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少城主也只是天级中品的天赋。


    唐旗召当即从座椅上站起身，面色变了又变。


    饶是见多识广的霍长薇，也不禁挑眉。这小小的黎明基地竟是卧虎藏龙，接连出了两个天级天赋。


    “怎么会。”


    方学士冷声质疑，她大步走上前来，疑心是稚嫩的徒弟操作不当，出了错漏。


    老妪高高在上地俯视游山凝，仿佛在看什么下贱的臭虫。


    “东洲罪人怎会觉醒天级天赋？”


    这话并非毫无来由，所有的幸存者聚集区都流传着东洲人的天谴之说：


    和游夫人同属一脉的东洲人觉醒率几乎为零，大多碌碌无能；


    少数人哪怕觉醒，也英年早逝，无一人境界突破初醒九阶，更没人测出过地级以上的潜力。


    从未见过这般耀眼的光芒，简直、简直象征着无限的潜力一般……方学士翻来覆去地检查，恨不能将仪器撕碎。


    实在挑不出刺儿。


    她悻悻地敲击下一步的程序，愠怒的瞳仁映着运转中的系统字样。


    片刻后，她神色一变。


    古怪的、森然的笑意浮现在她那张刻薄的脸上，就好像支撑着那松垮人皮的，是一团无端的恶念。


    方学士冷哼一声，掐起游山凝细瘦的手腕，快意地宣布道：


    “异能序列888-自然亲和！”


    闻言，人们悬着的心纷纷落下，“我就说，游家的傻子怎么可能比少城主还厉害。”


    “吓死我了，差点以为又一个游夫人出世了。”


    “哎对，先知不是预言了，新历五十六年会有——”


    “嘘！”


    “……”


    学城与圣城共同编撰的异能序列表一共999个异能，按照对人类文明的有益程度排名，事实上，序列888就是垫底了。


    因为从这里开始，后面111个都是对人类文明有危害的异能天赋。


    诸如痛苦转移、同化、语言紊乱、诅咒、规则扭曲……等等。


    异能序列888-自然亲和，堪称最无用而最无害的异能。


    见状，唐旗召缓缓坐回椅子上，缓缓松了口气。


    身下是珍贵的兽皮软垫，旁边是可靠的父亲，耳畔是贵人对那天级自然亲和的取笑……无望而抽象的恐惧逐渐褪去。


    唐旗召坐在至高处，享受着人们的爱戴和崇拜，绮丽的衣褶堆叠，他慵懒地用手托着下巴。


    城主大手一挥：“来人，将那只雪豹牵过来，让召儿现在就役使上。”


    高台上如火如荼地推进下一项活动时，游山凝被同伴紧紧拥抱。


    丽丽和小疤不懂什么异能序列，只知道这个傻子可以养活自己了。


    “哇靠，你俩都是三等居民了！吃不完的大米饭！”小疤欣羡道。


    丽丽指着高台：“快看呐！”


    这是三人第一次近距离看役使天级战兽的场面。


    只见，仆从端着金色托盘走上前来。


    幼小的雪豹弓起脊背，本能感知到危险，它瞪着那托盘，发出威胁的低吼。奶声奶气的，毫无威慑感。


    万众瞩目下，唐旗召拿起托盘上的东西。


    “磐石基地特有的金印，千金难求。”小疤神秘兮兮道。


    游山凝：‘印？’


    “兽王亲自赐予的法能，”丽丽捧着脸憧憬道，“那些大人物就是用这个驯服凶兽的。”


    那是个无形之物，散发着金色微光的纹理，规律地跃动着涟漪。


    游山凝疑惑地皱起眉头，在那东西上嗅到了熟悉的气息——和她同出一源的微弱能量。


    [因为就是从你身上生生割下的。]


    系统冷冷道。


    [还记得七圣之一的兽王从你身上取走的是什么吗。]


    游山凝想了想，‘心脏？’


    [没错。]


    [准确来说，是「共鸣之腔」。]


    肌肉勃发的侍卫摁着软弱无力的幼兽，它疯狂蹬腿，发出一种濒死绝望的哀嚎，像在呼唤母亲。


    人潮欢呼着回应它。唐旗召执着‘印’，眼也不眨地摁入雪豹眉心。


    经久不息的惨叫声逐渐衰弱，直至寂灭。


    系统说：


    [一个‘印’是一次心跳。]


    .


