时候梁蓥才明白,那笑声是独属于她的。


    “然后呢?你怎么说?”


    “我当然是一句话也不敢说啦……”


    梁蓥说到一半,手机突然弹出一则视频通话。她瞄了眼备注,下意识将屏幕盖在抱枕上。


    梁青在续酒,闻言回头,问她:“朋友?怎么不接?”


    梁蓥摇摇头,但也没有挂断。


    梁青了然一笑:“那就是新男朋友?你们在吵架?”


    男朋友这三个字吓坏了她,梁蓥还是摇头。


    她心头的暖意急速退潮,或许她早该为这一天做准备的,无论她和霍决有没有在一起,她都应该知会梁青……


    一直逃避的事情逐渐来到了避无可避的地步。


    梁青转了下酒瓶,看着牌子和年份,喃喃说了句:“这瓶酒我好像在你霍叔叔的酒柜里见过。”


    梁蓥心跳漏了一拍,解释道:“年前霍决来给我爸拜过年,这是年礼。”


    梁青脸上流露出意外,“这可不便宜。”


    价格不是问题,价值才是。霍决亲自送的,还是自愿送的,这意义可不一般。


    梁蓥和他相处的时候,从来不提及双方家庭,所以她并不知道霍决近来和霍舜华关系如何。


    而梁青从来不会和她说这些。无论是情况,还是自己的心情。


    但梁蓥要回房间的时候,姑姑提了一句:“还是让大哥少收他的礼为妙。到底是隔了一层,没有血缘关系,欠他的不好还。”


    梁蓥说知道了。


    关上门,她才仿佛可以重新呼吸。


    温哥华现在是早上,他们之间有十六个小时的时差。梁蓥假装自己睡着了,没有回拨。


    大抵是心里装了一座活跃火山,梁蓥睡得不大安稳。夜半梦醒,看到他发来的关心:没有守岁?


    她迷迷糊糊地回了个嗯,很快又闭上眼睡着了。


    新年诸多事宜,于她这种离异家庭的孩子更是。父母两边的亲戚走一遍,兜是满了,人也快累死了。


    更别提那些铆足了劲要给她相亲的。梁蓥往年吃过亏,浪费时间去见过一些谢顶男、罗圈腿,今年是看到媒婆就跑。


    梁青笑话她,一有客人进门你就躲,像鼹鼠似的。梁蓥撇嘴,说她不当鼹鼠就要当拇指姑娘,被送来送去。


    梁青于是问她:“你要不要来绿城待几天?你霍叔叔也快从温哥华回来了。”


    尽管再婚了,但霍舜华每年还是会去拜访亡妻的家人。


    梁蓥下意识问:“霍决会跟他一起回来吗?”


    过去梁蓥也总问这样的问题,也是这幅害怕和他碰面的态度。


    梁青没有多想,沉吟道:“这个不好说,要看他的心情。”


    梁蓥没说话。


    梁青想了想,对她说:“圆圆,其实霍决这个人,心地不算坏。你没有必要为了我而讨厌他,或者因为看到他对我的态度不好,就害怕他。”


    “我没有……”


    “我说这些也不是想你和他有多亲近,只是希望你可以和他正常相处。我们不像寻常家庭,所以才要辛苦一些,维持一下气氛。就当是为了过个好年。”


    梁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的关系从很多年前开始就不正常了。


    姑姑的话让她很愧疚,梁青在为她着想,她却喜欢上一个不应该喜欢的人。


    订机票的时候,梁青特地把两父子的位置安排在一起。


    她和霍舜华说了霍决送酒的事情,霍舜华感慨:“我这个大舅哥,不愧混迹学术官场这么久还能片叶不沾身。”他这样一个逆子都被梁治降服了。


    梁青却不以为然,梁治的处世之道只适合对付学生和一些中庸的同行。她总觉得霍决有别的用意,可她猜不出来是什么。


    但今年总归没那么针锋相对了。这几天她和霍舜华通话,丈夫也没有像过去一样大发雷霆,和她抱怨自己家门不幸。


    “他这次既然和你一起回来,你就别老是板着一张脸。”


    “我知道。”


    说完这个,霍舜华提到这次带回来的礼物。大部分都是给梁家的。


    梁青说他们不拘泥于这些,也就圆圆可能会高兴。


    提到圆圆,梁青顿了顿,想起她最近颇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


    年前哥嫂大吵一架,柳如今年都没来拜年。


    父母离婚这事对孩子的阴影可大可小。梁蓥到了适婚的年纪,如果她不想嫁倒无所谓,可现在看来,她还是有组建家庭的意愿的,梁青怕她自己认识的人不三不四,也怕她在爱情里吃苦。


    霍舜华领命,在飞机起飞前几分钟,在通讯录里逐个逐个翻。他没做过媒,属于知识盲区。


    霍决坐在旁边,看他一脸纠结,主动问了句,怎么了?


