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钱不就来了
沈安就知道他们三个有话要说。坐在首位板着脸听他们叫穷,等他们嚷得差不多了,她才道:“说完了?”
“暂时说完了。”其中一胖主事道,“公主您也别觉得我们说话不中听,城南什么样子您也知道。这里不比城东富裕,就算是收税您也刮不出几个子来。您这不规划着点花,那真不如把城南还给京都府,又何苦折腾下面的百姓。”
沈安听完点点头,“那行。现在库房一点库银都没,距离收税还有大半年,怎么都是没钱,那你们说说我该怎么办?”
这声反问让三主事又哑了火。
他们三个对望一眼,还是那胖主事瓮声瓮气道:“可以把广场那块地还给造纸司。”这样至少不欠人钱,不用那么火急火燎。
“那要不要我也把你还回京都府?”
胖主事不说话了。
“其实还有个办法。”这时瘦主事道,“重新并回京都府。”
又是并回京都府,沈安听都听烦了,“我说你们还真是一心想回去。”她毫不客气戳他们肺管子,“回去做什么,继续坐你们的冷板凳?”
三主事脸顿时又臊又气,脸一片通红:“回去坐冷板凳也总比在这里看您肆意挥霍强!您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无所谓这里的一分一厘,也不靠这份禄米吃饭。可是我们不行,稍微出点差祸害的是下面的百姓,届时担责的是我们,被老百姓戳脊梁骨的也是我们!”
这话说的就相当大胆了。
“嘭”的一声沈安一掌拍在桌上,在场所有人吓得浑身一抖,全都齐刷刷跪在了地上。
“少给我扯那些有的没的。”沈安动静大归大,语气却没找他们算账的意思,“我做什么你们都有意见,问你们能不能解决当下的难题你们又只能嚷着并回去。既然你们解决不了问题,那就都听我的。”
那三人也是老油子,一听她没收拾他们的意思,骨头就又硬了起来,“不是我们不听,而是您现在的做法实在让我们难以苟同。”
沈安当即看向了说话的那个主事,“我说,我这段时间是不是表现的太和善了,让你们这么蹬鼻子上脸。”
那主事被她看的心里一毛,忙低下头连声喊着‘不敢’,额头也渗出了点汗。
“行了,我是城南特使,天塌下来也是我担着。”沈安不跟他们扯皮,“城南需要钱,广场这块地用好了就是聚宝盆。据我所知,现在想租的人不少,但地就那么一点,所以我打算七天后召集有意向的商人,届时价高者得。”
这话一出,所有人皆是精神一震。
大家都是有脑子的人,地租的好了,每年都会是一笔稳定收入。
“您要早说这个,我们也不至于话那么密了。”胖主事有些尴尬的嘀咕道。
沈安看了眼他,继续道:“这块地对我们来说很重要,为防止到时候有人来捣乱,比如他们随意空口出价最后却又拿不出银子来让我们白忙活一场,所以所有前来参与竞价的人都必须拿出五百两银子的‘保金’。
放心,这笔保金只是让他们保证不是来捣乱的,事后若是竞价不成功会全部退还。另外,为保证届时的拍卖公正,我们城南府司欢迎所有人来监督,就是茶水招待费得一人一百钱。”
值房内从头次听到这种事的众人都有些惊愕。
“一百钱的茶水费,会不会有些贵了?”周和非道。先不说保金,他之前一年的花销也就五百钱,真的会有人傻到一顿茶水就花这么多钱?
温知让却知道这样的热闹事平民百姓不会关心,来看到热闹的也只有那些富贵人家。
一百钱京都权贵们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也亏得大公主能想出这样雁过拔毛的法子。
“来了就有钱,没来我们也不亏。”瘦主事阅历比年轻人要深,当即明白了大公主的做法,因此脸也不难看了,言语间也带了几分中气,“场地的事下官可以来办,茶水点心也保证到时候不出半点差错。”
他的同僚见他开口就招揽了活在身上,这会儿也不同仇敌忾了,先是阴阳挖苦了一声‘不愧是在京都府倒了半年茶水的人,就是有门路’,然后才又紧接着要接下一份差事:“保金登记一事下官熟悉,不如就下官来吧。只是银钱一事责任重大,这点得林主事和温主事同我一起办才行。”
其他人也都是机灵的,他们也知道要想让大公主认可自己就得把事办好,而办好的前提是有事干,于是一个个认领起自己能做的事来。
很快所有相关事宜都被分了个干净。一有自己要做的事,便全都各自忙碌开了,留下陈胜男故意落后了几步。
“你有何问题?”陈胜男负责诉讼的事,刚开始她还总愁眉不展,现在成日早出晚归神色间也自信了不少,沈安估摸着她大概已经走上正轨。这次众商竞价会到时候现场的秩序就归她来管。
陈胜男道:“大公主,实不相瞒,下官缺人手。”
缺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城南府司刚分过来,里面缺少拿人的衙役,沈安还是向林千锋借的人。现在陈胜男同她提及这事,想来应该是找到了合适的人。
“你想招谁?”沈安直问。
“这人是城南的一个亡赖。”亡赖是这个时代流氓的别称,也称为无赖。
流氓地痞放哪个时代都少不了,偌大的京都,除却上面的官老爷们,底下三教九流依旧活跃。
城南作为贫民区域,三教九流不少。沈安只是现在还没时间腾出手来收拾,现在陈胜男倒是直接把那些人给送到了她的面前。
沈安也没说同不同意,只让陈胜男先说说怎么回事。
“这个亡赖姓李,行二,被叫李二。家住城南,从前阔过,后来家道中落。家里就一老母和两个妹妹,从前是靠去码头扛货为生,后来妹妹被恶霸盯上,他为了救妹妹将那恶霸的一条手给砍了,之后就干脆一条道走到黑成了城南这边的亡赖头子。”陈胜男慢慢道,“过去一个月下官也是得了他不少帮助,很多事才得以明朗。”
“你好像很信任他。”沈安眼神审视,“你们早就认识?”
这点陈胜男没有否认,“是。他虽是亡赖,但在邻里间素有侠名。”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沈安也用人不疑,“带来看看。”
得她首肯,陈胜男脸色一喜,像是得到了鼓励继续道:“另外还有一事下官想禀告给公主。下官举荐李林不仅仅是因为下官从前认识他,知道他的品性,还有一件事则是他出身九流,可以为公主您搜集消息。
京都之大,蛇有蛇道,鼠有鼠路。朝堂上的官老爷们知道的消息大公主您可以探听,可下面流传的消息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却未必知道。下官觉着,或许可以让他们专门为您搜集下面的消息?”
陈胜男的这番话说到了沈安的心坎。
她现在确实缺人。
现在陈胜男同她不谋而合,沈安当然顺水推舟,“可以一试。”顿了顿,她又道:“个中所需银钱额外去公主府领。”言外之意就是不和城南搅和在一块,这消息连带李二这个人都归她公主府。
陈胜男没想到大公主竟然这般信任自己,她心中感动之余当即保证道:“下官一定会将此事给办妥的!”
“去吧。”
所有的差事都有人认领,接下来沈安只需操纵全局便行。
这边城南府司要将城南广场那块地租赁出去的事一传出去,外面那些商人就都坐在了一桌。
商人讲利,城南府司说竞价,其实就是为想做渔翁之利,但他们这些行商的人也不是吃素的。
他们讲究的就是花最少的钱争取最大的利益。官府要他们争,他们偏要坐在一块商量个价格,一同将租金给压下来,不让官府多敲他们一分钱。
城南那块地想要的人不少,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答应坐下来统一战线的。但没关系,租不下那块地的人其他商人可以从别的地方补偿他,譬如接下来他们其他的合作让利给对方等等。
于是一番详谈下来,这些商人内部他们先自己进行了一番利益交换,最后散伙的时候已经定好了其他人都走个过场,只让其中的六家去出价最高,把整个广场给租下来。
他们这边一谈妥,次日就拿了现银去城南府司登记,准备参加七日后的竞价。
城南府司现在属于大公主管,他们也有点担心这笔银子会被吞掉,可想竞拍就必须得交钱,他们没办法,只能先捏着鼻子认了。
好在后来城南府司给他们的凭证不仅盖了城南府司的公章,上面还有大公主的私章。意思就是到时候城南府司拿不出钱,他们还能去大公主府要。这让他们安心了不少。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的保金前脚交给了城南府司,后脚就被沈安分了一部分给各个主事,“你们不是说这里缺钱那里缺钱,喏,现在钱来了。”
众主事呆住:“不是说这些保金会全退?我们现在拿走了回头怎么还?”
“谁说我们不还。只是退还也需要时间。这些银子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借我办点事。”沈安道,“你们到底要不要,不要我就收走了。”
胖瘦三主事当即弹射过来,一人圈了一堆银子,嘴角咧开:“要的要的。”
第42章 竞价会
因为这笔钱城南府司一下子宽裕了起来,该修墙补路的修墙补路,该付租金的付租金,从前府司里的茶水都是最便宜的白开水,现在都换成了……额,比白开水稍微好点的茶叶末。
负责采办这些的是瘦主事,他名为郑子美,从前就负责京都府的钱袋子,结果因其看钱看得太紧,其他人不好捞油水,就将他给调去了负责茶水炉。
现在到城南府司他成了司采办,整个府司大大小小的东西都归他买。
沈安还是头一次喝到茶叶末泡水,忍不住一脸嫌弃,“你怎么不干脆自己去路边采点野菊花拿来泡水?”
郑子美当即小眼生光,“菊花清心明目,大公主这个注意好。”
“……”沈安懒得理他。
结果到了竞价会前一日,她问郑子美放哪竞价,郑子美领着她往城南府司办差的院子一指,“就在这。桌凳下官都租好了,等下就会有人过来摆。里里外外能坐二百来个人,但租金只要八个钱。”
“……”沈安斜了身边还一脸兴奋讲解着的郑铁公鸡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忍住了,转而问道:“到时候你准备了什么茶点?”不等郑子美说话,她先一步威胁道,“你要也给他们喝茶叶末就炊饼,我就把你片了摆上桌当肉夹饼。”
郑子美见她眼里全是威胁,只好委委屈屈道:“那下官换了就是。”
沈安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合着这抠门铁公鸡还真打算这么做。
为防止这货为省钱把她的脸给丢得一干二净,沈安将茶点一事交给了小满负责。
点心自然是他们公主府的私房点心;茶的话,这时候的茶跟粥一样,不好喝,还贵,她就让小满准备雪水梅茶,这茶虽然喝着味道一般,但又是雪又是梅的,听上去就高雅的不行,到时候再用琉璃盏一盛,怎么都能值回一百钱的门票钱。
转眼到了次日,众商与凑热闹的人来到城南府司。
一进门他们就见眼前摆着几圈回字桌,桌上铺着红绸,绸上摆着当下时节少见的花卉,花卉旁边是传闻中的琉璃杯盏——为何要说是传闻,实在是琉璃太贵,且量还少,目前只有权贵之家能买,下面的普通商人一件难求——琉璃杯盏内放着从未见过的精致点心。
光是这一幕,所有来人当即觉得自己进门交付的那一百钱格外值。
他们早就听闻公主府的私房点心无比美味,但也知道那估计是他们这些人这辈子都无法品尝到的好东西,没想到今日就能吃到不说,还能用上如此珍贵的琉璃杯盏,这日后对外说出去都脸上有光。
京中富贵闲人还是多。除却交了五十二个交了保金的商人之外,其他来围观热闹的人竟然高达两百之多。
这可把郑子美给乐开了花,一人一两银子,就这一天下来就进账两万多钱,合计两百多两白银,至少他们府司下个月的禄米是不用担心了,钱还得是大公主会赚!
“这往后谁要在我面前说大公主的不是,我先给他两拳头!”
