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最大的报复
傅博行年纪不小,如今已经年过六十,但身上却没啥老人感。
他精神矍铄,站着看书的脊背挺得很直,很容易就被人给一眼关注到,像现在书斋里就有几个读书人正时不时看向他,在心中猜疑他的身份。
沈安站着看了片刻,便径自走到傅博行的面前,乖巧问好:“老先生好。”
傅博行闻言将头从书中抬出,看向了她,亦很快认出了她的身份:“原来是大公主。”
这回换沈安奇了,“老先生怎么知道是我?”
“草民曾在七年前见过公主。”傅博行语气慈和,“七年不见,大公主和当初已大有不同。半个多月前的信实际是大公主您派人送的吧。”
想到那封自己假借林行简名义送过去的信,沈安坦荡点头:“没错。老先生对那封信的内容可还满意?”
傅博行也不是爱兜圈子的人,“若是不满意,草民便不会来了。”
两人初步达成共识,沈安当即道:“那借一步说话?”
傅博行放下手里的书,颔首点头。
他们俩很快将位置转移到了二楼的雅间。
这个雅间只为沈安而设,不招待旁人。
平日里哪怕沈安不来,里面都会有伙计将之打扫干净,保持通风与干燥。今日沈安过来,小满一进门就亲自上了雅间熏香泡茶。等沈安上去时,里面一片馨暖。
等傅博行坐下,沈安先亲自为他斟了杯茶水,便也不讲虚的直奔主题:“我给您详细讲讲比考的事?”
“请讲。”傅博行谦逊道。
沈安当即将她所了解的科考制度大致同他说了一遍,但她设定的范围只局限于造纸司,并没有发散到全体读书人的身上。
可学识渊博到傅博行这种级别的大儒又怎么可能不会以此联想到其他。
沈安一边说,他一边在旁边沉眉思考,偶尔有不懂的地方还会主动询问。
一直到沈安将科举制揉碎了掰开喂完,他才长叹一声:“大公主您比草民所有的学生还要优秀,甚至是草民都想不到这些。”
面对他的夸赞,沈安打了声哈哈。
她站在几千年历史的肩上,当然看得多见得广,“不过,在来的路上老先生您应该已经听说了那场比考的后续吧。”
提到这个,傅博行的神色黯然了下来,“已经听说了。这样的事,有太多太多的人不允许它出现。只要他们不想,或许会很难实现。”
没有哪个皇帝会愿意以朝纲不稳为代价强行去推行这种新政。
“若是没有您和我,这确实会很难实现。”沈安道,“正因为它们不会被认可,所以我们现在才会坐在这里共饮一壶茶水。”
沈安话里有话,傅博行全都明白,“大公主想草民入朝?”
“不是我想您入朝,而是天下的读书人都需要这样的机会。可惜造纸司比考那日您不在场,不然您若亲眼见到那些发亮的眼睛,定然比我还感慨万千。”
傅博行没急着应下,而是道:“大公主您竭力劝草民入朝,但草民将来或许只会喝陛下的茶。”意思就是他只当纯臣,不一定会与她‘同流合污’。
“您喝谁的茶对我来说都一样。”沈安见他松动,笑了一声,接着道:“我同孙党不和,和温党也有摩擦。他们看我不顺眼已久,我又何尝愿意让他们痛快。您若入朝,他们少说得恶心十年,半夜梦醒估计都得恼到捶床。他们不痛快,那我就痛快了。”
傅博行曾被乾化帝三次邀请为公,现在三公的位置上都已经有人,但以他的威望,以及乾化帝要立自己礼贤下士的人设,肯定不会只给他一个小官去做。
只要傅博行在朝堂上是天子近臣拥有话语权,那就是分了温、孙他们的权。他们不是想架空她?那她反手送他们一个同样的惊喜。
傅博行不说话了。
沈安也不打扰他思考,只坐在对面继续品茶。
半刻钟后,傅博行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反而是同沈安聊起林行简:“之安不是草民最优秀的学生,却品性最正直。他跟在大公主身侧已经一年,相信大公主您已经有所了解。”
沈安知道他要说什么,所以他在把话说出来之前她提前截住了他的话头:“老先生,我这人脾气差性格不好,但还算不滥杀。林行简同我之间的矛盾无法调和,就注定了我不会放他离开我身边,只要他不对我动歪心思,我就不会对他动手。这一点我可以向您保证。”
傅博行本意是想看能不能利用自己的面子让大公主放了林行简。现在看大公主这态度,他便知是不可能了,于是他便没将话说出口,只提出要见林行简一面。
“他应该快到了。”沈安早有安排,“他还不知道你来了,见到你他应该会很惊喜。”
说话间,外面传来小满的声音:“公主,林公子来了。”沈安被罢官,林行简的职位自然跟着掉了,也回到了一介白身。
沈安却是起身将空间留给他们师徒,“我突然想到书斋里最近搜集了一些孤本,我去瞧瞧。”说着便自己打开门走了出去,正好对上外面还不知道即将见到谁的林行简。
林行简正要问她找自己来为何事,就见沈长安拍了拍他肩膀径自走了。他正疑惑,就听室内传来一声熟悉的唤声:“之安。”
“老师?!”林行简惊疑入内,果真见老师端坐在前。看老师和从前无二精神矍铄的模样,他心下宽慰之余当即一个箭步过去跪在了他的面前,“学生见过老师!”
“起来吧。”傅博行将他拉了起来,“在鸣山时我总会惦记你过得如何,现在看你这般也就放心了。方才我已经见过大公主,我想让你跟我走,可惜大公主不愿。但她向我承诺,只要你无他心她便不会对你动手。”
到这会儿林行简已经明白过来,为何老师会出现在京都。
他有些恼恨沈长安要做局竟然还把老师给牵扯了进来,“学生同大公主之间的恩怨已不是简单离开就能解决的了的。这次造纸司招贤比考一事学生真没想到大公主的目标原来一直都是您。”亏他以为她终于做了件好事还对她有所改观。
想也是,若没有好处,她那样的人又怎么会愿意付出那样大的代价,放弃唾手可得的东西去做所有人都反对的事。
“能被人惦记,说明我还有用。”傅博行笑道,“更何况,这次是我自愿来的。一入官场,前途未卜,生死难料,可我亦有自己想做的事。
这个世上的穷苦百姓,为何最辛勤是他们,最难最苦的却也是他们。他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四时不歇,本该会越来越富裕才是,事实却是他们却越过越穷困。
开始我以为是制度。可大公主的行举却让我发现不仅仅是制度,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们往上的路被堵死。穷人的孩子只能当穷人,贵人的孩子以后还会是贵人。长此以往,穷愈穷,富愈富,民生越发多艰,社稷飘摇零落。
参不透便罢了,既已知其中部分症结所在,又晓路在何方,我还畏缩不前,那便枉读这几十年圣贤书。”
从老师的语气里林行简听出了他的决心,他既惭愧又激动,便道:“孙党同大公主不和,您日后可先与大公主交好,届时学生也能助您一臂之力。”
路是人走的,他会好好帮助老师走出那条道来。
傅博行明白他的意思,他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虽有千言万语,最后都只化作一句“我们都相互保重”。
楼上的谈话沈安没有刻意去听,她下楼后就吩咐了人去找一间宅院给傅博行住,自己就先回了公主府。
傅博行来到京都的消息瞒不住所有人,稍微消息灵通点的基本都能打探到。
在知道傅博行来后,不少人的脸色当即黑了个透,同时他们也彻底明白大公主真正要做的是什么。
什么招贤,什么比考,通通不过是她报复的工具。上次孙党借机分她造纸司的权,她怀恨在心,不,甚至最早造纸司的出的事她都还记在心里。现在她做那么多,就是为了把傅博行那个老家伙给招过来分他们的权!
若是其他人,他们还能教训教训让他收拾包袱滚出京都。
可傅博行不是一般人,他满身厚誉,乃天下读书人心中的明灯,他若在京都出事,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出事,别说天下人,就是陛下都不会放过动手的人。
好一个睚眦必报的大公主!
差不多就在沈安同傅博行见面的次日,外面就传来消息,说是禁军提前清道,整个京都戒严,无事者不许出门。
听到这消息沈安就知道这是乾化帝不仅知道傅博行已至京都,并且他还要演一场礼贤下士的戏给天下人看,亲自去邀请傅博行入朝为官。
果然,差不多到午时左右,禁军这才收兵,紧接着陛下躬身亲至来邀傅老进宫的消息迅速在京都城中传开。
这消息还没传上多久,当天下午就又从紫宸宫传来陛下封傅老为帝师,兼任造纸司司正的消息。
消息一出,满城百姓拍手叫好。
他们不懂朝局,只觉他们的天子慧眼识英豪,愿意为贤才折腰。而满朝门武心里琢磨的却是天要变了。
帝师可是往后都能日日陪伴在帝侧的身份。从前九卿上面是三公,三公鼎立,现在恐怕要再多加一只脚了。
第32章 布局
朝堂上的风雨瞬息万变,已经被罢官的沈安没有太在意。她的目的已经初步达到,朝中诸君随他们自己撕扯,她则拍拍屁股寻了个天气晴好的日子她又去了一趟百工园。
得益于前面的乾化纸和琉璃,现在大家对她去往百工园的动向十分在意,生怕她又从那边掏出什么好东西来又复了圣宠。
实际这回沈安却是什么也没想做,她来是见陈胜男的。
中秋之后陈胜男得了她的吩咐前往渭城查探蔡飞鹤的事,如今人终于回来,她闲着也是闲着,干脆亲自来问问是何情况。
马车行在官道上,冬日极低的气温让土块彻底冻上,沈安的颠簸之苦稍微好了些许。稍微打开车帘吹风,枯寂的农田映入她的眼帘。
去年她就注意到了,这个时代的小麦都还是春播秋收,还没有冬麦的出现。
那时她没有条件,不可能凭空说冬天也可以播种,今年她做足了准备,不知道能不能提前让冬麦问世。
历朝历代的百姓也就只求一口温饱。无论她想在这个时代施展什么拳脚,所有的基础条件都必须是百姓不能饿着。
生产力提上来了,人们过得有富余,提其他才好提。
“清水村是不是变大了?”沈安问小满。
从前基本全是黄泥屋的村落现在大多都换成了青瓦屋,整个村子的建筑群也膨胀了不少。相比一年前,整个村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了,也富裕了。
“是变大了。”小满也颇为感慨,“现在周围十里八乡姑娘们最愿意嫁的就是清水村。人多了,村子就变大了。现在这里除了人变多,里面还新增了学堂、医馆,盖起了客栈,来往的行商也会在村里落脚。”
“这个不错。”沈安赞道,“谁做的?”
“陈姑娘之前住在这边提议的。”小满道。
沈安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等马车抵达百工园,听到消息的陈胜男第一时间上门来拜见,沈安见了她。
经历过事就是不一样,此时的陈胜男和之前的小满一样,已有脱胎换骨之像。
“你脸怎么了?”沈安见她脸上多了一道肉色的伤疤。
陈胜男本想说无碍是自己不小心,可转念又想到小满姑娘能得大公主的欢心得益于她从不瞒报,因此也就如实道:“在离开渭城时被姚家的人认了出来,仓皇逃跑中被箭矢所伤。”
“竟是离开前才被发现。”沈安点点头,让小满回头取一支祛疤的药给她,“那我让你调查的事如何了?”
