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谢砚脑子“嗡”地一声, 霎时一片空白。
贺承之那双漆沉的眼眸变成了一张细细密密的网,将他整个人兜黏起来,牢牢钉在座椅上。
在长久的对视中, 谢砚的大脑终于迟缓地转动起来。
男人说的那句话在他脑海里回响,一声比一声清晰。
谢砚倏地低下头, 脸颊后知后觉地烫起来, 热意一路烧到耳后根, 又迅速蔓延至雪白纤长的脖颈。
他忽然觉得车里空间太逼仄, 男人明明距离他还有半只手臂的距离,可他却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体温。
像一座尚在休眠中的火山, 随时有可能爆发,将他整个人吞噬得什么都不剩。
贺承之看着眼前人露出来的每一寸皮肤都染上了绯红,微微眯了下眼,仿佛那抹艳丽也烧到了他的眸底。
他的嗓音带了点哑,追问道:“谢砚,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你……”谢砚开口,声音有点变调,“贺叔叔, 我以为……”
他语无伦次说不完整一句话,分不清到底是因为受到了惊吓还是害羞,或是两者都有。
自从初次见面后, 贺承之一直很关心他, 会教他打领带, 会在下雨时给他撑伞, 会把西装外套盖在他身上, 还会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
他想过贺叔叔对他这么好,应该是看在他儿子的情份上, 但总归是长辈对晚辈的照拂。
可此刻,全都被一句话粉碎得干干净净。
男人说得太明白了,明白到连一点让谢砚装傻的余地都不留。
“谢砚。”贺承之低声叫他的名字,音色很沉,带着安抚的意味,“我知道你可能一时接受不了,但我并不想逼你什么,我只是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谢砚睫毛抖了抖,像一只突然被惊飞的蝴蝶,仓惶而不安。
贺承之收回视线:“明天还要上班,先回去休息吧。”
谢砚凭着本能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下车时,他不小心在车门槛上绊了一下,等在车门旁的贺承之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谢砚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条件反射般缩回手臂,差点打到车门上。
“小心。”贺承之出声提醒,却没再上手。
谢砚站稳了身体,抬眸撞进男人的目光里,又是一阵心悸。
贺承之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走吧。”
谢砚低着头跟在男人身后往里走,走进客厅后,甚至来不及道一声晚安,就匆匆上楼去了。
他的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上了二楼。
谢砚冲进房间里,反手合上门,整个人靠在门板上缓缓往下滑,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抬手捂住脸,脸还是烫的,烫得他手都有点抖。
乱了,全乱了。
谢砚在地板上坐了很久,最后连自己怎么爬上床的都记不清了。
这天夜里他睡得很不安,翻来覆去,眼前是黑色宾利和那张英俊的脸,耳畔是那道低沉迷惑人的嗓音,迷迷糊糊中分不清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再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谢砚出了一身薄汗,被他当成睡衣的棉质T恤贴在背上,黏糊糊的很难受。
他坐起上半身,在床上发了会呆,下床去浴室洗漱。
谢砚边刷牙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下眼睑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在冷白的皮肤上异常显眼。
昨晚发生的一切自动在脑海里重播了一遍,他确定自己没做梦。
事实上,他做梦都不会做这种荒唐的梦,那可是他室友的爸爸,是承远集团的总裁,也是他叫了这么久的贺叔叔。
谢砚低头掬了一捧冷水,扑到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进衣领里,令他的神智清醒了几分。
他擦干脸,迅速换好衣服,然后做贼似的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他贴着墙根走得很小心,每经过一个转角都先探出脑袋,像只踮着脚尖竖起耳朵的灵敏小猫。
下楼后,谢砚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没发现那道高大熟悉的背影。
他不由松了口气,把书包背带往肩上一拽,拔腿就往外跑。
“小谢少爷——”福伯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
谢砚已经跑到院门口了,听见喊声不得不刹住脚步,回过头问好:“福伯,早上好。”
福伯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里面是刚盛出来的小米粥,还冒着热气,关心道:“您不吃早饭了?这才几点,上班时间还早着呢。”
“我今天有事要早点到公司,不吃早饭了。”谢砚说着,人已经跨出了院门。
福伯:“这孩子……”
就在谢砚背影消失的同一时刻,贺承之从旁边的别院走出来。
福伯回头:“先生,小谢少爷已经去上班了。”
“嗯。”贺承之神色沉静,“我知道了。”
*
谢砚从没这么早到过公司,整栋大楼还空着,只有保洁阿姨在打扫卫生,顺便给绿萝喷水。
他坐到工位上,把包放下,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
心跳速度慢慢平复下来,可脑子里还是乱成一团乱麻。
八点半左右,其他同事们陆续到了。
坐在谢砚旁边的同事看见他的脸,吓了一跳:“你昨晚没睡好?脸色怎么看起来这么苍白?”
谢砚:“没事,昨晚看视频看得有点晚。”
“年轻就是好啊,想熬夜就能熬夜。”同事感叹了一句,“我这把年纪要是熬一次大夜,得缓三天。”
谢砚笑了下,不知该接什么话好。
九点多,前台打电话到西语组,说有人给谢砚送了个保温桶,放在前台。
谢砚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下楼去取了东西。
回到工位上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早餐。
香浓细腻的豆浆,温热的蟹黄小笼包和温泉茶叶蛋,都是他平常爱吃的几样,用保鲜膜仔仔细细地封着。
谢砚看着眼前的早餐,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
旁边的同事又探过身来:“呦,谁这么贴心啊?追求者?”
“不是。”谢砚把餐盒盖上往桌子底下一塞,脸却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脸都红了,还说不是?”同事笑得促狭,“没事,你长得这么好看,有小姑娘追也很正常的嘛。”
谢砚:“……”
现在没有小姑娘追他,倒是有个老男人……
好在同事接了个电话就去忙了,谢砚想了想还是不能浪费食物,重新打开保温桶,迅速解决了早餐。
上午,陈总监亲自过来给他们派发任务。
谢砚这才发现丹尼尔今天没来上班,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心里也觉得少了个负担。
他还没想好怎么跟丹尼尔解释他与贺叔叔之间的关系,以及如何礼貌地要求对方为自己保密,有个缓冲的时间也好。
至于贺叔叔……
谢砚摇了摇头,努力专心投入工作中。
下午三点,西语组临时通知开会。
谢砚刚把一份翻译初稿保存好,就听从陈总监办公室出来的同事低声跟旁边人说:“贺总亲自下来,不知道什么事。”
“有点吓人,最近贺总来咱们西语组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
“是有点,而且今天组长还请假了,咱们自求多福吧……”
谢砚握住鼠标的手一紧,又悄悄松开。
会议室里,他抱着笔记本坐到离主位最远的位置,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会议室门被推开,贺承之走了进来,陈总监跟在他身后。
男人穿了一身深色衬衫,没穿西装外套,面色如常,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停留在某一处。
谢砚也正好抬眸,两道视线隔空相撞,他立刻又低下头,垂着眼睫假装翻笔记本。
会议内容并不复杂,陈总监开始汇报西语组近期负责的拉美项目进度。
贺承之坐在长桌的尽头,姿态松弛,声音平稳,偶尔指点两句。
谢砚全程没有抬头,可他就是能感觉到,贺承之的视线时不时就会落在他身上,轻而精准,存在感强到让人无法忽略。
如果是以前,他会觉得贺总只是工作严谨,亲自下来盯他们的项目。
可经过昨晚,他不得不在心里怀疑,贺总盯的到底是项目还是他……
幸好这个会议并不长,散会后,同事们陆续起身离开。
谢砚收拾好笔记本,跟着其他人一起往外走。
在经过贺承之身旁时,他听见一句轻得只有两个人才听得见的问话:“早餐吃了吗?”