他这幅嘴脸看的其他人纷纷心里翻了白眼,他们可都记得当初在值房就他跟大公主叫板的声音最大。
“不过今天这事真的能成吗?”角落里,周和非同温知让道,“商人最奸猾,我总觉得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温家势力遍布京都,温知让知道的当然比他要多。比如一众商人之前私下聚过的事他就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些商人要做什么,稍微动脑子想也知道。
他本想将此事告知给大公主,可那日大公主那句‘你又不是我心腹’让他如鲠在喉,便干脆当不知道什么都没说。
“大公主那么聪明,肯定什么事都难不住她。”温知让道,“都忙各自的去吧,注意别出差错。”
周和非只好忙去了,剩下温知让盯着场地,脚却不知怎么走到了值房这边。
沈安喜静,值房没选堂屋,而是选了靠近兵马司的单独一间后房。这里距离隔壁兵马司一墙之隔,有个路道形成的小院,院里此时一株玉兰花正怒放。
既已走到了这里,又想到自己之前熬夜改编的杂剧,温知让还是上前敲了敲门。
结果他手还未碰到门,就见门从内部打开,沈安出现在门后。
“人齐了?”沈安这几天又没太睡好,眼眶下泛着点青。
温知让知道她为了今日的事付出不少心血,在心里叹了口气,道:“差不多了。”
“那过去吧。”沈安埋头就走,结果却被温知让挡住,“下官有几句话要说。”
沈安抬头看他。
温知让却别开了眼,“五天前,外面那些商人曾在醉仙楼聚过。”多的自不必他多说,大公主肯定能明白他的意思。
沈安有些意外,她盯着他看了会儿,直到快把他盯恼了才道:“我知道了。”
就这么会儿的功夫,其他又有人过来请沈安过去,说是时间快到了。
沈安应了一身,抬脚往前庭走去。
还没到,前庭的热闹人声就已经传了过来。
她一出现,现场乌压压的一群人当即跪了一地,“见过大公主。”人多声大,好不震耳。
“免礼。”沈安她穿过人群来到庭院最中间的上座,那是她的专座。身为公主之尊,这种小场面的竞拍议会无需她亲自上场,负责镇场就行。
她一落座,周围便都静了下来。接着林行简出现,朝着中间台子上走去。他之前主持过比考有经验,今日的竞价会亦由他来。
下方人群里特意过来的何袅见到儿子跟随大公主风雨沉浮,现在半点没变,不由满怀欣慰。
林行简先是感谢了一番诸位莅临的话之后,便按照沈安的吩咐让陈胜男拿了一幅图过来。
这幅图打开赫然是城南集场的形舆图。
形舆图上中间空白的大圈便是城南集场,而集场周围的地方又被大致分为东南西北四大块,四大块里又各自分为十二小块。
“今日这场竞价议会竞的便是所标记之地未来十年的租金,规则是价高者得。”林行简一句话让在场所有商人都皱起了眉头,场上其他人也纷纷交耳议论纷纷。
后来还是有个富商高声问道:“若是小人没记错的话,请柬上说的似乎是整个城南集场。”
城南集场地方开阔,又在城南中心,这样好的地儿无论做什么都是一份极好的产业,所以他们这些人才会动心思,愿意交付那么多保金。
现在他们人来了,保金交了,结果被告知竞价的地方竟然是集场周围一圈的地方,巨大落差下,他们的不乐意也就表现在了脸上。
“请柬上只邀请诸位前来参加竞价会。”林行简解释道。请柬是大公主故意用春秋笔法混淆位置,只为先将他们吸引来了再说,“城南集场不会租赁出去,因为未来这里会成为整个京都城最繁华热闹地方。”
别看林行简语气说得笃定,一派已经能看到将来城南集场盛景的模样,实际他的心也没什么底。
他想破头也想不出来城南要如何超越其他地方成为京都最繁华的区域,可大公主要求他这样说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他想不出来的事,其他人同样也想不出来,所以‘最热闹繁华’这五个字落在他们耳朵里完全就成了夸大其词。
“就城南那块地方?”有人笑了,语气都不是质疑,而是明晃晃的讽刺,“敢问贵府司如何让那里变成最热闹繁华之地?就凭着周围口袋里逃不出一个子的贫民,还是那一地的污泥烂水?”
“就是。这话说出来也不怕让人笑掉大牙。”人群中有人跟着附和。
“城南要能那么热闹,那我们还住什么城东。直接搬到这边住得了。”
人群躁动之下,林行简神色依旧不变。哪怕内心没底,他也还是表现的煞有介事,不露半点破绽,“诸位应该听说过一句话叫‘风水轮流转’,现在城南是比不上城东,可我敢保证,一年之内……”他突然看到台下大公主比了个手势,当即换了个词,“不对,半年之内,城南集场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大变化。届时游人如织,每日都会有无数人慕名前来。这些人要吃饭要穿衣要留宿,我们城南府司肯定要解决民众之需,所以才会将集场周围的地界租赁出去,邀诸位一起行百姓之便。”
林行简的美好描述让外行人意动,当即又小声嗡嗡了起来,可场上的商人却始终拧着眉头。
他们是商人,自己在出售自己的货物时为了把价格抬高也通常都吹得绝无仅有。现在竟然有年轻人拿同样的话术来诓骗他们,他们只觉得很是好笑。
“那些是半年之后的事,半年之后再说。”有人皮笑肉不笑道,“你就说说这竞价是怎么竞的吧。”说到这里时,场中不少商人都对了下眼色。
不管竞价怎么竞,他们都不会让人把价格给哄抬起来。虽然不是城南集场整块地,但若城南集场不会消失,那周围一圈地其实就是临街商铺,也同样是好地方。
知道最关键的来了,林行简表面不显,心却已经提到老高,“竞价当然就是价高者得,只是为防止有心人恶意压价,所以每一块标记的地都有一个起拍价。一块地年租金五百两起拍。”
这话一出,温知让愕然,其他围观者还愣着,现场不少商人们直接黑了脸,他们豁然起身二话不说朝着沈安拱手说他家中还有事先行告辞。
商人们离开不仅仅是他们之前的计划被一句话打破,更多的原因则是这租金贵到令人发指。
现在一百个大钱约等于一两银子,十两银子就足够普通家庭一年的嚼用。京都价贵,京都百姓一年也就十几两。
在如此的物价之下,京都城内最繁华的地带商铺一年租金三百两已是十分昂贵,城南这破地方没得便宜不说,价格竟然还快翻倍。
城南府司这纯粹是把他们当肥羊宰!他们才不当这个冤大头。
第43章 无中生有
有一个人带头便有第二个第三,沈安当然没法强行留人。
很快,原本还热热闹闹的场地一下子空了一半,而留下的人一半是幸灾乐祸看热闹,一半则是给大公主和温知让面子。
眼见人一下子走了不少,角落里的何袅急了。
她知道,事情没办好遭殃的是自己儿子,于是她忙不迭让侍女开口,问如何出价。
她的声音在一片嘈杂的一轮声中显得有些突兀,正被大家不留情面给刺的有些下不来台的林行简突然听到这声宛若看到救星,等他再见发现要出价的是自家母亲,一时不由鼻头微酸。
“五百两起,若无竞价,那便是五百两。”他控制着情绪道。
“好好。”何袅对上儿子的视线,眼眶也不由微微泛红,“那我要一块。”
虽然有她的带头场面没那么难看,可其他人不愿意像她那样当傻子给人送钱,后续的人一直没跟上,一直到最后,全场五十二位纳了订金的商人只有四位出了价。
这四位除何袅,其他三个一个是冲着讨好温知让来的,一个是外乡人,估计是还没打听过京都的情况,被人坑到了这里,最后那个则是钱清。
钱清自然是冲着沈安来的。和其他商人一样,她觉得大公主压根不懂商事,吃相太难看。至少城南这样的地方价不是这样定的。如果不是她想给大公主一个好印象,她也不会来竞这个价。
一共四十八块地皮,弄出这么大阵势最终只租出去四块。这个结果不提外人会如何笑话他们,城南府司内部官吏们已经异常沮丧。
看早上的形势他们以为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的,但是他们万万没想到大公主会将租金定这么高。
现在好了,城南集场那边想租出去怕是要泡汤了,今日这事一过,等回头降价都恐怕很难赁出去。
围观了全程的沈安脸上没有丝毫不悦,等竞价议会结束,商人们被带去签订契约,她则先回了值房。
一直到林行简和郑子美一起同出价的那四位商人将合同敲定,她才将其他人都召去了值房。
相对于早上的斗志昂扬,这会儿几乎所有人都有些蔫。
沈安也不多说什么,直接问林行简道:“合同怎么说?”
“那四位都已预交三年租金,剩下的一年一交。租金共计是六千两,明日送来入库。”林行简道。
“其余的钱呢?”沈安又问。
这其余的钱自然问的是保金和进场茶水费。
前者还是林行简回答:“保金每人五百两,来者五十二位,一共是两万六千两。”后者则由郑子美回答:“今日来客一共两百六十三,入场费每人一两银,一共收入两百六十三两白银,支出十个大钱。”八个租桌凳的,两个买水的,至于红绸可以收回库房,算不得支出。
沈安直接忽略了后面的几百零头,算道:“六千两加上两万六千两,一共是三万两千两,够开建城南集场建了。”
其他人不懂,可奉命建过百工园的林行简以及督建过温园的温知让却同时看向了她。
“三万多两怕是不太够。”温知让还不懂沈安为人,这会儿话都还含蓄委婉得很,“合同上承诺届时还要帮他们将店铺建好,这点银子远远不够。而且其中两万六千两是要立马退回去的,整个城南府司满打满算也就只有六千多两银子可用。”
“那笔钱退肯定要退的,我们不能毫无信义。”沈安理所当然道,“通知下去,就说退保金需要主事和我一起签字,还要清点库房,时间会有点久,下个月可以凭据退还。不过在下个月退的时候,你们可以告诉他们,说三月之后还有一场竞价会,他们现在若是不退保金就还有竞拍资格,若退了,可就彻底没资格了。”
大家不懂她后面这段话是什么意思。人家今天被价格吓退不愿意拍,不可能三个月后就改了主意要争着竞价吧。
沈安知道他们的疑惑,但现在她无需解释太多,“在那些钱退回去之前,我们就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接下来的重点是如何将城南集场建好。”
这才是翻身的转折点。
“温知让,你建过温园,比其他人懂行,建城南集场的事就你来负责。”沈安开始点兵点将。这事她之前在温园里听人提过一嘴,说温园引温泉入园都是温知让主意,后来工匠开道艰难,也是温知让一手开的,“郑子美你跟着温知让负责城南集场所有开支账务,周和非和王石你俩在旁边辅助听候调遣。”
其他三人同声应是,温知让稍微思忖了片刻,最终点头。
“其余没点到名的接下来一段时间辛苦点。”沈安说着让其他人先去忙,“你们四个留下。”
将无关人全都安排走后,沈安才对温知让详细道:“我的要求不高,集场地面青砖铺就,晴不见土,雨不积水,地面平整,别三天两头有人摔死在那。
集场四周商铺建筑你按照天下书斋的样式来就行,需要琉璃百工园可以提供。至于其余需要的砖材、木料、石料,三万两银子打不住没关系,能赊赊,不能赊就换一家能赊的赊,款项最迟全部年底结清。
至于人工,肥水不流外人田,你们到时候出个人将城南的匠人召集在一块,组成一个施建队伍,将城南集场和四周商铺都交给他们做。唯一的一点是,商家的钱可以赊,他们的人工必须月月给。”
听到这里温知让已经全然明白大公主到底想做什么。
说白了,今天这场竞价议会开起来的目的压根就不是为了将城南的地给租赁出去,她的目的就是为了那些保金。
在保金退还之前,期间这笔钱就都是他们的。
如果一个月后他们能将城南集场按照林行简前面说的那样建出个初期规模来,那些具有一定赌性的商人少不得会选择继续观望,不急着将钱要回去。
只要他们不将钱要回去,那这笔钱就足够支撑城南集场的前期开支。
这集场建没建好的价格可不一样。
等到建好,赁金虽然不至于达到五百两每年,但也比空地租出去强。且因为地属于城南府司,这前期的支出完全可以靠后面几年的租金覆盖。
到时候,集场建好了,百姓有饭吃了,各大商铺的税金也有了,城南府司也得到一个长久的聚宝盆。
这通无中生有,玩得当真漂亮。
等捋明白这些,温知让再看沈安的眼神已经多了丝掩不住的佩服,同时他内心也升起了一丝斗志——沈安都如此厉害,他决不能被比下去。
“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回头你看到清乐,让他伶人尽量找身家清白的……算了,不管清白不清白,回头给他们按个落魄富家女的背景,最好再给他们编个不得已沦为伶人的故事。这事你们自己看着编。”权贵不会为下九流买单,所以故事高雅人也得清白。
将该吩咐的吩咐完,剩下的让沈安让他们自己先琢磨,“回头有不懂的你们再来找我。”
“是。”四人当即告退,他们确实有很多地方需要细细琢磨。
出值房,温知让四人自己凑在一块商量了一下接下来的章程。
商量完各自离开,这时就见大公主身边的小满姑娘给他们一人送了一匣点心,“这是公主吩咐给你们留的。没道理别人有的东西,我们自己人却尝不到。”
那匣子很大,拎在手里沉甸甸的一大份,不仅能自己吃,还能拿回家去同家人分享。
另外三人早在之前摆盘的时候就已经馋了,那样新奇喷香的食物他们从来没见过,只是听说这是公主府的私房点心,造价极其昂贵,因此没敢乱碰,更没想到自己会有机会尝上一口。
现在突然收到,一时间不由暖流涌上心头。
不管如何,他们的苦劳大公主都是看在眼底的。
“多谢大公主!”他们三齐声向值房方位道谢道,温知让也谢了一声,只是他神色相对比要平淡许多。
傍晚下值,温知让拎着点心匣子回到温府,进门不久就见到了过来找他的谢熠。
“什么好东西还要你自己亲自拎着。”谢熠就要过来接,却被温知让给避了过去,“我自己来。”
“好嘛。”谢熠说着,脸上的表情换成了幸灾乐祸,“今天你们城南府司的事我可听说了。听说大公主这回丢了个大脸,邀去的商人都不买她的账,城南集场那块地没卖掉。地没卖掉,城南府司哪有钱运转,估计过不了多久得借债度日了。”
将手里的点心匣子往桌上轻轻一放,温知让看着他迟迟没说话。
谢熠笑着笑着,就觉得不对,“你怎么不说话,她倒霉你应该开心不是?”
