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这就是跋扈
七日后,清水村这边,陈胜男正在服侍祖母用药。
几天前那场火将他们家烧成了废墟,也将她的祖母给吓到病倒。若非大公主安置了他们,他们恐怕只能终处于惶惶当中。也是这时,陈胜男这才明白为何当初她查到真相后吉叔一直让她忍耐。在那些权贵面前,他们普通人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侍奉祖母用药完毕,陈胜男刚退出房间,就见大公主府的家吏过来同她道,说大公主召见她。
因是认识的家吏,陈胜男便跟着他去了京都。只是她没被带去大公主府,而是进入了醉仙楼二楼某处雅间。
这雅间临街,外面就是最繁华的京都主街,坐在窗边能清楚看到下面发生的所有事。
陈胜男误以为是大公主还未到,便安静在雅间内等着。
如此静坐许久,就在她还在想大公主什么时候才会到时,下面突然一阵喧哗,她从窗口往下看去,却见是一群权贵子弟正结伴打马朝着醉仙楼奔来。奇怪的是道上竟无百姓,整条街好像就只剩下他们。
陈胜男正疑惑,却余光瞥见主道另外一头又有一行人正打马而来,这些人里最前面的赫然正是她一直等候的大公主。
陈胜男见状,忙起身告诉林行简,准备下楼去迎。
那家吏却示意她先别动,“你先接着看。”
看什么?
陈胜男顺着他的视线扭头朝窗外看去,然后她就瞳孔蓦然睁大,她的视线里,两边人马撞到了一块。
更确切地说,在见到大公主出现那一刻,左边的权贵子弟就已经勒马收绳主动让道,只有一个男子不知怎么回事,马突然受惊跳起将他甩到了街道正中间。
在那人刚落地正惊恐躲避时,大公主等人已驰至他的跟前,五匹马半点没有减速,毫不留情从他身上踏了过去。
“啊——”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两边茶楼酒肆围观的人顿时惊声尖叫,目睹全程的陈胜男更是被这血腥的一幕给吓到飞快捂住了嘴,幸好旁边有桌椅挡着,她才不至于跌倒。
可就算是这样,她仍旧心脏突突直跳。
天子脚下,大公主竟敢这么放肆!
楼下道上,沈安这会儿却勒住马绳,一脸晦气地折返了回来。
道路中间,地上被踩的男人正躺在地上痛苦哀嚎,他上半身没什么事,下半身却一片血肉模糊,殷红的血渗出衣料缓缓淌出,旁边的仆人正焦急的让人拿止血药来。
“不长眼的东西。”沈安一鞭子抽出,将那仆人甩去了一边,自己则骑马慢悠悠围着那男子转了一圈,才居高临下道:“这不是渭城姚家的姚大公子?真是活得不耐烦了,连我的路都敢拦。”
沈安的声音不大,此刻周围惊惧她威势不敢大声喧哗的人全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二楼本还在为大公主如此蛮横行事而感到不适的陈胜男在听到‘姚家’二字后,原本还惊惧的眼神当即变得凶狠起来。
至于楼下那些和姚大公子交好的权贵子弟本就难看的脸色更是增添了几分愤怒。
“这简直倒打一耙!”有人没忍住开口为地上的人打抱不平,“分明是大公主您闹市纵马将姚大给踩得半死不活,现在反倒怪罪起姚大冲撞了您,这种事只怕在陛下面前都没理可讲吧。”
自从沈安来到这个世界开始,鲜少有人敢这般冲她大声说话,她睨了眼指责她的人,是荣安侯的嫡子谢熠,这人和温知让平日里很是交好,怪不得胆气这么大。
“理?”沈安笑了,纨绔味十足,“在京都,我就是理。我说是他冲撞了我,那就是他冲撞了我。我说他咎由自取,那就是他该。”说着她一夹马肚,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一马蹄踩在姚大已经断掉的腿上。
她这举动让本就痛到半昏死的姚大这回直接惨叫着昏了过去,而为姚大打抱不平的谢熠更是气到俊脸扭曲,“人命关天,大公主你非要弄死他才甘心?!”
若不是姚家的普通在旁边哭喊着求他救人要紧,他恨不得现在就进宫告御状,让陛下看看她这令人厌恶的嘴脸。
“人命关天?”沈安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似笑非笑看了眼地上的人,“你说得对,我得留他一条命。来人,将姚大送去大公主府。我府里有最好的大夫,一定会给他好好‘治伤’。”
“是!”在旁边人还没反应过来之际,跟来的随从当即翻身下马将地上的人宛若丢沙袋一般抓到了马背上。
谢熠还想拦,却被沈安挡住了他,看向他语气轻佻道:“怎么,谢世子也想当我的入幕之宾?”
谢熠顿时气结:“你!”
下一秒沈安已然变脸,“不想就滚开!”
一鞭子将拦着的人全部抽开,沈安几人很快便带着人扬长而去,留下姚家的仆从跪地痛哭。
“简直太无法无天了!”
“我现在就要告去御史台!”
“姚大伤成那样,万一死在公主府怎么办?”这样的事又不是没过先例,“得快点去通知姚家人,真出了人命我们恐怕都得跟着倒霉。”
“快快快,救人要紧!”
下面的权贵子弟们忙想办法去捞人,二楼的陈胜男也一把摔碎桌上的茶壶,抓了块碎片就直奔公主府。
*
公主府这边,陈胜男的到来在沈安的意料之中。她也没多余的废话,直接告诉她姚大就交给她来照料,“人别弄死了就行,其余的随你。”
“是。”陈胜男当即阴恻恻地去了。
她当然不会让这人这么轻易的死去,死,太便宜他了!
房门一关,沈安不爱听那些凄惨的叫声,她先一步带万全去了外面的花园。
许久之后,陈胜男才身上带血的来到了花园。
她一来,便跪在沈安面前磕头道:“多谢公主!卑下发过誓,无论谁帮卑下父亲讨回公道,我陈胜男都必将以命相付。大公主,从今往后,卑下但凭您吩咐!”
陈胜男不是傻子,她很明显感受到大公主对她的欣赏之意。今日这场戏,大公主就是故意让她看的,为的就是收买她的心。
大公主都做到了这个份上,这份心她认。
然而沈安却不如她预料那般高兴将她扶起,继而挟恩图报,“对付姚家我主要是为了自己,帮你只是顺带。今日让你看这场戏,是我感念你的孝心,想让你出口恶气。如今你恶气已出,等我解决完姚家,你再回京继续过你的安生日子。”
沈安如此周到的为她着想让陈胜男呆在原地,“您不需要卑下为您做些什么吗?”
“你?你才这么点大,能为我做些什么。”沈安失笑道,“而且,我的人不是谁都能当的。行了,回去吧。”说着她摆摆手,万全已经过来送客。
被仆人带离公主府的途中,陈胜男脸色胀红。她一为自己的自大羞愧,二为被大公主拒绝失落。
从小到大她都自认自己不比任何人差,她以为在大公主这里也是。可她忘了,大公主高高在上,多的是愿意为她效力的人,自己的那点小聪明算得了什么。
难道就真的要错过这样的机会,继续当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
想到在造纸司这段时间里接触的那些意外又讨好的眼神,陈胜男怎么也不愿意回到过去当个普通人。
她知道,她要走的路旁人都给不了,只有大公主才能让她走得更远。她一定得要做点什么让大公主知道她这个人极具价值才行。
陈胜男走后,万全告诉沈安已经派了府兵去护送,“那个丫头挺机敏的,您真不打算收为己用?”
沈安却是意味深长道:“挟恩图报只是小道。那孩子也有野心,她想要出头,会自己用力走到我面前来的。”
“哦。”万全挠了挠头,“今日您当街踩断姚大的腿,这对姚家来说就是挑衅,往后只怕是不死不休的局,婢子目前才只招到了五个人,就怕他们狗急跳墙。”
在京都中招募武者不难,难的是招募到背景干净、手脚功夫又不错的武者。
“难得你能想到这些。”沈安一脸欣慰,她也没问那五个人来历是不是干净,问出来的东西都是表面的,没有什么比事情更能检验一个人,“那五个人你去让他们做一件事。做好了,回头招人的事可以交给他们。若是做不好,这五个人也不用。”
“是。”
另外一边,谢熠也找到了同温知让,在他面前大骂沈安,“大公主简直丧心病狂!本来她就把姚大给踩了个半死,回过头还要当我们的面再踩一次。姚大落在那个煞星手里,这回怕是凶多吉少。知让,我们得想办法救他,毕竟这次是我邀请他出的门才让他受了这无妄之灾。”
温知让嗅到了其中的不对,“你是临时邀他们的?”
谢熠想了想,“三天前。”
“三天前?”这时间足够阴谋诞生了,“这恐怕不是什么无妄之灾,我劝你也别管这事。”
“什么意思?”谢熠从温知让的语气里看出了不对。
“这很明显是大公主的报复。”温知让虽不想承认,但他观沈安这段时日的行事,觉得她其实还算有章法,“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去树敌,除非这人已是不死不休的对手。你想想看,这段时间谁让大公主吃过亏?”
第22章 有气也得给
吃亏?
谢熠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大公主最近靠着造纸司风光得意,唯一的亏就是之前造纸司官吏被人给杀了的事。
“你是说……”谢熠也不是蠢人,“那事是姚家干的?”他突然一拍大腿,“怪不得大公主说起‘人命关天’时语气不太对,造纸司那几个小吏若真是姚家杀的,那他姚大确实该。要使绊子怎么不好,非得取无辜之人的性命!”
温知让却知道的更多,“不仅仅只造纸司四个小吏,据说他们还招了游侠护送,一行人算下来差不多得有十六个。”
谢熠当即面皮一绷,“何至于此!”十六个人全杀,也就是说姚家一开始就是奔着杀人立威的。只为了这么点争端就夺人性命,这般心黑手狠,实在令人齿冷。
“姚家乃朝中大员,这事一出,这两方往后怕是和不了。既入棋局,得先有敌人才会有朋友。”说到这温知让心里未免有点郁闷,沈安都开始同人博弈了,他们却连桌都还没上。
谢熠不由跟着陷入了深思。
因为温知让的推断,最后谢熠再不为姚大愤愤不平。其他人却没立即勘破背后的缘由,一堆人听到大公主竟敢在闹市纵马行凶,纷纷义愤填膺要结伴去御史府上诉。
御史府这边闻风上奏,次日一早朝会上就有不少人站出来指责大公主骄横跋扈、残暴不仁,要求陛下严惩,以肃此风。
可无论御史怎么上奏,陛下还是和上次那样留中不发。
一些朝臣愤怒之余,渐渐也发现了点蹊跷。
毕竟大公主突然给出这么明显的把柄,其他人只要稍微出力就能把她从造纸司司正的位置上给弄下来,可事实却是只有一些御史叫的欢,像温相御史大夫那些大人物却没有一个吭声的,全都在沉默旁观。
有肉吃,却不吃,要么是有更大的肉,要么就是肉有毒。
再联想陛下的态度,他们突然想到了某种可能——若姚家罪有应得呢?