陈胜男立即道:“蔡飞鹤所言非虚。”接着她将整个调查的过程事无巨细全都报给了沈安听。
她当初到渭城之后没有急着去打听蔡家的事,而是女扮男装给自己捏了个江南行商的身份,在同渭城中的商家交好之后,才一点点打探出了蔡家的信息。
蔡家确实于三年前被烧,听说当日正好是家主六十大寿,全家人都喝醉了酒,再加上蔡宅偏僻,等走水时周围的村民赶到火势已经烧得极旺。那场火烧了整整一夜,到第二天村民们去查看,蔡氏全家都葬身于火海当中。
这一切的一切都和蔡飞鹤说的吻合。
“但这也不能表明蔡飞鹤是真的蔡飞鹤。”沈安道。
“草民这这般想。”陈胜男道,“所以草民想方设法接触到了蔡家当时外嫁的女儿,论辈分,她是蔡飞鹤的亲姑姑,当年因为坐月子没有回娘家才侥幸逃过一劫。我询问了她一些有关蔡飞鹤的旧事,后回到百工园对蔡飞鹤旁敲侧击,目前来说两边的叙述都是对上了的。”
既能对上,要么是双方早就串了口供,要么这蔡飞鹤就是真的。
这些内容,有一部分沈安已经从小满那听到了,而有一部分却是小满派去的人所没查到的。
不管如何,这都足以表明陈胜男的心思比旁人缜密得多,是可造之材。
“你先回去收拾收拾,回头跟我一起回京都。”沈安道。
得她这话,陈胜男当即喜色上涌。她知道自己这是通过了考验,往后都能跟在大公主身边当差了,“是!”
“你把家人一并带上,回京都之后你不必住在原来的地方,我给你找了个新的住处。”京都物贵,陈家被烧,她估计陈胜男也拿不出钱来再买一间宅子,便干脆收买人心买到底,直接让小满买座宅子给她。
陈胜男没想到公主竟安排周全至此,若说之前她的确是为了自己的前途而用心办事,可现在却是真正有些感动了,“多谢公主!”
让陈胜男回去后,沈安又见了吴千芳。
吴千芳是个国字脸的中年汉子,早年是个游侠,后来年纪大了想安稳定下来娶妻生子,恰好遇到万全招人,这才有了这段际遇。
这也是吴千芳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大公主。
他从大公主的行事中感觉大公主应该是个比较阴狠的人,可见到真人却发现她眉眼不柔不利,一点也不端着贵族的架子,唯有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一般让人不敢直视。
果然天家儿女就是和寻常人大不同。
吴千芳心说着,人已经跪在了地上行礼。
“不必多礼。”沈安有些好奇地看向他,“听闻你武艺能和万全比上一比?”
说到这个吴千芳倒也半点不惭愧,“还是落了一招。”
“那确实不差。”沈安赞道,“这段时间你和你的兄弟们待在百工园感觉如何?”
“挺好的。”毕竟游侠出身,吴千芳说话语气还带着股匪气,“这里有钱拿有地方住,将来说不定还能捞个官当当,大家都很满意。大公主您上次赏给我们的赏钱足够我们安家置业再娶妻生子了,有些人已经打算年后就将家里的老小给接过来。往后您若是还有这样的好事,请千万记得我们哪。”
沈安笑了,“你多招点靠谱的人,记住,靠谱最重要。等有人替代你们看守百工园,我就带你们去京都,让你们在京都安家置业。”
吴千芳歘的一下眼睛就亮了,“那一言为定!我们当游侠的,别的不多,就是弟兄多。得您这话,我回头就写信……”额,说到这个他稍微卡了下壳,改口道:“回头就让人帮我写信。”是的,他现在还大字不识几个。
“你不识字?”沈安问他。
吴千芳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时候家里穷,没有学的机会。后来去了武馆打杂,一心学拳脚功夫就更没机会了。字那都是金贵东西,轮不到我等普通人。”
“现在学也来得及。”沈安道。
他们闲聊了几句,在了解了吴千芳大概的情况后,沈安便话锋一转问起蔡飞鹤的事来。
“他很安分。”提及正事,吴千芳神色也肃重了些,“庄子里产琉璃的事他知道,也亲眼去看过琉璃长什么样,但他没钻进匠房去看琉璃怎么做的,这段时日也未同任何人通信。哪怕有人摸到了庄子这边,他发现了反而会告知给我们。”
放蔡飞鹤在百工园,沈安是存了些许试探他的心思。
琉璃价值昂贵,若这样都能按捺住,说明此人心性还算过得去。
沈安微微点头,“你做的不错。我这人喜欢有功就赏,你可有什么想求的?
现在她有钱,无论宅院田地还是银子她都能赏下去。她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只在乎人堪布堪用。
吴千芳没想到她一言不合就开赏,他还没学会那份推辞,心里想要便直说道:“公主,小人还真有件事想拜托您。就是您看小人也老大不小了,小人想您给小人做个媒,不拘样貌家世,只好是您觉得好的就行,让小人也过上媳妇孩子炕头热的日子。”
这个沈安当然能满足他。但她知道吴千芳真正要的不是一个妻子,而是想要她的信任。
这人看着忠厚老实,实际也是个聪明的。
“回头我看看府上有没有愿意嫁你过日子的。”沈安道。
见她同意,吴千芳顿时喜笑颜开,对着沈安又是一阵千恩万谢。
让吴千芳下去后,沈安同小满道:“你回头看看府中有哪些老实忠厚的婢女,从她们中询问看谁愿意嫁给吴千芳,记住,务必是忠心的。另外你再多买套宅子,给吴千芳成亲用。”
媳妇都帮着找了,不差这一套宅子的钱。要收买人心,就得舍得下血本。
“是。”小满将之记下。
“另外,”手指在桌面敲了敲,沈安下达了新的指令,“小满,你回头告诉蔡飞鹤,让他将从京都卖点贵重物品贩去渭城,同时尽力结交渭城城守。”
沈安很清楚,就算查出蔡飞鹤被灭门一案是姚家所为,这样的事不见得能让姚家倒得彻底。
要想让姚家彻底爬不起来,蔡飞鹤除非舍一身剐把姚家几个顶梁柱全杀了,否则这样的刀还是政敌来捅更为快狠准。
渭城那边沈安了解的不多,但她知道,无论是哪个地方的官场都不可能一团和气。因为上位者不会允许。所以渭城那边城尉是孙党,那城守一定是别的党派,就为相互监督相互牵制。
党派与党派之间的倾轧,基本都暗藏不见血的刀光。表面三分笑,实际背地里都恨不得捅死对方自己上位。她要想除掉姚家,还是得借刀杀人。
派蔡飞鹤前去渭城,一为试探渭城城守的态度,二也是顺便借着渭城城守的手把蔡飞鹤的身份给确认一下。
县官不如现管,渭城城守肯定比她更了解渭城的人。
第33章 沈安的短板
来到此处的两个目的完成,沈安没急着回京都。
京都城内的倾轧味儿太重,只要是沾了权力的边,就别想有轻松的时刻。现在是她难得的闲暇时分,她更想在这边观云看水,松快松快。
既要观云,又要看水,最好的活动自然是钓鱼。
百工园内没有湖泊供沈安钓鱼,外面东山脚下倒是有个东山湖。
说去就去,沈安也没大张旗鼓带一堆人,就带了小满、万全、吴千芳,再加个陈胜男,一行五人朝着东山湖走去。
一出百工园,景致瞬间开阔起来。远处是东山的层林尽染,近处则有清水村炊烟袅袅,加上晴空暖日,好一副秋日闲景入人眼帘。
因距离不远,沈安是走过去的。在半道上,他们碰到了一些捡柴的农人。农人不认识沈安,但认识陈胜男,基本看到了陈胜男都会客气叫上一声“陈姑娘”,然后问她这是要去哪。
“今日天气不错,我们打算去钓鱼。”陈胜男笑着回道。
“东山湖的鱼能钓不能捕。”农人告诫道,“钓鱼没问题,可千万别捕。”
这话让沈安有些好奇,她开口询问道:“这是为何?”
农人答道:“东山湖也是有主的。以前整个湖都不让人靠近,禁制捕捞。后来某次主人家路过,说湖里的鱼多,若是路过腹饿之人钓上几只填饱肚子也无关紧要。打那之后,东湖的鱼所有人便都能去钓了。像我们家小子就时不时去钓上几口。”
“原来如此。”沈安点头,“多谢老丈告知。”待农人离开,她问小满:“这东山湖是不是也是温家的?”
小满答道:“是。”
沈安表情没什么变化,人继续朝着湖边走去。
等他们到东山湖边时,那里已有其他人的身影,都是半大的孩子,正在想方设法抓鱼。他们应该都是认识陈胜男的,见到她,远远就喊“陈夫子”。
陈胜男怕打扰到贵人,忙自己去找了那群孩子。沈安则看着眼前倒影东山景致的湖光,随便选了个凸出的位置甩起了钓竿。
沈安以前挺喜欢钓鱼的,因为钓鱼的时候能静下心思考。但喜欢钓不代表就能钓到,她空手而归是常有的事。
今日她本意也只是想出来透透气,顺便好好想想接下来怎么做,因此对钓鱼结果并不怎么在意。
但等她半个时辰坐下来,真就半条也无所获后,她不甚服气:“这个地方风水不好,明天再换个地方。”
等明日再来,结果依旧。
如此连续七八天过去后,别说百工园的人了,就连对面温园的管事都知道了东山湖里的鱼爱绕着她走的事。
就在所有人都在看她什么时候能钓到鱼时,他们不知道,此刻钓鱼屡屡失利的沈安却得到了她想要的新东西。
——秋寒天冷,钓鱼一动不动更是冷上加冷,小满心疼她,于是连夜让百工园的匠人们想办法给自家公主做个钓鱼用的椅子,要求是不仅要坐着舒服,还是防寒保暖。
百工园的匠人们没想到大公主去钓个鱼还能有他们表现的机会,当即凑在一起合计了一晚上,最后他们做出了一个可以供给沈安躺着的躺椅。
这躺椅下面铺着厚厚的丝绸垫子,垫子上再铺设一层兔毛,人躺上去就跟躺在云朵上似的,舒服极了。最关键的是,他们还考虑到沈安躺久了会想坐着,因此这躺椅还能调节为坐椅。
沈安看到这把椅子后,满意笑了,“不错。”这椅子算起来是百工园建立以来,园内匠人头一次自主做出的东西,“所有参与之人通通有赏。往后园内匠人,无论是谁,只要做出了新鲜的东西,都能有赏。哦对了,我之前让人送到百工园的匠书也可以让他们观看。”
匠人们知道她一向出手阔绰,现在赏赐发下来,更是热情高涨。
本来他们都是大字不识的人,为了能得到赏赐,他们生生晚上跟吴千芳挤在了一起去读书认字,就为了能看懂匠书,让自己的技艺更进一步。
吴千芳哥几个本来学的就足够抓耳挠腮的,现在又多了一堆难兄难弟,顿时大喜。
这种苦,谁也别想逃。
在百工园内兴起读书浪潮时,裹着狐裘在躺在湖边晒太阳……啊不对,钓鱼的沈安此刻正用麦粒逗弄着附近的雀儿。
有鸟来,她就撒一把在地上,没鸟来就撒一把去湖里打窝。最终鱼不理她,鸟也跑得飞快,她自己却乐此不疲。唯有路过的农人见了有些心疼粮食,想趁她走了去将那些麦粒给捡起来。
这些麦子虽然掉在地上沾了泥土,但洗干净了还能吃。哪怕只有一小碗,也足够全家吃上一顿的。
开始沈安还不知道,知道后她也就沉默地看着,心中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哪怕清水村从前要富裕一些,但这个世上多的是吃不饱的人。
“往后多撒点吧。”沈安对小满道,“鸟能吃饱,鱼能吃饱,人当然也能吃饱。”
“是。”
打这之后来捡麦粒的人就发现地上的麦粒更多了,而且颗颗饱满。为此在沈安留在百工园的这段时日里,东山湖边总会出现一些捡麦粒的身影。
这麦粒捡着,总会有所遗漏。
于是,在平平无奇的某一天,或许是天公作美日日晴好,又或者是东山湖里的水太过湿润,外出来东山湖边捡麦粒的人们发现了不少发芽的麦粒。
发芽的麦粒也是食物,同样值得被捡回家。只是普通人不会想到这冬日发芽的麦粒代表着什么,可芸芸众生之中总会有充满智慧的人。
李大石在听闻冬日麦粒照旧发芽后,他便也去湖边找了找,结果也真被他发现了一些。他将这些麦芽给带回了家看了许久,突然心里一动:“小麦和能过冬的菘菜一样发芽,菘菜能过冬,小麦能否也过冬呢?到来年成熟,那往后一块地岂不是一年能种两轮粮食?”