温知让缓缓摇头,“我在想,从前我笑话大公主的时候是不是也如你这般,丑态毕现。”
谢熠:“?”谁丑!
第44章 集场建成
其实京都城内幸灾乐祸的不止谢熠一个,只是没人敢舞到沈安的面前,都是在私下聊天的时候含沙射影讥讽上几句。
在沈安看来,不当面说那就是不敢说,不敢说就是没说。
而且城南集场一开工,她就成了大忙人,不是温知让来找她商议考工图,便是周和非询问她怎么招募匠人的细节,又或者是府司内有新的开支林行简来找她报备,压根顾不上外面的闲言碎语。
其他人一阵忙碌,反而只有郑子美那边最安静。
想到郑子美那锱铢必较的性格,沈安本还担心他抠门过了头耽误要事,正要派人去问问怎么回事,就见郑子美脚下生风回来了,还带来了一堆已经签好的契约。
“全部都是年底结清的契约,料也不差,价格比市价要少两成。”郑子美灌了口水继续道,“唯一的缺点就是他们东西只负责送到码头,搬回来得我们自己想办法,他们不负责。”
这样大宗的生意鲜少有买货不送的,更何况他们这个买家还是官府衙门,在对方能不得罪尽量不得罪的情况都还不肯送货,想也知道大概是郑子美将价格商谈到了一定的底价,对方实在忍无可忍,这才拒了送货。
“这个简单,去城南招力夫搬就行。”沈安看着郑子美的眼神还带着惊奇。
郑子美被她看的一通不自在,正要开口,就听她赞道:“你是个能干的,是京都府耽误了你。”
腾的一下,郑子美的脸红了大半。
他这么大人了,从前都是骂他古板抠门胆大油盐不进的居多,还是头一次有人这样夸他,而且夸他的人还是大公主!
说不激动不感动是假的,但他不习惯被夸,情绪百转千回最后从嘴里吐出来就变成了:“就算你夸我下个月的禄米还是一分不能少!”
沈安失笑,“你忙去吧。”
这件事只是个小插曲,很快如一块狗皮膏药贴在城南中心的集场上就出现了一堆人。这些人有男有女,是周和非招到的工匠和力夫。
本来这种卖力气的行业大多都只要年轻力壮的汉子,周和非想着大公主本就是为了惠及城南百姓所以将招工范围放在城南,于是他干脆更进一步,为惠及更多人,以户为单位,一家只招一个,尽量让更多的人都有饭吃。
只是一家一个的话,难免会碰到家里的丈夫病重受伤不能下地的情况,越是这样的人家越需要这份活计,于是他同意了女子也加入的情况,只是女子酬劳要低一些。
后来他将此事报给大公主,大公主没多说什么,只让他将按天发放酬劳改成了计数发放酬劳,“不论男女,多劳多得。”
多劳多得的改变让一些抱怨的声音小了不少,且建造的进度也快了很多。
三月匆匆过去,等沈安值房外的玉兰花彻底凋谢,城南集场已初具规模。
温知让也是个妙人。
他知道要‘留下’保金,就必须得让那些商人们看到集场的价值,于是他在铺集场的同时,还先将天下书斋旁边两块地的商铺给赶工建了出来。
透亮的琉璃橱窗往那一竖,行人无不侧目。铺子还没开呢,就已经有人忍不住打听这将来要卖什么。且三栋风格一致的建筑立在一块,赏心悦目不说,也阔气十足,整个京都城这样的景致都是头一份。
有了这两间商铺当样板,那些要排队来退保金的商人们果然犹豫了。
别的不说,就冲那琉璃门窗这笔银子也值得够够的了。怪不得城南府司当初敢开口一年五百两,加了琉璃的商铺的确值这个价。
经商的,越是大商人,赌性就越重。于是退款日到来那天,原本四十八个要退款的最后一个没退,全都选择了观望。
这一观望就观望到了五月底。
此时历经三个月建造的城南集场已经一改之前的污泥烂水,变成一块漂亮的由青砖铺就的大型场地。
此场地乍看一片平整,实际仔细测量会发现中间高、四周底,下雨的时候雨水会流向四周准备好的水渠,汇入城池的地下污水通道。
集场古朴大气,周围的商铺建筑青瓦白墙,二三层的小楼无论是视野还是地段都也绝佳。而在集场的正北面则有一高大宽敞的高台,高台还无人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但是人在里面说话,声音却往往变得很大。
到这时,但凡是有点眼光的商人基本都能看出这一圈商铺的商业价值不菲。
于是沈安也趁热打铁,再次开了一场竞价议会。
议会的地点还是在城南府司办差的院子。只是这回没了上次的精致茶点,连桌椅也是光秃秃的摆着,但来的人半点都不嫌弃。
因为这回来的人比上次要多得多,他们再嫌弃位置都没的坐。
上次来只有五十二个商人,这回来却达到了八十九位,其余围观者还是两百多位,倒也不是没多的人来看热闹,而是实在庭院的场地有限,再多也塞不下了。
眼看有钱没得赚,郑子美心痛到不行,后来这货不知道去谁家借了几条板凳过来,让进不来的人趴外面墙头上看。是的,也收了钱。
来人这么多,城南府司这回也有了交易的诚心,在竞价议会开场就主动将租金的起拍价降到了年一百两。
这价格一降,竞拍声便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并且沈安为利益最大化,她的地皮由差到好一块块拍,这就无形给人一种拍一块少一块的心理压力,到了后面众商也越来越上头,最后价格越来越贵,竟逐渐超过了五百两,其中最高的铺王更是高达六百六十两。
一共四十八个商铺,光是每年的租金城南府司就能收到将近两万两的租金。来的围观群众里有不少是其他官员派来打探消息的,他们这稍微一算便忍不住个个倒吸一口凉气。
城南集场那才多大的地方,横着走竖着走也不过三五百步见方,一年就能有将近两万的租金不说,完了每年还有一份商税,这城南府司是造了个金窝出来啊。
他们得赶紧把这消息报上去才行。
其实压根就不需要他们去禀报。能在京都中当京官的哪个没心眼?
早在城南集场建起来他们就已经预感到了这次的不同寻常,但等到具体的数字一出来他们还是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两万两。
整个京都府去年一整年的税收也不过百万两,但那是所有的税收并在一起,真要分摊开来也没多少。现在城南巴掌大一块地就能有这么多,其他那些人跟城南府司比,当真就成了干吃饭的。
在众官心情复杂之际,城南这边还没完。
竞价议会结束后,众位拿到契约的商人忙一边布置商铺一边上货,因为大公主说一个月后城南集场就会正式对所有人开放。
所有人都知道,不管以后如何,集场一旦开放,那一天的人气必然极其旺盛,他们得尽快抓住挣钱的机会。
商人们忙到脚抡成残影,城南府司这边也没歇下来。
紧赶慢赶,终于六月底城南集场彻底竣工。
钱清站在尚被封闭的集场正中看着眼前独具一格的建筑,心中的惊叹无以复加。
过去这段时日她顺利接手百工园的所有商事,像城南集场这边所需的琉璃便是从头到尾经她的手给运过来的。
正因为自己全程都在参与,眼见这里由一方平平无奇的场地变成现在这般整洁美观的模样,她才越发觉得人和人果真是不一样。
想到几个月前自己的想法,她略有些无地自容。
她向来对自己的商业手段颇为自信,整个大周能让她看得上的商人并不多。可现在大公主玩的这一手无中生有,她真是越品越惊艳。
她自认换自己怕是做不出这样完美的局。甚至她亲眼看到了开头的缔造,却未能判断出这样的结局。她与大公主,高下立判。
“大公主是能臣。”钱清叹道。
“夫人您也不差。”随行的婢女忙道。
钱清却是摇头:“京都到底是京都,这里人才济济,往后我可不能再那么自大。集场明日开放,走,我们也找大公主讨张请柬来看看热闹。”
她在来到城南府司的时候,沈安恰好正在写请柬。
见到她来,沈安夸了一下她这段时日差事办得不错。
有专门的人来处理就是不一样,百工园那边如今对比之前营收有大幅度增长,并且因为钱清的经营,百工园的名号已在京都城内打响,人人提及百工园第一感觉就是“昂贵与精美”,非有权有势之人无法购买。
“这都是您的功劳。”钱清不敢居功,接着她又将城南集场给大大夸了一通,然后请求道:“您这请柬可否分草民一份?”
“你来只是为要请柬?”沈安直接让她将目的说出来。
“这都瞒不了您。”钱清道,“实际草民看城南集场那边将来必定会远超其余地方成为人流最好的地段,草民想着草民租赁的那间商铺可以给百工园在京都城内做个商铺。”话是这样说,实际意思是要将那商铺送给沈安。
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沈安却不与她争利。
“不必。”她道,“是你的就是你的,你不必为了讨好我而舍弃自身的利益。另外,我并不想同你们钱家那样,有点家底就闹得人尽皆知。太张扬,容易被风打。”
现在国库正缺钱呢,哪天乾化帝红了眼,想起他后院里养着的肥羊,那不是一宰一个准。
“草民知道了。”钱清当即道,心中却是又有别样的感觉。
她提出将商铺送出去,心确实是诚的,但同时未免没有一番试探的心思。
追随之人有能耐是好事,但若贪婪太甚,那她好好考虑是否值得长期追随。
现在看来大公主似乎并过分在意金钱。这对她来说是好事。至少将来她若身家倍涨,应该也不会那么容易被大公主给盯上。
第45章 开业
在给了钱清一张请柬后,沈安给城南府司的所有下属也一人发了封她亲笔写的请柬,“明日是我们城南的好日子,这样大的喜事自然要带亲朋好友来分享。这些请柬你们邀请家人也好,邀请心上人也罢,全都由你们自己做主。”
众下属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得到大公主亲笔写的请柬,一张张疲惫的脸上都不由露出激动之色来,“多谢公主!”
