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幸，主管没发现她的盗窃。


    有了这次私闯大棚的经历，游山凝在浇粪水时闭上眼睛，能回忆起那些异变植株所有的细节。


    茎干、草叶、花苞，每一处转折与每一点绒刺。


    美丽、安静而舒展的。


    隔着距离与阻挡，她也仿佛嗅到了它们散发的盈盈异香。


    倏忽一瞬，她咕咚沉了下去，‘看’到了它们体内深藏的污染源核，闪烁着不同程度与色相的光芒。


    和只有黑白灰的、静止的神魂图景截然不同。


    她看到了，那些源核是如何向每一根茎输送精纯的污染能量，又如何循环。


    学城分部的课程教授了如何感知体内的污染并让其运转。


    游山凝感知得很顺利，她‘看’到的甚至比其他人更多更深，但到运转这一步却总是失败，每次运转到心脏的位置，能量就会骤然消失，就好像她的身体里藏着一个无止境吞噬的黑洞。


    日渐落后的学习进度，让她的顶级天赋在基地成了个人尽皆知的笑话。


    此时，看着异变植株的污染循环，她似有所悟。


    游山凝决定走上“邪魔外道”。


    农田部的工作，除基本薪资外，每个月还可以领一份草籽。


    第一个月，游山凝将草籽卖了补贴家用。


    第二个月，游山凝尝试将污染能量注入其中。


    反正在她的身体里也是浪费，天演‘利他’的异能特质让她很轻易地调出了体内的能量。


    游山凝模仿着那些异变植株的循环路径，将纯净的能量注入一颗干瘪的草籽中。


    异能消耗一空，草籽仍旧平平无奇。


    [你毕竟只有初醒一阶，将普通植物变成异变种是初醒高阶的技能。]


    系统安慰道。


    [还是去找已经觉醒异能的契约人选吧，那才是正道。]


    游山凝没吭声。


    默默将草籽埋在老黄帮她犁出的一小片荒地。


    说不清是祭奠什么，还是播种什么。


    此后几天，她仍旧规律地工作。小疤和丽丽总说她已经被屎粑粑腌入味了。


    在农业部吃午饭时，其他人也嫌弃地将她排挤到角落。


    游山凝一勺一勺地舀着菜粥。她珍惜每一次进食的机会，每一口都会让这具羸弱的身躯生长一分。


    就是这时，一向独来独往的主管突然闯入。


    手中捏着从荒地上采摘的一颗水灵灵的番茄，沉声质问：“这是谁种的？”


    “……”


    游山凝沉默举起手。


    这两个月，她的皮肤在西北毒辣太阳的热吻下，变成了麦色，意外均匀了脸上可怖的红色胎记，没那么显眼了。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呆呆地大睁，在暗处才显出墨蓝幽幽的偏光。


    主管的眼皮像两片干枯的柳叶，压着两点深寒的光，审视的视线如割草的镰。


    看不惯般、从头到脚划过游山凝的每一处野生的部分。


    他是初醒九阶的异能者，序列236-植物神经。


    在这个超凡可为一方霸主的时代，主管是个扫地僧类型的人物，甘愿安居一方。就连城主都会对他礼让三分。


    鸦雀无声中，主管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若无其事地甩袖离去，丢下一句冷淡的：


    “以后你就跟着我一起学习侍弄药园吧。”


    “……”


    那些不乐意搭理游山凝的员工微妙地静了一会儿，似有若无的目光朝她这里飘来。然后变本加厉地冷落她，开始热火朝天地谈论暴君天演和祸水游夫人的风流艳事。


    游山凝默默喝着粥，不由感叹：她可真是做男做女都精彩。


    当救世主精彩，当老农民也精彩。


    .


    无师自通将异能注入草籽这个技能后，游山凝开拓了新的赚钱门路。


    她非法走私的另一位顾客，是黎盼香。


    每周有两天晚上，游山凝需要去学城上异能课——有钱的话，可以买一对一的精品补课。


    游山凝没那个闲钱。


    况且，她不想碰见方学士。那个刻薄的老太，每次看到游山凝都在用眼神撕咬她。


    但游山凝喜欢碰见黎盼香。


    这位漂亮姐姐似乎喜欢她哥。


    在基地热爱八卦的人们眼中，她的人设是跟罪奴游小风私相授受、被古板老师棒打鸳鸯、得知情郎死讯后以泪洗面的苦情女子。


    可系统说她是反派。


    游山凝不是很明白，也没有很在意。


    刚工作时，缺钱，游山凝试图将哥哥的遗物周边高价卖给绯闻嫂子。


    这是游山凝难得油滑机灵的时刻。可惜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当看到小不点献宝似的捧着游小风的老头背心时，黎盼香哭笑不得。