谢砚脚步一顿,下意识“嗯”了声,然后反应过来,又飞快地逃出了会议室,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他回到工位上,目光落在桌下的保温桶上,心道果然是他。
福伯虽然也关心他,但不会关心到把早饭送到公司来。
他早就领教过男人的体贴入微,可现在这份体贴也变成了他的负担。
周五下班前,谢砚去行政楼给西语组领办公用品。
行政楼层很安静,大家都在各自忙着手里的活儿,他等东西时坐在接待区的沙发上,低头看手机。
隔壁茶水间里有几个女职员在闲聊,声音不大,但茶水间的门半掩着,说话声就飘了出来。
“贺总还是一个人啊?我听说前两天又有合作方想在饭局上给贺总塞人,被贺总一句话就给打发了。”
“真的啊,谁这么大胆?不知道咱们贺总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吗?”
“是啊,这么多年贺总身边别说女人了,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那些人就是不到黄河不死心。”
“贺总真就一心扑在公司上,我来了三年,天天看他加班,搞得我都不好意思比他早走。”
“有时候想想觉得贺总也挺累的,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有什么意思?我要是年轻十岁……”
几个女职员忽然笑作一团,后面说的话就听不太清了。
谢砚眼睛看着手机屏幕,却是一个字都没看进脑子里。
他忍不住在心里默默想,他们要是知道贺总背地里有个十九岁的儿子,还会不会觉得贺总是个清心寡欲的工作机器?
谢砚还想再偷听会儿贺总的八卦,这时,负责办公用品的行政小姐姐走出来,把东西递给他。
他接过办公用品,礼貌地道谢,起身离开了行政层。
*
晚上回到老宅,谢砚迅速吃完晚饭,在福伯疑惑的眼神中缩回了房间。
九点多,他听见院门响动和皮鞋踩过青石板的声音,知道是贺承之回来了。
谢砚立刻把台灯调暗,躺到床上,假装已经睡下了。
过了会儿,他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经过走廊,在他的房门口停下来。
谢砚不自觉屏住呼吸,还好门外的人没有其他动作,等脚步声走远了,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平躺在床上,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开始认真思考,他是不是该搬出去了。
周六,谢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
中午福伯来敲门喊他吃午饭,他确定贺承之不在家,下楼吃了点东西又回到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西语书,那些往日里很熟悉的文字变成了一只只小蝌蚪,在他眼前游来游去,怎么逮都逮不住。
谢砚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他不能在贺家老宅住下去了。
哪怕上班的时候不可避免会见到贺总,但至少下班后他有喘息的时间,想要躲开贺承之也会简单很多。
谢砚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傍晚天光将暗未暗时,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拿起手机,打开前辈们建的专门发布各种兼职和招租信息的群,翻聊天记录,查找有没有短租。
幸运的是,正好有个同系的学长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合租的室友刚搬出去,空出来一间房,可以租到暑假结束。
虽然会因此多付一点房租,但是心里会踏实很多。
谢砚把行李箱从柜子里拖出来,平摊在地上。
他蹲在空空的行李箱旁边,好半天后才开始往里面叠放衣物。
七点多,贺承之回来了,站在院子里第一时间看向二楼窗户的位置。
往常那扇窗户后面会探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笑眼弯弯地朝他打招呼,然后转身下来迎接他。
但今天,那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贺承之脱下西装外套,又抬手扯松了领结,迈开一双长腿往屋里走去。
没过多久,谢砚听见房门被人敲响了。
他将行李箱合上,站起身来,却没有及时回应。
“谢砚。”贺承之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低低的,“开门,我知道你还没睡。”
谢砚心知这次是躲不过去了,磨磨蹭蹭地走到门后,打开房门。
贺承之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炖盅,盅口冒出淡淡的热气,闻起来也很香。
男人站在廊灯下,背着光,看不太清他的神情,尤其一双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
“福伯说你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他上前一步,“鸽子汤,炖了很久,多少喝点。”
谢砚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不自觉揪了下裤腿布料。
贺承之耐心道:“先进去,把汤喝了。”
谢砚也不好意思让男人一直端着炖盅,只好接过来,转身放回房间里的木几上。
贺承之目光在房间里扫了扫,落在地上的行李箱上,顿了几秒:“你想搬出去?”
谢砚身体僵了僵,转过身来面对他:“对,我想搬出去。实习我会继续做,西语组的工作也不会耽误您放心。”
他的语速比平常快很多,像是不一口气说完就没法再说出口了。
贺承之:“搬去哪儿?”
“有个学长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我跟他说好了,去他那里住到暑假结束。”谢砚眼睫微颤,“反正我不能继续住在这里了。”
贺承之目光很沉:“为什么不能?”
谢砚硬着头皮继续说:“我不能在明知……”
在明知贺承之对他有别的心思的情况下,还装傻充愣地住在贺家老宅,不清不楚地占尽便宜。
贺承之往房里踏了一步:“谢砚,我给你时间,是让你做好准备,不是让你逃避。”
谢砚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不敢再看男人,小声辩解道:“我没有逃避,我只是觉得我们这样是不对的。”
贺承之:“哪里不对?”
谢砚抿了下唇,到底还是把好友搬出来:“你是时安的爸爸。”
贺承之沉默了几秒,反将他一军:“等时安回来,如果发现你不住在这儿了,会怪我。”
谢砚张了张嘴:“时安他不……”
他知道贺承之说的是真的,贺时安临走前反复叮嘱他要等自己回来,如果旅游归来发现他搬走了,以时安的脾气,一定会把账通通算在父亲头上。
“我会跟时安说清楚的。”谢砚干巴巴地说道。
贺承之问道:“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谢砚一下又被噎住了,说不出话来。
他抬起头,看着贺承之的脸,头一次觉得贺叔叔这张英俊的脸如此可恶。
谢砚心里憋了一整天的情绪终于压不住了,脱口而出道:“那你追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儿子呢?”
贺承之一愣,面上有种很罕见的意外表情。
谢砚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又羞又有点恼,别开脸,试图挡住越来越热的脸,却暴露了红透的耳根。
贺叔叔只是说要他把自己当正常男人看,还没明确说过要追他,他怎么就这么说出来了?
贺承之忽然笑了声,眸底隐隐有碎光在浮动,语气里藏着一丝浅淡的无奈:“我还没开始追呢,你就吓成这样子了。”
他边说边往前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被缩短。
谢砚嗅到了他身上的木质冷香,一如既往地好闻,下一秒回过神来,又警惕地往后退了步。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贺承之又笑了声,“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追你,得说清楚。”
谢砚瞪着他:“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就是这个意思。”贺承之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那就从现在开始,我要正式追求你了。”
谢砚站在原地,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麻了,连口腔里的舌头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放。
他长这么大,并非没有收到过情书和表白,但那些都来自同龄的男孩女孩,青涩而毛躁,他拒绝起来并不困难。
而面前的男人不一样,比他高大,比他年长,比他成熟,是他心里敬重又……仰慕的人。
贺承之继续说:“虽然我比你大了十五岁,但你说过年龄不是问题,我当真了。”
谢砚没想到自己搬的石头这么快就砸了自己的脚,却无力反驳。
“谢砚,我也并非你想象中那种风流浪荡的人。”贺承之目光坦荡而滚烫,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以前从没追过任何人,也没喜欢过任何人,更没有玩弄过任何人。”
谢砚微微睁大了眼睛,脑子里思绪乱成一团。
他得承认,他如此迫切地想要逃离,有很大部分原因是他觉得贺承之这种情场老手,不是他这种感情小白可以对抗得了的。
从长辈和晚辈的身份来说,他无所谓贺叔叔有多么丰富的情史,要是换种身份,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可贺承之说他从没喜欢过任何人,那贺时安到底是怎么来的?