所有人都从这张请柬上感受到了别样的重视,一时间全都百感交集,有些人甚至决定不将贴送外人,就给自家人留着,回头再供起来。
收买了一波人心后,沈安让他们都先忙去了,她自己则活动了番手腕,开始给她的‘亲朋好友’写请柬。
原主母族不在京都,好友一个都无,唯一一个能邀请的就是紫宸宫宫主。府司内其他人都会邀请亲眷,没道理她没动静。
将最后一封请柬给写好,沈安吩咐人送去了紫宸宫。
她知道乾化帝肯定不会来,所以她只要姿态做足就行。
热热闹闹中,乾化十三年六月的最后一天悄然过去,最热的七月随之到来。
可能是这个时代还未有温室效应,夏天热归热,却不像后世那么极端。再加上七月一日天公异常作美,天上云层高结,地上凉风习习,却是一个难得的凉爽夏日。
沈安准备前往城南做前期准备,结果还没出门,就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华贵少年突然从大门外走进来。
看到少年,沈安微怔,而她身边的小满和万全则已经跪地行礼:“见过六皇子殿下。”
来人正是沈琚。
“你怎么来了?”其实沈安能猜到他来估计是得了乾化帝的旨意,代替他来看看如今的城南。
“父皇让我来的。”沈琚脸还未长开,带着一团可爱稚嫩的婴儿肥,说的话却不想他的脸那样让人喜欢,“我在宫里早就听人说你做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正好今天来看看有多了不得。”
沈安无言,最后只好带他一同去了城南府司。
在她走后,小满冷冷看了家令一眼。家令心头一颤,便知府内又要换一批人了。六皇子驾临这么大的事都无人提前知会,确实是他们的失职。
沈安姐弟俩抵达城南府司,进门沈琚见到前来汇报公务的林行简开口就满是恶意:“这就是你的那个男宠?”
林行简脸色当场就变了。
偏这还不是结束,后来温知让进来,这小子也是口无遮拦:“这个模样也不错,也是皇姐你的男宠?”
温知让认出了沈琚,只屈身行礼没有计较。沈安却有些头痛:“不想我现在送你回紫宸宫就给我闭嘴。”
沈琚撇了撇嘴,不高兴道:“我就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把你迷的都不进宫看我了。”语气里怨意甚浓。
不怎么进宫这点沈安承认,紫宸宫她现在是能不进就不进,进了也和沈琚不是很亲近,但她没法将真实原因道出,“没办法,我很忙。现在我要办公,你自己边上玩去。不准离开兵马司给我添麻烦。”
“哦……”沈琚蔫蔫地挪开了点地方,人却没有离开值房,哪怕后来吃饭也都是陪着沈安在值房内用的饭。
他一点都不像个久困深宫孩子,外面热闹对他来说好像半点吸引力都没,相对于去看外面的世界,他反而更喜欢围着沈安打转。偶尔嘴欠说两句让人冒火的话,等被沈安呲了一顿就又老实边上窝着。
两刻钟就这样过去,很快集场那边来了人,说庆典就要开始,来请她提前过去。
沈安也担心集场那边出状况,就点头先带上沈琚先一步出发。
他们到集场时,集场内已有不少人,都是被集场边上的戏台动静给吸引来的百姓。
——这个戏台正是沈安特意做出来吸引人流的利器。从古至今,哪怕是后世,看热闹都是人的天性,更别说娱乐匮乏的现在。
此时戏台上铜锣鼓琴都摆着,偶尔一两声试音都引的行人纷纷靠近,可以预想等会儿杂剧开始整个集场会有多热闹。
“林千锋的人什么时候到?”沈安一边看一边问随行来的林行简。
城南府司人就这么点,陈胜男手下的李二等一众衙役今晚上负责城南的巡逻,防止盗窃之类的事发生,所以集场这边的秩序就得林千锋带人来维持。
这事她早跟林千锋打好了招呼。
“说是两刻钟后过来。”林行简道。
“让他们现在就来。”沈安道,“人好像越来越多了。”
这不是沈安的错觉。
城南集场这边这段时间本就极为隐忍注目,很多人想着这边的动静,哪怕是绕路都要专门过来瞧瞧怎么回事。这一瞧便是人潮聚集,再被戏台上锣鼓一吸引,于是上午刚开始大半个城南集场就已经站满了人。
沈安感觉这样下去不太行,杂剧还未开始,人就已经这么多,恐怕等会儿还会更多。于是她当机立断让人去兵马总司让他们再带人过来,“越多越好!”
过去这段时间内大家早就对她心服口服,当下哪怕心存疑惑但也还是按照她的吩咐去了。
也亏得沈安提前去通知了兵马总司,等兵马总司那边带人来集场时,整个集场的所有通道都被前来凑热闹的百姓给围堵的水泄不通。
人头攒动下,兵马总司领头来的那个军官脸都有些青。
幸好大公主提前把他们叫了过来,不然回头这边出现踩踏事故,问是就是他们这些人的责。
兵马总司的人先是阻了后面人往里头挤,再接着让人进集场内将里面的人按照区域分开。
等他们好不容易挤进去,就发现里面城南兵马司的那帮人也被这人潮给挤的灰头土脸,双方对望一眼,顿时颇有难兄难弟齐聚一堂相互眼泪汪汪之感。
此时天下书斋二楼,沈安见整个场面被兵马司给控制住,这才擦了下额头冒出的细汗。
她还是低估了人们凑热闹的天性。城南集场的人气比她预估的还要旺盛几倍。
此时此刻,不仅是她这样想,周围一圈铺子的老板也都在这般惊叹。
谁能想到呢,从今天早上开始他们的铺子里面就没缺过客人。
到现在客人自己进来没地方坐,已经自发十几个人拼一桌挤着,楼上楼下通通爆满,忙的店里的伙计一个个累到腿软不说,他们这些东家也都撸起了袖子亲自上场帮忙。
原本准备了今天一天的食材和货物半天就见了底,还是他们紧急找各种关系加购,这才勉强稳住局面。
如此忙碌的局面让暗中观察的某些商人一个个表情甚是难看。他们都不需要去看账单,也知道这里将来会是个多好的聚宝盆。若当时他们再加一手,现在大笔银子进的就是他们的口袋。
此时他们异常后悔为什么三月份那场竞价他们会走。那个时候但凡他们有点远见,后面都不需要和人撕扯,加价加的头破血流还没加过别人,还要在今天眼睁睁看着别人发财。
“早知道城南集场会变成这样,就是十万钱一年的租金我也愿意出啊。”可惜,人生没有早知道。
在他们的种种复杂情绪中,城南集场忙碌到所有人都未察觉时间飞逝。
等外面传来一连串鼓响时,铺子内忙碌的人们这才抽空抬头看看外面什么情况。可外面人头攒动他们哪看得到什么。好在这会儿店里的客人们也都被外面动静吸引了目光,他们这才能抽空垫脚看看发生了什么。
这一看,他们就见到集场人群之中,被兵马司强行划出的通道上,一身官袍的女子乘着坐辇被人抬进了场。
女子之后是一身着朱红袍服的少年。
紧接着又是一抬贵妇的坐辇……
普通的百姓哪知道他们是谁,可很快前头跪地的行礼声一一传开,大家这才知道大公主、六皇子,还有温夫人、荣安侯家大公子以及京都城内从前他们只听说过名号却从未亲眼见过的达官贵人们都来参加了这场庆典。
原来这等热闹竟然还会吸引这么贵人前来观看!
知道这点后,周围百姓也都跟着与有荣焉起来。
其实今日来的达官贵族份量大的没几个,除却沈安自己和沈琚,剩下也就温知让的母亲江夫人以及谢熠算的上顶级贵族,其余来的就要差上一截。
其他人顶级贵族不来的原因,固然有沈安没给他们递请柬的缘故,但沈安也知道他们不见得会来。
毕竟大庭广众之下,人又这么多,很多人自持身份不愿意在人前露面。今日江夫人会来,多半也是因为她是温知让的母亲,来是为了给儿子长脸。
“都坐吧。”沈安道。
收到请柬的贵宾们有专属的观席,沈安和沈琚地位最高,坐在坐前面也最中间的位置,其他人则依次根据地位排开。
坐在最后的边是城南府司主事们的家眷了。
相对于周围所有人都站着,他们能和贵人们坐在一块,他们已经十分心满意足。
贵宾区域这边刚坐好,正前方戏台上的人见贵客已至,忙打了个开始的手势,紧接着一阵高亢的锣鼓声便将所有人的心神都给吸引了过去。
接下来就是沉香劈山救母杂剧开演。
在座的所有人从前就只看过角抵戏。角抵戏剧情单薄,就逗大家一乐。他们开始也以为台上演的就是百戏,结果随着人物一一出场,大家才意识到这似乎和他们从前看过的角抵戏不一样。
原本只是来捧个场的贵人们不由自主坐直了身体,普通来看热闹的百姓们也渐渐被台上的剧情吸引声音小了下去,直到台上三圣母被山石压下,全场不管达官贵者还是贫贱百姓全都不由痛呼出声,紧接着议论声就沸腾了起来。
人群之外,正盯着场中秩序的温知让将大多数人的神情都看在眼底,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紧接着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最中间的沈安身上。
她也在看剧,而且看的还极为入迷,时不时还叫上一声好,看的出来她好像很喜欢这剧。
也是,她怎么会不喜欢。以目前大家对杂剧的喜欢程度,日后城南集场的人气必然会由此带动。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属于她的政绩。
“你说,她是怎么想出这些的?”温知让问的是同在身边盯紧着的林行简。
林行简道:“她又不是现在才做这些出人意料的事。”
温知让回想了一番,这倒也是,“听说大公主送了一处店铺给你们林家?”这样一株摇钱树,城南府司不会轻易脱手。送林家的那处商铺是唯一的例外。
这事林行简也是后来才从母亲那知道的。从一开始签约租赁契约的时候,他母亲签下的就和旁人不同。
“你想说什么?”林行简道。
“在想大公主对你们这般好,你会不会忘了你的弟弟。”
林行简唇色微白,突然,他笑了一声,“温大人,其实你也觉得她很难对付吧。”他视线看向人群正中的沈安,“你也看到了,你们温家摁不住她,孙党也不行,她有能耐有手段,往后还会有民心,但她却不会是你们的朋友。甚至,会成为你们最大的对手。”
温知让没有否认,“所以你怕了,不想与她为敌了?”
林行简反问他道:“温大人向来与大公主不对付,你于情于理都该是最希望大公主将差事给办砸的人,那为何这回办差会这般尽心尽力,处处尽善尽美?”