    霍舜华恰好看到一个合适的人选,眼前一亮。


    年前刚见过,玉树临风的新锐画家,和梁蓥算是半个同学。


    他才反应过来霍决和他说话了,扭头把人的照片递给儿子看:“把这个介绍给圆圆,你看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感觉年纪小一点年上都要因为吃醋过多而休克了。Felix我祝你长命百岁


    第36章


    晚上吃饭的时候, 梁青在桌上提起这件事,梁蓥还没说话,梁治就点头称好:“之前我就和舜华提过这事。现在外面乱七八的人那么多,还不如家里人介绍的, 起码知根知底。”


    “也不能这么说, 圆圆喜欢最要紧。”梁青舀了碗汤放到梁蓥手边, “你就去见个面, 当交个朋友, 不用有心理负担。”


    梁蓥嗯了一声,尾音拉得很长。少见这孩子脸上流露出如此纠结和困结的表情。


    梁青暗自惊讶, 难道她和那位‘新男友’已经情根深种了吗?


    晚上,姑侄两在院子烤红薯。


    夜空被房顶框成一个四边形, 炭火泛着红, 烘着手心。梁蓥用树枝把烤焦的红薯翻了个面,听到梁青问她:“前两天给你打电话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呀?”


    “前两天?哦,除夕, 那天给我打电话的人好多啊。”


    “别装了。”梁青笑道,“他条件是不是不太好, 所以你不敢说?还是人很特立独行?”


    “……是有点特别。”梁蓥不想和姑姑说谎, 就只能四两拨千斤。


    霍决的条件好得不能再好了……梁治甚至说过类似如果不是隔着一层, 高低要撮合一下他们的话。


    “我们什么关系啊。”梁青面对她时, 还保持着年轻的俏皮,她撞了撞梁蓥的肩膀, “圆圆有什么秘密是不能被我知道的?”


    升起来的白烟熏着梁蓥的眼睛,眼眶里立马浮出一层水雾,她不由得眨了眨, 很涩。


    她想起她高中的时候,和男同学疑似早恋被叫家长,她想也没想就打给了梁青。梁青来了学校才知道是什么事,但梁蓥就是笃定姑姑不会骂她。


    姑姑是她的仙女教母。带她远离家庭的南瓜马车、足以向外人炫耀的水晶鞋和公主裙、还有每一句构筑起她自信心的鼓励,都是梁青给的。


    姑姑既是她少女时代的榜样,也是一张能够接住她的毛毯。


    “我没有秘密。”梁蓥很清楚自己再次喜欢上了霍决,她从来都不否认自己对他的感觉。她害怕的不是漩涡,而是漩涡下未知的一切。她垂下眼,“我是怕您对我失望。”


    梁青说怎么会呢,“你做什么事,都不必考虑我是否满意。”


    梁蓥还是摇头,这件事,不一样。


    霍舜华回国了,他们一家前去拜访,席间,霍舜华径直开口提到了这件事。


    梁青压着声音说:“这么大张旗鼓干什么?”


    梁治却觉得:“都是一家人,知道了就知道了嘛。”


    霍舜华有些尴尬,但是既然开了这个头,突然把话题略过去也不像回事。他露出和蔼的微笑,问道:“圆圆,你觉得怎么样?如果怕独处尴尬,我可以把人请来家里做客。”


    梁蓥心不在焉,盯着碗里一层薄薄的浅褐色汤汁在看,她甚至已经忘记自己刚才吃的是什么东西了。一道目光像刃一样偶尔流连过她,她简直味如嚼蜡。


    很突兀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双公筷,一块莹白滑润的多宝鱼肉落在她的勺子里。


    梁蓥惊诧抬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除了霍决。


    她把在座的人都看了一遍,唯独读不懂那人的表情。


    其实她也不愿他在这种场合表现出异样,只是这相当于她在完全掌握选择权——他和他们一样,都在等她的答案。


    “……再说吧。”她垂下眼,“我这几天有点忙。”


    梁治:“忙什么?你妈最近又找你了?”