“有些事,不是你以为的那样。”贺承之总是很轻易就看穿了他,温声解释道,“时安是怎么来的,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确定自己能承受这个秘密。”
谢砚下意识摇头:“不,我不能……”
他不傻,他听懂了贺承之在说什么,但这个秘密他内心并不想知道。
贺时安是他最好的朋友,对方也把他当成最好的朋友,他根本不能保证自己守口如瓶,或是什么时候不小心泄露什么,让对方伤心难过。
既然是无法承受的秘密,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知道。
“好。”贺承之预料到了他的反应,淡淡说道,“以后等你想知道的时候,我依然可以告诉你。”
谢砚没应声,他今晚接受的信息太多了,只觉得头昏脑涨。
贺承之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不忍心逼他太紧,低声哄道:“把汤喝了,早点睡。剩下的事慢慢想,不急。”
谢砚胡乱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跟男人犟。
贺承之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回身叫他:“谢砚。”
谢砚茫然地抬眼:“嗯?”
“我说要追你这件事,是很认真的。”贺承之像位真正的绅士般,征询他的同意,“所以,你愿意让我追你吗?”
谢砚眼神湿润地和男人对视,看起来有点可怜巴巴的:“我要是说不愿意,你能放弃吗?”
“不能。”贺承之面上笑得温柔,说出来的话却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谢砚:“……”
所以多余问这一句干嘛……
第18章
谢砚搬出贺家老宅的计划暂时搁置, 但他还是在心底打定了主意,这段时间要离贺叔叔远远的。
反正贺时安还有一周就该回来了,到时候他的实习工作也将结束, 贺承之就没有理由再阻止他搬出去了。
周一早上,谢砚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醒来。
起床时, 他故意在房间多磨蹭了一会儿, 想跟男人错开吃早餐和出门的时间。
结果等他下楼时, 贺承之正好坐在餐桌旁, 手上拿着当天的财经报纸在看。
谢砚第一次见时,觉得贺叔叔有些老派, 这年头什么新闻手机上都能刷到,很少有人还会看纸质报纸。
“早上好。”贺承之听见动静,抬眸笑着夸奖道,“今天早上没跑得比兔子快,有进步。”
谢砚被他笑得脸热了热,但当着刘姨的面又不好说什么,只好瞪了男人一眼。
贺承之却是十分受用的样子,黑眸里的笑意丝毫不加掩饰。
谢砚只能装作没看见, 坐到餐桌旁,拿起桌上倒好的豆浆,捧在手里慢慢地喝。
他算是发现了, 贺叔叔从前看起来要多正经有多正经, 真相可能是藏得太深……
吃完早餐, 谢砚又回楼上拿了书包, 再下来时, 看见院子前的廊下站了个人。
贺承之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 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把黑伞。
雨还在下,雨水从飞檐上滴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男人高大沉静的背影像是融入了雨景里。
谢砚脚步不自觉慢下来。
贺承之却像是感应到了他,偏过头:“今天又下雨了,我送你?”
“不用了。”谢砚轻声拒绝,低头去门边找雨伞,却没找着自己的伞。
“福伯说你的伞坏了,他拿去修了。”贺承之在一旁提醒道。
谢砚:“……”
骗小孩儿呢,最近几天都没有下雨,他的伞怎么会好端端的坏了?
“你要是不愿意坐我的车,那我送你去公交车站。”贺承之撑开手里的黑伞,语气温和,“再不出发,就要迟到了。”
谢砚犹豫了几秒,到底还是走到了伞下。
贺承之迈开长腿:“走吧。”
雨声密集,但这把黑伞很大,将伞下隔出一个小小的干燥的空间。
两人并肩走出巷子,谢砚整个人都是绷紧的,目视前方,手臂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生怕挨到身旁的男人。
贺承之却是走得从容,撑着伞稳稳地罩在他头顶上方。
走出巷口时,雨势变得大起来。
贺承之忽然将伞柄换了只手,然后伸手揽住谢砚的肩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谢砚毫无防备地撞进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衬衫,清晰地感受到了男人身体的温度,以及饱满而有韧性的胸肌。
“雨下大了,别淋着。”贺承之的声音响起来,在雨声中似乎带着不真切的笑意,“离我近一点,我又不会吃了你。”
谢砚的脸又开始发烫,他微微挣了一下,却没挣开男人的手臂。
贺承之也没有过份的举动,只是揽着他的肩,将他半掩在怀里,朝公交车站走去。
谢砚从没觉得这段路有这么漫长,但雨确实下得大,他也不敢在雨中跟贺叔叔来个自由搏击。
到时候两个人都变成落汤鸡。
好不容易到了公交车站,贺承之自然地松开手,收起黑伞,和他一起站在公交站牌下。
谢砚眼神奇怪:“你不回去开车吗?”
“不开车了。”贺承之朝他微微一笑,“今天跟你一起坐公交车去公司。”
谢砚:“你……”
他刚说了一个字,视线无意中落在男人的肩膀上,倏地顿住了。
贺承之半边肩膀湿透了,雨水在浅灰色衬衫上落下很深的痕迹。
显然刚才那把黑伞,一直在朝他这边倾斜。
谢砚移开视线,心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泡了水的棉花,又湿又闷。
公交车来得很快,他先上车,拿手机扫了乘车码后往里走。
贺承之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掏出手机,“滴”的一声也刷上了。
谢砚愣了一下,忍不住回过头。
他还以为出门车接车送的贺总不知道怎么刷公交卡,看来还是他把贺总想得太不食人间烟火了。
贺承之神色自若,侧身替他挡住后面涌上来的人,低声说:“往里走。”
车里人很多,座位早就坐满了。
谢砚被挤得只能握住头顶的吊环,贺承之就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抓着横杆,整个人像一堵坚实的墙,把周围拥挤的人群都挡在外面。
谢砚的后背几乎贴着男人的胸膛,他试着往前挪了挪,可前面的人晃了晃,又把他挤回来。
他的肩胛骨撞上贺承之的胸口,又瑟缩了一下。
贺承之依旧稳如泰山,抬起另一只手,握了下他的胳膊扶着他,掌心温暖干燥:“别摔着。”
谢砚低下头,轻轻应了声,老老实实地抓着吊环不动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雨打在车窗上,窗外的人和景都化成了一团模糊的颜色。
谢砚一直不喜欢下雨天挤公交,车厢里很挤,空气闷热又潮湿,夹杂着各种气味,闻起来很难受。
但今天,他的嗅觉被身后的男人所侵占,那股熟悉又好闻的木质冷香混着雨水的清新,像一张网将他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谢砚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很轻地扫在他耳后,温热而均匀,难以忽视。
他怀疑贺承之是故意的,可对方除了扶他一把,什么也没对他做。
公交车突然一个急刹,谢砚身体控制不住往前倾,眼看脑袋就要撞到前面的人,一只大手从他腰侧绕过去,一把圈住他的腰将他往回揽。
谢砚撞回他怀里,发出一声轻呼。
公交车上响起乘客抱怨的声音,谢砚却只能感觉到箍在腰上的那只手,并不粗暴,但也不容挣脱。
“没事吧?”贺承之低下头,嘴唇几乎擦着谢砚的耳廓。
谢砚颈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挣扎着站直了,小声回道:“我没事……”
贺承之这才慢慢松开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指尖轻轻蹭了下柔韧的腰侧。
谢砚腰一软,差点没把自己整个人都送进男人怀里。
公交车到站,车门一开,谢砚几乎是逃下去的。
好在外面的大雨已经停了,只有细蒙蒙的雨丝飘散在空气里。
谢砚快步走了十几米,突然停下来问:“你刚刚在车上,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贺承之的语气再正经不过,“公交车挤,我总不能看着你摔倒在别人怀里。”
谢砚没法反驳,只能换一个切入角度:“你堂堂承远总裁,跟我一起挤公交很有意思吗?”