    [唐旗召或黎盼香。]


    系统建议道。


    [你在这两人中选择一个契约吧。]


    [如果说唐旗召是龙傲天预备役，那么黎盼香就是反派预备役。]


    [我看到了，你跟这两人有很强烈的因果线。]


    系统玄而又玄地说，游山凝默然不语。


    [黎盼香修炼得已经很成熟了，契约她可以抱大腿；唐旗召刚刚觉醒，好处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小疤大方地请客，说要给游山凝和丽丽买面包庆祝。


    三小只仅比那琳琅满目面点铺子高一点，眼巴巴地望着。


    老板从头顶俯视而来，还以为他们是流浪乞儿，恶声恶气地驱逐。


    就算小疤拿出钱来，尖酸的老板也不愿同他交易。


    “谁知道干不干净，去去去，别打扰我做生意！”


    “……”


    [还是唐旗召吧。黎盼香这人太危险了。]系统深思熟虑道。


    游山凝重申：‘我不喜欢他。’


    系统耐心劝说：[复仇需要忍辱负重。]


    [你看，咱虽然想一鸣惊人，但为了不打草惊蛇，这次异能检测我不也帮你隐匿了真实序列？]


    [咱顾全大局、卧薪尝胆、韬光养晦。]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你还想手刃仇敌吗？]


    游山凝：‘想，吧。’


    她盯着松软的面包，吞了吞口水。


    [那就契约他。]


    游山凝摇头：‘他不像复仇文男主。’


    系统：[……他当然不是了！]


    [那只是个比喻，没有什么复仇文。]


    [我只是用你最熟悉的概念举例子。]


    谁能想到杀伐果断、万夫莫敌的天演，在末世降临前是个爱看肥皂剧、小说和打游戏的普通女孩呢。


    游山凝：‘哦。’


    她珍惜地咬着小疤偷来的面包，坠在同伴身后，他们正手舞足蹈地在大街上奔跑。


    像两只初次学会飞翔的小鸟儿。


    夕阳西下，一切都显得悠长而和煦。


    成为三等居民后的生活，天翻地覆。


    翌日。


    西装革履的男人踏入露天贫民窟，象征性地拍了拍帐篷门。


    他整理了一下破旧的领带，笑容满面地向睡眼惺忪的游山凝自我介绍。


    “我是基地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部门的工作人员，恭喜您觉醒异能，荣升三等居民！”


    他展示了印有第七黎明基地官方盖戳的工作牌。


    “按照基地法规，您二位今日就可以搬离贫民窟了呢，可凭三等居民证领取一套住房。”


    这位房产销售显然是做过功课，知道游山凝和丽丽关系匪浅，接了两人一起在井然有序的外城穿梭。


    “这栋楼刚建成没多久，朝南，采光很好的。”


    “您二位实在是太幸运了！这套最近打折，只需要一百二十万贡献点就能拿下。”


    “两位小小姐关系这么好，当然可以合购，省好多钱。”


    “每人每月只需要还1000贡献点，合计2000贡献点，50年就能还完全部贷款哟。”


    “您想啊，身为三等居民，在外城随随便便就能找到每月2500贡献点的工作，还完房贷，还剩1500可支配的贡献点呢！那小生活别提多滋润了。”


    “每周能下个一两次馆子，一年买三两件漂亮小衣服，都不需要去基地外出生入死。”


    “最重要的是，您的孩子也能直接继承这套房子哦！不用和您二位此前一样在贫民窟、弃婴堂颠沛流离。”


    “如果您想把无籍的亲友接过来一起住，只需要缴纳一人二十万贡献点的担保费——当然也可以贷款啦！”


    丽丽被他说得晕乎乎、很是心动，想到红灯区的姐姐，差点直接签合同。


    游山凝：‘能不能不搬？’


    丽丽愣了愣，将她的意思转达给销售。


    男人笑眯眯：“不能哦。”


    “这是基地法规，为所有居民提供的安居乐业政策。”


