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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谢熠


    高高在上的人在上面待久了,看不起地下的蝼蚁,以为一只脚就能轻易碾死。可蝼蚁之民若真的丝毫没有反抗之力,那从前便也不会有那么多朝代的更迭。


    蔡飞鹤还在雪地上缓慢地爬行。他的手,他的残肢,还有他的脸都已经冻僵,他浑身麻木,此刻能动完全是靠着自身的信念。


    当年他能活是侥幸,可他的家人全都葬身火海。后来他有偷偷回去看过,那些被烧焦的尸体面目全非到认都认不出来。这么些年,一千多个日夜,他无时无刻不想为家人讨回公道。现在机会终于有了,他就是爬也要爬到那些人脚下将他们狠狠拽下来。


    旁边有民众见他这般凄惨,纷纷为他落泪,一边将身上衣物脱下批到他的身上,一边哽咽着说他再这样下去会死的,他们可以帮着送他去廷尉府,“上有青天白日,你的冤屈定能得到公道。”


    蔡飞鹤想说多谢,可他脸色冻到发青,嘴巴压根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还是后来人群中有急性子的人吼了一声:“他人都要死了,再耽误下去还不知道能不能爬到廷尉府呢。咱们也别等他同意了,直接扛着他走便是!”


    京都属北,北方人性子中的豪迈在这颗显露无疑。有人一声吼,四周应者如云。


    于是在蔡飞鹤半昏沉之际,七八个大汉来到了他的身边,用民众送来的棉服将他一裹,抬着就直奔廷尉府而去。


    就这样,几个义士在前,其他几百个百姓跟在后头,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廷尉府走去。


    此情此景,让周围不少闻声而来的人不由驻立两侧,神色动容。


    道边商铺中,无论是掌柜还是伙计亦或者铺内的客人亦全都注目而望,静默不语默声送他们前行。


    到这里,很多人仿佛已经看到了此事的结局,因为民心所向。


    就在队伍走到正大街时,一阵马蹄声传来,紧接着一堆城兵出现在大家的视野当中。


    城兵们飞扬跋扈,不过片刻便已至队伍前。为首的孙伯耀见聚集的人这般多,眼里不由闪过厌恶之色。


    这般多人总让他不由想到城南集场的人群,所以他讨厌人多。


    “来人,将这些聚众闹事的刁民给我拿走!”他骑在马车一声令下,后面的城边便如狼似虎朝那几个扛人的义士扑了过去。


    谁也不想做好事还惹这般是非,那几人慌忙解释道:“大人饶命,我们不过是在做好事,绝非有意聚集在一块!”


    “什么好事,做好事需要聚集这么多人?我看你们是想造反。”孙伯耀懒得同这些蝼蚁解释什么,“快点拿下!”


    城兵如此蛮不讲理,有些人不敢吭声,有些人却被激起了怒火当场叫道:“天子脚下有如此冤屈,你们这些当官的不想着还我们一个公道反而要将我们给抓起来,难不成是和那恶人是一伙的!”


    “就是。我们不过是想送这个可怜人去廷尉府,你们却要给我们扣上造反的帽子,还要打杀我们,还有没有天理!”


    人群骂声一片,这边城兵已经对他们动起了手。马上孙伯耀冷眼看着反抗的百姓,眼里却闪过一丝诡笑。


    就在事闹得越来越大参与的百姓也越来越多时,突然街道上传来一声怒喝:“住手!”


    孙伯耀眉头一皱,寒着脸循声看去,却见后面不知什么时候一群官学的学生将整条路给挡得严严实实,而为首的正是谢熠。


    说起来也是巧合。


    这个点正是各大学子去官学的点。谢熠走半道上突然听闻血冤一事,正义心与好奇心驱使让他多打听了一耳朵。当他得知此事是由大公主在背后默许后,他本还有些困倦的人一下子变得极其精神。


    于是他不忙着进官学了。


    他一不动,路上有同窗发现他的踪迹,忙来问他怎么不走。谢熠告诉同窗后,同窗便也来了兴趣跟着一起瞧瞧怎么回事。


    这一来二去的,聚集在一块儿的官学学生越来越多,那边官学的钟声还未响,这边孙伯耀先登了场。


    谢熠这种连沈安行事不对都敢出面上前怼两句的人,看到眼下这场面哪还忍得住不吭声?