这个念头让李大石心中激动不已,他很想尝试,可又舍不得自家的粮食。纠结再三,他觉得自己需要将此事禀告给大公主。
若是大公主愿意让他尝试,他就能从大公主那得到粮食,不用自己出钱。如果大公主不乐意,那他再自己试试也不迟。
在打定主意之后,李大石直接去了百工园求见。
本来他还有些忐忑大公主不会见他,殊不知沈安老早就在等着呢。
“李大石?”沈安眉头一扬,“让他进来。”
李大石是个老实庄稼人,不会说什么漂亮的客套话。进来见到沈安,他先是学着从前见过的场面跪下行了礼,然后就直接将麦芽给拿了出来。
“大公主,草民今日是为了此物而来。”李大石道,“现在这天,能出芽的种子大多都是菘菜之类耐寒之物,所以草民觉得或许也能试试这麦种否能经冬。”
一听李大石开口,沈安就知道她前面的鸟没白喂:“我还从未听说过小麦能经冬。你倒是有了个出人意料的发现。”
李大石不敢居功,“说起来这还是因为您呢。”接着他将大家捡麦粒的事大致说了遍,“如果不是您,我们普通人一粒麦都舍不得,哪能发现这个。”说完他发觉自己好像说错了话,连忙住了嘴。
沈安却不同他计较,“那这事就交给你来办。回头你问管事在百工园里要块地,剩下的全靠你自己。但有一点,百工园内的任何事都不能外传出去,你可明白?”
她愿意让天下人有更多的饭吃,但功劳得是她的。
李大石等人当即跪地保证:“是大公主您让我们家家户户吃饱穿暖,家里还有余粮。我们究竟得了谁的好处都心里有数。百工园不仅仅是您的庄子,现在也同我们息息相关,我们肯定不会自己砸自己的碗。”
他很清楚,他们能过上现在的日子靠的是谁,因此这些话都发自肺腑。
事情到这,沈安让冬麦在这个时代出场的铺垫已经搭好,剩下的靠这个专业人士来就行。因此她道:“不错,是个脑子清楚的。”接着她再给他画了一个大饼,“只要你做好分内之事,百工园边那二十亩良田就是你家的。当然,其他人若有功劳,也同样有赏。”
对于农夫来说,田就是命。
一听有这样高的奖励,李大石当即眼睛就亮了,拍着胸脯表示一定会用心去做。
“用心就行,小满剩下的事你带他去安排吧。”沈安吩咐道,至于她自己,她就不信在她回京之前,东山湖的鱼会一条都不跟她走。
事实是,东山湖的鱼确实倔强,怎么都不肯上她的钩。一直到她离开百工园,鱼竿都空空如也,气的她直接将那根钓竿插在了湖边,言明下次来得换根钓竿。
本来钓鱼一事差不多就到此为止。
结果在她离开后不久,有人前往东山游玩,在路过东山湖时听说这里有根她的空杆,便想过来看看,结果那人还未走近,就见鱼竿浮动,俨然已是有鱼上钩。
那人觉得有趣,后来回城将此事当作逸闻传散出去,很快大半京都就都知道了沈安钓鱼技艺奇差无比一事。再后来,随着她声名鹊起,反而让不少人特意前往东山湖瞻仰她留下的空杆,在那钓鱼同她虚空比试钓技。
久而久之,东山湖逐渐名气大了起来,后来更是成为京郊名景之一。
此刻的沈安还不知自己从另外一个角度又扬了波名。她从百工园回来后,就送了把同样式的紫檀躺椅进宫献给乾化帝以表孝心。
当然,送躺椅只是表象,实际她是来讨赏的。
作者有话说:
关于小麦,我查到的资料是因为耕种工具和方法等原因,小麦无法过冬。一直到春秋战国铁器深耕出现,小麦才能熬过严冬,但大家因为收成和存活率等原因,种植条件比较苛刻,并未广泛种植,还是以小米大豆为主要种植。后来到汉武帝时期,用行政手段推广,为弥补青黄不接时期缺粮。作者对农业知识了解不深,大家就当是架空朝代历史进程有多不同吧,看一爽就行。
第34章 官学
她都把傅博行给请出了山,乾化帝再怎么也要念一声她的功劳,找个机会奖励点她什么。
可以说,今年春贺无论她送什么礼物,只怕都会‘甚得帝心’,然后乾化帝一高兴就给她赏赐。
既然无论送什么都会被夸,她也就不费那个钱买贵重的,直接送心意,顺便加强一下她在所有人心中‘重匠’印象。
不出她意料的,这把躺椅送上去后,乾化帝表现的很是喜爱,对沈安的孝心尤为动容。
“寡人前日又梦到你母亲了。”新年朝宴之上,乾化帝看着沈安一脸怀念地提起了亡妻,“自她去后,鲜少入寡人的梦境。这次她会来,想来应该是念及你做的错事,求寡人谅解。”
他这话一出,两边对坐的众臣不由都互相对了眼视线,沈安则立即离座跪至金阶之下俯首认错,“是儿臣不孝,让父皇母后担忧。”
“寡人也知你是好心办错了事。”乾化帝接着道,“但错了就是错了,知错就得改。这你可认?”
沈安认道:“儿臣知错。”
“你认便好。你在造纸司将城南弄得乱七八糟,还推了百姓的房屋平了块空地放在那,这些烂摊子都得你自己去收拾。”乾化帝话说到这,朝中众臣基本都已看出他这是明贬暗褒,要重新送大公主回到朝堂。
一些人心里当即不悦,他们正琢磨如何让陛下打消念头,就见大公主已经拜首道:“父皇,儿臣自知错得厉害,非大功无以抵过。城南百姓受我无妄之灾,儿臣愿立军令状,三年之内必令城南脱胎换骨百姓安居乐业!”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大公主没说办不到会如何,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若办不到,那从此之后她只能当她的闲散宗室,再不能插手任何朝廷之事。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其他想阻拦的人便知自己已没开口的必要。
与其这时阻挠,不如眼睁睁看着大公主将事情办砸,反而还名正言顺将她踢出朝局。
乾化帝大概也有点没想到自己这个大女儿会如此‘莽撞’,他坐在高堂之上垂眸看着她看了半晌,终是点头同意。
新年朝宴到底不是朝会,很快这件事就被接下来的礼乐表演给掩了过去。
朝宴散后,沈安在朝宴上立的军令状自然也开始为人所知。只是最终的任命还未下发,大家也都只能猜测大公主这回又会是当什么官以及她葫芦里要卖什么药。
除了这事之外,还有她献给乾化帝的那把躺椅也在京都城中风靡一时。
连陛下都夸赞的椅子那必然极为不错。
一众权贵老爷们有权有势,自然也爱享受。皇子坐的椅子,他们自然也想试试。于是,百工园这边来了一堆人问能否定制躺椅。
因为这躺椅是进宫之礼,因此百工园这边压根不敢随意应订,当即派遣人去询问沈安是否要接下。
沈安才不管皇帝用的东西是不是必须得独一无二。她真切的知道,只有带来切实的利益,才会让一个行业兴旺。她不差钱,但是下面一堆人差,上面稍微漏点就能让一堆人吃饱穿暖,她何乐不为?
“让他们做,避开我送给父皇那把的样式就好。另外既是我百工园出的东西,那必然得是精品。”既是精品,价格自然也不能便宜,便宜货的市场可以让利给其他普通人。
百工园管事不知她的用意,他们在收到命令后,当即先聚在一块商量起这椅子的定价。
“这价格不好定啊。”百工园里多为匠人。让他们造东西还行,定价什么的太为难他们……
在种种思量之下,他们决定派个人去向大公主身边的小满姑娘讨个主意。
小满是见过世面的,她当即帮他们给定了价,但同时她也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大公主身边缺个擅长商事的人。
作为公主的心腹,她有义务为公主排忧解难。
于是她回去后,以百工园那边定价的事为引询问沈安是否要安排个懂商事的人过去。
沈安看了她一眼,道:“我本来还想看百工园那边能不能出个承担的起这任务的人,没想到他们选择来找你。也罢,你既然主动来寻我说此事,怎么,是你有推举之人?”
小满当即道:“您可还记得婢子之前跟您提及的钱清?”
“你碰到她了?”
“她在清水村开了家商栈。上次您去百工园,她在东山湖边见到婢子,后私下来拜访过婢子一回。”
沈安了然:“你想举荐她?”
“婢子后来让人打探过她的事。她现在已经和钱家断绝关系,婢子觉得或许您可以给她个机会。”
小满是谨慎的人,她会这样举荐,说明钱清此人确实有些真本事。因此沈安点头道:“你让她来看看吧。”
没想到公主这般信任自己,小满感动之余,当即让人去把钱清传了来。
钱清是个个头略微有些矮小的女人。年纪不大,二十岁左右。沈安看到她时,她发髻已梳成妇人样式。再联想小满的话,想来是她在来京后嫁的人。
钱清留意到沈安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髻之上,因此主动开口解释道:“民妇得小满姑娘相助来京都之后就经由冰人做媒,嫁人为妻。可惜民妇无福,丈夫成亲后一月便病逝,夫家骂民妇不详,后将民妇给赶了出来。”
这话听上去极为悲惨,不过沈安却没在钱清脸上看到半丝的悲痛。她直接问道:“小满说你在清水村开了家商栈,这开商栈的钱你是从哪来的?”