至于姚家如何罪有应得,远的不说,那近的可是太好猜了,造纸司那边的人命官司可是到现在都还没被处理。
造纸司虽是大公主在管,可造纸司的银子却是给朝廷赚的。当初劫了造纸司的货一事真是姚家所为,那姚大这腿断得不冤。
猜测归猜测,御史府这边的御史并没就此停止弹劾,只是他们弹劾的重点由姚大如何凄惨转到了大公主闹市纵马一事上。
这一回,陛下终于给出了回应——罚大公主一月俸秩,以正风气。
造纸司现在可谓是日进斗金,大公主那点俸秩一个呼吸的时间就能弄到,这点处罚略等于无。
陛下态度摆在这,为姚大鸣不平的声音也就小了下去。
等到姚家得到消息千忙万赶来到京都时,他们已失先机,连叫冤卖惨的地儿都没。
姚家只好先去了一趟孙太尉府。
他们进去说了什么无人知道,但他们在出太尉府后,却是置办了十车财物敲锣打鼓地朝着公主府送去。
姚大被大公主踩断了腿,姚家还要送这么多礼物上门,这怎么看都是姚家在低头认错。
看上去姚家像是伤了面子,实际明眼人都知道姚家这是在向大公主背后的陛下认错。
旁人都能看出的事,沈安自然也明白。
因此在姚家人上门时,她让人大开府邸大门,很是客气地将人迎了进去。
不就表面功夫,谁都会做。
“下官叩见大公主。”姚家来的人是姚家二爷姚成平。
姚家大爷就是时任渭城城尉的姚成宁,身为一身长官兵事的长官,姚成宁自然不能随意离开任岗,因此这事只能姚成平出面。
沈安看着面前脸上带笑的姚成平,知道这人只怕是心里早就恨她恨到牙痒。
她也不是胡乱选了个姚家人就踩。
她踩的这个姚大名为姚桦,是姚成宁的长孙,同时也是姚家最有出息的子孙。若千年后,若无意外,接手姚家挑起姚家担子的人就是他。
这样的珍贵根苗被她这样践踏,姚家还能做到笑脸相迎,也是极有城府。
“不必多礼。”对方笑,沈安只会笑得更如沐春风,仿佛双方之间没有任何芥蒂,“姚老夫人身体可还康健?我上次见到她还是在七年前,时间过得可真快。”
姚成平一脸感激挂念的模样,“谢您还惦记着,下官母亲一切俱好。”其实不,在知道姚桦的事后,她老人家一连好几天都以泪洗面。
“一切俱好便好。”沈安道,“我之前还担心姚桦不懂事连带她老人家也伤心呢。”
这话题便也引到了正道上来。
一听到这,姚成平当即跪在了沈安的面前告罪,“姚桦行事粗莽,冲撞了您被踩是他活该。所谓儿过父责,姚城尉知道此事亦是恨不得立即飞来京都拿鞭子抽那小子一顿,只可惜公务在身,他不能弃渭城百姓于不顾,只能是让下官来教训姚桦以平公主您的心头之愤。还请公主您莫要为那逆子气坏了自己的身体。”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说白了那其实就是要沈安把姚桦还给他们姚家,让他们自行处置。
“姚大人请起。”沈安示意家吏将姚成平扶起,“我不是不讲理的人。现在你们带着这般诚意上门,我就是有天大的气此刻也都消了。至于教训姚桦那更是不必,这几天为了治疗他的腿伤,他也算狠狠吃了番苦头,回去你们还是先好好安慰安慰他。”
姚成平听到这心微沉,“姚桦他的腿伤……”
此时万全道:“经过府中名医救治,姚大公子其余的地方已经没有大碍,只要修养就好。”姚成平听到这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她话锋一转,“就是左腿断得太严重,大夫说若是不切除恐怕是性命难保,为了姚大公子着想,婢子无奈只能将姚大公子的废腿切除。好在失去了一条腿后,姚大公子的伤势很快就得到了控制,如今已无性命之忧。”
在听到腿被切除的时候姚成平脸上的笑容一僵,原本的和平终于再维持不住。
偏就在这时,姚桦已被人抬了来。他脸色浮肿,人是活着没错,可整条左腿裤管内却空空荡荡。
看到这一幕,姚成平当即血气上涌,眼里的怒意已然遏制不住。
没有了腿的人自然上不了马,往后别说是晋升,只怕能不能继续在任职的兵马司待着都很难说。
想到年初才见过的意气风发的侄儿变成这般模样,他忍不住浑身颤抖瞪向大公主。
被瞪的沈安却无视他的眼神,反而还在道:“姚桦已经送来,你带他回去后记得同姚城尉说,让他别一心扑在政务上,也得有空约束约束姚家人。我也是脾气好,留了姚桦一条命,若是下回你们姚家再冲撞到了其他人,那可能就不止一条腿那么简单了。”
姚成平被她这幅嘴脸气到一口血卡在喉咙口差点喷出来,可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发怒。
现在发怒得罪了大公主不要紧,万一让陛下以为他们姚家不服管,那这过错可就大了。
生生忍下喉咙口的血,姚成宁的脸因为扭曲变得格外狰狞,“好,”他后槽牙近乎咬碎,“今日大公主您的话下官回去会一字不落地禀报给城尉大人,您今日的指点我们整个姚家都会铭刻于心绝不敢忘。”
沈安仿佛听不懂他话外的威胁之音,只报以微笑道:“那便好。行了,最近路上不太平,你们还是早点带人回吧。万全,送客。”
“是。”万全手一抬,朝着姚成平道,“姚大人,请。”
姚家敲锣打鼓的来,最后咬牙切齿的走,暗中围观的人自然忍不住一探究竟。
在得知姚桦被切了一条腿的事后,觉得大公主阴毒的人有,觉得大公主睚眦必报的人更多,有人为此不敢轻易得罪大公主从此敬而远之,也有人将大公主悄悄划为了京都恶霸之首。
姚桦的下场令人叹惋,不过这场叹惋只持续了三日。
因为三日后,清水村的百工园突发大火。那场火整整烧了半宿,最终导致死伤二十三人结束。
百工园被烧的事一出,整个京都一下子变得缄默。
谁都知道,百工园是大公主立身之处,没有百工园的乾化纸,就不会有大公主今天的风光。
好端端的庄子不可能说被烧就被烧,再联想那时候对大公主满腹怨气离京而去的姚家,绝大多数人都觉得这场火跟姚家脱不了干系。
“姚家动手劫了造纸司的一点货,大公主都能直接把姚大的腿给踩断。现在百工园被烧成废墟,我不信大公主能咽下这口气。”有人幸灾乐祸,至于姚家一开始弄出的人命,在他们这里贱民的命不算命,还没那些纸料值钱。
“咽不下这口气才好啊,”有两边都看不上的冷笑道,“狗咬狗才一嘴毛,京都已经许久没这么热闹过了。最好的姚家倒霉,大公主也受到教训。”
在所有人都暗戳戳看着大公主会怎么报复回去时,身为当事人的沈安无论面对谁问却都是一句“是庄子内的工匠自己不小心打翻了烛台,和他人无关”,弄得暗中看戏的人反而有些茫然。
大公主这是知道再继续这么下去会闹太大,让陛下不悦,所以暂时忍气吞声?还是说大公主也不愿意得罪姚家?
可她都把人姚大给弄成了这样,这梁子早结了,不可能说解就解啊。
在种种不解中,渭城那边突然也传来消息,说是渭城姚府也突然走了水,整座府邸被烧掉了三分之一。
嘶。
这消息一出,所有人目光都再次聚焦到了沈安身上。
第23章 反击
大公主这睚眦必报的性子,姚家杀了她的人,她都能直接把姚家最有出息的姚桦给废掉,现在前脚她的百工园被烧,后脚没多久姚家府邸也被烧,这实在很难不让人觉得这是来自大公主的报复。
“看来这是要掐起来了。”
自家府邸被烧,这不仅仅是面子的事,同时还有人身威胁,无论是谁只怕都难以接受这样的羞辱,更何况姚家也不是寻常人家,他们的反击必然会更猛烈。
大公主和姚家,一个是风头正盛的公主,一个是朝廷重臣,后者狠辣,前者睚眦必报,这两者要掐起来,不管最后谁输谁赢,那都是一场难得的热闹。
大半个京都权贵都搬起板凳嗑起了瓜子,坐看姚家接下来如何应对。
结果时间一天天过去,姚家始终没有动静,他们没有告状也没做其他的小动作,就仿佛他们姚家的火真就是自己府中下人不小心导致,和外人无关。
一直盯着姚家动向的万全也有些纳罕,“公主,姚家不会真吃下这闷亏吧。”
“不可能没有反击的。”只是都到了这种地位,就算再恨也不会轻举妄动。
没错,姚家的火就是她吩咐当初那五个新入府的武者去烧的。
那五个人还算机敏,他们到达渭城之后就发现,因为姚桦断腿成了废物,往日被整个家族都捧在掌心的天之骄子一下子沦为弃子。巨大的落差之下,他们那一房本来对大公主的怨恨逐渐转移到了姚家的身上。
以这为突破点,他们借机挑唆姚桦的母亲。再加上眼看姚桦无用,姚家很快选择了送姚桦的堂弟去顶替姚桦在兵马司的职位,这举措大大刺激到了姚桦的母亲。
于是在被逼着搬离正院的夜里,姚桦的母亲借着南风失手烧掉了她住了十多年的院子。
那五人在事办好后就立即水滴入海下了江南,等到江南自有小满为他们安排新的身份让他们秽土转生。
这种事沈安不认为姚家不会察觉,可只要他们抓不到那五个人,没有确切的证据,那怀疑就只能是怀疑。
当然,凭着姚家的势力,就算是怀疑,那也够给沈安带来不小的麻烦。
所以沈安早就准备好了迎接姚家的反击。
“且等着看吧。”手握底牌太多,沈安并不畏惧一时的风浪。
尽管知道姚家不会善罢甘休,沈安也没将时间全都浪费在他们身上,她有大堆重要的事要做,姚家还没那么大的能耐能干扰到她办事的进程。
“后院里那些人书抄的怎么样了?”沈安问万全。
她之前让原主的那帮男宠抄书,结果抄着抄着他们反而像是得了趣,后来还主动来找沈安要书去抄。沈安看着这些劳动力,想着不用白不用,便让他们继续抄匠书,一样抄三本。
“还在抄。”万全道,“不过有一部分已经抄了出来,您要看看吗?”
“嗯,一份送映晖堂,一份我回头带进宫,还有一份你让人送去百工园的竹院。”竹院就是她之前让小满特意收拾出来的院落。
万全当即领命而去。
她需要贴身保护公主,这事没法自己吩咐,只能将书交给家令,让家令安排人送去百工园。
家令听完,有些好奇问道:“这些书是要送给谁看?”
万全没有小满说话那么委婉动听,“你打听那么多做什么,做好你分内的事就可。”这番话斥的家令老脸臊红,但她还无知无觉,继续吩咐,“除了书之外,还有秋裳备好四套,中秋的节礼也要上心。”
“是。”家令一一应下,之后更是东西自己亲自去送,物品也是自己亲自去采办。
只要是权贵,哪怕是管家的家令也都有人会在留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更何况过去这半年沈安名声大噪,她的家令受到的待遇自然更甚。
家令这般亲力亲为,很快就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他们顺藤摸瓜,虽然他们进不了百工园,却已经意识到这百工园内恐怕是住了个什么人。再联想到大公主过去半年的改变,这百工园住着的人很可能是在背后出谋划策之人。
因为这些猜测,之后便时常有人想进百工园查探一番,但可惜都无功而返。
不过就算是这样,沈安身后有一高擅长匠造的不凡谋士的传言还是不胫而走。
这消息流传太广,后来连宫中的乾化帝都有听闻。
到中秋宫宴那日,他在座上笑吟吟问沈安:“听说你那位擅长匠造的谋士给你做了不少好东西?”