    他一个上前,其他被这场景给看的怒火直冒的官学学生当即血气冲顶脑子一热全都跟着站了出来。


    他们这帮人可不是普通的官学学生,能和谢熠玩到一块去的,哪个不是权二代贵二代?普通百姓看到城兵只能跪地求饶,他们却是半点不怕。说句难听的,他们就是站在这让这些城兵踩,城兵也没那个胆子。


    家世背景的托底让他们这会儿充满了少年胆气。


    孙伯耀此刻是感到无比晦气,百姓同城兵动手和官宦子弟同城兵动手的性质完全不同,于是他当机立断让人将这些官宦子弟通通驱逐。


    “是!”城兵们确实不敢动这些小祖宗,但好歹是受过训练的军汉,压制那些学生还算轻而易举。


    谢熠等人没想到孙伯耀竟然如此跋扈,他们还要上前理论就被城兵们三下五除二给制住。也就在这时,孙伯耀身下的马突然一声哀鸣,接着朝前奔去。


    所有人都没预料到会有这番变故,孙伯耀当即勒马,可已经晚了,马奔跑的前方正是谢熠所在的位置。这一马蹄下去,谢熠避之不及,直接被踹倒在地,继而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人群先是一静,继而传来一声高亢的尖叫:“公子——”


    孙伯耀听到脸色顿时大变。


    他会被父亲派来本有其他的用意,现在好了,谢熠这一吐血,事情彻底被砸了稀巴烂。


    这边发生的消息很快四处传开,所有关注此事态的人都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城南府司这边温知让听了全部描述,第一时间让人拿自己的手令回温府将府中医术最好的大夫请去郡王府,等吩咐完这些,他才发觉背上已经惊起一层薄汗。


    若非谢熠出现,今日的事便会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冲去。


    ——一旦聚集起来的百姓们和城门起了冲突,那些百姓少不得会被扣上‘暴民’的帽子。没有哪个皇帝会容忍自己脚下的人揭竿而起,哪怕只是苗头都不行。


    一旦帽子被扣下,那些百姓必死无疑,同时让这件事发生的大公主必然也有煽动的嫌疑。能煽动百姓反抗朝廷的人,无论是谁陛下都不会太容忍。


    孙太尉这手棋真是高,差点就反将一军。


    幸好谢熠当时在场,荣安侯地位又足够高,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温知让先是虚惊一场,后来转念一想又感觉不对。


    这事一环扣一环,半分差子都出不了,可太巧的巧合往往就不是巧合。


    可若一切都是人为,那又会是何人所为?


    脑海里迅速闪过一道人影,温知让神色越发凝重。


    *


    “废物!”孙鄯此时反手一巴掌将小儿子扇到跪都跪不住,孙伯耀自知理亏亦不敢反抗,等父亲出了那口恶气,他才怯道:“父亲,我们该怎么办?”


    荣安侯是陛下心腹,谢熠受伤,陛下肯定会知道。届时陛下稍微询问事端来由,蔡飞鹤的事就瞒不住。


    此时蔡飞鹤已经被百姓们送到了廷尉府,廷尉府那边第一时间将消息告知给了他。


    蔡飞鹤要状告的人正是姚成宁。


    孙鄯眼神沉且狠,姚家每年送到他们府上的孝敬不少,他早知道姚家手脚不干净。


    可这样的事不止姚成宁一个人在做,是所有人都在做,他也就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现在他都不觉得姚成宁做错了什么,非要说错的话就是姚成宁不该将大公主得罪死了。


    “事已至此,只能断尾求生。”孙鄯道,“你现在就去荣安侯府上负荆请罪,剩下的什么蠢事都别做。”


    孙伯耀当即应声而去。


    这种时候面不面子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平息荣安侯的怒火。


    可荣安侯的怒火哪是那么容易平的,他与王和宁感情甚笃,只育有一儿一女。现在儿子被人当街踹到吐血,就算为了他的颜面也不可能就这样轻轻放下,日后旁人都觉得他荣安侯府好欺负怎么办?