    “没,同学找我叙旧。”


    “高中同学?”


    “研究生的同学。”


    梁青点点头,“那就等你有空再说。年假还长。”


    梁蓥自己开车来的,跟在梁治后面。


    她才开出别墅区,就看见一辆奥迪紧随其后。黑色的车身匿在夜色里,像深海里的捕食者。


    她不由得握紧了方向盘。


    中途减速过,他没有超车,匀速地跟着她。眼看着就快到家门口了,梁蓥蓦地刹了车。


    霍决跟着停下。她在后视镜里看见他下了车,正朝自己走来。梁蓥落了锁。


    他听见了,仍敲了敲车窗。


    她心一横,解开车锁,很快听到他拉开门的声音。


    “你就不怕……”


    “不接电话、不回信息,你搞什么?”


    截然不同的声音和语气撞在一起,衬托得她的质问格外气虚。


    梁蓥看到的是他拧在一起的眉心和轻抿的薄唇,可霍决看到的却是她略带憔悴的双眸,和眼底的一点乌青。


    他心底清楚自己是有一点迁怒了,长辈们的多管闲事,不一定是她自愿的。


    过去只要是梁青在的场合,梁蓥连看都不敢多看他一眼,过了这么多年,她依旧如此。


    他气不打一处来,却也没办法对着她发。见她沉默,他没动,只站在车边跟她说话。


    “梁圆圆。”他的声音里压着不自觉的薄怒,还自以为够温和了,“第一次在为食不晚见到你那次,是一位长辈委托许思给我相亲。”


    她眉心一跳,原以为只是朋友间的聚会。旧事重提真是种残忍。


    可霍决接下来的话,让她更揪心。


    “我以为我们至少已经不是需要选择的关系了。”


    是他的坚定不够么?他从很早开始,就注定是她了。


    霍决说完,罔顾她的表情,阖上门回到车内,很快就绕开她离去。


    来时慢慢悠悠,去时却风驰电掣,他都快记不清自己上一次赌气、口是心非是什么时候了。最早也要追溯回念书的少年时代,为此貌似还被父辈们训斥过,责问他何必斤斤计较。


    是啊,他何必斤斤计较。连个影子都还没有的假想敌,就把他的势在必得撞得七零八碎了么?


    院子外面灯火连绵,梁青站在落地窗前端着一杯热茶出神。突然听到地下车库传来动静,这才知道霍决出去过。


    与此同时,梁蓥告诉她自己已经到家了。


    他泊完车,经过客厅,梁青从屏幕里抬头,只窥得一道高挑的背影。


    脑子里回忆起一小时前,霍决莫名其妙给梁蓥夹菜的动作,梁青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过了两天,难得一个一起吃早饭的清晨,梁青突然当着霍决的面和霍舜华说:“圆圆同意了,你问问男方什么时候方便,让他们见个面。”


    霍舜华应了一声,刚要拿起手机,对面的人就站了起来。


    梁青抬头去看,只看到一双筷子和几乎没动过的早饭。


    许思邀请梁蓥和她一起去给自己的老师拜年。


    她本科读的是文博,有一门专业课的老师前两年刚升上去,现任市内博物馆馆长。在他家的大厅里,梁蓥见到了许多个行走的建筑大佬。


    许思介绍自己的时候先是说自己是某某的学生,问到在哪里高就,她直接表明自己是谁的妻子。对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或许是苏家的面子够大,这些人表面上没有表现出半点轻蔑。


    倒是梁蓥,拿出自己的名片,有人看过一眼,便开始追问她的作品。


    她硬着头皮说了几项,重点说到自己主要负责过的展览。但对方越听表情越揶揄,表示:“现在经济不好,艺术也跟着大打折扣。看展的闲人越来越少,打卡的倒是越来越多。不怪策展人不用心,是市场在推着你们走。”