    紧接着，油滑的笨商人又捧出剃须刀、炭笔、小发明……


    黎盼香笑了好一会儿，直不起腰、眼泪都出来了，那长长的亚麻色辫子晃晃悠悠地轻颤。


    游山凝迷茫地眨了下眼睛，分辨不清她是伤心还是快乐。


    “……”


    笑够了，黎盼香用白皙纤秀的手指抹去眼角的水痕，像拂去未足轻重的灰尘。


    “小山是想赚点外快吗？”她拒绝了周边并轻声问道。


    游山凝点点头，此后，黎盼香便交给她一些简单的工作，包括但不限于买果蔬、印刷报纸、纷发报纸、跑腿等。


    游山凝第一个月的草籽就是卖给了她。


    第二个月，游山凝将新研发的注能草籽，以及刚结出果子的注能番茄，展示给她。


    黎盼香有些诧异地捻起几粒草籽，又瞧了瞧番茄。


    “这都是你种的，小山？”


    游山凝点点头。


    黎盼香沉吟半晌，倏忽眯起那双忧郁的淡紫色眼眸，微笑对游山凝道：


    “我想买一些，可以吗？”


    此后，两人建立了长远而稳定的交易关系。


    黎盼香给的酬金很可观，足够游山凝和丽丽小疤不被巨额贷款压垮，还能提早添置冬衣。


    为了方便交流，黎盼香送给游山凝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签字笔，可以挂在脖子上随身携带。


    她也时常带给游山凝小零食和小点心。


    是一个像花草般温柔的大姐姐，举手投足间萦绕着馥郁的香气。


    “对了，小山。”


    趁游山凝来学城上课的夜晚，黎盼香虚心请教道：“如何让两个截然不同的植物合并呢？”


    已经是个小有所成的农民的游山凝当即给她演示了嫁接的技术。


    利用学城的花园，她手法娴熟地将玫瑰细细的枝嫁接到粗壮的蔷薇砧木上，她在小本子上写下：‘像这样子绑起来，根系更加顽强。’


    “原来是这样。”黎盼香拿出几张钱币，弯下腰、笑眯眯道，“多谢啦，小山。”


    冷凉的夜色下，绚丽高大的玫瑰树迎风微动，树下的美人面若桃花。


    日子就这样平凡地度过，异能检测已是三个月前的事情了。


    游山凝的学习进度仍旧落后，连一圈完整的运转都做不到。同期的异能者都顺利完成初级学业，更换了待遇更好的工作。


    听说唐旗召早已能引雷，少年天才之名甚至流传到了大陆中心。


    名为《幸存者报》的日报，有一期在城市新闻板块报道了他，印刷粗糙的黑白照片上，少年眉目张扬、星眸皓齿。


    标题为《电闪雷鸣——来自西北荒漠的天才少年》。


    这期报纸在第七黎明基地卖得特别好，许多居民都买回去，单独剪下那一篇或珍藏、或装裱悬挂。


    那几天游山凝印刷得手都酸了。


    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淡如水地流过，纷争与光芒悉数绕过她。


    系统也催累了，不再念叨什么契约、复仇、进化、救世……


    游山凝生活里唯一的冲突是旧怨余波。


    她偶尔会在学城门口碰到来巡逻的平刚。每当黎盼香经过时，他就滑稽地倚着树干，衔着一支玫瑰耍帅。


    平刚第一个倾心的漂亮女孩是游山凝的阿姐；


    第二个倾心的漂亮女孩是游山凝的嫂子。


    当真是跟游家杠上了。


    今天游山凝多看了两眼，差点被他暴揍。


    “小鬼！你竟敢瞧不起——”