钱清伏身不敢说谎,“是民妇成亲的财聘。”
沈安懂了。她已经猜到钱清的婚事估计是钱请自己精挑细选的,并且钱请将商栈特意开在清水村,估计就是为了将来能接近自己。
沈安欣赏所有野心勃勃的人。
“日后百工园对外的商事你先管着试试。”她决定给钱清一个机会。
她是公主,直接经商于名声不好,因此商事只能让手下的人来经手,她自己不能大张旗鼓。像天下书斋,名义上的东家并不是她,而是她某个已经被放还自由身的家吏,但家吏会每月将书斋的利益如数上交。钱清接下来要做的事便同那家吏差不多。
闻言钱清大喜,当即跪地叩谢,表示自己必然会尽心尽力。
*
有钱清接手百工园对外的商事,百工园那边精工细作的躺椅也逐渐出现在京都权贵府中。
名贵木料加上宝石琉璃贝母等材料的镶嵌,上面再雕有精美的祥瑞花纹,搭配其舒适柔软的特性,主人往上一趟就能在暖阳下度过一个美好的下午,让其迅速更受到追捧。
躺椅这种东西没有太高的技术含量,木匠人稍微看看就都知道怎么个做法。于是有权有势的都会选择去百工园定制,而家境一般的,则是让木匠们用木头将就打个能用的就成。
这天底下大多数人都家境寻常,因此躺椅这波风潮让不少木匠接下来一整个春天都忙碌个不停。
有活做,便有饭吃,至少今年他们该是能安然度过去了。
下面小人物的喜忧上面的权贵们不知。上元节一过,各归各位。
因为乾化帝在朝宴上的话,城南那边一直静等着变故到来。而变故的中心却刚在宫中过完上元节,这会儿正驾车回往大公主府。
在回公主府的途中,沈安让人绕路去了官学。
根据沈安的了解,这个时代的官学学子生源一由地方察举,二由太常择选,每三年一考核,考试过了的学子会被送去纂院编书修史,没过的学子则被遣送回乡。
纂院是没有实权的职位,几乎没有油水,进去的人大多过得清贫。
一般来说,进纂史院也算是入了仕途,日后朝廷有缺会从中调人前任。可现在官场任人唯亲,有门路的就不必进史院,又或者只进去一段时日就会被选走,剩下进了史院几年十几年都出不来的大多都是没后台的。
当然,最没后台的进都进不了官学。
这也就导致官学更像是世家子弟镀金的地方。他们只要有个好家世,哪怕胸无点墨也能坐上旁人无法得到的位置。
久而久之,官学为朝廷选拔人才的用途逐渐就成了摆设。
乾化帝也正是意识到了这些,所以今日沈安在离开紫宸宫前,被他叫到身边让她若是缺人可以去官学里挑拣人才。
乾化帝当时的话当然没有这么直白,但沈安却从中听明白了他想改革官学的心。
造纸司招贤比考未必没有走进乾化帝的心中,可为帝者一举一动就牵连万千民生,他不能轻举妄动,只能先让沈安去试试水。
“官学。”到官学大门时,沈安撩开帘子看着门匾上的镀金大字,仔细品味了一番,便亲自在官学大门口下了车,主动走入之中。
身为公主,整个京都除了紫宸宫,其余地方无论是哪,只要沈安想,其他人就算再不愿意也都得扫榻相迎,官学也不例外。但她在大门口下车自己走进去,这就表现出对学识的足够尊重。
官学内诸官乍然听到大公主驾临先是一头雾水,但他们很快就想到了什么纷纷忙去迎接。
若是放一年前,大公主突然到来他们会觉得大公主莫不是又看中了谁,想带去当男宠。可现在他们的第一念头却是想到大公主即将管治城南一事,猜测她大概率是来官学挑人的。
这对官学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
当初世家权贵们所厌恶的招贤比考,官学却是十分喜欢。
无它,考试考的是学问,论学问,他们自认不会比任何人差。哪怕是到现在,官学学子都很可惜那场作废的比考,否则榜单一张,上面定全是他们官学学子的大名。
就目前而言,官学对大公主的态度实际是以亲近为主的。
于是等沈安从马车上下来时,就见面前跪拜了一地,“下官叩见大公主殿下。”
环顾了一圈,沈安道了声‘免礼’便直接通知他们,说自己要来官学上学。
大公主要来官学上学?
这一句话让在场的学官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目光全投向了在场官最大的学正。
学正则一擦头上不存在的汗,试探道:“这是陛下的安排?”
官学从未有过女学生,但如果是陛下的命令那就又有不同。
“不是。”沈安坦荡道,“是我自己要来。怎么,官学不欢迎?”
“哪敢……”学正忙否认道。
他心里虽然觉得不合规矩,可现在从前没出现过女官的官场大公主都能掺一脚进去,她来官学读书对比之下那简直就不是个事儿。
旁人若是回头问他责,他直接一个‘谁敢得罪大公主谁就去,反正他是不敢’直接完事。
更何况,有新年朝宴上的事在先,他总觉得大公主来官学大概率是为了选官而来。
官学弊病太多,身为学正他不是没有变改之心,可他只是个坐冷板凳的学正,谁都不拿正眼瞧他,他也实在掀不起什么风浪。
若大公主能改掉官学弊病,让官学重回正轨,别说大公主要来入学当学生,她就是要来当授课博士他都举双手双脚赞成。
想到此处,学正已然下定决心。
第35章 周和非
“大公主您若是来官学,下官自是欢迎之至。”既已做出决定,学正便也端正了态度,“您随我这边来。”
说着他带着沈安一路绕去圣人祠堂后面的讲堂区域。
此刻讲堂区域正读书声声,沈安的到来让不少学生都在往他们这边外张望。沈安早先在城南集场就露过脸,很快就人都将她给认了出来。
“大公主!”有学生突兀一声喊,四周的读书声瞬间少了一半。
四周无数目光朝他们投来,学正老脸臊红。
官学风气日益下落,从前关上门无人知道也就罢了,现在这点事暴露在人前,他实在是无地自容。
好在上舍就在眼前,他不用一路尴尬。
来到上舍,上舍内的学生倒都还在专心致志听课,沈安到来,大家先是皱眉,等见是她时,个个表情意外,然后齐刷刷起身行礼:“见过大公主。”
授课博士并不认识沈安,但见大家行礼,他这才跟着起身行礼,然后用眼神询问学正这是什么情况。
“往后大公主也是我们官学的学生了。”学正一句话让满堂哗然。
他们下意识觉得不合规矩,哪有女子入学堂的。而且之前大公主搞那一套招贤比考,挑战的是他们这些士族的权威,这让他们对她实在很难有好感。
只是畏惧大公主的恶劣名声,他们还不敢将这份情绪浮于表面,只能是神色晦涩地注视着她径自走到人群之中的温知让桌上,然后占了他半边桌子。
温知让是官学中一众权贵子弟的中心,再加上他向来同大公主不和,所有人都想看他是什么态度。结果却见他从善如流往边上挪了挪,竟是欢迎她到来的姿态。
众学生:“……”温知让都不阻止,他们还能说什么。
沈安是什么人,周围微妙的情绪她怎么没察觉到,不过她一点都不在意。
她现在手里缺人,官学虽然被当摆设,但不能否认的是这里仍旧是含人才量最浓的地方。当初造纸司招贤比考的前八十名,有一大半都出自于官学。
说白了,这回她就是借着乾化帝的意思来给自己物色人的。
“继续授课吧。”无视周围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沈安吩咐台上的授课博士继续。
博士见状当即继续接讲方才说到一半被打断的经义。
课继续上,沈安本以为古文晦涩,自己又是半道来的,可能会听不太懂,结果哪怕是中途加入,她竟然也听得津津有味。
这授课博士有点水平。
她想着。
沈安的神态不少人都看在眼底。
有人不认为她真能听懂这些,觉得她在装模作样;有人却目露惊疑,决定再观察着看。她身边的温知让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便不再将心神浪费在她身上,全神贯注听起了课。
等到外面钟声响起,沈安见授课博士停了下来收拾东西,所有学生齐齐站起道谢,才知道今日上午的课程已经结束。
在授课博士同她告退后,她也动了动已经压麻的腿,让其他人先走,“周和非是哪个?”
周和非?
还没走的众学子目光齐齐看向了室内东南方位的角落。
沈安顺着大家的视线看去,就见角落里一衣衫朴素、身形削瘦的年轻男子站起了身,有些不安地走到她面前朝她拱手作揖回道:“学生周和非见过大公主。”
周和非是之前招贤比考之中,除却温知让那种权贵之下的官学学生头名,沈安这会儿点他的名,就是要看看他的斤两。
“过来坐。”沈安身体未动,旁边万全已经将她前面的桌案同她那张拼到了一起,合成了一张方桌。
等周和非落座,万全笑着将所有还未走的人强硬地请离了讲堂。
讲堂内没了闲杂人,紧接着外面走来四个拎着食盒的健仆。
此时到了沈安的饭点,早预料到大公主极有可能中午还会留在官学内的小满在进官学的那一刻,就提前吩咐了人回公主府让他们到点将饭菜送来。
健仆们也都手脚麻利地将食盒打开,登时一股香味蔓延开来,外面还未散尽的人只来得及瞥见一桌红橙黄绿的精致菜肴,便被合上的门隔绝了视线。
讲堂内,沈安让周和非先吃饭,“吃完再说。”她看的出来周和非此时很饿。
周和非确实饿了。
和那些富贵子弟不同,他出身微寒,被举荐到官学吃用都是老父老母的棺材本。
京都价贵,他手里的那点银钱只够他一日一顿。他每日知吃午食,晚饭基本不吃,省下来的银子他要买笔墨纸砚,到时候好抄书换银子买书。
现在距离他上一顿已经过去十二个时辰,这会儿再被饭菜的香气一熏,只觉腹鸣如雷。
虽然他知道大公主的饭没那么容易吃,可他实在太饿了,只能借口自己也无法违抗大公主的命令便认命拿起了筷子。
眼前的饭菜样式是没见过的精致,吃到嘴里也是他从未尝到过的好吃。肉嫩味美,汤汁淋漓,就连最普通的菘菜他都吃出了肉的鲜美。
这筷子一动他便再停不下来。
到最后他一阵风卷残云将面前的饭食扫空,到实在撑不下了才往身后的桌子上一靠,满足地长吁了口气。
人吃饱了,饥饿被驱逐,脑子便能正常思考。
周和非看着眼前早已放下筷子正在清口的高贵女子,二话没说就起身跪在了她的面前。
“大公主,”周和非表情还带着局促。对于他来说,接触过的最大的官就是官学里的学正。和大公主同坐一桌,他从前想都不敢想,“您有任何吩咐请明说,学生能做的都做!”
沈安觉得这人有点意思,“能做的都做?那不能做的便不做了?”
周和非哑然,心中就知道这顿饭不太好吃。可大公主不会知道,刚才这顿是他这辈子吃到的最饱的一顿饱饭。
他这人比较认理,得了人的好处就该有所回报。他咬咬牙,道:“能做!但只一件。”
这回沈安真的惊了,“就因为我请你吃了顿饭?”
“就为这顿饭。”
这一刻,沈安突然对这个时代有了新的认识。这个时代穷是穷,但有些人还有傲骨。
“我让你杀人你也敢杀?”沈安故意问。
周和非瞬间紧攥了手,他表情因为挣扎而显得有些狰狞,许久后他才艰难道:“只要不连累父母。”
“可这样你会前途尽毁。”
“那也只能怪我自己从来没吃过饱饭。”
沈安不说话了。
她看着面前瘦到过分的人,眼里有惊讶有敬佩,最后这些情绪都化为她起身亲自将他扶起,“其实我今日留你,只是想让你帮我温书。”
周和非缓缓抬头看她,表情好像在问‘只为这个?’。
“我半道来的,总不能让博士给我从头讲起,这太耽误其他人的时间。”沈安笑着解释道,“方才唬你的,我真要杀人,手里多的是武者,还用不着你一个书生。行了,时间宝贵,你给我温书吧。”
小满此时已经将经义放到了周和非面前。
周和非看了看书,再看了看已经端坐下来的公主,这才将信将疑地坐了下来。
不多会,讲堂的门便被打了开守在外面的万全也退去了一边,很快内部就传来了周和非的讲读声。
官学是不允许中午学生回家的,大多数学生上午下学后都是先去膳堂用午膳,结束后去学舍休息,等到了点再来讲堂继续上课。如此到下午散学,才各回各家。
素日中午讲堂这边不会有人过来,但今日大公主来官学经过中午的发酵,已经全官学皆知。
特别是知道她还单独留下了周和非后,有人实在好奇的紧,于是饭没扒两口,就狗狗祟祟摸了过来想看看大公主让周和非留下是要做什么事。
有这个念头的不止一两个,等他们走到这边一碰头,就见讲堂大门敞开,里面传来周和非的将读声。
原来大公主留周和非是为了让他讲经义。
知道这就是事情的真相,外面来探听的人顿时兴趣缺缺散了,不过讲堂这边的事却很快被他们传了开,所有人都知道这边在做什么。
膳堂内,温知让也听说了此事。他微微蹙了蹙好看的眉头,觉得大公主不可能会无的放矢。
周和非此人他知道,才学扎实,只是出身微寒。若将来没有靠山照拂,就算能进入仕途也不一定能走很远。
靠山?
温知让眼皮一掀,慢条斯理将手里的筷子一放,便开始清口要走。
他对面还在大吃特吃的谢熠见状不由问道:“这就饱了?”
“嗯。”谢熠不是旁人,想了想,温知让还是告诉他道:“我要回讲堂,你要不要一起?”