    游山凝侧过脸，盯着狭小房间的窗户发呆。


    街道上很冷清，唯有一队赤着上身、气喘吁吁的流民拉着水泥砖块经过，要去盖新的、安居乐业的楼房。


    当初阿姐被测出潜能者，也荣升三等居民，签合同买了房。


    她毫不犹豫地贷款担保，将哥哥和她接到外城一起住。


    没多久，阿姐就意识到，这看似体面的合法生活需要不少隐形的支出维系。


    首先，外城区和内城区都有呼吸税。


    因为设有空气净化装置，可以吸收城区内漂浮的污染因子。


    常年呼吸不干净的空气，体内污染值将不断积攒，畸变成怪物是迟早的事情。


    正经工作都需要健康报告。去圣城分部检测、净化污染，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再加上所有潜能者、异能者都需要定期去学城分部上课，学杂费、交通费不可避免。


    更别说还有治安税、个人所得税、商品税、物业费、水电费、柴米油盐……


    阿姐肩负养家糊口的重担，依靠外城起早贪黑的工作，压根没法收支平衡。


    犹如生活的困兽。不堪重负时，堂皇而繁靡的借贷广告突然到处都是，像诱人的巧克力，之于一条饿犬。


    人们日常的交流是对比哪一家的巧克力量大管饱毒性少。


    等欠下巨债时，刀尖舔血的佣兵又被塑造成伟大的英雄、守护者和开拓者，而巨额的佣金酬劳则变成了新的巧克力。


    半年后，穷途末路的阿姐决定走出基地，接下高风险高收益的佣兵任务。


    游山凝有时候觉得，基地是在逼迫觉醒者走出基地。


    毕竟，他们在学城分部的第一堂课就是：直面危险方可觉醒，历经战斗方可突破。


    磨砺之后，变成更加有用的薪柴。


    .


    成为异能者后的生活，波澜不惊。


    游山凝被奖励了一个小小的、古铜色徽章，可以在外证明她尊贵的、初醒一阶的身份。


    在异能者当中，她是食物链的最底端。


    游山凝以自然亲和的鸡肋异能，得到了一份照料农田的工作。


    主管审视地盯着她十二岁孩童的瘦弱身材挑剔了一会儿，终究碍于基地的明文规定，捏着鼻子聘了她。


    游山凝主要负责将肥料浇灌给菜田。


    每天等着几位面熟的贫民窟流民将粪水挑过来，再由她一瓢一瓢喂给水嫩的菜。


    她不同他们讲话——因为她是个哑巴——他们也不会对她耗费口舌，大家只是默契地交接粪水。即便他们和她曾是贫民窟的邻居。


    偶尔，游山凝会注意到，这些干瘦得如同几根枯树枝扎在地上的人，会用一种艳羡的目光盯着她胸口的青铜色徽章。凹陷的眼睛像病树回光返照的绿芽。


    啊，说起绿芽。


    果园旁，有个搭建起来的白色大棚。


    游山凝知道，那里培育的是珍贵的药田。


    听说有好些异变植株。


    她不被允许接近，常常能看到佩戴着花纹繁复的、古铜色徽章的异能者出入，他们都是初醒高阶的木系异能者。


    这些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员工们都不乐意跟游山凝一起玩，因为她是个哑巴小孩，还木木呆呆的，没法同他们聊八卦。


    她无聊的务农日子里难得的乐趣有二。


    同事与顾客。


    游山凝的合法同事是一位异能为大力的老黄牛。


    游山凝的非法走私对象是一位没有异能的小黄狗。


    老黄异能是启灵三阶，相当于人类的初醒三阶。


    它走起路来慢慢悠悠，摸鱼的熟练度与技巧游山凝望其项背，像个职场老油条。总能在主管经过时，做出卖力的表面功夫；又在主管背过身的第一时间，甩着尾巴嚼草。


    作为前辈，它对游山凝爱答不理。


    它的好朋牛是隔壁的水牛。


    两头牛常常站在一起吃草，在游山凝扛着屎桶子经过时，就一起用四只大大的眼睛瞅她，从左看到右。


    咀嚼着草料，厚厚的嘴唇一咧一咧。


    游山凝怀疑它们在蛐蛐她。


    她就是知道。


    跟老黄关系好转起来，是某个黄昏时刻。


    那天，游山凝一早来到菜园，却没看到常如npc般矗立在一旁的老牛，她跑去主管的办公室。


    主管轻描淡写地说：“哦，拉去配种了。”


    “……”


    见她没被打发走，主管不耐烦地安抚道：“有学城研发的技术，很快的，几个小时就好了。你先自己耕一会儿。”