    许思打着圆场,表示前段时间聂家的小少爷办的悼师展,其实也是梁蓥的手笔。


    那人努努嘴,点下头,意味不明地说了句“是吗”。


    梁蓥心里清楚,这些都不过是小打小闹而已。


    许思见她回程的时候脸色恹恹,不由得安慰她:“别把那些话放心上。做学术的哪里懂得社会上摸爬滚打的心酸?就像我们读书的时候也没想过以后就业这么难,早知道还不如狠狠心,去读RCA了。”


    梁蓥笑笑,谢过她的安慰。


    心里惆怅的是刚才和人交流的时候,有幸看到的一些作品。她对那人的傲慢憎恨不起来,原因是对方是有真本事的。在设计这一块,她还有很多的东西要学。


    许思让司机直接送梁蓥回家。


    分手之际,许思说什么也要把两个礼盒塞给她。


    梁蓥提着都嫌重,更何况今天是借她的光。但许思下一句话就让她变脸:“这也有霍先生的一份……你如果方便的话,可不可以代为转交?”


    梁蓥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认为她和霍决有这种程度的私交,她从未和许思透露过一星半点。


    看着女人目光里的殷切,梁蓥正要开口拒绝,结果被许思一把攥住手。


    “梁蓥,你就当帮我这个忙吧。我上次在霍先生面前说错了话,是我不好,是我多管闲事,可是我也是好心啊……他总不能以后都不和苏家来往了吧?”


    梁蓥皱眉:“说错什么话了?”


    许思怔了怔,没想到她不知道,当下恨不得把舌头打成结。


    梁青不知为何,对梁蓥这次相亲格外上心,以至于柳如都打电话过来,提醒她:“你姑姑不是好事的人,大概是男方真的家世人品样样佳,怕你错过才这么急切。”


    梁蓥被烦得不行,答应了去见一面。


    其实她是怕梁青起疑。过去和男人约会对她来说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这次家里人催得紧,她越抗拒越惹人好奇。


    聊天界面里没有一条关于霍决的消息,梁蓥主动点开对话框,想和他说说话。


    可一想到那天在大马路上不欢而散,想到他的表情、他的话,她就有种潮水没过鼻腔的感觉。


    想起许思支支吾吾地复述始末,为了隐去自己的过失,她着重突出了霍决的反应。她觉得他是很在乎梁蓥的。


    殊不知梁蓥听完,更觉得惆怅。


    她把见面的地址发给他。


    可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男人,貌似自顾自地开始了和她的冷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约的位置在二楼靠窗, 楼下的景观除了环形小道,便是一望无际的海面。


    入夜了,来往的车辆像穿梭在银河里的游动星子。


    梁蓥见到这个男人第一面,就觉得他势必能让父母满意。不怪梁青态度积极, 他身上具备了婚姻所需的必备元素, 如果要找一个比喻, 堪称上等品。


    对方谈吐文雅, 因专业也和艺术相关, 话题都很生动,交流间没有哪句话掉在了地上。可梁蓥就是觉得意兴阑珊。


    唯有听到他在国外读博的经历时, 耳朵动了动,多问了几句。


    男人见她感兴趣, 福至心灵般, 和她聊起申请、在读和毕业后的体验。末了问她,是否有继续深造的打算?


    梁蓥微微一笑,没有正面回答。


    内心却有一片影子,在逐渐清晰。


    读书的苦楚已然退潮, 可舟至尽头,梁蓥仍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这样的迷茫, 促使她想回到一种相对熟悉的状态里, 例如再次划桨。


    聊天途中她断断续续地分神, 酒用得比饭多, 微醺着拖腮,眺望景色。


    想看海的人从来不会在意季节, 环道边缘围满了打卡的人。男人问她,待会需要他送她回家,或是陪她在海边散散步吗?


    梁蓥想起自己上一次散步, 也是在江边。


    但她嫌冷不肯下车,霍决吓唬她要把她扛下车,她说你敢做我就敢喊非礼。


    她摇摇头,拒绝了。


    下楼的时候,她感觉到男方有些欲言又止。其实她也在酝酿如何告别,但彼此都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迎面撞上一个低头看表、正在上楼的男人。


    好好先生下意识拉了一把梁蓥,问了句,没事吧。


    梁蓥说没事,然而一抬头,顿时变成了有事。


    她看着这张冷若冰霜的脸,黑沉的瞳孔解读不出情绪,显得他本就锋利的五官更加肃厉。大衣的肩檐还沾着几粒未融的雪,也不知道是匆匆赶来,还是等候许久。


    还是旁边的人先和他打了一声招呼,语气喜出望外:“前天刚去拜访过霍叔叔,不曾想你不在家。今天在这里碰面,倒也巧了。”