“为什么要回?大公主现在就在那,现在过去那不是送上门了嘛。”
“那我自己去。”
“诶别!”谢熠将最后一口饭火速扒完,又顺手将茶盏抓在了手里,“走走走,我总不能眼睁睁看你一个人跳火坑。万一回头你呼救,我还能帮你喊上两嗓子。”
他们两人结伴回到讲堂,这边外面还聚集着一些人,见到他俩来,纷纷让出条道来。
温知让在众目之下没有任何犹豫地走进了讲堂。
里面沈安察觉到他来,只看了他一眼,便继续听课。
文化这东西跨越时空魅力依旧,有些理念与观点也是常看常新,意味斐然。
沈安知道自己要彻底融入这个时代,接受此时空的文化了解这个时代的‘游戏规则’是很重要的一环,因此她很乐意花费闲暇的时间来学习这些。
她面前的桌子仍旧是两张桌案拼在一块,桌上只有她和周和非。温知让过来直接往她边上一坐,既是回自己的位置,又是上她的这张桌。
小郡王没看懂其中的含义,他见温知让坐下,自己也就在旁边寻了个位置,以防大公主突然发难,他好保护好友。
沈安当然不会凭空刁难人。说长远点,这些人以后说不定就是她的臣子,她没事为难他们做什么。
不过她还是低估了温知让的聪慧。
周和非为她讲解经义,他基本功听得出来挺扎实的,一路讲下来都可圈可点。可就这样,在某一段他稍微讲的没那么详细时,旁边却传来了温知让的补充。
对温知让,周和非显然是服气的。
温知让一开口,他便停下来让温知让讲。等温知让停了,他才接着往下。
而温知让呢,他也不喧宾夺主,每一次开口都是周和非有遗漏或错漏处,他在旁边给予及时的补充。
这一番下来,他们二人高下立判,周和非就成了温知让的垫脚石。
偏周和非自己还未看明白这点,还在时不时用敬佩的目光看向温知让,一副五体投地钦佩至极的模样,看的沈安都忍不住扶额长叹。
第36章 上桌
因为温知让的带头,后面陆陆续续也有其他学生壮着胆子进了讲堂。
其他见大公主没有不悦的意思,忙呼朋唤友,很快讲堂里便坐了不少人。只是他们不同于温、周二人,想插话都插不进嘴,只能在旁边猛记。
平日里大家都在一块儿学,看似都一样,实际今天这么一碰,桶里有没有装水一下子全都试了出来。
很快午间时间流光,下午的课钟响起。
在其他人纷纷回座、授课博士到来之前,沈安终于看向了温知让,主动向他说出了今日的第一句话:“你可有什么忌口的?”
她这话的意思很明显——明天的午膳也有他一份。
大公主府的私房菜经过昨日早已传遍整个学正,其菜色色香味俱全,温知让哪怕不是很在意口腹之欲,也不免新生好奇。
既喜欢,他便也不忸怩,“我独不爱姜。”
“行,明天就让他们给你做个全姜宴。”
“……”
“开个玩笑。”
二人说话间,授课博士已至,他们齐齐噤声,静等上课。
下午的时间比上午漫长。上午沈安是半道来的,时间要短不少,上午授课结束时她双腿已经快要失去知觉,到下午结束,麻木之余还多了难以忍受的刺痛感。
散学时,沈安已经在问自己为什么要吃这个苦。
“其实读书也没想的那么容易,对吧。”边上温知让看着她道。
沈安让小满来搀她,“有没有可能是你们没苦硬吃?”
温知让:“?”
翌日他照常来到官学,进门却发现里面模样大变。
讲堂内的矮几桌案变成了三尺高的长桌,每张桌子都配有一条长凳。讲台上博士的位置也变成了一张长桌,长桌后面放着一把圈椅。
这样的桌椅温知让从未见过,他第一反应就是后退了一步确定这是不是他平日里上课的讲堂。
确定的结果是他没走错。
“这是?”他疑惑地问里面先来的同窗。
“我也不知道。”同窗立即道,“我们一来里面就变成了这样,而且只单独我们这间讲堂换了桌凳,其余的讲堂还是老样子。你还别说,这换的桌凳挺好坐的,以前我总跪到脚没知觉,想活动一下筋骨还得偷偷摸摸的。现在好了,我坐在凳子上腿都能伸直,也不知道是哪个大善人换的,我得朝他磕几个响头。”
哪个大善人?
温知让想也知道是谁。
也亏她不想受跪坐之苦想出连夜换桌凳的办法。
走到属于自己的座位上,温知让坐下来试了试,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比之前舒服得多。
他刚坐下没多久,沈安就来了。
她绝口不提自己将那些桌凳换了的事,只在坐下后满足地喟叹了一声,里面终于解放双腿的意味甚浓。
周围还在热议官学怎么突然换了桌椅,隔壁讲堂的人也跑来在羡慕地问怎么不给他们也换换,种种嘈杂声中温知让听到身侧人发出的动静,翻书的手指不由微顿,到底是不动声色掩了过去。
“对了,你坐我旁边。”沈安突然开口道。
温知让循声望去,见她吩咐的是跟着她进来的少女。
他还以为那少女是她的侍女,开始并没留意,现在看来,这哪是什么侍女,分明是大公主带来的新女学生。
沈安的话其他人也都听到了,意识到这少女是新同窗他们表情就变得有些别扭起来。
大公主要来官学读书,他们没人能拦得住。
大公主之前要当官朝堂上的那些多大人们都一样拦不住,所以他们拦不住顺理成章。但这个新来的女学生算什么事,他们官学怎么能让女子进来?来了第一个,后面是不是要来一串?
那种地盘被看不起的人侵占的感受让周围的学生不是很舒服,可他们再不舒服也无人敢跑到大公主面前表达自己的不满,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被大公主带来的女子在旁边的一张桌子上坐下。
这些事开不了口,他们后来立马想了个办法——将此事告知给官学里的学官们。学官总不能看着女子出入官学不管吧。
事实上,官学里的学官们还真管不了。
怎么管?就大公主那脾气,她一个人就能把整个官学给掀了。
本来官学就已经坐了很多年的冷板凳,现在大公主过来虽然动机未名,可她之前弄出的动静却是对官学大大有利的,现在官学就指望她能让官学翻身呢,哪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她。
跑去告状的学生碰壁而归。
等到了中午,依旧是健仆提饭而来,闲杂人等被驱赶。只是和昨日不同的是,今日份大公主的餐桌上多了温知让和陈胜男。
陈胜男就算了,但温知让的上桌隐隐让人意识到了什么。
只是这点意识还不够清晰。
直到当天下午在讲经义第二卷 的时候,周和非对这卷的了解稍微生疏一些,让其他更懂这卷的学生抓住机会开了口,到第三日中午这抓住机会的学子也上了桌之后,众人才明白大公主的饭究竟是怎么吃的。
说白了,就是看才能高低。
平日里大家都在一个官学里读书,看似站在同一个位置,可实际每个人的肚子里装了多少墨水谁也不知道。
不上称大家都还能装模作样糊弄糊弄假装一个样,可现在大公主拎着称来称人了,有没有墨水学没学到东西,就看能不能上大公主的这张饭桌。
有人不屑,有人自知自己没那个能耐假装不屑,但更多的还是想暗暗较劲证明自己的人。
不过他们没想到的是,不管他们想不想上那张桌子,他们背后的长辈已经逼着他们往上坐。
荣安侯内,荣安侯难得抽出时间回京陪妻子儿女一同用餐。餐桌上话聊到一半时,荣安侯突然问儿子官学里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谢熠对父亲是既怕又慕,现在听父亲突然关心自己,当下事无巨细将这几天官学中的热闹事全都说给了父亲听。
荣安侯听完后沉吟了片刻,道:“那就是说目前得到大公主邀请的人有五个,但你不在其中,是吗?”
京都城说大也大,可说小也小。大公主进官学读书的事早在第一天该知道的朝官便都已知道。
无人知道大公主又要做什么,但对于大公主他们总归是警惕的,生怕她就闹出个什么幺蛾子过来,又打的他们措手不及。
现在大公主在官学里设桌用膳,表面是她自己让人帮她温书,但联想最近城南那边的动静,大公主此举旨在招人的用意再明显不过。
但这些事他们不能直白的告诉自家后辈,太直白就有泄题之嫌,因此他们只能委婉让后辈们先入大公主的眼。
入了大公主的眼,那就是入了陛下的眼。只要能被陛下记住,那日后的路必然走得比旁人轻松些。
说到这个谢熠就有些羞愧,因为他在课业上确实算不得拔尖,目前只能是旁听的份,“是的。”
对于长子,荣安侯在他面前展现的更多是威严,“得不到邀请那就想办法去得。”
“是。”谢熠不敢有二言。
叮嘱完毕荣安侯便去了前院处理公事,留下王和宁母子三人面面相觑。
谢熠还在那里愁眉苦脸,他对面的妹妹突然眼睛发亮地开口:“大公主能去官学读书,那明天我是不是也能跟着哥哥一起去?”
谢熠如今十八,他的妹妹谢芝比他小两岁,现十六。
“不能。”王和宁想也不想就道。
“为什么!”谢芝不解,“大公主也是女子,她能去官学就说明官学是允许女子去读书的。既然女子能去,我为何不能?”
“大公主是大公主,大公主官都当了,那做什么自然都不稀奇。”王和宁不悦道,“可这女子哪能抛头露面去那男人扎堆的地方,这于礼不合,对名声也不好。”
谢芝瘪了瘪嘴,不是很认同这话,但形势比人强,她只能选择沉默。
王和宁却怕女儿做出什么错事来,让其他下人退了出去又接着道:“你也只是看到了大公主表面上的风光,实际剥开公主的身份私下里又有多少人真正瞧得起她?有些话我想你应该也从其他人那里听过。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为何洛阳王伏诛之后陛下迟迟没有给大公主指婚?按理说陛下就算是为了补偿大公主也该给她指个好驸马。事实是你以为陛下不想?大公主不愿意?实在是没有哪个名门望族愿意被大公主糟践名声,所以这事才一再耽搁了下来。”
谢熠和谢芝平日里和京中其他贵女贵公子来往时,的确在私下听说过不少有关大公主的话。嘲讽的、暗骂的、不屑的都有,就是没一句夸她好的。
现在他们母妃说的这种更是他们所不知道的内情。
谢熠虽然不喜欢大公主,甚至说得上是讨厌,可此刻他却为大公主感受到了一种说不出的无奈。
若不是无可奈何,谁又愿意鱼死网破当一个被人人唾弃的人。
“反正如论如何,你学谁也不能学大公主。我们荣安侯府还丢不起这个人。”这是王和宁最后的告诫。
谢芝早就被说的将头埋了下去。她觉得母亲也是老古板,她不想和母亲说话。
见她这样,王和宁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道:“谁让我们是女子。女子生在这世上总是比旁人要艰难些。不能行差就错,只能循规蹈矩,但凡走错一步,不说其他,光是唾沫钉子都能把我们淹死。”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始中午12点更新。
第37章 任职
最终谢芝也没能得到母亲的同意前往官学。
次日早上谢熠在妹妹委屈的目送下离开了侯府。
他其实是愿意带着妹妹一起去的。
他也想过,如果日后那些男子指摘妹妹没有规矩不肯娶她,大不了他养着妹妹一辈子。可他又不太确定这样做对妹妹是不是真的对妹妹好,所以他打算去问问知让。
知让脑子比他好,肯定会有更好的见解。
走在去官学的路上,还未走到,谢熠突然就发现路边停着好几辆马车。
那些马车他不认识,但马车边上跟着的侍女他有几分眼熟,好像是某几个贵女身边的贴身婢女。
看到这他突然明白过来,大公主带陈胜男入官学,被吸引的并不仅仅只有自家妹妹,其他的贵女们不是没有意动。
这些贵女们此刻等候在这,怕是要等大公主的车驾。
只是有点可惜的是,这些贵女里没有他所熟悉的。但凡能有一个,他现在就能让人回去将妹妹给接过来。
“停车,我去旁边买个砚台。”谢熠借口去了旁边铺子,他也想看看接下来会是个什么情况。
很快,沈安的车驾出现在街道尽头。
这会儿沈安还有点打瞌睡。过去一年她都是睡到自然醒的状态,现在的官学上学的时间对她来说就有点早。
一路哈欠连天昏昏欲睡,突然马车停了下来,接着小满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公主,外间有几位贵女求见。”
贵女?求见?