沈安顿时大惊,起身回禀道:“儿臣身侧并无谋士,匠人倒是招了不少,不过现在都还没做出点什么能用的来。等回头有了好东西,儿臣必然第一时间让父皇您也一起瞧个新鲜。”
乾化帝也就随口那么一说,“你不必这么诚惶诚恐。满朝大员,谁身边还没个门客相帮。越是责任大的,手里的人就会越多。”
沈安听出了不对,她当即先附和道:“您说的在理。”剩下再听他的下文。
“前段时日有人找寡人抱怨,说纸价还是难降,他还是买不起一本书。按道理说,造纸作坊变多,乾化纸该降下来才对。”乾化帝道,“寡人也知道造纸司人少,所以进度推不快。这样吧,寡人让尚书台再拨两个人给你用,你尽早让天下人都有书可读。”
听到这里,沈安就知道姚家的反击终于来了。
造纸司缺人,完全能让她自己做主加入。现在尚书台一插手,谁知道送来的是什么人。
姚家属于武将,势力又远在渭城,她造纸司司正的身份属于京官,姚家要反击也无计可施,只能将委屈说给背后的靠山听。
当初劫货一事姚家本就是受人指使,现在姚桦断腿、姚府被烧,姚家背后的那位肯定不能袖手旁观。
那位要一直袖手旁观,那往后谁还敢替他卖命。
沈安有想过他们找她麻烦,也想过造纸司会被盯上,但她比较意外的是乾化帝会掺上一脚。
按道理来说,臣子之间不对付打擂台,上位者应该更喜闻乐见才对。毕竟鹬蚌相争,渔翁才能得利,帝王亦能制衡朝臣。
正是因为了解这点,沈安才会选择同姚家撕破脸,好借此来拉近姚家政敌的关系,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点亘古不变。
可她这边还未收到任何橄榄枝,乾化帝反而在姚家没有抓到她把柄的情况下往她这里塞人分她的权。这究竟是乾化帝对她不满,还是乾化帝同人做了利益交换不得不表态?
不管是哪种可能,沈安当下只能先接下旨意。
这旨意接下后,她便知道造纸司那边肯定又再生事端。
果然,没过几日,她那新来的左膀右臂甫上任,什么事都没做,就先查起了造纸司的账册。
美其名曰账不清楚那接下来的事就不好做。
造纸司这边的账沈安半点也不担心,林行简虽然不和她一条心,但他办事很认真,认真到不会让她抓住一丝一毫的把柄。
但是吧,账没问题不代表就没麻烦。
查账的第二天,左膀右臂们就递了折子上去说造纸司的账本大有问题,说沈安贪污受贿中饱私囊。
先不管沈安是不是真的贪了收了,只要有人举了她,那朝廷必然会派人来查证。而她身为被举之人就得配合问询。
根据条例规定,问询期间她不能再回造纸司,也不能见造纸司里其他人,以防串供。
造纸司现在处于起步阶段,上上下下除却两个新来的左膀右臂,加沈安一起一共也就九个人。贪污受贿的问题一出,几乎所有人都要被带去问询,这样下来造纸司差不多就没了人。
现在外面还一堆人等着办许可引呢,造纸司没人那肯定不行。
于是尚书台这边便名正言顺地调派了一批人手进造纸司协助,至此沈安的造纸司瞬间落到了旁人手中。
都到了这个地步沈安哪还不明白,姚家或者说姚家阵营真正的报复是要将她从造纸司的位置上给赶下去。
造纸司那地方沈安原本就没想多待。她又不打算造一辈子的纸。
可她主动走和被人逼着走是不一样的。
她这个人性子独,她的东西从来只有她主动送人,没有旁人来抢的道理。
“大公主,我们又见面了。”还是老规矩,身为公主,沈安接受问询可以不用去廷尉府。巧合的是,这次前来公主府问询她的人又是那个和温家不对付的张尉正。
看到张尉正,沈安道:“你竟然是孙太尉的人?”
这话其实只是试探。
张尉正一笑:“下官是陛下的人。”
“那就是说这次问询是父皇让你来的?”
“正是。”
这回反倒换沈安扬了扬眉头,心中有些了然。
不管这个张尉正是谁的人,这次他来问询是受了乾化帝的吩咐。
乾化帝若也想她从造纸司司正位置上下来的话,完全可以放任孙党来问询她将矛盾激化的更严重,让她彻底没了回造纸司的可能。
现在他吩咐张尉正来,那他的态度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是不想她下场太难看?还是不想孙党将她捋下来?
无论答案是什么,沈安知道,归根究底还是她太渺小。
无论是乾化帝还是谁都没将她放在眼底,所以才有招呼都不提前打一声就直接往造纸司里塞人的旨意,也有现在她被人检举,无关真相如何,凭着双方意志决定职位的去留。
“我要见林行简。”沈安先提出了个要求,“放心,我不让张尉正你为难,就说几句话而已。”
虽然按规定来说在此案结束之前沈安和林行简是不能见面的,可多的是规定之外的事,张尉正思考片刻,选择了同意,前提是他们二人见面时他这个尉正得在场。
沈安同意了。
很快,林行简被送了来。
还不等张尉正说什么,沈安一见到林行简就将他拽去了屏风之后。
花鸟屏风半透不透,外人能大概看到他们两人纠缠在一块的身影,只是看不清表情。
这样子张尉正倒不好再继续跟上去。
屏风后,沈安一把将林行简压住,俯视他冷声道:“你做了假账?”
林行简就知道她会怀疑自己,他心中既气又愤,眼底便也盛上了冷意,“若是公主不信我,当初就别送我去造纸司!”
“那为何我会被人检举?”
林行简反呛:“检举了就一定确有其事?”
“现在的问题是你给我带来了麻烦。”
“麻烦就一定是我带的?”林行简语气极其硬气,“若是我做的账被查出任何问题,我林行简的脑袋随你摘。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林行简的这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说的是沈安要借着这件事收拾他,毕竟双方都巴不得除掉对方,但沈安此时却突然起身,已经利落地走出屏风,对着外面的张尉正道:“刚才我们的对话张尉正应该都听到了吧。我未贪一分一厘,此事我的臣属敢以人头做保,检举我的人可否敢指着他们的脑袋发誓他们的一举一动绝不是旁人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张尉正难得哑然。
最后他才道:“下官会将今日之事如实禀告给陛下的。”
“去吧。”沈安道,半句没提将林行简送回廷尉府的事。
张尉正也不是古板,他在尝试将人带走失败后,也不愿意为了这点小事得罪大公主,遂将林行简留了下来。
廷尉府的人离开后,花厅内就只剩自己人。
林行简整了整衣衫走至沈安的身侧,仍旧昂然:“我的账册没有任何问题。”
沈安瞥了他一眼,“我知道。我只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轻薄轻薄你罢了。”
林行简脸顿时黑了。
第24章 敌人的敌人
张尉正走后没多久,天就下了一场瓢泼大雨。
雨水沿着屋檐往下流落汇成雨帘,八月残余的燥气很快就一扫而空。
林行简看着厅外的蔓延的水,正色道:“他们是冲着你来的。这件事想查很容易就能查清楚,怕就怕他们目的不是想查清楚,而是为了拖住你。时间久了,等你再回造纸司,造纸司还姓不姓大公主便难说了。”
“小人伎俩。虽然无耻,却很有用。”沈安道,“我只是个没有实权的公主,唯一的那点权利也只在造纸司内。他们想将我搓圆就搓圆、想捏扁就捏扁,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没有办法?”
“你觉得我该有办法?”沈安反问,“你想我直接去找父皇陈情,哭着闹着立即回造纸司?还是去找姚家赔礼道歉,同他们握手言和?这两种的确是个办法,可靠施舍来的东西又能有多长久。且我膝盖下有的不仅仅是黄金,为了造纸司这点东西去弯腰,他们还不配。”
“可你不是说要报复?绕了这么一场圈子,死了那么多条人命,最后还是殊途同归,我们还是被赶出了造纸司。”这一点才是林行简最不愤的地方。
眼见林行简动怒,沈安觉得这人可圈可点的地方挺多。
“放心,我的东西没那么好碰的。”后面的计划沈安不会轻易泄露出去,她看了看天,“现在天气不错,正是捡秋的好时候,你同我一起去城外捡秋吧。”
“……”林行简看了看外面的雨,想说他们得留在京内配合御史台问话,可转念一想,沈安又不是常人,她要出城,御史台也只能追过去。不过谁都知道这是一场污蔑,御史台不见得会再来。
事实也如林行简所猜测的那样,御史台后来再没来过。
京都的天一放晴,沈安就大张旗鼓出了公主府。像是为告诉所有人她问心无愧一般,沈安出城出得极为高调。照旧是府兵开道,她的马车行在队伍的最中央,马蹄达达、铁甲闪闪,所经之处,行人无不侧目。
不等她离开京都,大半个京都便都知道了她即将出城的消息。
“大公主这是要去百工园吧。怎么,她是想看百工园能不能弄出别的像乾化纸一样的好东西,以此重新获得陛下的宠信?”稍微懂点朝局的都知道大公主这回是被明升暗贬。
为何被贬?自然是同姚家斗法,被人出手给教训了。
可是乾化纸这样的好东西普通人一辈子见得到一回已是走运,“大公主未免太贪心了些,竟然还想得到第二回 。”
有人笑,有人讽,也有人觉得大公主这回离了造纸司只怕是很难再回了。
不过也有人道:“你们难道忘了百工园还住着一位大匠?说不定他真能再拿出点什么来呢。”
众说纷纭家中,沈安已经一路摇摇晃晃朝着清水村走去。
“这路他们是真不舍得修啊。”沈安被颠得难受。
时不时被怀里的她撞到下巴的林行简闻言不由垂眸看了她一眼,然后接着将视线看向了窗外。
等快进入清水村时,他突然开口道:“不是说百工园被烧,死伤二十三人?”
那个时候他得到消息本想去百工园看看,可因为身上还担着造纸司的重任,不能随意离开,便让这事拜托给母亲去打听。母亲后来说确有此事,她已让人送了银两安抚。
“你想说什么?”沈安人靠在他身上,眼睛闭着。
“外面是清水村的坟地。”林行简道,“村子里故去的人都会被葬在这里,可我看这里最新的坟还是去年冬天埋的。既是死伤二十三人,为何一座新的坟茔都没?”
沈安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去,外面乱葬岗一样的坟地孤独又苍凉,“这事确实是他们没办好。”她道,“死伤二十三人,死零伤二十三,加起来也是死伤二十三人。”
林行简:“……”
到这时他已经隐隐猜到,只怕百工园走水一事并非外界所传的那般是姚家所致,而是沈安自己让人做的。不然那么大的一场火,又是在夜半时分,怎么就能那么巧一个都没烧死,全都是受伤?
至于为什么沈安要烧百工园,联想后来的姚府被烧就不难理解了,“姚府那边是你动的手?”
“打听那么多做什么。”沈安道,“知道的事越多死得越快。这个时候不怕死了?”
林行简却不理会,“我想知道你到底要做什么。”沈安现在做的件件桩桩他都看得云里雾里。
他一直不觉得沈安是好人,所以当初听她当街踩断姚桦的腿时,他第一感觉就是是不是有人在设计沈安,故意借着这个机会把沈安当去枪使去针对姚家。
可现在他知道百工园的火是沈安自己放的,沈安还假装报复又去烧了姚家,这分明是要和姚家打擂台的节奏。
不是他看不起沈安,而是姚家再如何也是掌握实权的大臣,沈安空有公主名头,陛下对她的宠信也就那么点,造纸司的权力也只在造纸司内,她和姚家硬碰硬,说实话还差了点。
“若什么都让你知道我岂不是很危险。”沈安道。
说话间,车队已至清水村。
现在距离百工园被烧已经过去一个多月,这么些的时间足够百工园重建一遍。
新的百工园看着和从前太大的区别,就是占地面积更大了点,房屋院落也更多,同时里面还囊括了不少良田进去。
沈安的车驾太过特殊,前后都有府兵护卫,如此大的动静清水村和百工园的人老远就看到了,这会儿已经全都迎了上来。沈安没有露面见任何人,直接让马车行进了百工园。
园内她的院落已经被提前来的仆人打扫干净,开了门窗通风,熏了熏香,被颠到骨头疼的沈安进屋后这才长长吐了口气。
有的时候她希望这个时代的科技能发展起来,其实真的只是为了自己能活得更舒心。
在庄园里好好歇了一天,期间有不少人来拜见,沈安都选择了拒绝。
如此又过了两天,沈安正准备去东山上捡秋时,却突然被告知说是门外有幕僚自荐上门。
幕僚这个东西,不管在哪朝哪代都会有,官越大幕僚就越多。
沈安的大公主府算是个例外,一直都没有幕僚。可能是大家被她好色的名声给吓到不敢来,毕竟人家当幕僚的最大目的就是能够被举荐为官。沾了她的人,确实容易被指指点点。
“自荐上门的幕僚?”沈安觉得有点意思,“带来看看。”
很快百工园里的管事就带了个脚微跛、脸也被烧毁大半的中年男子过来。
沈安说不意外来人的形象那不可能,只是她见多识广,知道人胸中的锦绣非皮囊能概括,因此她只静默着看男子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跪下行礼。
“不必多礼。”沈安让人给他搬了个蒲团坐下,“听管事说你自荐上门为幕僚,不知你师从何人?”