    于是在确定儿子无性命之碍后,荣安侯夫妇当天就向紫宸宫递了牌子。


    再接着白天发生的一切事便不可避免的全都被捅到了乾化帝的面前。


    作为最高统治者,乾化帝早就知道了一切。


    在臣下们做出应对的同时,他也在冷眼看着各方的态度。如今事情闹到他跟前,便是让他来当判官的时候。


    “去把杨廷年叫过来。”乾化帝吩咐道。杨廷年是廷尉府的廷尉,九卿之一。面见陛下,他下面的属官还没那个资格。


    “是。”内官快步通传了下去。


    殿内炉香袅袅,一刻钟后,杨廷年便气喘吁吁赶到。


    他知道今日之事难以善了,早就携了蔡飞鹤的状词在宫外候着。现在一路疾步进殿,气息还未平,便已先将状词和卷宗呈到了乾化帝面前。


    乾化帝大致翻了翻,又让人去将孙太尉给请来。


    孙鄯也早就在候着。


    和其他人惴惴不安不同,他一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表情,进殿行礼结束便向乾化帝请罪,说他管教无方,“我已经狠狠抽了他五十鞭,剩下的都交给荣安侯发落,只求不伤微臣同侯爷之间的情分。”


    这是只认纵马伤人一事,其余的当不知道,一概不认。


    荣安侯知道现在没他说话的余地,只垂首不语看陛下态度。


    上首乾化帝则是将蔡飞鹤的状词扔到了孙鄯的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第52章 皮影戏


    孙鄯这才俯身拾起,接着他一边看一边目露惊讶,最后更是勃然怒道:“污蔑!姚成宁品性刚正、爱民如子,正因如此微臣当初才会举荐他担任渭城城尉一职。陛下,此胡乱攀附朝廷命官的刁民绝不可姑息!”


    见他一脸怒容,乾化帝眼神变得幽深:“若非确有其事,这人会顶着漫天风雪爬到廷尉府?”


    孙鄯当即喉头一哽,破罐子破摔道:“现在谁不知道微臣失职,已经失了圣心。这个世上雪中送炭的人少,痛打落水狗的人多。微臣现在在某些人眼底和落水狗无异,若能借此机会将微臣一脚踩下,暗中还不知道多少人拍手称快呢。”


    边上荣安侯都不由呼吸微窒。


    孙鄯这话含沙射影,这是把所有敌对党派给告了进去。


    乾化帝眼睛微微眯起,道:“所以姚成宁的所作所为你不认?”


    孙鄯掷地有声:“微臣愿以身家性命为姚成宁担保他绝不是有负升恩之人!”


    “好!”乾化帝声音陡然拔高,“杨廷年,这桩案子你亲自去查。若姚成宁真被有心人诬告,寡人必将诬告之人千刀万剐,以正视听。”


    一直不敢说话的杨廷年当即领命:“微臣遵旨。”


    “至于孙伯耀,当街纵马行凶,实属嚣张。这样的人哪配当我大周臣子,即日起革去他职位,永不再用。”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纵然小儿子将来前途无望,此刻孙鄯也只能是含泪感激叩谢:“多谢陛下!”


    边上荣安侯同样一脸感动跪下磕头:“多谢陛下!”