“我觉得挺有意思。”贺承之眼神认真,“能和你多待一会儿。”
谢砚怔了两秒,一句话没说,转身继续朝公司大楼快步走去。
贺承之没追上他,一只手拿着伞跟在他身后,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腹意味不明地来回轻捻着,像是还在回味着什么。
*
到公司时,谢砚特意先绕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衬衫领口微微歪着,耳尖的那点红尚未褪尽。
谢砚整理了下衣领,又用手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过来。
他刚回到工位坐下,旁边的同事就凑过来,关心道:“谢砚你怎么了?大清早脸红红的,不会是淋雨感冒了吧?”
“没有……”谢砚含糊地回道,“怕上班迟到,跑了两步。”
同事笑着调侃道:“那你身体素质不太行啊,有空得加强锻炼。”
谢砚:“好,我会的。”
上午十点,陈总监在群里通知开会。
得知今天某个人不在,谢砚暗自松了口气,跟着其他同事走进会议室,找了个角落坐下。
陈总监进来时,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男人,三十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看起来高瘦斯文。
陈总监走到会议桌前,开门见山地说道:“开个短会,说两件事。”
他停顿了片刻,等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才重新开口:“第一件事,丹尼尔不再担任西语组的组长,他被调去了承远在西班牙的分公司,常驻马德里。”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谢砚心里咯噔一下,手中握着的钢笔笔尖在纸上顿住,洇开一小片墨水的痕迹。
“调令今早已经下发了,新的西语组组长是我旁边这位,周廷深。”陈总监继续介绍道,“周组长是从拉美事业部调过来的,之前在智利和墨西哥都常驻过,经验非常丰富,相信他一定会带领西语组走向更好的未来,大家掌声欢迎。”
众人反应过来,纷纷鼓掌表示欢迎,谢砚也跟着拍了拍手。
“大家好,我叫周廷深。”周组长在掌声中起身,朝众人微微颔首,“以后大家共事,请多关照。”
态度不卑不亢,语气不冷不热,配着他那副银边眼镜,显出几分学院派的清贵来。
谢砚低着头,大脑又开始转动起来。
他想起丹尼尔在会所门口跟他说过的那些话,又想到贺承之在车里的冷脸询问。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多了,可这个时机真的太巧了,上周四晚上丹尼尔才刚跟他表白,这周一就被调去了西班牙。
但据他了解,承远在西班牙确实有分公司,丹尼尔是中西混血,西语是母语又很熟悉市场,调过去明面上挑不出半点毛病,至少公司其他人都只会觉得,这是正常的人事调动。
会议结束后,谢砚回到工位,旁边的同事还在感叹:“你说丹尼尔怎么突然就被调走了?他上周还跟我说想在这边多待几年,居然把我们都瞒得这么死死的?”
谢砚垂着眼睫:“我也不知道。”
“不过今天新来的这个组长,看起来好像不是什么很好相处的人。”同事压低了声音,“我感觉吧,咱们西语组的日子没以前那么好过了。”
谢砚宽慰他:“应该不会吧,说不定等大家熟悉了就好了。”
“但愿如此。”同事说完就去忙了。
谢砚拿出手机,点开跟贺承之的对话框,最新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周四晚上。
他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他想问贺承之,丹尼尔被调走跟他有没有关系?
可是他既不是贺承之的什么人,也不是丹尼尔的什么人,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实习生,既没有立场去质问,也不应该僭越去质问。
谢砚关掉对话框,将手机屏幕倒扣在桌面上,眼不见心不烦。
*
晚上下班时,谢砚溜得很快,没想到贺承之回来得也早。
晚餐桌上有鲈鱼和大虾,配着新鲜的时令蔬菜,还有一盅鲜美的鸽子汤。
“先生说小谢少爷不爱喝鸡汤、排骨汤,嫌油重,特意叮嘱我多煲鸽子汤。”刘姨掀开盅盖,絮絮叨叨地说着,“这鸽子汤清淡,喝了不胖人,您放心多喝点。”
“好,谢谢刘姨。”谢砚应声,忍不住抬眸看了眼坐在对面的男人。
贺承之表情和往常并没什么两样,拿汤勺给他舀了一小碗鸽子汤,放到他面前:“尝尝咸淡。”
“谢谢。”谢砚礼貌道谢,突然又加了几个字,“贺叔叔。”
就好像用“贺叔叔”这个称呼,可以将他们之间发生过的荒唐事都抹去,回到最开始长辈和晚辈的单纯关系。
贺承之微一抬眉,似笑非笑地回道:“不客气,贺叔叔喜欢照顾你。”
谢砚不知道该回什么好,干脆不做声了,拿起汤勺安静地喝汤。
刘姨在旁边搭话:“小谢少爷,先生可喜欢您呢,以前照顾小少爷也不过如此了。”
“噗——”谢砚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汤差点喷出来,“咳咳……”
“慢点喝。”贺承之不动声色地递给他一条帕巾,“没人跟你抢。”
谢砚接过帕巾擦嘴,并试图用眼神谴责对面的男人。
贺承之却像是毫无察觉,夹起一块鱼肉,仔细地将刺挑出来,放到他面前的小碗里。
谢砚:“……”
吃完晚饭后,贺承之回书房继续忙工作。
谢砚坐在窗前看书,眼睛盯着书上的西语,却不太能看得进去。
好半天后,他起身拿起贺承之送给他的那本西语书,穿着拖鞋下楼。
谢砚站在书房门口,书房门半掩,像是正在等待什么人敲门进来。
他深呼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书房门。
“进来。”
贺承之坐在书桌后,高挺的鼻梁上架着副金边眼镜,那双眼睛透过镜片看向他,愈发显得深不可测。
“打扰了,贺叔叔。”谢砚走到书桌前,把书放到桌面上,“我来还书。”
贺承之目光在书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秒,重新移回他脸上:“这书我已经送给你了,没有再还回来的道理。”
谢砚:“可是我已经看完了,不需要这本书了。”
“是吗?”贺承之抬手拿起书,作势要扔进垃圾桶,“那我就扔了吧。”
“哎别!”谢砚下意识伸手去阻止,差点趴到书桌上,“书又没得罪你,你干嘛要扔掉它?”
贺承之看着他,语气别有深意:“谢砚,我送出去的东西从不会收回。”
谢砚愣了下,站直了身体:“那你给我吧,我不还你了。”
贺承之把书放回桌上,推到他面前,忽然问道:“你今晚来找我,是不是还有话想问我?”
谢砚眼睫颤了颤,一声不吭地拿起桌上的书抱进怀里。
贺承之也没催他,耐心地等着他开口。
好一会儿后,谢砚小声问道:“丹尼尔被调走,是你故意安排的吗?”