沈安稍微一想就知道这些贵女来找自己,八成是让自己带她们入官学的。
说实在的,这种时候敢来找自己的都挺有胆气。毕竟地位越高的人,束缚就越多,不是谁都会有豁出去的勇气。
不过沈安没有见她们。
“要不要去官学是她们自己的事,找我做什么。”沈安道,便让马车继续往前行驶。
沈安不是不愿意帮她们,但她不想一直帮。有些路会很难走,更多都是看自己。她已经开好了头,后面若还需要人在旁边帮扶才能走得下去,那她们还不如回去走前人的老路。
这里距离官学已经不远,很快沈安就将那些人抛在了身后进入了官学。
进去后,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缓神,不多会儿,就听小满进来俯身告诉她:“公主,那几位贵女们结伴来官学了。开始护卫不让进,后来她们一鞭子将那护卫抽开强行闯了进来。这会儿已经惊动了学正,全都被请过去喝了茶。”
沈安闻言点点头,“我知道了。”她还是没动。
大约一刻钟后,学正便过来请了她出去借一步说话。
“大公主,您可是害惨下官了。”学正一见面就叫苦。
沈安却是一笑,直接堵住了他的话头,“哪能什么好事都被你们官学占了。”
好事?
敏锐捕捉到这两个字,学正当下苦也不叫了也不觉得为难了,直直地追问:“什么好事,大公主可否将话再说明白些?”
话说太透是要担责的,沈安当然不会这么做。她笑了笑,道:“从我进官学开始你就该料到这样的情况。书让人知事明理,圣人都说有教无类,那就不该有人能学有人却不能学。你是官学学正,怎么做自然得你自己来决定。”
说完她不再多言重新回了讲堂。
学正看着她的背影咬咬牙,决定也豁出去一把。
反正他年纪也大了,这次若是选错,大不了这学正不当了直接告老还乡!
很快,官学对于贵女们入学的事给出了新的结果——那就是官学这边另设女学讲堂,额外聘请女授者来授课。两边讲堂禁止走动,互不干扰,若有违者,直接逐出官学。
官学动作这么快,显然是早就防备了这事的。沈安知道后,没说什么,只以她的名义向官学捐赠了价值万两的琉璃。
官学:不如给钱……
女子能入官学一事在京都城中所引起的震动比沈安当官还大。
后者能当官大家还是认为她有个好爹,这是无法复刻无法人人能做到的。可前者就不同了,女子入官学是所有人都能有争取机会的一件事。
“要如何才能进女学?”
“普通人能进吗?”
“进了女学的人也能像男子一样为官吗?”
前面两个官学早给出了答案:入官学女学的女子出身不限,但需要人举荐才能入学。至于后者,则无人回答。说能,那不太可能;说不能,可大公主身边的陈胜男据说已是城南府司的小吏。所以不可说,也没法说。
当然,官学的改动也不是所有人都赞同的。
像是消息传出来的第二天就有御史上奏,将官学学正给狠狠羞辱了一通,末了骂人还不算,还要求学正把所有女子驱出官学,直言‘勿长邪风’。
学正也是个能上朝会的千石官,被骂他认,他自己做了违背祖制的决定被骂活该,但说到赶人,那不好意思,他的腰杆子一下子挺得笔直:“要驱你来驱。只要御史你能将大公主赶出官学,后脚我就能将其他人全都送走,还能让所有女子以后见到官学就绕着走。只要你能做到,你就是帮了我的大忙,我往后逢年过节必定上门送礼道您一辈子!”
文化人怼起人来就是不一样,学正这番话说的那御史久久说不出话,只能抖着手指着他‘你你你’颤个不停。
龙椅上乾化帝全程没有说话。
另设女学不是小事,官学敢这样做,其实早就进宫先征得了他的同意。
他是不愿女子入学,觉得有违常纲。可他知道他的这个女儿是想将朝中这塘死水搅浑,比考都弄了出来,再加个女学进来也不过是为让水更浑些。
他觉着女子入学动摇不了任何事,也不会带来什么大影响。他一句话就能开个口子,也能他一句话就立即堵住。既然她想开这个口子,那让她玩玩也无所谓。也就选择了默认。
不过这份默认是不开口的默认,将来出了任何事都能台阶下,所以除却有必要他是不会开口肯定地确定某件事的。
现在朝中吵成一团,他再度保持沉默。
他的沉默,在很多人看来就是不反对。于是,官学这边的动静虽然还有人在骂,阻止的声音却越来越低。
如何阻止呢?女子还不能入朝呢,结果大公主现在这官不还是当的好好的。根源就解决不了,有人效仿是必然的事。
*
朝堂的纷争于沈安来说没有任何干系,她依旧每天听人温书讲解经义。只是因为人太多,他们从开始的讲堂挪到了外面的风雨亭。
风雨亭视野开阔,地方又大,来的人可以随意来,但能上桌的还是那寥寥几个。在挪位置的时候,沈安还给官学送了一笔银子,说是占用场地的租赁费。
开始学官们还摆手不肯收这个钱,可等他们见风雨亭内出现了其余女学生的身影后,便知这笔钱他们不收不行。
官学禁止男女学生相互走动,但大公主将风雨亭租赁了下来,那这块地方就属于大公主的。
有女学生前来,那也是在大公主的地盘,不会破坏官学的规定,有责任也是大公主自己一力承担,不牵扯官学分毫。
同样的,对外是这样,对内官学也无法阻拦。
将这些事处理完,沈安大多数的时间基本都在官学度过。
时间逐渐进入二月,一场倒春寒的突然袭击,城南这边突然传出冻死了人的消息。天子听闻此事,十分震怒,下令严查。
其实哪年冬天京都没冻死过人?只是以前都是冻死了就是死者命贱,没冻死那就是他们沾了天子的洪福。
今年陛下突然发作,下面的百姓以为是他们的皇帝看到了脚下的百姓,实际百官们却知道这是陛下在为大公主铺路。
又几日过去,沈安正照常在风雨亭温书,突然小满越过人群来到了她身边耳语。
听完小满说的话,沈安脸上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作为众人的中心,沈安的任何举动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神。这会儿她的表情一变,周围的声音当即小了下去,最后趋向无声。
周围的安静沈安没有阻止,她在沉默了片刻后,才站起来道:“诸位,近日城南发生的事想来应该都有所耳闻。就在刚才,尚书台台调本官为城南区特使,全权管制城南,务必让百姓食有粮穿有衣,不再让人冻毙于路间此类的事发生。”
这里其实有人给她挖了个小坑,等回头有看她不顺眼的人弄具冻死的尸体摆在路上说是冻死的,她到时候虽不会被牵连罢官,但很容易被人找茬。
不过沈安无所谓,要求越多她才有更多的借口向上要权。
周围寂静了一瞬,有人已经想到了什么,目露惊喜之色。
大公主要管城南的事早之前就已经有风声,现在终于确定了下来。大公主重新入朝,少不得要寻一些心腹,那他们这些早就被大公主认可的人是不是会被优先选择?
第38章 城南府司
像是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般,沈安继续道:“城南那边的事有点特殊,我需要从官学之中选一批人过去辅佐。这么段时日下来,别的人不说,在座几位在我这里都是合乎要求的优秀之辈。现在我给你们一个选择,一是我现在就点几个人跟我走,二是我再在官学内举行一场招贤比考,你们和其他人一起在考场上见真章。”
沈安给出的选择,只要是有脑子的都会选第一个。同几个人争和同几千个人争那肯定不一样。
已经上桌的人相互看着对方,他们想选第一个,可又不知道大公主加一个第二个选项的用意的什么,一时便有些踌躇。
唯有温知让手捧茶盏将所有人的神色都收在眼底后,道:“我选第二个。”
他这一开口,外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来的学正不由握紧了手。
没人选的时候都在等人先选。现在有人选了,选的还是大家不愿选的答案,当即就有人跳了出来反驳:“凭什么要选第二个?”
反驳的人见选的人是温知让,他情绪顿时变得激动起来,“温大公子你什么都不缺,参不参与都能入仕有官做,可我们这些人不行,机会指不定就只有这次,错过了谁知道还能不能有下回。”
被挖苦温知让也只是皱皱眉头,没说话,但眼睛却看向了对面的周和非。
周和非看着他的眼神开始还有些许茫然,他也在挣扎,但很快他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也选第二个。”
“为什么!”
温知让选是他有家世有背景,再如何都会有人为他兜底。可周和非有什么?什么都没。
说句难听的,若没大公主,这回冻死的人都有可能算他一个。就这样了,他还要让到嘴的鸭子送人。
“因为官学需要这次比考。”周和非也不知道自己选得对不对,他只能选择自己认为对的,“在大公主出现之前,我其实一直都觉得前途渺茫。为什么我会觉得没有希望,不过就是因为我始终得到一场公平公正的机会。论才学,我自认不输任何人,可官学之中比较的往往不是才学。”
周和非这话宛若掐住了周围愤怒者的脖颈,让他们瞬间没了声音。
人群之后的学正也不由喉头一梗,竟是鼻头微微泛酸。
没有公平机会的人何止是周和非一个人。在座的他们,过去的前辈,还有后来者不都一直在陷入这样的困境?
“现在这个机会大公主愿意给我们了。”周和非继续凭着直觉道,“我们需要这场比考,官学也需要这场比考。在这里我恳求大家一件事,这次比考能去城南的人,无论是不是我们,都请务必好好当差,让陛下和所有大人们知道,论才能选拔出的人才是最有用的!”
到这时人们才明白为什么温知让和周和非都要选第二种。
原来大公主弄出第二个选择的用意是想借着这样一个机会更改一下官学陈朽的制度。
若为旁人让步,很多人不愿意。但为的是整个群体,那他们便多了一丝愿意牺牲小我的豪迈。
先前反对声最响的人咬牙道:“那就第二个!”同时他还向温知让赔了罪,“方才是我没想那么深,多有得罪请勿见怪。其实你才学比我强,就这点,我很服你。”
温知让淡笑着回敬了他一杯蜂蜜水,“一笑泯恩仇。”
“我也选第二个。”三个人都选了大义,其他人再反对也只会得罪在场所有人,于是很快都给出了自己的选择。
“我也是。大不了就是考,我今日能上这张桌子,明日一样能考中!”
“哈哈哈哈!说得有理,那就大家笔下见真功夫!”
就这样,上桌的八人一致通过了比考这条选择。
沈安得到这样的结果后,面露满意地告诉他们比考时间在三日后,内容就是这段时日温书的内容。
她宣布完,便带着陈胜男离去。
中间还有个小插曲,便是女学那边问她们能不能参加,沈安回了一句:“既是官学弟子,为何不能?”
官学那边的事进行到这里的时候差不多就已经告一段落,沈安来到这里的目的已经达到。
不论是为自己挑选人才,还是稍微瓦解一下相对固化的平民上升通道,她也算是都稍微做了点贡献。
离开官学,沈安直奔城南。
这段时间她都没往城南这边走,现在再来此处,感受又大大不同。
这块地界终于轮到她说了算。
头顶冬日暖阳,沈安朝着城南兵马司步行而去。
周围商铺还算热闹,就是中间的集场空地显得有些丑陋难看。这会儿已经有不少摊贩将摊位摆在那,很是热闹。
穿过城南大街,她刚到城南兵马司,里面林千锋仿佛知道她会来一般迎了出来。
“你知道我会来?”沈安问他。
林千锋道,“城南现被分切了出来,日后您管城南,卑职琢磨着以后咱俩搭手干活,您少不得来跑一趟,结果您真来了。”
兵马司负责城南这边的巡逻、治安;沈安负责这块的政务,两人一文一武,一般来说既相互搭档又相互监督。
沈安来见他是想以后方便行事,就先示个好,没想到林千锋也抱有同样的心思。
他们都想交好对方,那事就好办了。
“那你等得好。就冲你这份心,过不了几年我保你高升。”沈安调侃道。
林千锋只当她在开玩笑,“隔壁帝师也在,我们要不先去看看帝师?剩下再把城南府司的其他人叫到一块一起去春娘的食肆里喝一杯?”