这个时代不少名家大儒都对外收授学生,像林行简的师父傅老就是最富盛名的大儒。问人师门,一是问对方门庭,二则是大致看看对方深浅,毕竟名师出高徒。
男子却是摇头:“无门无师,自学成才。”
“哦?”这又在沈安的意料之外了,“自学成才也不是不行,英雄不问出处,只要能为我分忧便可。恰好我现在处境艰难,正不知如何是好,你可有方法解我当下难处?”
她当下明面上的难处便是如何回到造纸司,至于更深的,那就要看对方是否强烈的政治嗅觉。若是对方能耐不错,她收为幕僚也不是不行。
然而男子还是摇头:“草民见识短疏,怕是无法帮到公主。”
沈安脸上的笑容终于淡去,“你连问都没问就觉得自己不行,你这样可不像是来当幕僚的,反倒像是来耍我的。”
眼见沈安不悦,男子也十分利落地往地上一跪道:“草民可以为公主您搭理名下产业,绝不生二心。”
“打理名下产业?”沈安冷笑一声,“我府内忠仆无数,这样的事我为何不让他们去做反而要让你一个外人来掺和?若你来就是为了浪费我的时间,那你得感谢我今日心情还算不错,不然定让你葬进乱葬岗。”
说完她便起身走人。
那男子见她要走,当即膝行将她拦下恳求道:“大公主您可以先留下草民试试,至少草民不会让百工园再发生走水之类的事!草民无父无母无妻无儿,孑然一身,很多事情旁人豁不出去的草民却可以,还请大公主给草民这个机会!”
沈安脚步一停,低目看向男子,就对上了一双极为沉痛的眼神。
他那眼神重包含的东西太多太多,让沈安一时都没有注意到他面孔的丑陋。
这样的眼绝不是寻常人所能有的。
沈安当即明白这人之所以会找自己自荐,肯定有着别样的缘由。
她没再继续往前走,而是俯视他冷漠道:“京都城中权贵千万,你为何会来清水村,又为何一定要我给你机会?机会我只给一次,不说就滚。”
在她的注视下,男子神色变了又变,最终直着的腰弯了下去,同时也将他会来百工园的目的给说了出来。
——他本是渭城人士,三年前,为姚家灭了满门。
作者有话说:
入V前3天更新都在0点。
第25章 蔡飞鹤
一听此人和姚家有关,沈安眉毛不自觉动了动。
自从姚家杀了她的人开始,她就注定和姚家不会成为朋友。再加上她需要立威,不然往后她办任何事都有猫三狗四前来阻挠,这会很烦,所以这才有她后来直接废了姚桦的腿以及两场火事。
前者是沈安的威慑,后者则是预感到自己同姚家势不两立,所以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同姚家打明面上的擂台,以此来吸引敌人的敌人前来成为盟友,看能不能找机会将姚家给一举掀翻。
现在政治盟友没来,却来了这样一个自称与姚家有仇的人。
“姚家灭你满门是怎么回事?”沈安没说信不信,只让这人先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男子不敢隐瞒,当即抓住机会当即将自己的遭遇告知给她。
他自称姓蔡名飞鹤,整个家族靠贩布发家,乃渭城名商富户。本来他们一家在渭城过得富足,一切改变都从五年前姚成宁被任命为渭城城尉开始。
接下来的故事其实也算不得多新鲜,大概总结下来就是富有的商人被权贵盯上,完后被当肥羊宰了分食。
这种的事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不少见,只是蔡家比较倒霉,全家都被屠戮,只留下蔡飞鹤一人被丢去了乱葬岗侥幸活了下来。
听完整个故事,沈安沉吟了许久,才道:“你说姚家灭你满门,你可有证据?”
任何事当然不能是别人嘴皮子一碰,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得讲证据。
这事若真确有其事的话,那的确算得上一件大案。虽然不见得能立即将姚成宁给掰倒,但多少也会有点作用。
蔡飞鹤大概早知她会有此一问,只是面容扭曲痛苦伏身道:“若草民能有证据,便是直接告到廷尉府了。”言外之意,就是没有任何证据。又或者是有证据,但是现在还不敢拿出来。
“没证据,那我怎么相信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蔡飞鹤苦笑一声,只无奈道:“草民的来意与目的公主您都已经知晓,若您愿意留下草民草民千万感激;若不愿意,草民亦同样感激。至少在草民看来,大周权贵万全,能替草民全家报仇的人也怕是只您一个。”
这话说的拍马屁的成分居多,至于他能不能留下则全看沈安的决定。
要不要留呢。
沈安思忖片刻,还是让管事进来将他带了下去,“你先住在百工园,其余的回头再说。”
蔡飞鹤闻言一直紧绷着的心神才算松了下来,“多谢公主!”他语气里充满感激,他知道,能留下来意味着他就有报仇的机会。
管事进来把人带走后,沈安独坐了许久,才问万全小满现在到哪了。
自从六月初一离开,距现在已经过去两个多月,算算日子,小满也该回来了。
万全回道:“应该就这几天了。到时候她回来,您可要让她去查查这姓蔡的究竟什么来历?”
在查人这点上,万全一向认为小满比她更细心周到。
“嗯。”沈安也是这么想的。在确切的证据没有摆到她面前之前,蔡飞鹤在她这里也有可能会是姚家派来的内应,无论如何,小心总不会错。
这边沈安正等待小满回来,没想到当天晚上陈胜男却上门求见。
对陈胜男,沈安对她还有印象。
她以为陈胜男前来只是和其他人一样照例来问安,也就没见。
没想到到了次日陈胜男又来了,沈安照旧没见,陈胜男也没赖着,她离开后,到翌日人又照常上门求见。
如此一连三日上门,连万全都看出陈胜男应该是有事求见,沈安这才召见了她。
一段时日不见,陈胜男还是老样子。
她进门便行礼跪拜,沈安坐在上首喝茶,也不吭声,就看她想说什么。陈胜男再东拉西扯了几句闲话,又将带来的礼物奉上后,这才询问起前几日幕僚的事。
“这似乎不该是你管的事。”旁边万全皱眉道,“百工园里的人真是不会办事,怎么公主见了谁和谁说了话谁都能知道。”这是大忌。
“卑下并无打探之意。”陈胜男忙跪下告罪道,“卑下只是想着若是大公主手里缺能用的人,卑下亦愿意为大公主您驱使。”
沈安懂了,“你要来投靠我?”
“是。”陈胜男承认道,“自从上次同您道别,草民便一直在想有什么事是能为公主您分忧的。可草民站的位置太低,很多事情都看不清,始终不知道公主需要什么。草民知道,再这样耽误下去只怕再好的机会都会溜走,恰好前几日听说有幕僚自荐,草民便也斗胆前来自荐。”
“我现在都已经被赶出了造纸司,往后还能不能得到父皇的宠信都不知道,这你也要来投靠?”沈安问。
陈胜男道:“大公主胸有丘壑,眼下对您来说肯定只是一时的低谷。”
沈安笑了,道:“虽然我确实不如从前风光,可还是那句话,不是什么人都能入我麾下的,你若只有忠心的话,这还远远不够。”
陈胜男终于语塞,她年纪还太小,如今只有一腔勇气其余的她也不知道有什么是能让大公主看中的。
见她怔着,沈安反而有些意动。
脑海里迅速将所有的人和事过了一遍,她终究是愿意放出个机会:“若是换作别的时候,我可能就懒得留你。可偏偏我现在手头确实有一件事需要人去办,又赶上无人可用……”
沈安话没说完,陈胜男便已经抢道:“卑下愿意做!”
“你都不知道是什么事就要去做,你难道就不怕我让你去送死?”
陈胜男道:“机会可能只有这么一次,草民若不抓住,只怕会比死了还难受。”
沈安十分满意她的冲劲,“我要让你去渭城查一件事,期间我会派人保护你,但保护你不代表一定能让你彻底安全。而且查的事情还和姚家有关,一个不小心你就会死在那里。这你也愿意?”
陈胜男先是一愣,继而眼睛里冒出一道光,“若是旁人的话卑下还会犹豫,可姚家,卑下万死不辞!”
之前她家所在那条巷子突然走水,祖父祖母差点葬身火海,她早就满心愤怒。若是能亲手将姚家从神山推下,她愿意赴汤蹈火!
陈胜男愿意认领这份差事,沈安便也成全她,“好。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也知道你的野心在哪里。在我这里,有野心不是坏事。我可以送你泼天富贵,至于能不能接得住就看你自己的能耐。”
知道这是大公主愿意给个机会给自己的意思,陈胜男心里一阵激动,连忙再次叩谢。
在陈胜男领走差事后的第二天,小满就风尘仆仆来到了清水村。
相对于两个多月前,她黑了瘦了,但神态气度却大有改变,人变得更加沉稳,已经显现出能独当一面的气势。
万全也看出来了这点,嚷嚷着让沈安也派点任务给她,说她不能被小满给比下去。
“日后有你出头的时候。”小满一把拍开万全正在捏自己胳膊肉的手,她先是给沈安行了礼,才道:“婢子来给您诊诊脉。”无论她现在的身份是什么,她始终记得自己的本职是大公主身边的医女。
沈安闻言将手伸了出来,同时询问小满一路见闻。
“江南的风景看多了其实也就那样,不如在您身边待得安心。”这点小满语气很是有感而发,看样子这一路遭遇不少,“吴千芳他们婢子都给带了回来。”
吴千芳就是之前奉沈安之命烧了姚家府邸的那五人之首。
“他们同婢子汇合后,在江南就招募了十几个好手过来,现在人都在二十里外的驿站。”不一起跟过来是怕太打眼,后续的事情不好处理,“这一路也正有他们,婢子这才免去了不少麻烦。”
“哦?”小满能这样说,说明那几个人是已经通过了小满的考验。
正说话的功夫,已经诊脉完毕。
脉诊完,小满小小松了口气,“您身体一切无碍。连带您的旧伤已经基本痊愈,剩下便是趁着秋冬温补便好。”
沈安其他的不担心,就担心被下毒。没有小满在身侧,她平日里三餐也都极为小心,入口的东西都会让人试毒,现在一切无碍就好,“嗯。”
帮沈安将衣袖整理好,小满转身去外间抱了个小臂那长的匣子进来。匣子表面平平无奇,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上百块黄澄澄圆溜溜的金饼。
“啧,”这些黄金自是卖乾化纸卖的,沈安很是满意,“看来你这趟还算顺利。”
“其实也不算顺利。”小满道,“婢子初入江南,也处处碰壁,后来还是得了一人相助这才情况好转。”
若是寻常人,小满肯定不会当她的面特意提起,沈安便顺势问道:“何人?”