贺承之:“是。”
其实谢砚心里已经猜到了这个答案,但他没想到对方会这样干脆地承认。
“西语组需要一个更成熟的组长,周廷深在拉美做了五年,带过团队,也处理过复杂项目。”贺承之语调平稳地和他解释,“丹尼尔能力不差,但还不够稳,调他去西班牙对他来说是好事。西班牙是欧洲业务的重心之一,他过去能获得更快的成长,而不是留在这里跟实习生吃饭。”
最后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是问题的关键。
谢砚抬起头来,望进男人的眼睛里。
贺承之也在看他,目光不躲不闪,看不出一点说谎的心虚。
“所以……”谢砚问道,“其实是因为我?”
贺承之语气淡淡道:“我不喜欢他对你的态度,就不会让他继续待在你身边。”
“可我们只是同事,并没有任何越界行为。”谢砚提高了音量,“我只是一个实习生,我很快就会离开承远,你怎么能因为我把一个没有犯错的员工调走?”
“所以我只是把他调走。”贺承之抬手推了下眼镜框,眸底浮现一抹冷意,又很快化开,“我没有为难他,西班牙分公司有他的位置,他去那边会更有前途。当然,如果你觉得我做错了事,可以生气。”
谢砚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他确实生气,还有对丹尼尔的愧疚,对方在工作上一直很照顾他,如今却因为他而被远调西班牙。
但贺承之太坦率了,坦率得让他连发作都找不到由头。
谢砚往后退了一步,低声回道:“我没有立场生气。”
整个承远集团都是贺承之的,别说是调离总部,就是开除某个员工也只是贺总一句话的事。
“你有。”贺承之站起身来,绕过书桌走到他身侧,“我在追你,所以你有立场问,也有立场生气。”
谢砚目光微微闪动,别开脸。
“我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把对你有企图的人,从你身边合理地支走。”贺承之盯着那道漂亮而倔强的侧脸弧线,“你可以生气,也可以不认同我的手段,但不要因此而讨厌我,好吗?”
最后两个字声音放得极低,语气里甚至带有恳求的意味。
谢砚心口一跳,脱口而出道:“我没有讨厌你,我只是需要点时间来消化。”
“那就好。”贺承之点头,动作自然地抬手,抚平他左肩上翘起来的衣领。
谢砚站在原地,还没意识到自己对男人类似的身体接触,已经没什么反应了。
贺承之收回手:“还有其他疑问吗?”
谢砚摇了摇头,转身往门口走:“我先回房了,贺叔叔。”
贺承之笑了声:“又叫上贺叔叔了。”
谢砚脚步一顿,反问道:“不叫您叔叔,难道要叫您哥哥吗?”
贺承之唇畔笑意更甚:“如果你愿意叫,我当然很爱听。”
谢砚讽刺不成,反倒给自己闹了个大红脸。
“谢砚,我知道你心地善良。”贺承之在他身后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想让我动你身边的人,以后就不要给他们一点机会。”
谢砚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回头瞪了男人一眼,什么都没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书房。
他抱着书回到房间,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书桌上那盏小台灯。
暖黄色的灯光只照亮了桌面这一小片,谢砚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抚着书封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谢砚回过神来,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贺叔叔:别熬夜,早点睡觉,书明天再看。
谢砚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身后,门是关着的。再探头去看窗外,院子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谢砚:我睡了。
对面秒回:睡了怎么还跟我发消息?
谢砚忽然有点想笑,笑自己像个笨蛋。
他放下手机,偏不去睡,反而把台灯拧得更亮了些,赌气似的低头看书。
没看两行,手机又震了。
贺叔叔:不听话。
谢砚咬了咬下唇,还没来得及回复,聊天框又弹出一条新的消息。
贺叔叔:谢砚,你是想让我过去吗?
谢砚耳朵蹭地一下热了,飞快地打字回复:不想。
谢砚:你别过来,我这就睡。
他知道这人向来说到做到,执行力强得可怕。
这回贺承之没再回复文字,只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角度正对着他房间的窗户,灯光下,他的身影映在轻薄的窗帘上,隐隐绰绰。
谢砚立刻关掉了台灯,房间里瞬间暗下来,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
两分钟后,贺承之又发来一条长消息。
贺叔叔:商场上的人和事,我一向算计得清清楚楚,但感情的事,我一点经验都没有。所以在追你的过程中,如果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要及时告诉我,让我有改正的机会,可以吗?
谢砚坐在黑暗里,眼底倒映着屏幕上的文字,似是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半晌后,他回复了今晚的最后一条消息。
谢砚:追我还要我给你支招,贺叔叔您的算盘打得太响了。
第19章
第二天早上, 谢砚醒来时天又是蒙蒙亮。
他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是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
微信显示一条未读消息,来自昨晚的贺承之。
贺叔叔:谢砚, 我对你没有算计,唯有真心。
谢砚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按熄手机屏幕, 起身下床去洗漱。
下楼时, 福伯正在摆碗筷, 看见他下来笑呵呵道:“先生刚出门,特意让我别叫您, 说您昨晚睡得晚。”
谢砚“嗯”了一声,拉开椅子落座。
他喝了口豆浆,问道:“福伯,贺叔叔最近是不是特别忙?”
“可不是。”福伯叹了口气,“这阵子可能是公司事儿多,先生有时候半夜还在书房开跨国会议,昨晚好像又忙到凌晨两三点。”
谢砚心想,这人自己忙到两三点, 却还盯着他让他早点睡。
“不过先生再忙,也惦记着让我给您留早饭。”福伯说着,把他爱吃的蟹黄汤包推到他面前。
谢砚眼睫颤了颤, 加快速度吃完早餐, 去公司上班。
他没有再纠结丹尼尔被调离总部的事, 准确来说是纠结也没用。
新组长周廷深到任后, 西语组的气氛变了不少。
周组长话不多, 做事极有条理,人不像丹尼尔那样热情, 也很少在工位之间走动,基本上都待在办公室里看合同或联系客户。
就连下发工作任务时也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不过这样的上司反而让谢砚觉得安全,至少不用担心哪天上司会突然跟他说,其实我挺喜欢你的。
午休时间,谢砚上午的工作还没忙完,暂时没去楼下食堂吃饭。
同事端着外卖坐到他旁边,表情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说:“谢砚,你知道吗,丹尼尔被调走的事,公司里已经传了好几个版本了。”
谢砚打字的手顿了下,语气有些虚:“不是正常的工作调动吗?”
“有人说丹尼尔得罪了总裁办的人,也有人说是贺总,所以贺总亲自下发的调令。”同事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说着,“主要这事实在太快了,就一个周末的时间,从海外空降了个新组长。”
谢砚昧着良心回道:“也许是早有计划,只是没对外公布。”
“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有道理。”同事若有所思,突然又来了句,“对了谢砚,你的实习期是不是快结束了?”
谢砚点头:“对,下周三就结束了。”
“我天,我真的好舍不得你啊。”同事放下手里的外卖,作势要来抱他,“你就不能多留几天吗?”
这一瞬,谢砚脑海里毫无征兆地响起一道声音,重复着昨晚书房里贺承之对他说的那些话。
于是他往旁边躲开,并伸手拦住同事热情的拥抱:“谢谢。我也舍不得你们,但实习期结束了也没办法。”
同事没抱到他,一脸遗憾地往后退开:“那好吧,下个暑假你一定要再来。”
谢砚应声,又有些郁闷地扁了扁嘴。
怎么回事,贺叔叔对他的影响已经到了人都不用在场的程度了吗?