城南府司就是沈安往后当差的地方,她是城南特使,也是城南新府司的老大。开工之前让员工们坐在一起认识认识,往后都好办事。
“可。”沈安正好有点事要找傅博行。
隔壁就是造纸司,现在傅博行任造纸司司正,平日里他大多数的时间都在宫中,隔三差五也会来造纸司看看。今日能碰到,也算沈安赶巧。
她先去见傅博行,傅博行像是在等着她一般,脸上并无太大意外之色,“你们城南府司往后在哪当差?”
这个沈安还没想好,不过傅博行会这样问,那肯定代表他有想法,于是她问道:“傅老您觉得呢?”
“这里是你从前挣来的地儿,我已经物色好新的地方落脚,这两天就让人收拾东西搬过去,这里还是还给你罢。”他只是不喜为官,不代表什么都不知道,“另外你府司新建,原先你带着的那些人我也给你送去?”
沈安来还真就是为了这几件事,老爷子都帮她考虑妥当了,她当即拱手道谢:“您别说,我现在还真就缺人缺地,这下您可算帮我大忙了。另外,老爷子,我还有件事得拜托您。”
接着她把去官学招人的事大概说了下,说请他来出份考卷。
官学里的事傅博行也一直关注着,也早就料到大公主会为这事来找他,“考题范围是什么?”
“经义前五卷。”沈安道,“就是得辛苦一下您今日将卷题出好,晚上我就让人抄卷。几千份的东西,得提前做准备。”
这样重要的事一个不小心就能泄题,所以她打算这边考卷出好了,回去再让府内的男宠们手工复制。
“这个简单。”这点要求对傅博行来说根本不是事,别说一个下午的功夫,就是现在他都能立即弄出一张考卷来。
见他应下,沈安再次谢道:“那就有劳您了。”
傅博行是帝王之师,他能出手就足够表明这场考试的不同寻常。
反正事情到这一步,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得看乾化帝自己了。
同傅博行将考卷细节以及考题方向大概商量了一遍后,时间还早,沈安便让小满拿着她的名帖去将现在还留任城南的几名主事给请了过来。
京都城除却中枢,管理整个城池的是京都府尹。
之前京都城不分东西南北,所有的政务都京都府统一管理,人员也由府尹调遣。现在城南归沈安管,就相当于这块被分了出来,往后独立生活。
虽然独立生活,沈安这初来乍到的,京都府必须得给她点老人领上路,不然分割之初城南一片混乱,百姓怨声载道,沈安会被责骂,京都府尹也别想美美隐身。
现在她去请的主事就是府尹分给她的人。
两刻钟后,这些人来了,数量不多,就三个,加上她和林千锋,一张桌子都没坐满。
“下官见过大公主。”三人一来就齐齐对着沈安行礼,沈安一边让他们坐下一边打量他们。
这三人两瘦一胖,虽然他们身着主事的袍服,但沈安还是看出两个瘦的家境应该一般,胖的家境不错,毕竟能养出这么一身肉,家底也差不到哪里去。
城南刚分出来,必然会事多且杂,容易出过错被问责。一般的人都不会愿意离开待得好好的窝去一个新的充满风险的地方。而这三人都三四十岁了,也不是什么有闯劲的年轻人。十有八九,应该是被‘流放’过来的。
两个瘦的没钱,孝敬不了上头会被流放能理解,这个胖的还被流放,那大概是性格上有很大的缺陷。
初步判断了一下,沈安开始问他们城南现在的情况如何。
结果一开口,她就发现,哪止胖的有性格缺陷,另外两个瘦的那也是一张口就气死人。
譬如现在沈安的问题刚出,他们开口就是“若不是朝廷要立一个区特使,现在城南应该都挺好的”,“并回去就能和从前一样,要不并回去算了”。
瞧瞧,但凡油滑点的能说出这样的话?
旁边林千锋大概没想到来的这三主事这么胆大包天,在公主面前都敢这么放肆,一时坐旁边话都不敢说。
而沈安呢,她算是明白了,府尹那边哪是给她派帮手来,分明是给她送了三个刺儿头来,还是最硬的那种刺儿头。
“行了!”她手里筷子一拍,也不装什么和善上司,本性毕露:“问你们情况如何,你们扯一些有的没的。现在的位置能不能坐?不能坐自己递回去辞呈。”
这回三人老实多了,“城南情况不太好……”
他们三个开始絮叨起百姓的贫病和官府的事难推,还说有人故意煽动情绪说谣传官府要把城南的百姓都给迁出京都,现在民众一片怨声,“对了,府尹那边说没钱,留给我们的库银只够发下个月的禄米,再下下个月就得您自己去划了。”
第39章 谋划
无论做什么,怕的就是个没钱。没钱人家凭什么为你办事,没人为你办事,那事就不会办好。事办不好,那就是你无能。
京都府这行为自然带了为难的痕迹在里头,沈安却没说理的地方。
她要去告状,人家一句钱粮已全上缴国库,府里也没钱,她照旧无可奈何。
沈安想了想,吩咐那三主事道:“下个月城南所有差吏的禄米就先不发。”
不发?
三主事同时满脸不赞同地看向了她,他们滚刀肉的话还没说出口,沈安就已经补道:“下下个月发三倍。”
延迟一个月就发三倍……这点他们可以接受,但问题钱哪来,“库银没那么多。”
“这是我该操心的事。”沈安道,“剩下的等明天我们碰了头再说。对了,日后城南府司就住原来造纸司的地方,他们这两天搬走,你们几个负责交接好。”
这点三主事都没意见。
林千锋这才回过味来,“合着大公主您在这等着卑职呢。”造纸司之前一年一万两银子的租金,现在城南府司主事们都在叫穷,那这租金往后自然够呛。
沈安举杯同他碰了碰,“你也看到我们这一切才刚开始,通融点。”
林千锋还能说什么,贼船都上了,下也下不了,“你们现在没钱可以千欠着,价格也可以比造纸司低点,等有钱了再给。”
“好盟友,将来你肯定能升官。”沈安道。
其实偌大的城南,沈安随便扒块地方当城南的独立府司都行,没必要逮着城南兵马司这一只羊来薅。但就和她当初跟乾化帝说的一样,去别的地方待着都没兵马司这边安全。
大致了解了一下城南的情况后,多的问题因为林千锋在也不好深问,沈安也就让三主事先吃饭。
结果俩瘦主事也是虎,一顿连吃带拿,最后还各打包了两大碗肥肉回家,半点都不在意沈安会不会因此不高兴。
三主事走后,林千锋点评道:“你这几个下属有点意思。都是耿直的人。”
沈安听出了林千锋为他们说好话的意思,“我还没残暴到下属说一两句刺耳的话就杀人的程度。他们估摸着也是不知道还能跟着我干多久,想着能饱一顿是一顿。相比那些虚话一堆的,这样的还实诚些。行了,今天这顿酒就喝到这,我们回见。”
“是。”
这顿饭散后,城南府司有了落脚的地方。次日沈安就带了林行简、陈胜男和那三位主事碰了头。
林行简有造纸司管账的经验,沈安照例让他帮着管账;陈胜男心思缜密,沈安让她暂管诉讼事宜;至于剩下的三位还继续原来的事。
她在这边梳理城南各项事宜,官学那边期待的城南招贤比考终于到来。
这一日所有的考生都很斗志昂扬——这还是头一次朝廷直接从官学里选人入职,他们也不知道往后还会不会有这样的待遇,但这次的机会他们一定得要抓住。
官学内也很重视此次比考,为防止有人饿晕出岔子,还宣布所有人今日一日可免费至膳堂吃到饱为止。
官学上下一心,这场比考因此也格外的顺利圆满。
考卷当天是傅博行和沈安亲至官学,联手官学学正一同亲自改的。
很多事迟则生变,好不容易走到了这里,这事自然是越快定下越好。
于是这次的成绩当天下午就贴在了官学大门外的桓表上。
这次城南府司一共要了十个人,沈安桌上的那八个全都入选,剩下两个则名不见经传。不过他们的试卷被张贴在桓表上,倒也没人指责这卷子平分判得不对。
这十个人就此从官学‘毕业’,被分到城南府司正式踏上了仕途。
他们的出仕牵动着不少人的心神,接下来只要他们跟着沈安做出点政绩,整个选官制度可能都会随之改变。
当然,现在提这些还为之过早。沈安这边一收到人,三主事和林行简一听到消息当即就过来要挑人走。
没办法,太缺人。城南府司就是一个基础衙门,虽然因为在京都城内稍微特殊一点,可挡不住各种琐碎的事情,需要不少人手。像他们这些先来的,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完整觉了,现在个个顶着个青眼圈。
“人你们分了没问题,但我有句话得先问问他们。”沈安道看向新来的人道,“你们这些人谁懂音律?”
所有人思索了一番后齐刷刷将目光全都看向了最边上的温知让。
他们中的一些人当然也懂音律,可要说精通,还是世家大族里精心培养出的温知让为首。
“下官略懂。”温知让谦虚道。
沈安目光在他身上梭巡了一番,对林行简他们道:“这个人我先借用一段时日,回头再还你们。”
其他人:“?”个个神色变得微妙。
早年大公主就馋人家,现在知道人家通音律后又要借人家一用……究竟有什么差事要用上音律?这实在很难令人不多想哪。
温知让也皱起了眉头,但眼下他隶属于沈安,只能先听命行事。
等他跟着沈安来到隔壁值房后,他刚要问沈安有什么吩咐,就见沈安从旁边掏出一叠书放到了他的面前。
“你先看看这些,看完再说。”沈安说话的时候脸上显露一丝的困倦,这几天她也没闲着。
温知让见状坐下将那些书翻开,这一翻就有些合不上了。
“这是您写的?”他一边看一边没忍住问。
沈安笑了下,“是我让人写的话本。”
这个时代已有故事出现,不过篇幅都非常短小,而且大多是道听途说之言。像后世那种完整编纂的虚构故事还没到出现的时候。
闻言,温知让看书的目光一顿,到底是没多说什么。
许久后,他终于抬头,语气里有些许意犹未尽,“没写完?”
“这是其中一部分。”
“您要下官做什么?”温知让直入主题。
“将之改成角抵戏。会吗?”角抵戏是百戏中的一种,算是剧的雏形。百戏又由贱民、奴隶演绎,向来为人不耻。
果然,听沈安让他做贱民才做的事,温知让神色微变当即站了起来就要走。结果他一站起来就被沈安一个眼疾手快给重新摁了回去。
“你要弄清楚,”沈安两手还按在他的肩上,双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入了我城南府司就得都听我的。”其实在这个环节里温知让的角色还挺重要的,不然他这态度沈安会直接换人,“我不需要不听话的下属,懂吗?”
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两拳,沈安身上的气息温知让嗅的一清二楚。
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重量,他看着她道:“你在折辱我。”
“那你写好了别署名。”沈安知道他在意的是什么,让贵族做贱民做的事,会被人诟病,“或者你说是我写的也行。”
温知让:“……”
“如果我有你那本事,我真的会自己来。”沈安道,“而且,我们这个也不是角抵戏,我们这个是杂剧。从未出现过的杂剧。东西都还没诞生,你不能先行定义它是贵是贱。”
温知让见她提及这些,神色中并无常见的轻蔑,就知她是真不在意贵贱,他伸手将她的手拿开,问:“您到底想做什么?”