“那自然是因为……”话到中途,温知让突然不说话了。
然后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为什么呢,因为他也想办点实事。而沈安,一直都很雷厉风行的做着实政。尽管他们各有立场,在这点上却是目标一致。所以他才愿意竭尽全力,林行简亦是如此。
第46章 官学改革
他们的对话沈安无从知道,此刻她正看剧看的兴起。
她还以为自己对戏曲不是很感兴趣,不然上辈子资源那么丰富的情况下她不会一部戏曲都没看完。可今天台上一开唱,她本着带个好头的心坐在这里,结果看着看着逐渐还真就沉浸了进去。
这也是温知让的词写得真不错,再加上台上伶人颇具韵味的腔调,别说是她,就是边上屁股像被咬了的沈琚都安静了下来,另外一边的江夫人更是眼睛一眼不眨,偶尔还会发出一两句叫好声。
整个集场嘈杂声依旧,但时不时猛然爆发的一两句喝彩声让沈安知道,这杂剧写得还算成功。
“好,有赏!”到精彩处,沈安又跟着叫了声好,然后让万全将准备好的金葫芦抛上了台。
黄金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光芒让台上台下都一片惊叫,他们还从未见过如此阔气的打赏方式。
台上伶人边唱边向台沈安道谢,台下和夫人也摸了摸头上的发簪一时却想不出打赏的法子。最后还是她儿子贴心,早就给她准备好了一荷包的银葫芦,她当即笑着让侍女也朝太上丢了上去。
有了他们带头,其他人也不好不赏。但他们没有金银葫芦,于是干脆一咬牙让仆人把身上带的银子全都换成了大钱朝台上抛了上去。
一两银子能换一百个大钱,都舍得撒钱的人当然不会抠搜到只撒百个钱,于是一阵钱雨哗哗落下,引起周围又是一片惊呼。
周围的百姓从前哪见过这样的阵仗,他们也知道这些钱不是他们的,却不妨碍他们十分捧场地叫起好来,“官人阔气!”
周遭看客们的叫好声让撒钱的人虚荣心大为满足,其他人见状纷纷有样学样,导致后面这钱雨几乎每停过。
戏台上的钱也没人挤着收,金的银的铜的撒了一地,很是抓人眼球。等到杂剧结束,“且听下回分解”一出,台子上已经厚厚铺了一层。
“就没了?”看着幕布给缓缓拉上,下面的观众们还有些意犹未尽,一时不肯散去,“这唱得可真好,我还是头回见到这样的。”
“谁不是头回见到这场景呢,这集场可建得真好。”
“接下来呢?”沈安身边,沈琚也在追问她后来是什么。之前熊熊的孩子这会儿眼睛亮亮的,看上去比之前要可爱很多。
“接下来得明天才知道。”沈安道,“不过你是没法看了,等下我就派人送你回宫。”
“我不要!”好不容易出宫沈琚哪舍得回,当下就要耍赖,怎么都不肯回去。但沈安派出的是万全,他的耍赖直接失效,人很快被万全给强制带离了集场。
沈琚一走,其他贵人们便知道今日怕是没有后续了,他们虽然遗憾,可一想到明天还有的看又高兴起来。
“这剧真是精彩,也难为城南府司能想到这个。”这话虽然有讨好的成分,但其中未必没有真心。
“那明天你们还来不来?”
“来,我肯定是要再来的。看不完我这觉估计都睡不踏实。”
众贵人聊天,后来又问沈安能不能把这些人请到府中单独为他们唱,在得到暂时没有时间的回答后,这才有些遗憾地告辞,相互约着去边上酒肆小坐。这种场合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拉近关系的机会。
他们走后,周围的百姓没有立即散去,因为前方剧台上又开始了第二轮的的演唱。
开始人们还以为是续集,可看了片刻见是刚听过的,才知这是重新再来一次。
于是有的百姓离开,离开人很快又换了新的人进来。
如此一整日下来,整个城南集场都极为热闹,一直到日头西沉,人群才逐渐散去归家,剩下不是没人还留在原地聊着今夜的见闻,但兵马司怕他们聚集在这闹出事来,于是勒令他们散去,这才让集场上的人群逐渐散去。
百姓们虽然全都散去,可所有人都知道,明日天亮之时,城南集场必然名噪京都。
此时距离宵禁还有一段时间,沈安看忙碌结束的大家也都累得不轻,便朝小满使了个眼色。小满当即会意,上前邀请兵马司的所有人去边上食肆休憩休憩。
那里早有另外请的厨子带着食材来候着。
城南府司的下属们自然也有邀请。可他们实在太累,脚都是软的,想着时间还早,干脆都原地在青砖上坐了下来先歇着。
小满见状,只好让人将准备好的冰饮子给他们送了来。
这饮子是酸梅子蜜水,里面还漂浮着冰块,在这样盛夏的夜里来上一口,整个疲乏的身体能从头畅快到脚后跟。
郑子美最不客气,他先打了一杯一饮而尽,才长长吐出口浊气,道:“大公主府里怎么恁多稀罕玩意。”
这一点引起了大家的赞同。在大公主赏他们这些之前,他们压根想不到食物竟然能好吃成这样。
就这样,大家伙你一杯我一杯喝了个水饱将身体的疲惫散去一些后,有个主事望着眼前灯火渐上的集场,目光有些迷离道:“我们这集场可真漂亮。”今天来了那么多人,每个人的眼里都是新奇与惊艳,他全都看到了。
说到这个,在座所有人不由都会心一笑。
今日的盛况他们都有目共睹。而这样一个地方,是他们这些人从无到有一点点弄出来的,他们又何尝不为此感到自得。
“大公主可真厉害。”这回感慨的是郑子美,“四个月前我都不会想到这里会有这么大的变化。今天我可是特意盯着了,周围的铺子光是今天一天的收入都不会低于这个数。”说着他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那些东家个个嘴巴都笑歪了,等回头再议租金的时候,我觉得估计还能再往上加。”
在他看来,什么都是虚的,只有落到口袋里的银子才是真的。
“以后我们应该不会再缺银子了。”周和非也很感慨,“谁会知道呢,四个月钱我们府司的银库都是空的。刚才你们说集场漂亮的时候,我本想说我们也很厉害,做出了这么漂亮的地方,但后来我又转念一想,就算没有我们,换成别的人去大公主手下当差,应该也能做的这么好吧。”
是大公主想到了这些,再带着他们往这个方向走,才有了如今的结果。所以不是他们厉害,而是掌舵的大公主厉害。
他们常有,大公主却不常有。
大家沉默了一瞬,旋即认同地点了点头,胖主事更是道:“真羡慕你们这些后生,一走出家门就遇到了这样好的上峰。”
边上温知让也席地而坐,他闻言不由看了眼对面的林行简,却见林行简也看向了他。
两人相互看着对方,不由一笑,同时举杯,不管前尘往事,不管未来路在何方,这一刻他们是都很认同胖主事的话。
他们在这边席地小憩,不远处本想来找温知让的谢熠见状不由停下了脚步。
眼前和同僚围坐在一起的温知让是他从前未见过的放松姿态。
这一刻,他觉得好像自从知让离开官学之后,他俩之间的距离好像在无形中被越拉越远,他好像都快跟不上好友的脚步了。
与此同时,对面天下书斋的二楼沈安和傅博行也在看他们聊天。
“大家都很意外城南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傅博行道。他嘴里说的‘大家’自然不是普通人,而是朝中和他差不多级别的朝臣,“别的不说,你手里的这批人有这番政绩垫底,往后怕是大有前途。”
新人刚开始就能遇到这样的拿的出手的政绩,日后有缺必然会优先考虑他们。换而言之,他们的起点已经比旁的人高出一大截。
听到这,沈安就知道傅博行应该是来找自己说官学的事,“他们办事的确很用心。”好的下属能为她省去很多事,这一批的人虽然都新,但办事都很有脑子,但凡是她吩咐下去的事,不仅没出差错,反而都还安排的很好,“至少比那些世官世禄的好。”
说起世官世禄,话题便又回到了官学这里。
“陛下对城南这次的变化十分满意。”傅博行道,“比考选出来的学生这么能干,陛下少不得要借着这次机会给官学改制。官学改制说简单也简单,说不简单也不简单,到时候陛下少不得会召你去问话,你可有想好怎么回?”
官学的变化所有人都知道是大公主带来的,比考也是大公主第一个提的,现在官学制度要改,她的意见自然也很重要。
但此时面对傅博行的问话,沈安却道:“我才不蹚这趟浑水。”
开什么玩笑,官学制符要改,表面上是某个机构的制度更改,可实际影响的却是整个朝堂。
官学是什么地方,官员摇篮。新官要上任,那肯定得前面有缺。前面如何才能有缺?那说法可就多了。
乾化帝到时候脑袋一转,动了百官的蛋糕,百官不敢找乾化帝算账,却会将所有的怨气撒她头上。
她在这件事里又得不到什么好处,好端端的去背这个锅做什么。
“我建议你也别蹚。”沈安又道。但说完她就知道这话是白说。他傅博行如果是怕事之人,那就不会现在出现在乾化帝身侧当这个帝师,“算了,回头如果父皇问你什么想法,你就说官学三年或五年一比考。过者留,不过者送回原籍。过的人,根据名次分派职位。譬如头名留京,次名外放,再后面的哪里缺人往哪塞。反正不能再送纂院,在那里容易把人的心气熬没。”
沈安说的这些大致就是后世科举制的流程,只是她简化了不少东西。
因为她也只能的提供大概思路,毕竟时代不同,同样的方法所表现的形势也不可能一样。具体如何,让乾化帝自己头痛去。
傅博行一边听一边点头,他心知官学改制的问题大公主肯定是有好好考虑的,不然也不会现在说的这般清晰。
两人在窗前聊了许久,沈安说完自己能提供的参考意见后,道:“这些回头父皇问你就说是你自己想的,不要提我。半个字都别提。”
傅博行静静盯着了她片刻,才道:“大公主你比我们以为的都要有丘壑得多。”
“……这话有点熟悉。”沈安道,“前不久我才用同样的话夸了我的下属,目的是为了鼓励他多卖命干活。您老人家就别用同样的话术来激励我了,我几斤几两自己心里清楚。
官学改制我们掺和再多最后的名声也都是父皇的,他收拢天下人心,我们什么都得不到,只能落一身埋怨。您呢,愿意当直臣,我啊,还有很多事要做,暂时还不能得罪太多人。”
傅博行见她什么都看的透彻,也就不再多言,只好亲手为她斟了被茶水,“请。”
沈安同样回礼,“您也请。”
一杯茶喝完,两人的谈话也已接近尾声。沈安作为城南府司的头头,下面犒劳下属她肯定得去露个面。
第47章 变化至此始
傅博行知她还有其他要事,也就不再耽误她时间先离开了天下书斋。
他走后,沈安也坐去了兵马司以及城南众差吏坐着的食肆,里面食物飘香,供应不断,见到她来,所有人既惊且喜,连忙起来行礼。
沈安知道他们累了,当场就示意他们坐下,“不必拘礼。今日大家都辛苦了。我们城南府司别的没有,但酒肉管够!”
得她这样说,食肆内的气氛顿时变得热烈起来。
“多谢大公主!”所有人都大声谢道。
他们这些人虽然有官身,可京都价贵,他们那点禄米就算是过年也都没法敞开肚子喝酒吃肉。大公主可真大方,这样大方的人他们都挺愿意为她办事的。
知道自己在他们会比较拘谨,沈安又说了几句官话后就去了三楼,那里坐着的是清乐和唱杂剧的伶人们。
对于伶人,沈安很少管,基本都是清乐在鞍前马后。今夜的杂剧唱得不错,她答应清乐的事自然也要兑现。
她一来,三楼的所有人忙都站了起来,沈安同样让他们不必多礼,“你们今夜唱得很好,我们可都听入了迷,想来过不了多久你们就要成整个京都的红人了。”
伶人们在今夜上台之前压根没想到反响会这般好,本就兴奋的他们现在再得沈安这通夸奖,人更是像打了鸡血一般承诺一定会尽职尽责,明晚发挥的更好。
“好好好,那我明日就等着看了。”沈安接了他们的一杯敬酒后,就让他们自己好吃好喝,自己离开了这处雅间。
她一走,清乐当即悄然跟上,而小满却留了下来。
她知道大公主肯定不止今天来敬酒这么简单。既然大公主当好人,那自然得由她来当这个恶人。于是她先端了杯酒敬大家道:“我也是把大家伙当成自己人,有些掏心窝子的话我也就说几句,不为别的,就盼着大家往后越来越好。”
大家都知道她是大公主的侍女,刚才见她没跟着走还奇怪呢,现在见她有话要说,知道大公主是有所教诲,忙放下了手里的杯子道:“您请讲您请讲。”
小满笑了笑,道:“我不管你们这些人从前的来历出身是什么,现在大公主给你们所有人都按了个落魄小姐公子的身份,你们往后就是装也都得装下去,喝酒喝大了都别说漏嘴。另外,好好管住你们的裤腰带,别把那些下流东西带上桌。你们自甘回烂泥潭可以,但不准砸城南府司的招牌。天下伶人何其多,你们是有福运的,希望你们能一直这般福运常伴。”
这些话从头到尾小满都是笑眯眯的,可在坐的所有人却都听出了其中的警告之意。
“借您吉言。”还是伶人的头子脑子转得快,“大公主就是我们的福星,我们能有今日的这些都是大公主所赐。别的不说,大公主的颜面我们觉不会丢!”