下午,总裁办的秘书突然下来,手里拎着好几个大袋子,说是贺总请大家吃下午茶。
谢砚愣了下,听见其他同事的欢呼雀跃声才回过神来。
众人纷纷上前围着秘书领取下午茶,只有他安静地坐在工位上,继续做自己的事。
过了会儿,秘书小姐姐拿着一个单独的礼盒袋,径直走到他工位前,笑容甜美:“谢砚同学是吧?”
谢砚抬起眼眸:“对,我是。”
“刚才没看到你来拿下午茶哟。”秘书小姐姐将袋子放到他桌上,朝他眨了眨眼睫,“这是你的那份,请好好享用。”
谢砚:“……谢谢。”
趁其他同事专心在吃吃喝喝,他打开袋子看了眼,里面放的是鲜榨橙汁,甜品和别人的也不一样。
谢砚取出橙汁,玻璃杯壁上贴了个蓝色便利贴,上面用钢笔写了几个字:喜欢喝橙汁吗?
字迹刚劲有力,字形舒展大气,笔锋锋利,一撇一捺都透着一股极强的掌控感。
谢砚默默欣赏了两眼,不明白贺总写这几个字有什么深意,难道只是为了向他展示自己的字有多好看吗?
“谢砚,你的下午茶是什么呀?”同组的实习生凑过来,“哎?你的跟我们的好像不太一样?”
谢砚把袋子推到一旁,表情镇定地回道:“差不多的。”
他心里很清楚,贺总这是为了给他送下午茶,大手笔地连着整个海外事业部都请了。
送就送了,偏偏还要给他搞一点特殊。
谢砚打开玻璃杯,尝了口橙汁,酸酸甜甜的正好是他的口味。
*
晚上谢砚加了会儿班,回到老宅时贺承之还没回来。
刘姨问他要不要先吃点东西,他下意识摇头:“我不饿刘姨,等贺叔叔回来一起吃吧。”
话刚说完,他就收到了贺承之的消息。
贺叔叔:今晚有饭局,你先吃晚饭,别等我。
谢砚慢吞吞地打字回复:谁等你了。
贺叔叔:乖。
谢砚:“……”
刘姨照例做了丰盛的四菜一汤,他想让两位老人家跟自己一块吃,却遭到了严肃的拒绝。
谢砚只好自己努力,但也许是一个人吃饭没那么香,没吃多少他就放下了筷子。
刘姨面露担忧之色:“小谢少爷,您是身体不舒服,还是今晚的饭菜不合你胃口?”
“没有,都不是。”谢砚笑着解释道,“可能是今天在公司吃了下午茶,不太饿。”
刘姨这才放下心来:“那好,您要是半夜饿了就叫我,我再给您准备点吃的。”
谢砚应声,回楼上看书听听力。
九点多,他起身去浴室洗澡,洗完澡出来,坐在书桌前擦头发时,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
拿起来一看,是好几天没消息的贺时安。
谢砚握着手机犹豫了两秒,接通视频电话。
“Surprise!”贺时安一张帅脸怼在镜头前,晒得比上次更黑了,笑起来牙齿白得晃眼。
谢砚:“贺少这又是在哪儿呢?”
“托莱多,马德里旁边一个古城。”贺时安把镜头翻转过去,“砚砚你看这破地方,全是坡。我姑姑天天拉着我爬台阶,我小腿快硬成石头了,回去都能给你砸核桃!”
谢砚被逗得笑起来,擦头发的手都在抖:“我不爱吃核桃,你留着砸别的吧哈哈……”
贺时安看着屏幕里笑眼弯弯的小脸,把镜头转回来,凑得更近了些:“你那边怎么这么暗?你给老宅省电费呢?”
“我刚洗完澡,没开大灯。”谢砚把手机支在书桌上,手里拿着毛巾继续擦发尾。
贺时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说:“砚砚我怎么感觉你瘦了?下巴都瘦尖了。”
“没有啊。”谢砚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我还觉得我胖了呢。”
“真瘦了啊。”贺时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是不是我爸虐待你了,给你安排的活太多了?”
谢砚在听到“我爸”两个字时,心跳倏地乱了一拍,脸上表情倒还保持着平静:“实习工作挺好的,刘姨天天做好吃的喂我,我怀疑上称都得胖十斤。”
“真的?”贺时安将信将疑,“我爸这个人我还不了解吗?工作狂一个,自己加班就算了,还要拉着全公司陪他一起卷。你老实说,他是不是天天让你加班?”
“真没有。”谢砚有些心虚,他想说你爸其实挺照顾我的,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贺叔叔是挺照顾他,但具体是怎么个照顾法,贺时安问了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
“没有就行。”贺时安哼了一声,又开始了他的欧洲流浪之旅吐槽大会。
谢砚边听边笑,在他喘气的间隙里附和几句。
聊了快二十分钟,贺时安终于说累了,镜头晃了下,重新聚焦。
他盘腿坐在地上,认认真真地看着谢砚:“砚砚,我出来都快一个月了,你想我了没?”
问完就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手机,像是要隔着屏幕将人盯穿。
谢砚张了张嘴,正要回答,身后传来敲门声。
谢砚下意识回过头,只见虚掩着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不早了,还没睡吗?”贺承之出现在门口。
他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西装外套已经脱了,只穿着里面的深色衬衫,卷起一截衣袖,露出结实流畅的小臂肌肉。
他的眼神越过谢砚,落在桌上支着的手机屏幕上。
与此同时,手机那头的贺时安也看见了门口的人影,面上的笑容僵了僵。
下一秒,谢砚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反手就去抓手机,结果手一抖,手机“啪”地一声摔在桌上。
视频还没挂断,贺时安在电话那头喊:“喂?怎么了砚砚?刚才那个是不是我爸?”
谢砚脸刷地一下红了,回头看了眼贺承之。
贺承之面色很淡,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
他往房间里走了两步,声音不高:“慌什么?”
“你……”谢砚伸手捂住手机麦克风,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进来怎么不敲门?”
“我敲了,门没关。”贺承之说着,目光从他的脸往下扫去。
“砚砚?砚砚你说话啊!”贺时安的声音还在从听筒里传出来,模模糊糊的,“我爸在你房间干嘛啊?现在你那边都几点了?”
谢砚莫名心虚得要死,心一横,干脆手忙脚乱地找到挂断键,摁了两下才把视频挂断。
没了贺时安的喊声,房间骤然安静下来。
贺承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冷不丁开口:“刚才时安在视频里问你什么?”
谢砚:“没问什么……”
“他问你想不想他。”贺承之又往他面前走了两步,语气平静,“如果我没进来,你打算怎么回他?”
谢砚被逼得往后退,直到小腿抵上床沿,退无可退。
他掀开眼睫,对上那双沉不见底的黑眸。
谢砚忽然有些恼,反问道:“朋友之间问这个不是很正常吗?你想让我说不想时安吗?”
贺承之没回答,只低着头看他,久到他忍不住别过脸移开视线。
这个动作将白里透红的耳根暴露出来,贺承之牙根泛起熟悉的酸,最终只是克制地抬起手,轻轻捏了下他的耳垂。
谢砚浑身过电般颤了颤,差点跌倒在身后的大床上。
“以后接他视频,别穿成这样。”贺承之声音很低,听不出来是什么情绪。
谢砚怔了怔,低头看向自己:“我穿成哪样了?”