    游山凝被赶了回去。


    等了整整一天，老黄终于被畜牧部的工作人员送回来，伤痕累累。


    那人骂了声脏话，啐道：“真不老实，力大如牛，摁都摁不住。”


    可它本来就是牛。


    游山凝昂头望着老黄庞大的身躯，它疲惫地回望她一眼。


    沉压压的黄昏下，老黄不再摸鱼，连草也不吃了。


    那双如水洗的大眼眸，低垂着，啪嗒啪嗒地掉着眼泪，大颗大颗。


    那时，游山凝还不明白它为何伤心。


    她只是不合时宜地想到，它会认识那几头住在贫民窟旁、奴兽槽里的牛吗？


    拥有相像眼眸的它们，也拥有相似的喜悲吗？


    她不知道。


    游山凝摸了摸它的脊背。


    ……


    关于小黄。


    游山凝搞不清楚一人一狗的走私交易是如何开始的，一切好像都糊里糊涂、水到渠成。


    最初的异样，是隔三岔五丢失的土豆，玉米与地瓜。


    渐渐地，她发现了规律：这小偷格外中意玉米，其次是地瓜。


    某次，终于被她抓了现行。


    黑暗的仓库中，一条毛茸茸的淡黄色尾巴轻晃，在用爪子刨绑得严实的麻袋。


    游山凝没有声张，默默退了回去。反正，其他员工也会偷拿农业部的东西中饱私囊啦。


    绝对不是因为游山凝清楚知道，里面那只就是护卫队人人喊打的、恶犬集团的坏狗之一。


    她不怕它。


    ……真的不怕它是后来的事了。


    自打那天起，游山凝总有一种被暗中窥伺的感觉。于是她悄悄将玉米放在残留着狗爪印的地面——吃了它可就不能吃我了喔。


    恶犬收下了玉米，并留下了报酬，以物易物。有时是调料，有时是肉，有时竟然是钱，就像个来无影去无踪的黑市贩子。


    很快，不会讲话的一人一狗摩挲出一套交流方法。


    游山凝会将各种品类的果蔬草药依次摆在角落，并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用简笔画画出她想要换的东西，下订单。


    小黄会在它需要的果蔬草药后摁爪印，摁几个就代表要几个。


    这是一人一狗的“咸鱼”。


    游山凝并不清楚它将那些走私的东西卖到哪里去了，也没有很关心。


    直到某天，不小心撞见小黄送货的现场，游山凝想起来了。


    哥哥失踪的第三天，好不容易清醒过来的她刚睁开眼睛，好险没直接饿死。


    是靠着丢在她脚边的半截玉米才缓过劲儿来，


    游山凝吃力地抬头，只看到那半开小窗户外，闪过一条淡黄色的尾巴。像天使头顶的圈圈。


    啊……甜甜圈。


    她头昏脑涨地砸吧着嘴。


    一度以为是幻觉。


    .


    贫民窟的流浪人有时会被心软的小狗投喂。


    .


    想起这件事后，游山凝很过分地画过一个甜甜圈。


    看得出这个商品有多棘手，小黄一直没接单。


    一周后，游山凝在“咸鱼”上发现几片诡异的吐司。


    中心被很精心地咬出一圈，只留可怜巴巴、圆咕隆咚的吐司边边。


    当日下午，她就听说，西市面点铺子的老板震怒：遭到恶犬洗劫！


    游山凝：“……”


    游山凝从没有与小黄对视过。就像她不和那些挑粪水的流民说话。她和它只是默契地交易，保持着安全而疏远的距离。


    转变同样是一个黄昏时刻。


    听说狗狗命不久矣时，会自己找一个地方默默爬着等死。


    那天，游山凝在老地方看到了小黄一动不动的身影。


    它闭着眼睛，嘴角有血沫，后腿也被捕兽夹夹住了。


    奄奄一息。


    中毒、失血。


    哪怕拥有远超同类的聪明伶俐，小黄终究只是没有异能的普通狗。


    游山凝没有像第一次见面那样视而不见，她跑去偷了主管的钥匙，溜进那间宝贵的白色大棚，摘了几片异变植株的草药，喂给小黄。


    解毒、止血。


    这是游山凝第一次偷东西。


    它睁开眼睛，还赠游山凝第一次对视。


    恶犬的眼睛黝黑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