    霍决勾勾唇角,脸上没什么笑意。


    见他还握着梁蓥的胳膊,竟直接一把夺过。


    梁蓥吓得不轻,睁圆了眼睛看向他。


    那张薄唇一张一合,语气冰冷刺骨:“不巧,我是来接她的。”


    好好先生愣住了,总觉得他此刻的粗鲁有悖于他记忆里那个温文尔雅的霍决。


    然而梁蓥是霍舜华介绍的人,他们亲近,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他把心路写在脸上,梁蓥顿觉霍决脸色更差了,连忙拽着他下楼。


    怎料他都退后一步了,还要回头对人说一句:“我们不是亲戚。”


    “你发什么疯!”梁蓥在冷风里跺脚。万一人家回去和梁青乱说怎么办?


    “一个小时零十五分钟。”他再次看表,“你才和他待了多久,这么维护他?”


    梁蓥确认了他来这里不是巧合,上楼也不是为了吃饭,就是来逮她的。


    冷战的误会不攻而破,她却仍有一种玻璃杯滚落的感觉。一切都无法倒流,圆不回去了。


    四周都是黑漆漆的停靠车辆,此处的空旷将风声衬托得像呜咽。


    她的声音发抖,还在垂死挣扎:“你凭什么毁了我的相亲?”


    “你又为什么给我地址。”


    梁蓥艰难地喘了口气:“但我也没有想过,你用这么极端的方式处理问题!”连基本的面子功夫都不做了。


    “你不喜欢吗?”他说着近似调情的话,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流露出一点疑惑,当他真的失控,她也还是不满意。


    霍决俯身,缓缓靠近她,近到睫毛都要缠在一起。


    “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他未必不能给,是她在逃避。


    周围的风都被他倾轧下来的身躯拢住,熟悉的气息萦绕出一个似有若无的怀抱。


    梁蓥垂下眼,拒绝和他这样对视,不然她无法把这些话说出口:“他很好,哪里都好。最重要的是,姑姑和我妈妈一定会喜欢。是那种把我交给他,大家都能放心的那种好。你明白吗?”


    “所以你渴望的婚姻是这样的?”霍决的指腹隔着几根凌乱的发丝摁在她的脸颊上,“合适在你心里排第一位吗?梁蓥?”


    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她的心顿时变得和翻飞的夜雪一样凌乱:“我们之间差七岁,无论是阅历还是认知,为人处事,社交圈层……全都是阻碍……”


    她尽可能地想找一个充分的理由。


    霍决听完,抬起她的下巴,好让她的眼睛正视他。


    梁蓥看见他抬起手,摘下了腕表。


    拨动指针,随意扭了几圈。


    他举起表面,亮在她眼里,让她回答:“现在是几点?”


    “四点十七……”


    说出口,她就明白了。


    时间对他来说也不重要。


    梁蓥其实也不明白为什么,在他面前她总能想到一切的困难,大到这些没办法被更改的、错综复杂的关系,小到今天出门的时候她发现衬衫上少了一颗纽扣,她都觉得是一个理由。他们无法相爱的理由。


    她真的有能力,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那些问题吗?她甚至是近几年才开始学会照顾自己。


    可她突然明白了他的无所谓,那些自信不是平白无故灌注进他的身体里的。无所畏惧的底气来自日复一日的凝聚,可惜,他们的时差注定了他们节奏不一致。


    他做好了爱她的准备,但她还没有。


    他要的是一生,这实在太重了。


    她无法随便对待,又怎么可以随便对待。


    梁蓥不知所措地面对着“不想失去他”这个意念,心灵上拒绝他更进一步,身体却疯狂地想和他合二为一。


    她又踏进了那个深蓝色的卧室,躺上他的床就像跳进一片海。


    心里紧张到了极点,既为自己口不择言的那句“好想做.爱”,也为他一针见血的反问:“因为不爱,所以才要做出来吗?”


    “你对别人也这样吗?这是你求爱的方式,还是释放爱的方式?”