小满知他们懂了她的意思,这才笑容真实了不少,“大公主那边还需我去此后,就不打扰你们庆祝了。”
等小满前往隔壁,沈安已经将清乐的卖身契还给了他,清乐正跪在地上激动到落泪。
对于清乐,沈安印象一直都很一般,但此刻见他为自己重获自由而哭泣,她不由高看了他七分。
这个时代,多少人会有挣脱牢笼寻求自由的勇气?他一个被踩进尘埃里的玩物却做到了。
“走吧。”沈安没有打断清乐的情绪发泄,她带着小满离开了食肆。
食肆之外,城南集场已有几分后世的模样,而她对这个朝代的改变也由此始。
*
次日,城南集场这边的热闹便如风一般在京都城内传开。都不需要沈安亲自下场营销,百姓们自发的告知周围的亲朋好友昨夜的城南集场有多热闹有趣。
“你们昨天上是没过去看,那戏台上的戏是既好听又好看,他们的衣服花花绿绿,声音跟鸟唱歌似的。下面听戏的大公主手里的黄金像雨一样往台上扔,散场的时候地上铺满了一层白花花的银子,我发誓我这辈子都没见到过这么多钱。”
“还有昨几个城南那边的人可真多,我去的时候别的没看到,全是人头。后来来了好些军汉阻止后面的人进去,好在我劲大,在他们来之前给挤了进去,不然就看不到那么多热闹事了。”
百姓们的描述总带有一丝离奇的夸张,但这样的热闹事的的确确吸引了当下还精神匮乏的民众。
一传十十传百的,都不用等到上午,大清早的就已经有人前往集场占上位置等昨日的好戏今日开场。
同样的,白日紫宸宫朝会时间,也有朝官将此事呈到了御前。
相对于百姓的看热闹,他们就赞骂参半了。
骂的人说人聚集这么多容易出事,会扰民,以及百姓容易被煽动,还说沈安带头促行商事德行有亏,得捋她的官职以正视听;夸的人则觉得这个城南集场修得好,建议让京都其他地方跟之效仿。
后面这个建议当场把京都府尹给气到不行。
本来就分了四分之一出去,再效仿,那他这个府尹还当个屁!
御座上乾化帝当然没采纳这人的谏言,不过他却单独将城南府司上下给夸了一句,说他们都是有能耐把事办好的人。
圣意只需释放一点点,很多人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城南集场办得漂亮,这点是毋庸置疑的,陛下现在不奖回头肯定也要找个由头奖。可现在当这么多人的面夸城南府司的差吏……陛下这是要对官学动手啊。
官学动与不动,有人赞成亦有人反对。
反对的大多为世家望族,官学改制侵犯的是他们的利益,但朝堂之上也有察举提携出的平民寒生。
平民寒生早对世家占着大多数位置不满,现在见有机会,当然极力赞成。而世家威望积累多年也不是吃素的,反对的声音相对来说更大。
朝堂一时暗流汹涌,乾化帝却一副好像只是心血来潮想夸一下温知让他们,之后便没了动静,徒留朝中两派兀自怒目相对。
当然,朝堂上发生的事沈安都还不知道,因为她现在又忙晕了。
得益于第一天的效果太好,城南集场今日人看着比昨天还密集。
人多是好事。只是物极必反,若不加以控制,反而很可能会酿成大祸。这样的状况下,防护人手要增加不说,一些细节的安全隐患也要处理。
沈安不想好不容易弄出个这么好的政绩来,最后因为一场火或一场斗殴之类的事给毁了,遂亲自在城南集场划地调度。
有她全程盯控,哪怕今天尽管集场人数比昨天还多,但总体来说没出什么大事,都在可控范围之内。台上的表演也没出什么差错,并且今日没有沈安带头扔赏钱,也有不少富人自发扔钱雨,时不时就引起一阵喝彩。
天下书斋二楼,沈安见情况稳定,这才抽空喝了口梅子冰水。
在她喝水的功夫,林行简走了过来同她商量起杂剧的事:“还有明天一天,这则杂剧就要演完了,新的必须得接上才行。”
“不急着接新的。接下来一个月都轮唱这则杂剧,到一个月后再上新的。”沈安道,“一个月后上新,台子上的人也分身乏术,所以人得额外再招。不仅要招伶人,还要招编本的写词的谱曲的,不可能事事都让温知让来,温知让以后不见得会有这世间。你自己看那些主事谁能担起这个担子,让他自己额外立个梨坊,将那些人都收进来,挂在城南府司名下。”
挂到了城南府司名下,那这就又是一门营收。
“这事冯主事可接。”林行简道。冯主事是他们司内的主事之一。
沈安闻言,不由看了他一眼,“你早猜到我会这样安排?”
“肥水不流外人田。城南集场每日都需要人上台,与其等他们翅膀硬了我们去求他们,不如现在就圈养在家,用得时候随时拿出来用。”林行简垂眸道。
沈安忍不住笑了,“孺子可教。既然都弄了个梨园,你去让周和非也将他之前招揽在一块的匠人凑在一块弄个将作坊。”说着她目光越过下方正热闹的人群,落到了商铺之后的民宅上,“集场这边这么热闹,前面的吃肉,后面的还能喝点汤。商贾精明,可能过不了几天周和非他们就能来活了,让他们自己好好把握住。”
林行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中了然,当即应是。
*
七月三日,城南集场戏台上沉香劈山救母演到了最后一个部分,这一回台上的情节精彩跌宕起伏,台下的观众人数也没有下落,整个集场一比前两日还要火爆。
在这热闹的背后,有商贾趁机把四十八间后面的几排房子给租赁了下来,打算改成铺子跟着前面的大哥们喝点肉汤。
他们这边租赁契约刚签好,周和非那边就带了人来同他们商谈改造的事。
周和非身后都是建过城南集场的工匠,技术肯定过硬,再加上周和非城南给他们额外送个门头,而商贾们也想和城南府司打好关系,于是郎有情妾有意,当场就将改造契约给签了下来。
城南集场外围几排的民房建成铺子少说有两百多间,这可是个庞大的工程。
于是新成立的将作坊当场就在城南大量招人。在极度缺人的情况下,他们也就不设什么门槛了,甭管你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能干得动都来干,反正都是多劳多得。
新的活计带来新的收入,商贾们投进来的银子不少都流进了城南百姓们的口袋。百姓口袋里有了钱,自然也愿意花钱,省点的就买点肉添点衣,舍得点的已经开始在琢磨自家房屋翻新重盖的事。
他们花出去的钱又流入相关商事之中,这一来一回,整个城南的水都活了。
随着七月过去,城南几乎一天一个模样。
从前破败的街道被修的平整,灰扑扑的院子也在逐渐翻新,路上的行人增加了很多,少数是城南百姓,大多都是被集场吸引过来的外地人。只要是人就要吃穿住行,于是城南食肆客栈大量增加,一片欣欣向荣。
城南的变化所有人都有目共睹。
从前对沈安质疑的声音全都小了下去,虽然他们对大公主这个人不怎么喜欢,可不可否认的是,她这事办得相当漂亮。
城南这样的变化,换成是他们这群人凑一块都不见得能做成这样。
第48章 蔡飞鹤的收
“看来日后谁也不能把大公主给按回去了。”有人说这话时,眼睛看到的是城南百姓脸上洋溢着的笑容,“只要国库不丰,她就永远有用武之地。”
国库不丰是个沉重的话题,谁让北方还在打仗,且这场仗谁也不知道打到什么时候。
“大公主有用武之地无非就是为了六皇子铺路,我现在担心的反而是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官学改制。”
自从七月二日朝会上陛下给出可能要给官学改制的信号后,朝中这段时日都不是很太平。不是世家打压寒?,就是寒?检举世家,好不热闹。
只是再热闹,也终究有分晓的时刻。
时间很快进入九月。九月初一,乾化帝先是将傅博行给召进了宫。
次日,又一一召见三公。外人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到九月初八这日,紫宸宫传出圣旨,从此官学改成两岁一考,按照名次选官。
此圣旨一出,官学内不少贫?学子眼眶含泪朝着紫宸宫方向重重磕了几个响头,而据说修纂那边更是传来不少人的嚎啕大哭。但不管如何,这都是好的改变。
官学改制的消息传到沈安耳中时,她人已至百工园。
这段时间朝臣打架打的厉害,谁得利谁就该冲在最前头,她又不是什么既得利益者,自然没必要参与这样的纷争。不过她来百工园并非回避此事,而是蔡飞鹤回来了,且有要事相告。
从去年到现在,等了这么久可算有了点结果,沈安自然要亲自来瞧瞧怎么回事。
马车一路过来时,百工园还是老样子,但是清水村却成了工匠的聚集地。
沈安稍微问了下,才知道怎么回事。
原因说起来也是因为她的那把躺椅。躺椅一出,养活了不少京都内外的木匠。普通木匠赚的银子就那么点,但能进百工园的木匠却身披殊荣,于是便时常有匠人向百工园自荐。
来自荐的绝大多数人都进不了百工园,可他们却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便想在最近的清水村住下来。可因为人口流动受到管制,百姓不能擅自搬迁,所以不少匠人选择了入赘清水村。
人之向利。
这种人能好好活着都是奢望的时代,那些匠人并不一定是为了功名利禄,在清水村就能吃饱饭病了能看大夫将来孩子也有书客读,光这点来看,入赘那都是人人抢着做的事。
而清水村这边嘛,肯定也有自己的考量,不愿意什么人都收,权衡利弊之下,决定大公主看中的匠人有限。
这样的局面是双方合计造成的。
“也挺好。”沈安要的就是匠人。
马车进入百工园后,沈安第一时间把蔡飞鹤召了过来。
蔡飞鹤从年前就前往渭城行商,前面几个月一直没什么消息传来,到今年上半年才传信来说打通了渭城一些权贵的人脉。
现在他突然说有要是禀告,那必然是查到了点什么。
她到后没多久,蔡飞鹤就来了。相对于去年他那狼狈模样,今年他背已挺直,十足成功商人的模样,就是他脸上依旧有疤,还是破坏美感。
“公主——”一见到沈安,蔡飞鹤脸上就带了丝急切,他匆匆行礼后,便让沈安屏退左右,然后告诉他在渭城的发现:“小人在渭城将近一年时间,之前渭城城守都不肯见小人,小人无法,只好等待机会。到七月底时,城守大人终于肯见小人,之后陆陆续续小人又送了几回礼上?,就在四天前,城守酒后无意中透露给小人一件事,让小人不得不立即前来告知给您。”
能让他连夜赶来通知的必定不是寻常事,沈安当即追问:“何事?”