这时沈安收回手道:“这怎么能告诉你,”她语气理所当然,“你又不是我的心腹。”
温知让必然是温党继承人,同时他的表弟还是她的皇位竞争对手,再怎么他们两个也吃不到一个锅里。
现在她为城南的事立了军令状,她要没做出点成绩里,温党估计能第一个拍手叫好。
之前在官学沈安其实不太想让温知让过来,可无奈这人太敏锐,生生给挤了进来。既然来都来了,那她少不得要从他身上薅点东西下来当过路费。
温知让被她这语气说的哑口无言,最后到底是不愿被她拿住把柄将他驱走,便重新将那些话本拿在手里一一看了下来。
沈安见他继续,自己就又坐了回去。
这些话本一共十二本,其中一本是她自己写的,剩下十一本则是她下令让府内的男宠们编的。内容参差不一,她都没署名,只将自己写的那本夹在了所有话本里面。
温知让翻阅话本的速度很快,天擦黑其他人都准备回家时,他终于大致看完,然后根据自己的喜好拿出了三本,“这三本可改,其中以最上面这本最优。”
沈安觑了眼,是她写的那篇,好小子,有眼光,“那你就把最优的那本拿回去编成杂剧,不要太生僻太拗口,越是通俗易懂越好。”
现在的人写辞赋都偏向堆砌华丽的辞藻,但内容很空洞。
沈安不知道温知让写出来的东西什么样,但杂剧面向的群体是广大普通群众。
在这个物资贫匮的时代,绝大多数人都没读过书,就算有读过的也不精,所以通俗易懂最重要。
京都城中最有消费力的一群人是贵族、富商,他们这些人又喜欢追求高雅,所以杂剧最好是通俗易懂与高雅并存。
能达到这种水平的人不多,这种时候就需要名人效应再加上出彩的词句了。
温知让的学识是公认的好,而他又是京都的贵公子之首,这事交给他来做比旁人效果更好。
温知让点点头,没保证自己一定能做到,只说自己尽力。
“那你今天就先回,七天之后希望我能看到想看的东西。”沈安道,“对了,我吩咐你做的事不许外传。”
关键的事吩咐完,沈安便离开了值房。
刚出值房,外面就有人过来禀告,说是谁谁在外面求见,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问她要不要见。
“不见。”沈安直接拒绝道,“以后除却公事,之外的任何人直接送客便是。”
这一幕落到了跟随沈安后面出来的温知让眼里。他开始没当回事,后来等他离开府司时才发现来求见大公主的人竟然是他温府门下的门客。
于是他不忙着走了,而是让人问那人来是为了什么事。
那人见到他如见救星,当即就请了他去对面春娘的食肆喝酒,途中才吐露出他来的真实目的——为了城南集场的那块地。
作者有话说:
修了一下bug
第40章 城南集场
城南集场温知让知道,当初造纸司招贤比考就是放在那里考的。
经过这大半年的风吹日晒,城南集场已无当日风光。那里无人收拾,一地砂石瓦砾。特别是现在刚开春又经历倒春寒,几场春雨下下来,黑褐色的泥土冻了又解,解了又冻,雪水积着,泥泞到难以走路,像一块褐色的烂疤贴在城南的地皮上。
就算是这样,城南那块地也是京都城内的地,且尚书台曾言明是造纸司府司用地,寻常人根本打不了主意。
“城南集场你们肖想不了。”温知让道,“擅用官地,就是大公主也不能。”
“这您就不知道了吧。”来人忙解释道,“造纸司有了新的落脚处,这块地已经被还给了城南府司,不再是府司用地。”既然被还给了城南府司,那其处置权自然就回到了城南府司手中。
温知让还真没关注这回事,他想了想,道:“这事我回头帮你问问吧。”既是城南的地,现在城南府司缺钱,那租赁出去也没什么。
于是七日后,他带着他编好的杂剧本子来到城南府司,将本子交给沈安时,顺便装若无意地将有要租地的事同她说了一声,想看看她是什么个态度。
“我知道了。”沈安态度很是寻常,反倒对于他这么快就编好了杂剧本子很是意外,“我还以为你会需要些日子才写出来,没想到这么快就好了。”说着她已经拿着他的本子坐去了值房窗下的躺椅上。
恰逢今日阳光正暖,窗外玉兰花开,她躺在椅子上阳光大半洒在她的身上,给她周身都笼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见她这般迫不及待,反而温知让有些不太自在。
平日里他写辞赋从不惧怕任何人看,不管评价好歹他都接受。可这本杂剧本子眼下被大公主字字句句翻阅,他却莫名生出些羞耻感来。
沈安不知他所想,她在细看温知让的本子。
温知让选的是沈安复刻的沉香劈山救母。她不意外他会选这篇,不仅仅是因为这篇内容新鲜,更因为别的题材容易被人找茬扣帽子,而孝道已经开始为君主统治臣民所用,相信上位者会很乐意孝道随着故事更深入人心。
虽然对故事早就了然于胸,但看温知让的编写沈安还是很快沉浸了进去。
无它,温知让的文字功底实在好,词句瑰丽大气,剧情跌宕起伏,该直白的地方又很直白,有些地方看的沈安都忍不住拍手叫绝。
看来官学第一的确有真材实料。
花了好一会儿的功夫看完,沈安将手里的本子一收,让人去把林行简叫了来。
林行简现在是城南府司的大忙人,谁都知道他是沈安走哪都带着的心腹,因此很多事都先过问他,导致他忙到脚不沾地。
这会儿他从百忙之中抽空来到了值房,一进来就和温知让两人四目相对。
他们两人大概也没想到,从前联手坑大公主的人会在今天在一个屋檐下共同为大公主效力。
“你来看看这个。”沈安将本子递给了林行简。
让林行简看的目的是让他过一遍有没有什么不恰当的地方。林行简心细,这种事让他做准没错。
林行简和温知让一样也很意外会让他看话本,不过他和沈安相处的久,知道沈安的秉性不会无的放矢,因此再奇怪也都只按她的吩咐去做。
等他过滤完,修改了几处容易被人挑刺参奏的地方后,沈安又让小满去把隔壁把清乐叫了过来。
世家子弟精通音律不假,但他们玩的都是普通百姓很难欣赏的雅乐。面向普通人的东西还是得普通人来更好。
清乐是旁人献给原主的伶人,对这行比较了解,让他来可把后续的事给做好。
被叫来的清乐自然不知道这些。甚至他在被叫来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点抗拒的。
现在的他因为是造纸司最初的老人之一,如今已混上了主事之位,手下管着一批人,正春风得意的他早就忘了他的身份是大公主的男宠。他自己也有意避开大公主,因此这回造纸司让他来城南府司这边他都没有同意,目前仍留在造纸司那边任主事的职位。
若从前他就被人发现他是大公主的男宠,他可能都不会特别难受。可现在他已有身份地位,那以前的事他就不愿再有人翻开了。
可大公主的召见,他再不愿也只能硬着头皮过去。
清乐一来,沈安见到他那不安的面孔没当回事,直接吩咐他和温知让道:“还是要再改的通俗易懂些。听的人不止有文人雅士,更多是你们现在出门见到的芸芸众生。他们能听懂才是最重要的。这点清乐更懂一些,你来辅助温大人。另外届时长剧的伶人也是清乐你来找。你们最多只有两个月的时间。”
沈安给完期限,末了又单独对清乐道,“这是你替我办的最后一件事。办得好了,我放你自由。”
清乐听出她话里有彻底放自己自由的意思,当即眼睛一亮,原本还有些白的脸当即有了活气,人也跪在了地上向她叩谢:“多谢公主!”
值房内温知让还不知道清乐是沈安的男宠,以为他是大公主的家吏,这会儿语气还很客气,“那我们另寻个地方?”
清乐当即恭敬应是。
他们去了隔壁间,沈安这边也另外有事要忙。
城南所有事在林行简那边过滤了大半,还是有不少事得她来拍板。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在杂剧一点点成型之际,城南的所有差吏终于迎来了他们的第一个发俸日。
这天沈安照例来到城南府司,结果还未进门,就发现府司大门口被一群差吏给团团堵住。
那些差吏在门口叫嚷着,要府司将该发的禄米现在就发,“说是说下个月补三倍,谁知道下个月是不是又要推到下下个月。我们一家老小就指着我这点禄米过活,这断了粮饿死了人你们能担责吗?”
在这人的煽动下,其他差吏纷纷跟着叫嚷,大有城南府司今日不发禄米他们就要上告的意思。
他们这聚众一闹,门口苦口婆心安抚的主事们一个个额头冒汗,估计是他们也没想到当初答应的好好的人怎么会突然临时改口。
远处沈安看了会儿,最后让万全去给她开道。
这种场面不用看也知道是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给她添堵,谁煽的风姑且不管,但她的目的却是已经达到。
她一现身,门内的主事们见到她如见救星,“大公主——”
讨禄米的差吏们见到她来,先是心虚了一阵,后来不知想到什么又壮起了胆子,朝着沈安要起了钱。
“让下个月一起发禄米是我说的。”沈安也承认道,“不过也确实是我考虑的不够周到,忘了不是家家户户都有余粮的。来人,今日就将这些急用米下锅的人的禄米发了,我也不能让人饿死不是。”
来讨俸的差吏们大概是没想到她这么爽快,一时间都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有些愣愣地待在原地。
库房不是没钱,现在沈安下了令,当即就有人让来的差吏排队画押领米,动作一气呵成。
等他们的禄米全部发放完毕,整个城南府司就迎来了一波职位大调整。
不知是有意无意,这些来讨俸的所有差吏都被分去了最边缘的位置上,其他老实听话的则分到了好的去处。
那些人不是没闹过,但府司内一句‘奉命而为,不服可以递交辞呈’就将他们给压得死死的。
这时大家哪还不明白大公主这是故意的。
她就是要将听话和不听话的人给区分出来。
从前对大公主还抱有不满和轻视的人一下子就收起了那点心思,生怕自己也被抓住尾巴给发配了出去。
沈安弄这么一出,除却剔除不听话的杂质,最重要的还是杀鸡儆猴——她在告诉所有人,有小心思没什么,但是得听话。
她的办事习惯是要高效率,团队上下有力往一个方向使,她指哪打哪。
眼见所有人被敲打一顿后都听话了不少,沈安这才首次将所有属官召集到了一块,一是为让他们正式认识一下,二则是开始分派下个阶段的活。
相互认识这种事过去一个月大家都打过照面,该认识的也都知道了名姓。
在这个环节很快跳过后,沈安便先给大家送上了一道惊雷:“城南那块集场的地我已经从造纸司手里买了回来。”这是假的,造纸司有了新的地方落脚,城南集场傅博行当场就将之还给了城南府司。她想带好队伍,最简单的手段就是先给大家立个共同目标,“我答应了人家三个月后连本带利付款。”
开始大家还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顿时感觉天都塌了。
官学里新来的那十个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而前面年纪最大的三个主事已经叫嚷了起来,“三个月?我们下个月的俸禄都不知道在哪,三个月后哪还有钱来支付这笔钱!”
“下官不明白这地有什么买的必要。现在城南一下雨就积水,有这个钱不如把路重新修缮一番,还有我们这办差的府衙也没个着落,总不能一直租人兵马司的院子吧,就算租也行,租金又在哪呢?”
“还有平日里府司的一些必要花销,到现在都还是对外赊的账,这些都需要银子。除此之外,马上开春的春祭也需要我们平摊银子。这还是近在眼前的开支,等过段时间只怕还有更多,这钱都从哪来?”
三个主事一脸痛心疾首,嘴里口沫横飞,看的其他的年轻人都有些目瞪口呆,心里忍不住为他们捏了把汗。
大公主凶名在外,就是那些权贵都不敢这般同她说话,这三人竟敢这种态度,他们着实大大开了回眼。
唯一知情的温知让则沉默看着,也不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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