    梁蓥捂住他的嘴,不准他责问。


    过去他看到她的眼泪,仿佛是在看一块玻璃。碎得有棱有角,脆弱是真的,锋利也是真的。


    霍决揉着一朵皱巴巴的花,他知道那很不经弄,可他存了逼迫她的心,急切到自己都难以置信,-梁蓥说痛,他也置若罔闻。


    “不是第一次,也会痛吗?”嫉妒如果是液体,能从他这句话里拧出水来。


    梁蓥呼吸不匀,但嘴硬着,要报复他的粗暴:“……和你是第一次。”


    昏暗里,她看见他的喉结重重地滚了两下,骂了一句脏话,却又点着头连说了好几个好。


    不是中文,剥离了母语的羞耻,威胁的意味更重。


    梁蓥几乎是诚惶诚恐地捧着自己的心和肝,他的掌心游弋到哪里,她都像被揪住翅膀的蝴蝶,不得其解。


    春天的梦在冬天降临,她感觉自己立身于壮硕的树桩之上,天空的顶点触手可及。


    云层中骤降一场又一场晴时雨,淋得她到处都是。


    经此一夜,她简直刷新了对霍决的认知。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他这么恶劣的人?他边数着一二三,边问她,过去我手把手教你写字的时候,你有想过今天吗?


    喜欢我的那些年,你幻想过我吗?都是怎么想的?这样,还是那样?


    她的心不肯向他敞开,他就要抽她的筋、啃她的骨,让她插翅难飞,让她光是看他一眼就想起由他带来的一切感觉,那是具备颠覆性的,他人无法比拟的。


    年假的最后几天,梁蓥几乎都处于一个潮湿状态。过去懒于参观他的家,不曾想有朝一日会绕圈似的把每个地方做遍。


    窗帘从来没有一刻拉开过,日出日落仿佛与他们无关,混沌的气息充斥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空气里弥漫着这个季节不该出现的热涌和氤氲。


    一张床的大小,却能容纳两个人的心脏,起伏的脉搏总会在夜晚降临时加速,一遍遍提醒着他们,这个时刻独一无二。


    无限的亲密打破无解的僵局。有了交融,他们就分不清了,更无法退回陌生人。


    疯狂过了头,她甚至担心他会直接和家里摊牌,


    然而一直到梁青告诉她,自己要返回绿城了,霍决也没有兀自行动。


    那天梁蓥专门回家换了件高领,在镜子前转了又转,犹嫌不足地套上立领大衣,外面还要再搂一条围巾。


    霍决送她到机场,自己却没有进去。


    梁蓥欲言又止,其实他大可以说自己是来送霍舜华的。


    他难得没有挖苦她的纠结,更不指望她会和梁青说什么:“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按你的时刻表来。”


    他的独裁向她俯首称臣。


    他愿意用耐心来弥补他们之间的时差。


    梁蓥在贵宾室里抱了抱梁青。


    彼时她正在接电话。


    一双手从后拥住她,梁青诧异回头。


    看到坐得端正的霍舜华,她才惊诧地发现梁蓥的到来。


    还通着话,梁青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梁蓥的手,给她回应。


    梁蓥把脸埋进姑姑瘦削的背脊上,有种回到小时候,梁青一边背离家出走的她回家,一边跟她讲笑话的时候。


    霍舜华识趣地出去了。


    梁青挂了电话,问梁蓥怎么了?


    梁蓥摇摇头,知道自己眼眶肯定红了,“就是舍不得你走。”


    “又不是以后不见面了。”梁青捏了捏她的肩胛骨,调侃道,“你如果想我,还是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或者直接来找我。”


    梁蓥故作骄矜地哼了一声,“那你就不会想我吗?不能主动回来看我吗?”


    “当然能。”


    两人又抱在一起。


    梁青隔着衣物抚摸着她的骨骼,感觉很奇妙,她居然见证了一个孩子的成长。


    第一次抱圆圆的时候,她真是怕用力一点,都会弄疼她。如今,既想紧紧地搂住她,又想放她翱翔,让她做一只随时有枝可依的小鸟。


    梁青喃喃道:“过去我曾无数次幻想过,如果你是我的孩子就好了。”


    然而命运弄人。


    梁蓥所得到的幸福太少了,所以她才会朝能让她感到温暖的洞穴靠近。


    哪怕那是刀山火海,梁青也能理解她。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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