    话音戛然而止，血色的爆发在一瞬间。


    事实上，游山凝先前看的并不是他，而是那株栽在学城门口的古怪植物。


    茎秆粗壮，长势茂盛，如同小树一般，生长着硕大的茄子与红艳的辣椒。底下的泥土翻新，显然刚移栽过来没多久。


    就在这时，被平刚丢在一旁的污染检测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晚了。


    【茄子辣椒-畸变植株】


    【污秽一阶】


    【异能-生命序列-完美形态】


    【天赋：嫁接，巨大化，肉盾，辣椒素恶化，痛觉放大，嗜血，光热抗性，耐旱】


    游山凝呆滞地张着嘴，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么长的天赋。


    原本平平无奇的植物突然暴起，粗壮的根茎掀翻地砖，疯狂飞舞的叶片如刀刃般锋利。


    异能序列423-骨骼强化的平刚无力招架，他本就倚靠在那树干上，背对着瞬间畸变的植物，被巨大化的果肉掀翻。


    紧接着，尖锐的辣椒仿若无声尖啸般扭曲上钩，钉穿了他那身干净风光的制服、在脆弱的人类躯壳上开了个洞。


    平刚脸上残留着自卑的愤怒，混入惊愕、痛楚与恐惧，显得异常狰狞，像一张恶鬼面具。


    整个人好似被钩出水面的死鱼。


    微凸的眼白颤抖着，缓缓和下方的游山凝对视。


    “畸变——畸变警报！！”游山凝一阵耳鸣，听到后方有人断断续续地大喊。


    附近的护卫队手忙脚乱地拿出武器。巨额的治安税就是为了预防这种时刻。


    游山凝站得离畸变种极近，可它却没有攻击她。仿佛不屑于吹掉一粒灰尘。


    那巨大的植物畸变种狂暴地挥舞着一切能驱使的肢干，像个毁天灭地的恶童，带着对世界本能的敏感与防备，誓要碾碎朝它发动攻击的所有蝼蚁。


    游山凝记不清事情是怎么解决的了。


    只记得结果：二死五伤。


    混乱平息后，她站在血色与狼藉中，低下头，看到那只畸变植株散落的尸块。


    灰紫色的脓汁洇洇流淌，肥厚的果肉中生着诡谲的肌理，竟然像肉。


    难说这一摊不明物体是植物还是动物，亦或更像外星生物的内脏。


    “没事吧小姑娘？要不要切一块带回去？好好吃一顿压压惊。”


    一个护卫队长哈哈大笑着拍她的肩，用夸张的语气渲染道：


    “蒸熟了特别香，入口即化、爆汁弹牙……我敢说，比那些普通动物的肉美味多了！”


    她沉默地摇了摇头。


    幻觉般嗅到了某种植物的清香，熟悉得像她的孩子。这是她培育的注能草籽。


    她就这样看了许久，终于从中分辨出植物的基底。


    依稀能看到嫁接的痕迹……接口部位缠绕着一条眼熟的紫色发带。


    “……”


    游山凝呼吸骤然一顿。


    “小山。”


    熟悉的温柔嗓音在身后响起。幽幽冷冷、如某种细小的毒蛇，钻入骨髓。


    “你在做什么。”


    “……”


    [我说了吧，黎盼香很危险。]


    沉寂许久的系统忽然开口。


    一双纤长白腻的手摁上她单薄的肩，关切地询问：“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游山凝没有回头看她，只是摇头。


    在令人不安的沉默中，游山凝手指动了动，倏忽蹲下来，将那条染血的发带捡起。


    捧给她。


    一如曾经将那些可笑的商品捧给她。


    黎盼香微怔，刹那，她笑了。


    “多谢啦。”


    后来，游山凝听说平刚没死，但残废了。


    缴纳了巨额医药费，去圣城分部做净化，堪堪止住了蔓延的污染。


    他被巨大化的茄子压断了一条腿和几根肋骨，靠着骨骼强化的异能捡回一条命。天赋-痛苦放大的残留辣椒素成了无法根除的后遗症，无时无刻不折磨着他。


    治安局也开除了他，并以‘玩忽职守、没及时发现污染值过高的路边植物’为由，拒绝给予遣散费与医疗保障。


    平刚被丢回贫民窟。


    像一滴水消失在大海里。和游山凝同期的几个异能者毕业后，成功入选护卫队，意气风发、前赴后继。


    [离黎盼香远点。]


    [这次的事总能给你敲响警钟了吧？]


    [你要想拥有自保的能力，契约唐旗召才是唯一的正确答案。]


    可游山凝一直找不到接触唐旗召的办法。


    他是尊贵的、前途无量的少城主，她只是个每日与粪水草木打交道的农民。


    然而，就在学城分部门口的‘血色畸变事件’发生后的隔天，机会突然降临。


    据说少城主在火蔷薇的指导下，独自在基地外斩杀了个污秽一阶的畸变种，还带领宪兵团捕获了不少异变动、植物。


    城主府的执事奉命将异变植物送来，很是相熟般，跟主管笑着耳语几句，在袖口的遮掩下，两人交换了什么。


    紧接着，主管就对她招手，道：“上面要做烧烤，仓库的牛肉都在上次少城主的觉醒宴上用光了。你去把那头黄牛牵来吧。”


    他语调淡漠，就像在安排一件闲置的物品。


    “送去城主府厨房。”


    “……”


    游山凝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