“那人名为钱清。”
钱清?
沈安皱眉,“姓钱?钱家的人?”
“正是。”小满解释道,“钱清是钱家家主的女儿,她一共有二十多个兄弟姐妹,在钱家很不受宠。婢子碰到她时,钱家正要将她送给郡尉为妾,她不愿意成为别人的玩物就偷跑了出来。她说是愿意帮婢子乾化纸全卖掉,条件是事成之后让婢子带她来京都。当时时间紧急,婢子得一切以您的要事为先,便答应了。”
“所以她现在来了京都?”
“是。婢子在带她入京都境内后,便与她分开。”不是知根知底的人,她不敢带到大公主身边来。
沈安点点头,没有继续询问钱清此人,而是道:“这里面的金饼你和万全一人一块,剩下的收去库里。”
第26章 献宝
小满和万全大概没想到这金饼自己竟然也有份,哪怕她们不缺钱花,突然得到这么贵重的赏赐,脸上不由也都露出喜色来,“多谢公主!”
“行了,”沈安看出小满很累,她也是不会过分苛待的人,“你去好好歇上一日,明日我带你一同去捡秋。”
小满当即感激应是。
今日天气不错,大公主可以今日就去,选择明日不过是想带她一起。这种被记挂的感觉比收到了金饼还让她感动。
说是要去休息,但小满还是先去做完了分内之事——吴千芳还在那边等她消息,她肯定得把人给弄到百工园来。
在吴千芳那些人悄然入驻百工园的同时,陈胜男也出发前往了渭城。
陈胜男前脚走,后脚小满就吩咐另一波人也跟了过去。
不是小满不信任陈胜男要派人去监视,而是陈胜男年纪还太小,万一她什么都查不出来,她总得做两手准备,毕竟公主要查的事最重要,她得把事办好。
“剩下的,便是这最后一件事了。”将整个百工园安排好,小满这才将百工园内的工匠以及吴千芳叫到了一块,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拿出一张技方出来,“这是大公主让你们做的东西。大公主的奖励向来实在,谁能做出来,谁的子孙就能去京都弄个官做做。”
一句话说的场内所有人都蠢蠢欲动。
他们这些人不过是清水村里老实巴交的农夫,去年因为大公主和乾化纸,名声大噪不说,现在俨然已成造纸大匠师,就连宫里的陛下都会他们有所夸赞。
如今再来一样,那真是要鸡犬升天了。
吴千芳都旁边听了都眼热不已,在考虑自己现在去当个匠人还来不来得及。
小满见他跟着意动,当即斜睨了他一眼,“大公主也吩咐了别的活给你做。”
一听还有自己的事,吴千芳当即精神一振,道:“请讲!”
小满凑近他耳语道:“注意蔡飞鹤的一举一动,他一有异动,立即上报。”
让人盯着蔡飞鹤的举动是沈安的吩咐。
还是那句话,她不会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只相信自己调查出的真相。另外就算蔡飞鹤说的都是真的,可这也不代表这个人就具备被她收入麾下的资格。
事实会证明一切,她现在还有时间和闲心来验证一个人。
次日上午,沈安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前往了东山。
东山很大,沈安还以为只温园那块地方属于温家,过去后才知道整个东山都被温家给占据着。
这可不是一丁点地方,而且东山还是京郊最具盛名的名山,这样一处本该属于皇家的地盘,现在却在温家手中,这何尝不是一种君弱臣强的显化。
看着美轮美奂却被四人霸占的东山,沈安有点明白为何乾化帝会同意让她入朝了。朝中一潭死水,有人来兴风作浪才有乾化帝给朝堂换血人的机会。
只是那等兴风作浪之人最后下场都不会太好。而她,也不想当一个被人利用完了就扔的工具。
正想着,那边温园管事已经急匆匆跑来行礼,邀请沈安入园。
她是公主,不管温家势力有多大,表面上他们都得敬着皇族。
沈安却不打算进温园,“我进山逛逛就好,你们不必多礼。”
话虽然这么说,但温园的管事哪敢真不陪同。万一大公主在东山里出了什么事,倒霉的就是他和他全家了,“东山内地形复杂,要不还是由小人在前头为您带路?”
知道他有监督之责,沈安也不为难他,“也行。”
管事见她同意,稍微松了口气,询问道:“不知公主您是想登高还是下谷?白日天短,只够您去一处的。不若今日您先选一处,明日再换?”
沈安欣然同意,“那就先下谷看看山里有什么宝贝。至于登高晚几日,现在树叶尚未大红,不甚好看,可过些日子再来。”
“这倒确实。”管事笑着附和,一路引着沈安前往山谷腹地。
东山内山谷腹地早被改造过。里面本就因为地势原因温度比外面要高一些,再加上有温泉流淌,四周生长着的植物此时都还绿意盎然。山风一吹,轻薄的雾气缭绕,让人仿若窥见瑶池仙境。
只一眼,沈安便能看出打造此山谷的人审美极好。
审美这东西,少数看天赋,大多数全靠金钱堆砌。再联想温园的不俗,沈安已经猜出这山谷是谁建的。
她踩着氤氲雾气下的石板小道一路穿行于花草树木中,不多会便看到一草庐立在山脚下,草庐门前被被开辟出了一方菜地,简单的竹篱笆将草地和草庐圈起。这草庐不仅没破坏谷中景致,反而让人领略到了一丝避世隐居之美。
“这菜地光秃秃的,可是要种东西?”沈安道。
闻言管事当即告诉沈安,说东山山谷到冬天依旧气候温暖如春,现在种下的果蔬正好能赶在正月前成熟,“丞相大人最喜食新鲜菜蔬,我们大公子为表孝心特意让人种的这一方。”
“他倒是有巧思。”沈安夸道。其实上次去温园的时候她就看出来温知让此人对营建一方面很有天赋,不过她今天不是为了夸他来的,“只要足够温暖,就是大雪天也有草木开花结果?”
“是的。”
沈安点点头,继续在山谷内逛了起来。跟着她一并来的小满万全还有林行简等人皆都震惊此山谷内的风光与温家的豪奢,一时流连忘返。
沈安这一逛一直到半下午才打道回府。她离开后,管事立即擦着汗回到温园,将今日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就写下让人送去了温府。
当天晚上温知让一回府就知道了沈安前往东山游览一事。
他不认为沈安好端端的会突然跑去东山游玩,就算她要去肯定也带有目的。
果然,到第二天第三天他收到的信件都在告诉她大公主似乎对东山的温泉谷极为感兴趣,一连三日都去了其中游玩。
就在温知让决定前往东山看看沈安到底想做什么时,沈安却又带人回了京都,留下他满肚子的纳闷。
他再三思量后来还是决定亲去了一趟东山看看情况,结果是他走了几圈都没发现有任何不对之处。反倒是他站在温园往山脚对面的百工园看去,见那边浓烟滚滚,不同寻常。
百工园里有造纸作坊,但造纸作坊的烟需要这么大?
他当即将管事招了过来,“百工园的浓烟一直都有?”
与公主为邻,管事自然也多留了个心眼,“之前是没有了,算下来是大公主来一趟后才有的。”
大公主来后才有……
温知让心里一动,又问管事:“你可有见到过百工园内那隐藏的大匠?”
管事答道:“不曾。那位匠人极为神秘,从未露过面,不过百工园上下对其极为恭敬,日日采购鲜笋,说是那位极其好竹,无竹不欢。”
连喜好都有,看来是确有此人。
温知让对那位大匠好奇已久,当下便让管事给对面下了贴,想要上门拜访。结果他的贴送去后宛若石沉大海,对方甚至连回信都不屑。
真正有能耐的人都会有几分傲气,温知让对此也不生气。
眼看对面简陋庄园上空的浓烟不曾停歇,他心里已经预感沈安这回回京怕是很快就要回造纸司了。
*
温知让预料的不错,在沈安回京后大约半个月左右,百工园突然就派遣了一队人人马护送了一样东西进京都。
那东西十分高大,被红绸包裹着,一路被小心翼翼送入大公主府后,很快就有人见沈安亲自带着这东西进了宫。
再之后,没过几日,就传出陛下问廷尉府什么时候结造纸司的案。
陛下都已过问,廷尉府自然不敢再拖。
廷尉府一出手,案件真相很快水落石出——造纸司的账册没有任何问题,是那两个新来的官员对沈安怀有私怨所以诬告。
这个结果一出,普通人听觉得就是一场普通的诬告案,但真正了解规则的则在十分好奇大公主到底先了什么好东西给陛下,能让陛下连孙太尉的颜面也不顾直接站在了大公主这边。
是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回造纸司会被塞人,原因就是大公主对姚家下手太狠,惹怒了孙太尉。
孙太尉乃三公之一,他要往造纸司里加两个人,也必然是用利益同陛下做出了交换,譬如让渡权力职位之类。
现在陛下突然改口,那说明是大公主拿出的利益更大,才会让陛下干脆。
“这么说来,大公主还是厉害啊。”有人私下道,“我们本来还以为大公主的官路就快到此为止了呢,毕竟没谁得罪了孙太尉还能全身而退的。她倒好,去了一趟百工园,就又什么事都过去了,姚家若知道此事估计得一口老血吐出来。”耗费那么多周折,结果人大公主还是该干嘛干嘛,半点不受影响。
“谁说不是呢。”孙党送不走大公主,以大公主睚眦必报的性格,往后肯定会想办法找他们的麻烦,“但愿火别烧到我等的头上。”
“难道就只有我好奇大公主又献出了什么好东西来?”
“实际有人会比我们更好奇。”
“谁?”
“孙太尉。”
一提及这个,所有人便都非常默契地闭了嘴。
孙太尉可是三公之一,孙党在朝中说话也很有分量。若孙太尉连大公主都摁不住,往后必然威信大降。甚至退一万说,他们都怀疑陛下这是故意的。
三公权势太盛,没有哪个皇帝会喜欢。
第27章 搞个大的
在所有人都沉默着看孙府这边有何动作时,孙家人也确实憋着一肚子火。他们在乎利益,更在乎名望。大公主这般肆无忌惮,践踏他们的颜面一次又一次,这让他们如何忍受的了。
然而,傍晚孙鄯回来,却是阴着脸让人别再打造纸司的主意。
“为什么?”孙家人不解,“外面传闻大公主又献了个宝贝给陛下,难道这是真的?”
孙鄯想到今日在紫宸宫里见到的东西,神色很是不善,“是真的。过几日你们就会知道是什么。”
他发了话,其他人满肚怒火也只能憋着。
事实只在次日,别说他们孙家人,乃至全城百姓都知道了大公主献给陛下的东西是什么——城南天下书斋突然翻新,翻新结束后书斋原本的墙体全变成透明如水晶一般的琉璃。秋日暖阳从外面倾斜入内,室内明亮又温暖,书本上也沾染了光晕,显得无比圣洁。
这一幕狠狠挑动了所有人的心,现在冬日将至,谁不想拥有这样一见明亮漂亮的房子。
然而,绝大多数人在打听到琉璃极其高昂的价格后纷纷却步,唯有满京权贵趋之若鹜。
有好事者见状不由问道:“难道他们就不怕得罪孙太尉?”
东西是好东西,就是这东西背后牵扯的事太麻烦。
“这你就不懂了吧。”旁人解答道,“这琉璃是大公主献给陛下的,它没像造纸司那般单独成立府司,说明是属于陛下私库的东西。你买,就是给陛下送银子;你不买,是给孙太尉面子。但是呢,孙太尉面子再大能大过陛下?”