“姚成宁很可能与渭城周边匪寨有染。”
沈安霍然站了起来。
这事一旦查证,非同小可。
渭城距离京都三百里,中间被群山隔着,里面有不少亡命之徒,年年清剿还是年年有,至今京都通往渭城的路都还危险重重。
若是姚成宁真和周边匪寨勾结,草菅人命,一旦坐实,再给他抠个造反的帽子,他也就完了。
脑海里急剧的思考这件事,沈安也就在厅内踱起步来。
按道理来说,姚成宁是城尉,城守凌从真的职位在他之前,姚成宁这般行事凌从真该用监察之职把事给禀告上去。可他没那么做,那要么此事子虚乌有凭空捏造,要么就是凌从真十分忌惮姚成宁,不敢轻易出手。
渭城城守能‘喝醉’无意中将此事透露给蔡飞鹤,还是在七月之后才愿意见她的人,不消说,肯定是城南集场这边的消息传去了渭城,他觉得她应该会重新成为陛下面前的红人,所以才有此表态。
如此慎重之人,如果不是为了坑她,那很可能他已经掌握了部分证据。只是别人的证据,还得看别人愿不愿意拿出来。
她不想为旁人掣肘,还是得自己去调查一番,顺便看看事情究竟是真是假。
走了几圈,沈安最终对蔡飞鹤道:“你就先留在百工园,哪也别去。这事我会派其他人去查。”
蔡飞鹤不知道大公主让自己留下的为了什么,他唯一在意的是渭城那边的生意,不过他不敢违抗大公主的命令,只能将渭城那边的事暂时交给他招的仆从。
叮嘱蔡飞鹤勿将此事外泄,沈安便将吴千芳叫了进来,让他从他的兄弟中挑选几个打探消息的好手前往渭城。
她会将所有能准备好的准备好,剩下的,便是静候时机。
将一切都吩咐下去后,沈安觉得自己需要好好静心捋捋当下局势,而最好的思考方式莫过于钓鱼。她吩咐人准备了钓具,临出?前她又想到了什么,脚步一顿,转而去了后园。
后园是大片的田地,李大石此刻就蹲在其中一块麦田前。
沈安走过去,问他:“李老头,如何了?”
这麦田是之前沈安特许给李大石的试田,地在园内,地方不小,足足有三亩。现在这三亩麦田李大石已经种了一部分,且这一部分还不是同时种的,有的已经出苗,有的刚生芽,还有一部分刚种下。
看着情形,沈安就知道李大石这是打算根据时节不同来试验哪个季节的麦苗能熬过冬天。
“大公主,”李大石连忙过来行礼,再抬头,他脸上的皱纹里尽是愁苦,“实不相瞒,去年的麦苗后来都冻死了。”
“嗯。”这点沈安早有预料。
去年她抛洒麦种的那段时间,京都一直天晴,成天烈日当空,温度比往常要高。事宜的温度和水分让麦芽破壳而出,但也只能止步于此了。如果随随便便麦苗就能熬过冬天,那充满智慧的劳动人民肯定早就发现它的这一特点,完全不需要她来铺垫。
“草民当时觉得,麦芽能和经冬的菘菜一起发芽,那肯定有它的特殊之处,所以草民就想试试。”李大石继续道,“可后来草民去问了其他人,他们告诉草民,说洛河郡那边曾有人种过冬麦。”
“哦?”这就是沈安所不曾仔细了解过的事了,“他们种出来了吗?”
李大石道:“种是种出来了,但大多都冻死了,收成寥寥。辛苦侍弄半年,不如种豆粟。”
沈安知道豆粟是当下北边粮食的主流,“那你既已知道了结果,还要继续种?”
李大石老实答道:“若是您让草民用自己的粮食来种,草民肯定就放弃了。现在用的不是草民的粮,草民试试又何妨。能经冬的粮不多,这麦子肯定是能过冬天的,只是缘由草民还未找到。兴许明天草民就找到了呢。”
沈安笑了,要不说她其实更喜欢同技术工人打交道呢,和他们说话不累,“我对种地是一窍不通,反正我这百工园地肥水厚,你随意折腾。种地嘛,不就是缺水的时候浇水,有草的时候除草,怕风吹倒了就种深些。”
李大石本想说种庄稼哪有那么简单,但不知为何,大公主的话却让他隐隐想到了什么。只是那点灵光一闪而过,他暂时还没摸索出什么头绪来。
“可惜啊,你不识字。你要识字,我就让人把宫里的农书拿给你看。指不定你能学到点什么。”沈安道,“算了,我回头还是让人把书送来,能不能学到什么就看你自己了。”
说完她站了起来,“我钓鱼去,你自己忙吧。”
李大石连忙起身恭送。
沈安来到东山湖边时,东山湖边颇为热闹。她记得去年来的时候就村里一些小孩儿在钓鱼果腹,现在湖周围一圈倒有不少身穿绫罗的富贵闲人正优哉游哉躺在一把躺椅上,被人伺候着钓鱼。
见到她来,那些人很是意外,隔的老远纷纷起身行礼,一副想靠近又怕唐突的样子。
沈安没有理会他们,她随便选了个地方,结果发现是她去年来过的地方,因为那里还插着她去年留下的鱼竿。
“还在呢。”沈安觉得有意思,却没上前将鱼竿拿在手中。这东西放在这里放了太久,万一有人在上面抹了毒呢。
随行来的小满解释道:“隔壁就是清水村,村里来钓鱼的孩子每天都盯着,不肯人取走。久而久之,这鱼竿便留了下来。”
第49章 时机已至
“不错。”愿意捍卫她的利益,就是不错。沈安见躺椅放在了此处,一甩新的鱼竿,吩咐小满道:“听说清水村这边有种瓤瓜,很是香甜,取些来尝尝。”
小满跟在她身边久了,早不是当初的她。至少眼下这句,她听出了其中的弦外之音。于是她走去旁边,招来了个正往这边张望的钓鱼小孩,让他回村去取一些瓤瓜来。
小孩一听,当即带着周围的伙伴们撒丫子就往回跑,剩下那个拿鱼竿的想跟着一起又舍不得鱼竿,急的在原地跺脚。
很快,孩子们抱着瓜来了。他们也是实诚,拿了好几篮。小满给他们钱,他们一个个眼巴巴看着,却都不肯收。
“都拿着。”小满强塞道。公主想尝尝瓤瓜,本就不为瓜来,只为奖励这几个愿意用心的孩子。
他们这边推推搡搡,那边万全已经接过瓜先洗了一个开,然后自己先尝了一口,“唔,好吃!”
可能因儿时家贫,甜味稀少,万全比旁人更嗜甜。这一口下去,当场吃的眼睛都幸福地眯了起来。
沈安见她这馋猫样,当场也取了一块尝了尝,确实清甜可口,“味道是不错。来,你们都尝尝。”
吴千芳等人当即谢了赏,一人取了一个啃起来。
他们这边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周围人的眼中,见他们吃的香甜,有人不免就跟着意动。
“大公主吃的什么,去,也弄点我来尝尝。”贵人都夸的东西肯定差不了,他们跟着吃也都是有面子的事。
有一就有二。等沈安钓完鱼离开时,清水村整个村的瓤瓜也被一扫而空。
万全初时见了还不喜,觉得这些人怎么公主做什么都要跟着,结果小满一拍她的肩膀,说:“你看,那些孩子很开心。”
万全顺着她视线看去,前面钓鱼的娃儿这会儿都在忙着送瓜。人家瓜也不白吃,每个都给了钱。
“得了瓜的人高兴,得了钱的人也高兴。何乐不为。”小满道。原先她以为公主这是想犒劳一下那些孩子,现在看来,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里清水村的村民都能靠卖瓜赚一笔了。
只一个小小的举动,就能利好一群人。这就是她追随的人。
在小满正满心感慨自己,却听万全道:“所有人都高兴,就咱公主不高兴。”
“为何?”
“因为又没钓到鱼啊。”
小满:“……”
她们前面两步远正收杆的沈安再次将鱼竿往边上一插:“这根鱼竿也不行!”
小满和万全相视一眼,都想忍着,结果没忍住,到底是咧嘴偷着乐了。
当天沈安就回了京都。
城南府司虽已步入正轨,其余的事自有下面的人去办,但她离开太久也不行。
越是要往上走,就越不能被人抓住把柄。
不过为掩人耳目,也为增长百工园的声望,她这回从百工园带了几面水银镜回京都。
于是第二天前去城南府司上值的差吏一进门就发现了不对。
他们的前面放着两面一人高和镜子很像的东西,为什么说和镜子很像呢,因为里面的照出来的人歪七扭八。
譬如温知让八尺身高,里面照着却整个人圆如冬瓜,而王石原本胖的跟个球一样的身体,在另一面镜子里却身材被拉的纤细。这让每一个路过这两面镜子都忍俊不禁。
王石更是笑言:“我妻一直嫌我胖的笨重,若让她看到这面镜子里的我必然无比欢喜。”
向来持重的温知让也不由来来回回在镜子前走了好几遍。后来沈安过来,他问这是不是百工园新做出的东西。
“对,”沈安道,“他们在做镜子,这几面是做失败了的,我瞧着有趣的很,就拿来让你们也放松放松。”说完,她才看了眼温知让,“怎么,你想要?”
温知让承认道:“彩衣娱亲,我也想让我母亲开怀开怀。”
“你倒是有孝心。”沈安道,转而吩咐小满,“去跟百工园说一声,这些镜子回头做些出来,城南府司的差吏一人三面。”
小满笑着应是,其他人哪想到这样的贵重之物竟然还能有自己的份,一个个连忙道谢。只有温知让表情微僵,知道自己又被她当作了筏子。
城南府司这边有两面怪镜子的消息很快就被传了出去。
最先来的是隔壁的林千锋,他对镜照了照,问沈安也要了两块,“听说你们府司差吏人人都有,您就让他们顺便也给我多做两块。”
沈安笑,“得给钱。”
“我哪有钱。”
“没钱你开这个口。”
“咱不是邻居嘛。”林千锋道,“邻居情谊,价值千金。卑职就先谢过公主了。”
林千锋之后,是傅博行。
傅博行对着镜子颇为惊奇了一番,“你这百工园里的匠人不俗,什么时候给我引荐一番?”
沈安打了个哈哈,“韩师他喜静,不爱见人。若有机会,我必然牵线。”
傅博行谢着走了。沈安自然也给他安排上了新镜子。
再之后来的人就多了,什么御史台廷尉府的,表面说是路过,顺道来看看,实际有谁路过是绕半个京都城的。
这样沈安不胜其烦,干脆让人将这两面镜子贴去了城南集场的天下书斋外墙,让谁愿意看就去那边看,总之别来烦她。
城南集场时时刻刻人都很多,这镜子一出,风一样就在京都城内传开了,无数人涌来自照。
随着人潮涌动,百工园再次名扬京都,连带着其园内出名匠的传闻也随之传开。于是乎,越来越多的匠人对百工园生出了好奇心。
城南集场的镜子每天都会照见很多人,富有的、贫穷的、昂首挺胸的、邋里邋遢的,天下之人,世间万物都在一一入它镜中。
它照见的人越多,天也一日寒过一日。
秋收之后,北边就时有猃狁叩边的消息传来。被如此扰袭,镇边军自然回击,于是在京都这边刚为官学改制欢欣不久,北边打起来的消息就又传了过来。
说到北边的战事,整个朝野也都异常无奈。因为这不是今年才有的事,在此之前年年发生,镇边军同猃狁斗了四年,国库都被吃空了,猃狁还没老实。
可不打人家就会来进犯,只能硬着头皮打。
沈安知道乾化帝自己也想将猃狁降服。一旦降服先皇都不能降服的猃狁,不但帝国版图远阔,日后史书上也会留他一笔不世之功。
她也希望能赢。赢了北方就安稳了,就能好好发展民生,稳住这个王朝的根基。不然年年打仗,国库年年没钱,大周国稍微再遇到什么洪水旱灾之类的没钱赈灾安民,那就等着玩完吧。
“真希望今年能是个头。”站在城南府司的屋檐下,沈安看着头顶呼啸的北风叹了一口。
北方战事传来,城南这边的人都少了三成。朝中御史更是批她一心享乐半点不将家国放在心中。沈安觉得这样确实不好,于是停了戏台上的杂剧,开始让人写点名将事迹鼓舞人心。
然而,写着写着北边战事始终没有新的动静,她也隐隐有种越来越不好的预感。
终于,在猃狁叩边消息传来的第四十一天,突然一道急报冲入京都。那送信小兵一身血污,瞬间夺走了全城人的心神。
城南府司李二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去见了沈安,沈安心头一跳,忙起身就要进宫。
结果她人还在半道,宫里就已传来北方战败将领身死的消息。
将领身死不是小事,沈安看着前方紫宸宫上空黑沉的天空,知道自己进宫无用,便只好退回城南府司,静等宫中的消息。
城南府司的其他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唯有温知让面露忧色,时不时让人外出打探消息。
他见沈安从外面回来,刚要说什么,就瞥见她一脸沉色,心里一咯噔,心中已猜到了什么。
沈安没有将外面的消息告诉他。
她这回来的一路上想到了很多,甚至把最坏的状况都给想了一遍。或许是心里有了最坏的准备,她人反而冷静了下来。
北边战败,接下来肯定要调兵过去。无论是从哪调兵,都得要大量的军需才能恢复战斗力。筹备粮草军需需要钱,钱又从何而来?