贺承之没说话,视线停留在宽松领口处泛粉的锁骨上。
谢砚仿佛被那道目光烫了下,抬手捂住胸口,又羞又气:“你以为时安跟你一样——”
“嗯。”贺承之大方承认,“我喜欢你,就觉得全世界都会喜欢你,因此我不得不防着所有人。”
第20章
谢砚瞳孔微缩, 呼吸也乱了一拍,脸颊更是热得像天边的火烧云。
尽管摊牌后贺承之就不再遮掩对他的心思,但像这样直白地说出“我喜欢你”, 他还是觉得受不了。
贺承之的眼神也很直白,微微倾身, 挨得更近了几分:“怎么脸这么红, 还没习惯吗?”
谢砚偏过脸, 伸手抵住他的胸膛想将人推开, 又被男人的体温烫得指尖蜷缩了下:“你……你别离我这么近……”
说话间,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谢砚知道多半是贺时安回拨的视频电话, 急得手上更使劲了些,对方却还是纹丝不动。
贺承之垂眸看了眼他的手,低笑一声,缓缓直起身,往后退开半步。
短短几秒,他已恢复到那副绅士克制的样子,声音也放低了些:“去把头发吹干,早点休息。”
谢砚终于得以喘息, 哪里敢再跟他对着干,只能乖乖点头。
“好孩子。”贺承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房间, 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房门合上的瞬间, 谢砚腿一软, 直接坐到了床沿上。
他抬手捂住脸, 掌心滚烫。
“嗡嗡”的震动声再次响起, 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谢砚抬起头,摸到手机, 果然还是贺时安打来的视频。
他盯着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深呼吸一口气,才接通了视频电话。
“砚砚刚才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挂了?”贺时安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连珠炮似的从听筒里炸出来,“你不是摔了吧?”
谢砚下意识将手机举高了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没事,手机从桌上滑下去,不小心挂断了视频。”
贺时安狐疑地看着他:“那我刚才打给你,你怎么不接?”
“因为……”谢砚大脑飞快地转,糊弄道,“因为手机正好没电自动关机了,我刚充上电。”
“哦。”贺时安居然信了,表情放松下来,紧接着又像是想起什么,“等一下,我刚才看见我爸了,他进你房间干嘛?”
谢砚心脏猛地一跳,一只手不自觉抓住自己宽松的领口,往上拢了拢,像是下面藏着什么不能被人看见的东西。
还没等他编好理由,贺时安又问:“他不会是大晚上的去你房间查岗吧?”
谢砚眨了眨眼睫:“嗯……”
贺时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真服了,老头子喜欢查我的岗就算了,怎么还查你的岗?”
“其实他是来跟我说明天早上公司有事,让我早点到。”谢砚终于编出合理的借口,语速很快地说,“贺叔叔可能是怕我睡过头了。”
贺时安叫了起来:“我就说吧,天天压榨你!”
谢砚:“其实没有,就是正常的实习工作。”
他今晚撒的谎太多,说话时不敢直视好友的眼睛,只能盯着屏幕里自己的小窗。
看着看着,他鬼使神差地把手机又往上抬了抬,让画面里只露出自己的一张脸。
“行吧。”好在贺时安没有深究,他抓了把自己的头发,表情变得有些烦躁,“这破地方网真差,把你脸卡得一动不动的。”
谢砚:“……”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真的没动……
“算了,今天这个视频先打到这里吧。”贺时安凑近镜头,“我给你说个正事儿,我下周五晚上的飞机,到国内应该是周六下午,你不用来接我,就在老宅等着我,ok吗?”
谢砚迟疑了下:“我下周三实习就结束了,我想回家一趟,在开学前陪陪我妈妈。”
“就差三天,你正好休息几天再回去。”贺时安顿了顿,补充道,“我有礼物给你。”
谢砚:“等开学你再带给我,也是一样的嘛。”
“你等我回来,我送你回老家。”贺时安见他一直不答应,又换了种语气磨他,“我给你带的礼物你一定会喜欢的,我等不到开学了,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期待吗?”
谢砚想了想,点头:“好吧,那我等你回来。”
正好,他也打算用实习工资给父子俩分别准备一份礼物,到时候亲手交给贺时安更好。
“我就知道你不会忍心拒绝我的!”贺时安从地上弹跳起来,隔着屏幕朝他抛了个飞吻,“那先挂了啊,我姑姑又叫我了,等我!”
视频挂断后,谢砚放下手机,把自己扔到床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就再等几天吧,也不差这几天了。
*
距离实习期结束还有一周,谢砚开始每天数着日子。
他本来想着躲过最后一周就好了,但贺承之完全不给他这个机会。
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公司里,他都没办法逃开那道如影随形的视线。
就像夏日里的风,热烈且无处不在。
周五下午,总裁办的小姐姐们又下来了,笑眯眯地走进西语组:“贺总今天也请大家喝下午茶哦。”
办公室里一片欢呼,同事们一拥而上。
谢砚旁边的同事拿完奶茶回来,凑到他身旁,压低声音问道:“贺总最近中彩票啦?这都第四天了,天天往海外事业部送下午茶!”
谢砚心里跟明镜似的,嘴上却说:“可能是最近海外事业部业绩突出,贺总高兴吧。”
“有可能……”同事琢磨了一下,“还有一种可能,你说贺总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啊?”
谢砚心下一跳,脸上表情还维持着镇定,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
眼看同事们分得差不多了,他也起身去领了他的那份,不然秘书小姐姐会亲自送到他桌前。
谢砚拆开包装袋一看,果然还是鲜榨橙汁,甜品倒是每天都换个花样。
他揭下杯身上贴着的蓝色便利贴,上面还是那几个字:喜欢喝橙汁吗?
谢砚盯着字看了好几秒,一头雾水。
他把便利贴夹到笔记本里,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点进微信对话框。
上一条的消息是昨天晚上,贺叔叔让他早点休息,和他道晚安,他很没有礼貌地没回复。
谢砚犹豫了片刻,打下几个字:别再送了,贺叔叔。
消息发出没两秒,对面就回复了:不好喝?
谢砚拧开玻璃杯,抿了口酸甜冰凉的橙汁,实在打不出“不好喝”几个字。
谢砚:好喝,但是太破费了。
为了给他送下午茶,大费周章地请整个海外事业部,搞得同事都怀疑贺总是不是中彩票了。
贺叔叔:不破费。
贺叔叔:单独给你送,你又害怕别人发现你跟我的关系。
谢砚:我们之间就是单纯的叔侄关系……
贺叔叔:那就单独给你送?
谢砚吓了一跳,赶紧打字回复:不要!
贺叔叔:我就知道。
谢砚轻哼一声,放下手机不想再回。
隔了一分钟左右,贺承之又发来新的消息。
贺叔叔:谢砚,你喜欢喝橙汁吗?
谢砚忍不住又拿起手机,不明白贺叔叔葫芦里到底是在卖什么药。
明明在海边别墅时他就说过,他很喜欢喝橙汁,对方明显也是知道的,不然也不会天天给他送橙汁。
谢砚盯着对话框里的这行字,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
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喝橙汁,贺承之。
贺叔叔哪里是在问他喜不喜欢喝橙汁,分明是在问他喜不喜欢贺承之。
谢砚的脸倏地烧起来,连手机也变得烫手。
这个问题太狡猾了,狡猾到他没办法回答。
谢砚干脆自暴自弃地趴在桌上,把脸藏进臂弯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拿起手机打字回复。
谢砚:我不告诉你。
这一次,贺承之秒回了一张照片。
总裁的办公桌上,摆放着一杯同款鲜榨橙汁,被喝掉了大半,杯壁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水珠。
贺叔叔:没关系,我会等到你愿意告诉我的那天。
谢砚很轻地嘟囔了一句:“那你就等着吧……”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那杯橙汁上,忍不住拿起来喝了一小口。
*
转眼又是周六,谢砚早上醒来后在床上躺了好半天,才慢吞吞地洗漱好下楼。
刘姨见他下来,马上手脚麻利地摆好早餐。
谢砚道过谢,刚坐到餐桌旁,就见贺承之从书房那头走过来。
他今天穿了件浅色休闲衬衫和休闲裤,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很多,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早上好。”
“早上好。”谢砚回了句,“贺叔叔今天不去上班吗?”