“……”
“要我说啊,上面的大人物斗归斗,往后还是别再招惹大公主比较好。那百工园里出的东西好归好,就是太吃银子了。”
话虽然是这般调侃,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局胜负已定,造纸司大公主是回定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公主会以胜利者的姿态重新回到造纸司时,公主府这边却突然传出大公主偶感风寒的消息。
风寒?
这是个可大可小的病。
小的时候得了无人会可以去提,一旦提了,那就是不得不生的‘大病’。但在这种时候大公主‘感染风寒’,那未免有拿乔的嫌疑。
“大公主就不怕陛下不悦,直接让她在府中好生修养?”这一旦修养,那可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也可以不用回造纸司了。若回不了造纸司,那她之前的折腾算什么。
“若让她好生修养那不是更好,省的弄得京都一片鸡飞狗跳。”有人早就盼着大公主倒霉了。
沈安这一病就是好些天。因为她生病去不了造纸司,造纸司这边群龙无首无人管事,一下子就乱了套。
自从六月份的许可引出现开始,到现在每天还是有源源不断的商人前来申请许可引。如今造纸司内部紊乱,很多事自然也就陷入了停滞状态。
造纸司一停,钱当然也跟着不再入库。
造纸司的差吏不敢担责,一天跑七八趟尚书台问怎么办。
尚书台当即上书奏请陛下调派个人临时去造纸司,只要陛下调派了人手,大公主这回的拿乔也就无疾而终。
谁都看得出来,大公主所谓的病不是真病,而是她在趁机向陛下要个说法。毕竟无论是谁莫名其妙被冤枉了,不可能半点抱怨都没的。
但说法这种东西岂是谁都能要的,陛下愿意给那是给你脸,不愿意给你还强要,那就是给脸不要脸。
尚书台在这种时候上奏其实就是在暗中拱火,不愿意如大公主意。
可惜的是,他们的奏折最终全被无视,反而在知道造纸司群龙无首之后,紫宸宫一连下了三道口谕慰问大公主。
帝王的心思偏向了谁,显而易见。
这三道口谕当然没能催动沈安。
开玩笑,戏都唱到了这里,她当然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好在乾化帝也是个讲究实际利益的人,他大概是也看出表面功夫并不能让沈安寒了的心回暖,于是干脆下了一道日后造纸司旁人不会再干涉半分的口谕,让她安心为国效力为君分忧。
——沈安要的就是这个。
在形势有利于她的情况下,她当然要向所有人表明她并非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有关于她的任何决定都一定会有相应的代价。
得到了乾化帝的保证,沈安见好就收,第二天就麻利地带着林行简回了造纸司。
她回造纸司的第一件事就是让那些后来的差吏全都卷铺盖滚蛋,“现在造纸司没人,你去把周吉他们给我叫回来。”这话是吩咐林行简的,“我说过,我的东西没那么好拿。”
正准备亲自去寻人的林行简听到这话不由脚步一顿。
无论是琉璃还是告病,这似乎都没让逼她离开造纸司的人有任何的损失。也就是说接下来将是她的反击。
“大公主,您的意思是……”现在沈安的权势并不大,林行简想不到她能凭着什么报这场的闷亏。
沈安看着造纸司院内结满硕果的柚子树,眼神别有深意:“造纸司不是缺人?那我们就招人,大张旗鼓地招。你去外面贴张布告将我们造纸司招贤的消息发出去,不看年纪不看出身,一切能者居之。”
林行简听完还以为这回也和一开始招人一样,便没再多问。
他在将周吉、清乐等人全都召回造纸司各司其职后,当天就亲拟了造纸司招贤布告,让人将之贴往京都城内外各大桓表处。
这条布告一出,还正因琉璃出现而热闹的京都再次沸腾了起来。
先不提造纸司这段时间风头有多盛、名气有多响,光冲它是官家府司,进了它的大门就是两条腿都踏上了仕途,多的是愿意进去的人。
最关键的是,和其他府司需要被有名望的人举荐不同,造纸司可以凭着自己的才能进去!
如此宝贵的机会,不管是不是读书人都忍不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于是在能登记的次日,造纸司便被人群淹没,且后续来的人还一直有持续增加的趋势。
另外一边,造纸司从设立以来就一直牵扯着京都人的视野。现在又弄出这么大动静,除却普通人,官学里的学生们也早在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
早之前造纸司一批选人入职的草率就已经引起他们的不满,现在再有进造纸司的机会,他们也不可避免地动了心。
虽然说进了官学的人往后为官的几率比普通人要大,但官学八千学生,却不是人人都能入朝为官。
为何?一个萝卜一个坑,你家世好背景厉害有人托举,你就上的快。你没背景没人脉,最后结局可能就是三年求学时间一到,自生自灭。
造纸司那边的职位对那些权贵子弟来说确实看不上,但对他们这些出身比较普通的人来说却是一个不错的起点。
一是造纸司再如何也是京都的府司;二则是造纸司是干实事的衙门,容易出政绩;三嘛,他们也都打听过了,大公主人虽然不咋地,但给银子是真大方。
“老师,我能不能去?”有学生问夫子。
夫子一摸胡子,“你别去,我去。”
学生:“?”
“老夫年轻时一直觉得就我这一身才华,怎么可能不被人发现,将来封侯拜相不是没有可能。可结果呢,老夫在这官学整整坐了十五年的冷板凳。”忆起往昔,夫子一脸怅然,“你投胎没投好,没个好爹,再有才华又如何。现在好不容易出现个靠自己能力进去的地方,再不抓住机会你不如去吃粪。”
学生:“……”
这夫子的话很快就在官学内传了开,先不提学生们有多备受鼓舞,有意思的是官学对这位夫子的‘抱怨’竟然没有给与任何的处罚,可见官学这边其实对某些事某些人也是心怀不满的,只是还没到爆发的时候。
官学内出身不算太高的学生都跃跃欲试,而温知让那些出身顶级门阀的子弟们也有去参与的想法。
他们不是为了造纸司的那点职位,只是想去试试,顺便看看自己的水准。
“若我们被招上了不去,大公主的脸色必然非常精彩。”有人光是想到这样的场景就恨不得招人明天就能开始。
温知让却道:“若是被招上了干嘛不去?”他是不喜欢沈安,但他不得不承认造纸司是个好府司,“造纸司地方虽小,却是可以做实事的地方。”那里过去这大半年来件件桩桩都实惠于民,“难道你想回头去纂院睡个几年,靠祖宗升迁?”
他这讥讽的是当下官场的现状。
权贵子弟根本无需什么才能,只要家世足够好,在官学待了几年,时间足够了,就会被家里打点送去某个角落的闲职熬资历。
等熬了几年资历后,便慢慢往上升迁,最后明明是酒囊饭袋,却能坐上朝中要职。
温知让自持身份,向来耻于同这种人为伍。偏他因为家世显赫,又一直被人认为将来必然和那些草包无异,所以他一直都想脱离家族真正的证明自己。
其他能和他玩到一块去的权贵子弟又何尝没点傲气在身上,“有能耐的人去哪都有能耐,咱也去试试,就看这造纸司能留我们哥几个几年!”
于是,这日学后,造纸司新一轮的登记名单几乎被官学包圆。
作者有话说:
明天夹子,晚上11点更新。等更新无聊,可以看看我的完结文《从长生苟到飞升》《我有一座道观》。或者是看看基友的文《我靠马甲碾压修真界》,ID6520523。
第28章 招贤比考
官学的学生去造纸司登记结束后,这样的大事定要禀给家中长辈知晓。
他们的长辈知道后也没阻止,一来他们也知道这确实是个机会,二也存了点考校儿孙的心思,看他们究竟学到什么地步。
不过后来长辈们外出参加宴会饮聚,少不得拿这件事来当作谈资。等听到其他人包括丈夫的上峰家的孩子都是如此,那更是热情的借机攀谈起来,拉近各家关系。
借着这样机会攀关系的人不仅仅只有他们,譬如王和宁办的赏菊宴上,前来赴宴的贵女们也在聊着此事。
只是她们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女子能否为官身上,“大公主自己都是女子,造纸司这次招贤,指不定我们也能去呢。”
这话说是说玩笑话,其实也存了几分试探的意思。
不是谁都愿意安居内宅的,只是跳出框架的代价太大,她们一直都没有机会而已。
自从大公主从陛下那里要了官来做,在夜深人静时,她们又何尝没有幻想过自己也步入仕途的场景。只是想归想,目前还无人敢学大公主那般离经叛道。
“谁知道呢,不如我们现在就让人去打听打听,看看有无女子前去?”有人饶有兴致地出主意道。
“这个可以。”其他人纷纷赞同。
在她们聊得热闹时,那边宴会主人荣安侯夫人王和宁陪着二公主沈淑行了来,她们见这气氛热络,少不得询问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大家行过礼后,当即有机灵的将事情给说了一遍,并说她们现在还要打赌看有没有女子过去,问侯夫人和二公主要不要一起下注。
王和宁没说话,因为二公主还没开口。
二公主沈淑,今年十六,小大公主三岁,乃霄夫人所出。
和大公主的离经叛道不同,二公主打小就是贵女典范,陛下也多次夸赞二公主温淑柔静,因此在贵女之中,她亦最有名望。
“我就不下注了。”二公主说话也温温柔柔,“那些臭男人扎堆的地方,我们何必去掺和这种热闹,传出去也不好听。”
这里头的含沙射影让周围不由一静。
凉亭内有耳朵的人都听出了她在说谁。绝大多数只是讪讪一笑不乱说话,小部分脸上表情则淡了些,只有少数同二公主交好的跟着附和,“确实。要我说,男人有男人做的事,我们女人有我们女人该做的事,女人去抢男人的活,这算什么呀。”
人多了,长袖善舞的人肯定有。很快就有人笑着挑起了别的话题,凉亭内的氛围又重新热络了起来,至于女子为官一事便被揭了过去,无人再提。
但这日之后,有部分人却不再像从前那般追捧二公主。
*
时间一晃即过,造纸司布告上所写的招贤之日终于姗姗到来。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次前来应招的人数竟然高达一万之多。还是后来造纸司筛选了一批不识字的,才把人数控制在三千一百位。
对于造纸司这规定,不是没有人抗议过,说不识字也同样能干活,造纸司凭什么不让他们参考,结果沈安一句‘造纸司的纸卖给的就是读书人,赚的也是读书人的钱,你连造纸司的东西都不买,那造纸司凭什么要给你这个饭碗’堵住了所有人的口。
因为参考人数太多,沈安还大手一挥,直接花高价推平了城南的正中心,弄了个方圆三百步大小的平地集场,用来作为招贤的场地。
招贤当天前来围观的人群都惊呆了,这么大一块地说平就平,朝廷竟然也不管管。
实际朝廷当然有管过。
造纸司在做这番举动时就惊动了御史们,就在一众御史摩拳擦掌要去参她时,尚书台那边给出地契,说这块地造纸司属于造纸司府司用地,大公主可以随意处置。
因此所有人暂时先消了音。
“好多人!”集场中间的位置是留给此次前来应选造纸司的人的,里面摆满了长几和蒲团。围观者只能围坐在广场周围的地方。因为人多,层层叠叠,好不热闹。
当然,贵族是不屑和人挤的。他们早就在边上架起了高座凉棚,享受着凉风,等待比考考生出现。
大概巳时左右,所有应招者基本全都按照顺序进入了被护卫包围的广场,包括官学里的那些寻常人难得见上一回的顶级权贵子弟。
他们没有因为家世更高就得到比旁人更好的待遇,普通人如何,他们也都如何。
其实到这时,所有人已经十分好奇这次的造纸司招贤是个什么样的招法。是和招第一批差吏那般胡闹,抑或者是有新的方式?不管如何,这也都是个热闹。
在所有人期盼的同时,造纸司内,沈安正看着林行简整理考卷。
没错,沈安这次招人的办法用的就是公平公正公开的考试。
考试这种东西放在后世是司空见惯,可在眼下的大周朝却是罕见。
归根究底还是此时的举官制度还是古老的察举制,那些垄断大半资源的权贵们根本不乐意和普通人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更不愿意把饭让给普通人,和他们谈公平?那先问过他们手里的刀吧。
等林行简将所有考卷整理完毕,沈安才道:“考卷没有问题吧。”
这个时候还没活字印刷术,这三千一百份考卷是这段时间沈安安排人手日以继夜手抄的。至于那些人手是谁,当然是她公主府里那些吃干饭的男宠们。
林行简确认道:“无误。”
“既然无误,那我们就得出发了。你确定要同我一道去?”沈安问。
“我为什么不去?”林行简手按着那些考卷,神色看似平静,激动的语气却泄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之前还很奇怪沈安这回要如何找回场子,直到长安让他出张考卷,他才真正明白沈安究竟要做什么。
一张考卷,一个公平的机会,这确实做到了不讲年纪不论出身。
若天下读书人都能有这样一个机会,又何愁报国无门!