沈安有了解过,一场战事少说耗银百万。
这笔钱现在正好赶上税收,国库能暂时取用,可拿了出来,本来就不够用的来年预算就更加紧巴。战事所消耗的钱财以历代君主的德行都会将之分摊给下面的百姓,来年苛捐杂税想也知道会很多,层层盘剥,毁得是大周的根基。
这还是打赢了的情况,若是再输,那可能就不止百万军饷这么简单了。
此时若是有人能填上这笔窟窿……
沈安心头一跳,知道眼下对她来说是个顶好的对付姚家的机会。
“来人!”沈安这事给其他人办不放心,所以她让小满和万全两人同时出动,“你们现在就悄悄去渭城一趟。”
小满和万全二人还从未有全部离开她身边的情况,自知事情严重,二话没说,当天就直奔渭城而去。
京都距离渭城三百里,快马加鞭两天功夫就能到。
小满和万全在渭城只待了两天便又急速反了回来。
在时局如此动荡的现在,无人注意到她们两个侍女的动静。等她们将渭城那边的消息给带回来时,乾化帝已经下令驻守陇西的都尉李远山带兵前往北地。
李远山此人沈安有所耳闻,曾和她的舅舅齐名,他俩从前被称之为文武双将星,后来她的舅舅双腿残疾,辞去官位去了南方养老,他也跟着没了锋芒,一直苦哈哈的在蹲在陇西。
先不管李远山此人堪不堪用,小满和万全带回来的消息却让沈安心里有了十成十的把握。
当天,她的一道密令被送到了百工园。
次日,老天纷纷扬扬开始下起了今年的第一次雪。
于风雪中,京都城门打开后,进城的百姓以及看门的小兵就看到城门之外,一身穿单薄素衣浑身染血的断腿男子,手里举着一根用血写就的‘冤’字旗,一步一步爬进了京都城……
第50章 鸣冤
京都从来不缺新鲜事,也不缺缺胳膊少腿的人,可这样身上染血手执冤旗的在雪地里爬着进城的,京都百姓还是头一回见到。
看他如此悲惨,围观群众心中的秤不自觉朝他偏了过去,认定他必然大有冤情,否则也不至于喊冤喊到了天子脚下。
城门口看守的小兵和百姓们的想法则不一样。他们虽是兵,但也大小是个官。他们不会共情平头百姓,认为这样进京喊冤的,只会给他们还有上面的大人们带来麻烦。
放这样的人进去,一旦捅出什么篓子,他们势必会被牵连责罚,所以在看到地上残疾男子的第一时间他们就进行了驱赶。
这样的事在京都太常见。多少含冤的人满怀希望想进京请头上的青天为他们做主,可事实是他们连京都的门都进不了。
“等等。”驱赶到一半,城兵突然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人,当场忙制止了同伴,“算了,让他进吧。”
同伴眼神没他好使,还在疑惑,“放他进去?回头我们要被责罚你担着?”
前面说话的城兵道:“你看后头那个手里拿剑的女人是谁。”
同伴闻言看去,却见是大公主身边的侍女正冷冷地看着他俩。
大公主的侍女出现在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地上的含冤的人是大公主授意的啊。这他们哪里敢拦,慌忙退回了原位,让等候已久的百姓们排队进城。
百姓们就没他们俩那么心硬,这会儿大家都知道这地上的可怜人有冤情,纷纷让他先进城。还有心地好的更是告诉他要往哪走去什么地方含冤,让他不要走错了地方。
“多谢多谢。”地上爬着走的人正是蔡飞鹤。
昨日他收到大公主的密令,大公主让他写一面冤旗,再在身上撒点鸡血,怎么惨怎么进京。
想到自己蔡家多年的冤屈终于有上达天听的机会,蔡飞鹤激动之余,也知道此次不成功便成仁。机会只有这次,他必须好好把握。
为让自己显得更惨,他干脆用刀在胳膊上划了一刀,写下血字冤旗,又让血迹脏污全身,褪去袍服,于冬日之间禹禹独行,只为让全城百姓都知他蔡家的冤屈,帮他求个公道。
进城之后的蔡飞鹤果然受到了大量的目光。
“这人谁啊?”
“血书写的冤字,那看来事不小。真是可怜哦,大冬天的还浑身是血,也不知道哪个丧天良的把人给逼成这样。”
“走我们跟去看看怎么回事。”
很快,就有一群百姓亦步亦趋跟在了蔡飞鹤的身后。
相对于百姓富有正义的柔软心肠,稍微懂点时局的人却从这件事里敏锐嗅到了一点其他的东西。
——首先,这样的情况若无人打招呼,这人肯定不会被放进京都。其次,这种刚打了败仗的焦灼之际,一般不会有人会特意来给陛下添堵。最后,既是这种微妙的时候这样大张旗鼓,背后之人显然是有备而来,就是不知道是谁会这么倒霉。
是谁会这么倒霉呢?
京都中出了这么一桩无法忽视的事,都不必上面大人们来询问,城门口的小兵就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将之禀报了上去。
一层又一层,等消息传到最上面那群人耳里的时候,蔡飞鹤在通往廷尉府的那条路上已经爬了快一半的路。
“是大公主。”蔡飞鹤背后的人是大公主,那指使这一切的人自然也是大公主。
大公主要对付谁?
她还能对付谁?
北地战败,战死的大将是孙太尉推举的。他推举的人如此不堪用,陛下早就将他训斥了一通,只是前线军情如火,其他的都只能先往后稍。可明眼人都知道,主将死了,孙太尉肯定要为此败仗担责。
“这含冤的人不会是渭城人吧?”有人突然道。
如果是渭城人,那就太可怕了。
时隔一年,所有人都已经大公主和姚家的恩怨已经暂时放下,现在看来怕是没有啊。所谓趁人病要人命,这个节骨眼上孙太尉自身都难保,身为依附于孙太尉的姚成宁再出事,别说孙太尉保不住他,他能不反过头来拖累孙太尉已是万幸。
“快去打听是不是渭城人!”
与此同时,城南府司这边也在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他们不认识蔡飞鹤此人,但听说此人是大公主给放进的城,整个府司内的气氛就变得十分微妙。因为此刻大公主就在府司内的值房待着。
年轻些的还未看到其中暗藏的深意,他们只以为自家公主又要出手做什么事,可年纪大些的却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只是他们级别太低太低,连置身局中都不够格,只能是旁观事态发展。
“这可真是多事之秋。”郑子美正忧虑着,就见值房内大公主的贴身侍女小满姑娘出来唤温知让进去。
温知让几番推辞不应,平日里看着柔柔弱弱的小满姑娘竟然直接剑架在他脖子上将他给强行请了进去。
“……”目睹这一切的其他人不由面面相觑。
他们都是知道温大公子的出身的,敢这样对待满城权贵的也就只有大公主了。
在他们惊讶之际,被押进值房的温知让忍不住长叹了口气。
和其他人一知半解不同,温知让有温家当后盾知道的事比任何人都要多,他几乎已经猜到大公主要做什么。
大公主要和孙党打擂,他只想隔岸观火,并不想掺和进去。因为他除却是温知让,同时还是温家人。他的一举一动在某种程度上表明的是温家的态度。
值房内沈安正在看新话本。城南府司已经稳定了下来,大家各司其职,小事根本烦不到她这里来,相对来说她反而最为空闲。看到温知让进来她将手里的话本一放,同他道:“我要交给你一件事。”
她是上峰,温知让不能拒绝。
“您请讲。”温知让道。
“你去保护蔡飞鹤顺利抵达御史台。”
温知让不知道蔡飞鹤是何人,但结合今日的事,不难猜到蔡飞鹤就是现在正爬着去御史台的冤者。大公主让他去护送,这摆明是了将他们温家往这件事里卷。
“请恕卑职难以从命。”温知让拒绝道,“此事归御史台管,我们城南府司的手似乎伸不到那里去。”
“那蔡飞鹤是渭城人,进京是为状告姚家。”沈安直接同他摊牌,“这样好的机会送到你们面前,你们不抓紧机会?”这里的你们指的是温知让身后的‘温党’。
尽管在之前已经有所猜测,现在听她亲口承认,温知让当即心跳如擂。
姚家和孙太尉是一体的,姚家出事,孙太尉肯定会受到牵连,现如今再加上战败一事……孙太尉恐怕大势将去。
这对温党来说此时的确是个落井下石的好机会,但此事事关重大,温知让还是不想随意卷入这场风波,“蔡飞鹤是否受冤,廷尉府自有定论。”
听温知让坚决不沾身,沈安稍微有点可惜。
这种时候若能说动温党一起,那姚家和孙党必然会受重创,她弄死姚家的把握也更大一点。现在温知让怎么都不肯下水,她只能退而求其次,“那行,你们不愿意下场,那就隔岸观火。不帮忙,但也别挡道就行。”
这才是沈安让温知让进来的最终目的。
这种时候沉默就是最好的帮助。
温知让还是那不粘锅的样子,“大公主您若无其他吩咐,下官就先去忙了。”
沈安听他这话,又见他始终谦卑的态度,想到前年在温园两人初会,那时他还会情绪外露,现在处事这般滴水不漏,不愧是最顶级的门阀培养出的继承者,成长如此惊人,她都快要忌惮他了。
“去吧。”沈安一语双关道。
温知让出值房后,思索了一番,终究是让人给父亲递了个信,告诉他蔡飞鹤的身份。至于剩下的,那就不归他管了。
此刻外面的人还不知道蔡飞鹤的真实身份,但和大公主相关的事他们都天然为之警惕,特别是曾吃过亏的温、孙二党。
这边温鉴刚要吩咐下去让人将那含冤之人先拿下,结果命令还未发下去就有一不起眼的仆人飞奔而来同他耳语了几句,他的眼神变幻了几回,最终收回了刚才的吩咐,“各忙各的去,闲事少做。”
这话看似在催促其他人做事认真点,实际却是给所有亲党透露出一个信号——外头的事和他们无关,无关那就不管,坐山观虎斗就行。
其他听到动静正想来问要不要插手此事的人听到这话,当即明了,全都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另外一边,太尉府中孙鄯虽然还不知道蔡飞鹤的身份,但他直觉大公主是冲着自己来的。后来再看温鉴他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心中不由一沉,当下便吩咐廷尉府的人现在就去拿人,争取将此事大事化小。
为防止廷尉府的人被有心人阻拦,他还让他的儿子孙伯耀带兵马司的人上前去驱散人群。
在他看来,蝼蚁之民吠日,都是不自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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