“今天周六。”贺承之在他对面的位置落座,“我又不是工作狂。”
谢砚没接话,低头咬了口土豆丝饼。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贺承之问道:“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谢砚头也不抬:“没什么安排,在家看看书和资料。”
“没安排就好。”贺承之拿起帕巾擦拭手指,“那今天邀请你跟我一起出去。”
谢砚:“去哪里?”
贺承之:“约会。”
谢砚手一抖,差点打翻手里的豆浆杯。
他抬头对上男人的目光,对方看着一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谢砚垂下视线:“我不想去。”
贺承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道:“你都不跟我约会,怎么考虑接不接受我的追求呢?”
话音落地,谢砚脑袋左右转了一圈,生怕福伯和刘姨就在旁边。
见周围没人,他才松了口气,小声抱怨道:“贺叔叔,您还能再大声点吗?”
“怎么了,和我约会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贺承之语气淡淡的,“你未婚我未娶,我们之间的关系轮不到任何人来置喙。”
谢砚再次被贺叔叔的坦荡震惊到了,大眼睛眨巴眨巴,一时说不出话来。
贺承之看着他笑,语气温柔:“如果你不喜欢‘约会’这个词,我们也可以换一种说法。”
谢砚:“不是什么说法的问题……”
是他根本不敢跟贺叔叔单独相处。
“你放心,我不带你去什么餐厅、酒店。”贺承之说道,“我要带你去的地方,你肯定会喜欢。”
谢砚表示怀疑:“你这么肯定我会喜欢?”
贺承之笑了声:“要不要打个赌?”
“好啊。”谢砚难得的被激起小小的胜负欲,“赌什么?”
“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就再不拿‘约会’烦你。”贺承之手指敲了敲桌子,“如果你喜欢——”
他故意停顿了下,谢砚追问:“喜欢又怎样?”
“那你就诚实地告诉我。”贺承之用目光将他钉在原地,“承认你也很喜欢。”
男人这话里藏着好几层意思,偏偏谢砚一下子就get了,受不住般移开了视线。
他知道这是贺承之下的套,但事实上这个赌约的输赢掌握在他手里。
只要他不承认喜欢,对贺叔叔来说就是必输局。
谢砚抿了抿唇,最终答应道:“好。如果我不喜欢,你以后就不许再提。”
贺承之又笑了,站起身来:“走吧。”
谢砚坐在车上,表面上是在看窗外的风景,心里却控制不住偷偷期待。
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能让贺叔叔如此信誓旦旦,甚至不惜跟他打赌?
车没开去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反而拐进一条种满香樟树的旧街。
整条街都是些上了年头的红砖小楼,车最后停在一栋红色小洋楼前,门口挂着块烫金木牌,上面用中西双语写着:西语小屋。
贺承之熄了火:“到了,下车吧。”
谢砚跟着他走进去,一楼是书店,只卖西语原版书,书架顶到天花板,靠窗的留声机正放着一张弗拉门戈唱片。
一个穿亚麻衬衫的女人站在柜台后,冲贺承之点头:“贺先生,你来了。”
贺承之微一颔首,转身对谢砚说:“于老板这里的书比我的书房全得多,包括很多绝版的书,你要找的那本西语原版书叫什么名字?”
谢砚从进来开始,目光就没从那些书上移开,闻言怔了怔:“什么书?”
贺承之:“你不是去我的书房找过一本书,可惜没找到。”
谢砚记了起来,心情有些复杂:“这种小事,你还记得……”
“你的事,都不算小事。”贺承之回道。
谢砚不知该接什么话好,干脆直接跟老板沟通起来。
很快,老板帮他找到了那本旧版《塞莱斯蒂娜》,他接过书,一双漂亮的眼睛亮得像是落满了星星。
他抬起脸:“老板,这本书怎么卖?”
“不好意思,这本不卖。”老板看了眼他手里的书,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贺承之,“这本是我一个老朋友的私藏,只是放在我这里,你要是想看,可以在这里看。”
“好吧。”谢砚有些失望,但并没有勉强,把书还给了老板,“谢谢老板。”
贺承之沉默了几秒,对他说:“你先上楼等我。”
谢砚以为他是要和老板寒暄几句,点了点头,先踩着吱呀微响的木楼梯上楼去了。
二楼是放映厅,只摆着几排旧藤椅,银幕上播放着一部西语老电影。
谢砚认真看起了电影,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从沉浸的电影剧情中回过神来,转脸看向楼梯方向。
贺承之正安静地靠在楼梯口的木扶手上,视线落在他身上,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谢砚:“你什么时候上来的,怎么不叫我?”
“见你看得认真,就没打扰你。”贺承之唇角含笑,朝他走过来,“你看电影,我看你,是一样的。”
明明灭灭的光影里,谢砚的脸红了红,还是没能适应贺叔叔随时随地吐露的情话。
“拿着。”贺承之走到他身前,将手里的书递给他。
谢砚接过来一看,愣了好几秒才出声:“老板不是说这本书不卖吗?”
“是不卖。”贺承之坐到他旁边的藤椅上,手臂搭在他身后的椅背上,“但老板听说你是西语系的学生,又见你是真的喜欢,就破例了。”
谢砚指尖摸着泛黄的封面,小声说道:“你骗小孩儿呢。”
怎么可能因为他是西语系学生,一定是贺承之在下面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才让老板破例卖给他。
贺承之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后脑勺:“你是小孩儿吗?”
谢砚没躲,更小声地反驳道:“我不是……”
“那就对了。”贺承之放下手,“先收好,好好看完电影。”
后半场的电影,谢砚看得没之前那么专心了。
哪怕不用偏过头,他也能感受到身旁的男人根本没在看银幕,而是一直在看他。
好在贺承之全程没有其他动作,只是手臂搭着椅背,虚虚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姿势。
电影散场后,他们到二楼的小露台上吹风。
老板亲自送上来两杯鲜榨橙汁,谢砚认命地叹了口气:“你赢了,贺叔叔。”
贺承之微一抬眉:“我还没听到你亲口说。”
谢砚低头就着吸管喝了口橙汁,酸酸甜甜的滋味从舌尖一直落到心底。
“我很喜欢这里。”他的声音很轻,到底还是做不到心口不一。
贺承之盯着他,目光很深:“只是喜欢这里吗?”
谢砚眼睫颤了颤,咬着吸管不说话了。
贺承之的视线又落到他的唇上,吸管抵着有些肉感的下唇,看起来又软又湿润。
他喉结微微动了下,忽然开口要求道:“谢砚,教我一句西语吧。”
谢砚掀开眼睫:“你想学什么?”
“表白的话。”贺承之盯着他的眼睛,“你教教我。”
谢砚咬了下唇,坐直身体,试图用最一本正经的语气来教学:“Me gustas是我喜欢你,Te amo表示我爱你。前者情感偏向好感、欣赏,后者是西语里情感浓度最高的我爱你,表达深沉、郑重的专属爱意,不过日常极少使用,当地人会觉得过于肉麻。”
贺承之朝他的方向靠近了一点,声音低而缓:“那你觉得,我该用哪一句来向你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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