但同时他也清楚,这样的机会有人愿意它出现,同样也会有一大批的人不愿意它出现。
今日出了造纸司这扇门,他往后就要站在沈安的身侧同她一起,和所有权贵为敌。
可这样的事他能退吗?他当然不会,也不能!
若是读书人都不为自己摇旗呐喊,那他们活该没有出路。
沈安看着他,“其实你可以不用去。”林家在京都再是末流那也属于世家,“你不用那么拼命就能有一个风光的前途。”
林行简看向她,“不用拼命就能得到无数人拼命都得不到的东西。这句话其实很无耻不是吗?”
若说从前沈安只觉得林行简是皎皎君子,那此刻她对他才真正生出敬意来。
“当个男宠还需要拼什么命。”以玩笑的语气掩下自己的真实情绪,沈安摆摆手,率先朝着外面走去,“走吧,别误了时辰。”
造纸司在南城大街的街尾那半段,距离中心的广场有一段路。
今日情况特殊,所以不仅有公主府的府兵为沈安开道,就连城南兵马司那边也出动了不少人,将她护在中央。
她这一路行来,行人无不侧目。
等至广场边缘,在场所有人,无论平民还是差吏,亦或者是场中的应招者纷纷起身向她俯首躬身,就连远处商铺中的贵族们也都得站起身来遥遥行礼。
这一刻,权力的具象化让不少人为此感到惊愕,特别是京中那些从前和大公主颇有交集的贵女们更是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击。
从前提及大公主,大家表面上都恭恭敬敬,实际私下基本都是看不上她的德行。在无人之处,更是没少讽刺过大公主除了好命投胎生陛下的女儿之外,其余一无是处。
可现在这场景却让让他们不由在想,这还是她们所熟悉的大公主吗?
这……也太风光了吧。
贵女们目光灼灼,万众瞩目的沈安却在走到广场中间她的专属席位上后坐了下来。
这样的事她能露面就已是给脸,其他的无需她亲自开口,自有旁人为她效劳。
她一在主位上坐下,跟在她身后的林行简便主动站去了她的身侧。
林行简一出现,周围先是一静,继而赞声一片。
老百姓不知道那么多阴私的事,他们只觉得这位小林大人真是容貌优越、气质非凡,可惜是他们高攀不起的官儿,不然肯定要遣媒婆上门替自家女儿问问小林大人缺不缺位夫人。
某商铺二楼的何袅和林父今日就是奔着见儿子来的,但他们万万没想到这样的场合,竟然能看到儿子穿着一身官府腰佩印绶站在万人瞩目的高台上宣讲。
大儿子那挺拔的身姿从容的气度,比起一年前更显沉稳。
越是如此,何袅越是心中酸楚,几欲落泪。
她的儿子本该有更好的前途,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被人嘲弄,让他有家不能回有亲人不得见。
“下回见到行简,让他好好在公主身边待着吧。”林父道,“不要想什么报不报仇了,他斗不过公主的。我们只求他平安就好。”
第29章 图穷匕见
远方的父母林行简没有看到。他在台上环视台下众人,等所有声音平息下来才扬声道:“承蒙诸位厚爱,都愿入我造纸司为司效力。只是职位有限,应招者却有三千一百人,大公主为公平起见,决定让诸位答同一种考卷,以得分高低排名,前二十位可直接入我造纸司。”
林行简话音刚落,周吉他们便抱着厚厚一叠考卷出现,一一分发下去。
因为场地太大,不是所有人都彻底听清林行简的话。但考卷一出现,绝大多数人都明白了造纸司这次招贤的途径。
考卷……而且还是所有人同答一张考卷,直接根据得分高低来选人,这样的办法的确非常公平。
“大公主行事果然和布告所写的一样不论年纪不讲出身!”普通人为此感到欢喜,若是完全比拼才能的话,他们不觉得自己会比那些出身富贵的公子哥们差。
权贵子弟们一部分人为能和其他人同台竞技感到刺激,譬如谢熠;另外一部分人却如林行简一样感觉到了这场招贤比考的意义极其不同,譬如温知让。
考卷很快发到了温知让面前,他略有些迫不及待的将之拿在手里。
考卷上的试题不多,一共十道,道道是经世致用之题。
于脑袋空空的草包来说,这些都是一头雾水的难题。可于胸有锦绣的人来说,这却是一张非常有意思的考卷,至少在比他们以为的还有意思。
但也正因如此,温知让却已经在怀疑今日这场招贤比考是否能顺利进行下去。
他能想到的事,朝中的大人们肯定也能想到。普通人以为这场比考不过是造纸司的一场临时起意,可实际这却是一场来自大公主的挑衅。
还真是大胆。
目光意外地看了眼广场正中高台上的女人,温知让突然一笑。
不管这场比考能不能顺利进行,这都是一场很有意思的事。既来之则安之,他遵从本心好好参与又如何。
在场内所有拿到考卷的应招者心神都被考卷吸引过去的同时,造纸司这边用考卷比考招人的消息也迅速传去了京都的各个地方。
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在惊讶之余飞快选择了层层上报,“得快点阻止!”
让那些卑贱的平民和权贵站在同一个位置这本就是大不敬,就算是公主那也不能这么肆意妄为!
上面得到通传的大人们在知道此时后,面色一寒,一句“胡闹!”便呵令下面的人前去‘疏散’这场不讲规矩的比考。
至于凭什么说造纸司的比考乃是不讲规矩之举,因为符合他们利益的规矩才叫规矩,不符合他们利益的则统称为‘僭越’、‘冒犯’、‘大不敬’,是绝对不会被允许的。
差不多两刻钟的功夫,城南广场这边的百姓们就听到奔来的马蹄声。
他们扭头往身后一看,大批穿着寒甲的城卫已经拿着刀剑来到了广场边缘。
民众们纷纷惶恐退让,那些城卫便直接骑马越过民众踏进了城南广场,一马蹄掀翻了最边缘的几张考生案桌,惊的四周尖叫连连。
这边的动静自然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特别是外圈的那些贵族们看到有人来砸场子,心里没有担忧,更多的是一种不能说出口的幸灾乐祸。
大公主再风光又如何,总会有人看她不顺眼。
广场中心处,林行简一看到这些跋扈的城兵,便知该来的已经到来。他刚要起身上前理论,却被身后的沈安一把按住肩膀。
“你的任务是盯着考场。”沈安目光看向城兵,脸上没有太大的惊慌,仿佛一切都在她的预料当中。
将林行简按回座位上,沈安自己则被一大群人簇拥着走向广场边缘。
途中小满在旁边告诉沈来人是孙太尉家的公子孙伯耀,姚家的女儿就是他的妾室。
新仇旧怨,多大的冲突都能起,将这人派来的人是纯心要搅黄今日造纸司的招贤比考。
沈安心里有了数,等她走到城兵所在的位置,上来便先发制人,“来人,将这些扰我造纸司办事的人全抓起来!”
她这一声令下,周围一片倒吸气声。
众所周知,城兵隶属于总兵马司,是正儿八经的南军,向来只有他们拿人的份,还从未有人敢拿他们。
大公主这命令还真是敢下。
这边公主府的府卫还没动,骑在马上的孙伯耀已经厉声喝道:“我奉命前来捉拿匪徒,谁敢阻挠,格杀勿论!”
到底是见过血的人,他的呵斥成功让骚动的公主府府兵不敢再动弹。
见此情况,孙伯耀嘲讽地勾了勾唇,看向沈安道:“大公主,我们都是替人办事,还请您不要让我等为难才是。”
沈安哪不知这人抓捕匪徒的名义大概率是捏造,真实目的是为了搅黄比考。
因此在孙伯耀无视她让手下的小兵进场内抓人时,她示意万全拦下了城兵,看向孙伯耀冷声道:“我且问你,你说你奉命前来,奉的谁的命?”
孙伯耀见状表情变得森冷,“敢问大公主是以什么身份问的下官?若是以公主的身份,此乃朝廷政事,牝鸡司晨是不是不太好?若以造纸司司正的身份,一个一千石小官似乎还不够格知道。”
他这一通连消带打将沈安讽刺了个够,说完便一挥手中的鞭子斥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点抓人!”
城兵们当即又动了。
“谁敢!”沈安同样大喝一声,将身边府兵的佩剑一把拔了出来,“没有兵马司的文书,出具不了司正的亲章,我便不认你们是在奉命办事。谁敢擅闯,休怪我剑下无情!”
兵刃寒光闪闪,她又凶名在外,谁都敢杀,一时还真震慑住了周围的城卫。
孙伯耀见状有些气急败坏,“一群废物!”说着他就要自己动手。
这个时候经历过姚桦事件的万全早就见机熟练地喊了起来:“有人偷袭,保护公主!”喊的同时她先熟练朝着孙伯耀给招呼了上去。
万全鲜少动手,但她动手必定见血。
哪怕孙伯耀是军汉,可万全冲到他的面前,一拳头砸往他脸上时,他连反抗的力气都没,竟然全程被压着打,不过片刻的功夫就鼻青脸肿。
被万全大力制伏的孙伯耀又急又气,只能嘴里骂林千锋是不是眼睛瞎了还不快点来帮忙。
身为城南兵马司司正的林千锋也隶属于兵马司,算起来和孙伯耀算是同一个体系的同僚。
可明明站的不远的林千锋却一脸什么都没听到的表情,始终只守护在沈安的身侧,半步也不离。
最后还是沈安知道这孙伯耀不是姚桦,她真要弄了孙伯耀,孙鄯以及其党羽必然要同自己拼命,她没必要现在就将孙党得罪的那么死,因此才在孙伯耀晕过去后,呵止了万全继续砸下去的拳头。
“就这样算了嘛?”脸上溅了血迹的万全一脸遗憾地收回了手。这会儿她的凶性给激了出来,眼都红了,和平日里的她完全是两幅模样。
看到她这样,沈安终于明白为何她会被先后挑选到她的身边。
“假传兵马司的命令,这实属不该,但他犯的错自有人来惩罚他,我们给他个教训就行。”沈安道,“不过他嘛。我看在孙太尉的面子上饶他一命,其他人可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其余的城兵们闻言头脑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他们可没孙太尉那么好的爹。大公主连姚桦的腿说废就能废,真当街杀了他们他们估计也没地方说理儿去。
于是这回都不需要沈安开口,所有前来抓人的城兵已经不由自主往外退去。
事情至此,谁上风谁下风已经一目了然。
原本还幸灾乐祸的人再次意识到,他们似乎都低估了大公主,又或者说,大公主似乎比他们所认为的还要强横。
她的刁蛮她的跋扈,从来都不是无的放矢。
“来人,把孙兵尉送回去。”沈安吩咐完,继而转身对着场内所有还在看热闹的应招者们道:“此场比考时间一共是半个时辰,现已只剩下一刻钟。一刻钟后,停笔交卷!”
她话音落下,场内一片哀嚎。
刚才那场变故吸引了他们太多心神,到现在很多人连一半都没答完。
城南的微风刮了一个上午,风止云出,广场内的比考也随着一声鼓响而结束。
众考生交卷后,被告知三日后前二十名的成绩会被张贴在此处的夏榜上。只要是上了榜,那便是被造纸司录用,届时拿着通牒前往造纸司应到便可。
“那三日后我们榜上见!”这句是对自己以及同行者最好的祝愿。
答卷已经结束,一切都已尘埃落定,这种时候与其小气不如大方祝福,“榜上见。”
听着周围的祝愿声,温知让却抬眸看向了高台上的大公主。
像是有所察觉一般,沈安也看向了他。
两人四目相接,温知让遥遥朝她拱了拱手。
此番拱手不为其他,只为沈安冒大不韪做了一件天大的事。
不管她的目的是什么,不管她是不是将众人都当枪使,身为读书人的一份子,他理应道一声谢。
对于他的拱手沈安视若无睹,让人将答卷收好,她率先领着人离开了城南集场。
在她收工的同时,三公九卿里的三公已经同时约着前往了紫宸宫求见陛下。
三公同时入宫,这样的事向来少见。沈安这边虽然慢了一步,但也收到了消息。
彼时她正在观看答卷,得知这消息后,她冷笑一声,将其中一张抽了出来交给小满:“去,将这张卷子以及今天的比考一事完整写下来,派人以林行简的名义送去鸣山书院。”
图穷匕见,比考招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以此为饵,钓一条让当初所有阻拦她入朝之人都如鲠在喉的大鱼。
第30章 鱼来了
沈安吩咐完小满,林行简就带人将剩下答卷给带了进来。
“你们都下去吧。”林行简让其他人不要来打扰,等闲杂人等都离开后,他才问沈安道:“这些答卷还要看吗?”
他和沈安都知道,今日下午孙伯耀的阻挠失败不会是最终结果,明日等待他们的或许会是更加激烈的狂风骤雨。
今日的比考在三日后能否顺利张榜宣布结果还不一定。
“当然要看。”沈安已经率先拿了一份答卷看了起来,“我手里一直缺人,就算他们进不了造纸司,我也能安排去其他的地方。”
得了她这回答,林行简不再多问,当场坐在她身侧一同看起了答卷。
那些胡编乱造的他直接放到一边,遇到言之有物的才会停下来认真审阅,再根据自己的见解给出甲乙丙丁上中下的成绩。
在他手里过了第一遍的答卷才会有被沈安亲看的资格,这时沈安再给其打出成绩,结束后小满再将同一张考卷的两个成绩取中间值,定下最终的成绩。
当然,沈安手里有最终定分权,她要觉得哪张答卷答得不错但林行简却觉得一般的话,以她的评分为准,林行简的分就不算。
三千一百份试卷全部审阅完也是个很费时费力的活,但沈安和林行简都不约而同地选择将夜熬穿也要将这些卷子全部看完。
期间小满多次让沈安去休息,沈安都摆手拒绝,“事情要有始有终,方能不负信任。谁知道明天天亮事情又会是怎么个变化,我熬一宿又死不了,先把事做好吧。”
边上林行简听她边打哈欠边强撑,手里的朱笔微顿,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一直到晨光熹微他们终于将手里的答卷全部审阅评分完毕,此时他们三个都熬夜熬过了劲,反而有种困过了头般的精神奕奕。
“温知让不愧是温知让,这次的答卷他最优。”林行简拿着温知让的考卷爱不释手。
从前他只觉得这人就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贵公子,今日看他的答卷才知他心中亦有锦绣,绝非绣花枕头。若非二人立场不同,不然真要一起把酒言欢。
“他是不错。”沈安从未轻看过权贵子弟,“可惜和我道不同不相为谋。行了,将名单誊好,剩下的只等天亮。”
“是。”
将该做的事情做完,三人其实都没多少睡意。
简单进行了一番清洗,又用了朝食,他们刚停筷不久,外面就有通传,说是陛下身边的内官带着圣旨来了。
圣上的旨意分好几种。像前些日子沈安收到的口谕就比较随性一点,而眼下这种带着文字记载的则要庄肃许多,同时也意味着事情的性质比较严重。
听到这通传时沈安其实心里已经有了底,所以等她领着人前往前厅接旨,听那内官宣读圣旨斥责她‘僭越无状’‘跋扈嚣张’,她的心出奇的平静。
哪怕是圣旨后面取消此次造纸司比考,直接撸掉了她造纸司司正的职位,她亦坦然受之。
“大公主,陛下让你接下来一个月好好在府内思过。”那内官温声道,“您啊就先好好歇歇。另外那些答卷也不能用了,就都交给奴婢吧。”
听到这话,沈安不由和林行简相互对视了一眼。
他们谁也没说已经审阅完的事,沈安只沉声让万全将答卷全都送了过来。
那内官拿到答卷,也没带走,而是就地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等所有的卷子成一团灰烬,他才向沈安道了声谢,退着离开了公主府。
内官一走,大公主府内一片安静。
沈安看着前厅地上的灰烬半晌,最终摆摆手,让下人前来清扫。虽然她官职被罢,她脸上却没什么不悦之色。
今天的圣旨,算在她的意料之中。
答卷比考对普通人来说是公平的机制,对于权贵来说却不是。
一旦这样的风气蔓延,损害的是权贵的利益。已经占据了绝大多数资源的他们又怎么能容忍自己碗里的肉被人觊觎,所以才有昨天孙伯耀的阻拦以及今天的旨意。
下今天这道旨意不一定是乾化帝的本意。
或者说,最希望答卷比考能广大推行分权贵碗中肉弱化权贵权利的就是皇帝,权贵们被削弱,他的权力才能更加集中。但当下的时代又不能轻易去推行这些东西,权贵集体不满有可能会导致朝野震动。
像沈安上辈子所在的历史中,从察举制走到科举制,中间差不多经历了几百年。
太激进不一定是好事。乾化帝也正是看明白了这点,所以才会在今天一早就直接下旨捋了她的官位,作废正常考试。
他这不是为了惩罚沈安,而是在向权贵阶层表态,表明他不会采用答卷比考,以用来稳住人心。
乾化帝既要表态,那么她必然要被当成祭品献祭。
地上的灰烬很快被清除,沈安打着哈欠就要去补觉,临走前身后突然听到林行简的声音:“后悔吗?”
“为什么后悔?”沈安脚步不停,“很多东西一旦撕开了个口子,让被阴影笼罩的人窥见了天光,那那个口子迟早会越来越大。不过现在的我没那么崇高,也顾不上千千万万人,我只是单纯的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林行简不语,可沈安已经远去。
紫宸宫下到公主府的旨意瞒不了其他人,一个上午不到的功夫,大公主被罢官的消息就传开了,连带着昨日她主持的造纸司招贤比考也被作废也为人所知。
此时的京都城中大家正激烈地讨论着这次的招贤比考成绩,甚至还有好事者设了个赌局赌这次谁会是头名,但最激励到普通人的还是这次的比考让他们看到了向上走的机会。
就在所有人都为此沸腾之际,紫宸宫中的最新旨意便成了一盆浇向所有平民的凉水。
沉默过后,有人苦笑:“我就知道,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的好事。”
“天下就算掉金子,也不可能会落到我们的手里。”
“白高兴一场了。”
这些情绪很浓烈,可只要他们无害,那就不会有人在意。
权贵们听到这旨意倒没多高兴,都也只是松了口气。
只要陛下还愿意看顾他们的念头,那他们这些人的位置就还能继续稳稳地坐下去。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紫宸宫内前去公主府传旨的内官在回到无极殿后,却当着乾化帝的面一字不落的将昨日考卷的试题全都背了出来。
乾化帝听完后,坐在案前沉吟了许久,才道:“看来寡人这个女儿还真是转了性了。以前看她不怎么爱读书,没想到最后却做起了读书人的事。”
内官恭顺答道:“陛下您文韬武略,先皇后亦出身儒将世家,大公主身为您与皇后的血脉自然不会差。只是从前贪玩,现在才真正长大了罢。”
“这哪里长大了,还不是一样给寡人到处惹事。”话虽然是责备的话,但语气却已经带了丝满意,“算了,先给她个教训,让她日后行事多三思。其他事等这个月过去了再说。”
内官已经听出陛下这是要奖励大公主的意思,当即‘诶’了一声,又悄然退了下去。
*
这边沈安被禁足,她也老实在她的公主府中待着。不过待着归待着,不代表她什么都不能做。
“所有的匠书都抄好了?”沈安问小满。
小满答道:“目前府内藏书和宫中藏书都全部抄好,其他的则在整理当中。”
宫中藏书是沈安上次将那些男宠们抄好的匠人带进宫后,又特意问乾化帝求的。现在整个京都都知道她得一谋士指点,而那谋士又是一代大匠,她想搜集匠书便也情有可原。
乾化帝是一位有远见的君主,技艺的发展对于大周朝来说是件好事,因此对于沈安搜集匠书他是抱着支持的态度。
这一支持,不仅宫中的匠书都被送进了大公主府,就连地方上的也正被陆续送来。
“不错。走,去书斋看看。”这书斋是她新建的,她立志收录天下书籍。
书斋距离她的映晖堂有一段距离,沈安走过去时,里面有不少人影。全是原主那些吃干饭的男宠。哦不对,现在他们不算吃干饭了,毕竟过去这么久一直被她抓壮丁抄书,可以说是自食其力了。
见到她来,所有男宠连忙朝她行礼,态度同去年相比,不说天差地别,但也恭敬了不少。
“起来吧。”沈安看着书斋里排列整齐的书籍,走过去稍微翻了翻,发现都分门别类放着,很有条理,“这些书谁整理放置的?”
其他人顿时看向了中间头簪一支梅花簪的男子。
那男子一触碰到沈安的目光,眼神便透露褚紧张,唇色也略微泛白,“是小人放的。”
沈安微微颔首,“做得不错,以后书斋整理书册一事就交给你来负责。”
男子当即应是。
等沈安转而看向其他人,他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没被看上,不用成为玩物。
“这些匠书你们可有全都看完?”沈安问室内所有人道。
众男宠相互对视一样,全都摇头,“没有。”
“那从今天开始,所有人都给我去看匠书。”沈安命令道,“什么时候你们同那些匠人一样做出了让我满意的新玩意,我就放你们自由。”
听到前面的时候众男宠还有些意外,等听到后面所有人眼睛瞬间都有了神采。
没有人想一直被当个玩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可让他们像清乐那样谄媚,他们又做不到。原先他们还想着等他们年老色衰,大公主或许会赶他们走,没想到现在就来了新的机会。
“多谢公主开恩!”有人当即出声叩谢,将沈安的承诺坐实。
他一开口,其他人纷纷跟上。
沈安没多说什么,径自去了书斋内室拿了本匠书‘苦读’起来。
这书沈安一读就是一个月。
一月禁足期限一过,她便收到最新的消息——她等的人来到了京都,目前正在天下书斋。
“小满万全,走,跟我出门!”沈安略有些期待。
直接骑马出府一路直奔城南天下书斋,等她到时,一段时日不见的天下书斋又已经大变样——从前老式的门窗如今全换成了透明的琉璃,简洁精致纤尘不染的橱窗透着一种不用问价格都知道的昂贵,让每个路过的行人都不由驻足停留。
沈安在书斋前下马,一进门环顾四周一圈,一眼就从攘攘人群中看到正站在角落里看书的老头。
这老头不是别人,正是三拒为公的鸣山书院山长傅博行,也是沈安要钓的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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