    *


    紫宸宫内发生的事只要乾化帝不想保密,那就不是秘密。


    晚上回到公主府正在泡热水澡的沈安在听完紫宸宫内的对话后,笑了:“还真是一个个都是难缠的老狐狸。”


    后面给她揉肩的小满不是很懂:“孙太尉这般那不就相当于落人口实?”以身家性命担保,一旦姚成宁被查出事,他肯定要有连带责任。


    “这才是他的高明之处。”沈安道,“被连带总比同流合污要好。他以身家性命担保,主要是向陛下和所有人表明他一直在按规章办事,没有任何私情。姚成宁被查出什么,他最多落个失察之罪。可这个时候他若反踩姚成宁一脚,不仅他的党羽会心寒,更表明他做贼心虚。等着看吧,这回孙太尉还倒不了。”


    这些都是小满不曾想到的点,她听完一边恍然大悟一边眼露崇敬之色:“公主您怎么都知道。”


    沈安稍微有点汗颜,无论谁站在历史的肩上,总会知道的比旁人多一些。


    “对了,谢熠如何了?”沈安突然想到这个。


    这事会扯到谢熠身上她也很意外,她提前安排的是其他人,可万全回来禀告的时候却说她还没动手,那边谢世子就先出了事。


    要说是孙伯耀做的那不可能,这种关键时候他就算再想对谢熠动手也会克制住。既不是孙伯耀,又不是她的人,那唯一的答案就是其他人动的手。


    万全后来也又去留意过是谁做的,可当时人太多,她没找到线索。


    暗中出手的人,情况往好里想就是也察觉到了当时情况的不对,为了百姓不受到牵连当场破的局,往坏点想就是冲着她的来的,谁都知道蔡飞鹤是她指使的,现在因为蔡飞鹤的事谢熠受了重伤,荣安郡王府肯定会同她生出几分嫌隙。


    不管如何,这个世上多的是聪明人哪。


    沈安也不惧怕暗中出手的人究竟是谁,反正路往前走,是敌是友总会自己跳出来。


    小满早打探好了:“据说是肋骨断了两根,脏腑也伤到了一些,接下来只能卧床静养。”


    “那确实有点重。你收拾点东西出来,明日我们去看看他。”沈安吩咐道。


    她身为公主,谢熠又无品阶,他们往常也没什么交集,本无需她亲自去。可荣安侯是有实权的武将,她没想拉拢,但能不树敌还是不要树敌的好,反正亲自过去也就绕个路的功夫。


    次日,沈安到荣安侯府时,里面来了一大堆人,包括她的皇妹沈淑也在。


    原主和温霄不对付,同沈淑的关系当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因此两人只是表面姐妹。


    王和宁看到她来,有一点意外,请安的语气略微僵硬。听到这,沈安就知道,荣安侯府怕也认为谢熠是她下的手。


    “免礼。”沈安没急着解释,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高高在上。


    她走到上座坐下,询问起谢熠的情况,在得知他一切安好后,才点点头:“虽然人是孙伯耀踹的,事却因蔡飞鹤而起。本宫亦过意不去。谢世子只能卧床静养,恰好本宫新得了一副《救贤良》皮影戏,正好让他养伤的时候解闷。”


    皮影戏王和宁还是头一回听说,但尊者赐不敢辞,她纵然满肚子怨气这会儿也只能是收下道谢。


    沈安来目的已到,又寒暄了几句便在众人躬身下离去。


    “我也同皇姐一起吧。”沈淑道,“正好我许久没见皇姐了,同皇姐说说话。”


    沈安不置可否。


    原主和沈淑不亲近。沈淑说话喜欢绵里藏针,原主又是个烈性子,很多时候沈淑都会利用原主的这种性格让她在重要场合颜面尽失。


    姐妹二人朝着停放马车的偏院走去,途中沈淑用一种不知世事的天真语气向沈安询问道:“皇姐,前几日母妃问我遴选驸马一事,你说我选知让表哥当我驸马好不好?”


    沈淑这话看似在问沈安的意见,实际却在暗戳戳扎沈安的肺管子。


    首先沈安也曾有过驸马,可惜驸马死了。其次她现在拖到二十一岁还迟迟未成亲,没有哪个公主如她这般。沈淑完全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最后,沈安想要温知让的事众所周知,她沈淑却故意来问自己选温知让好不好,这和找茬没什么区别。


    沈安这人吧,最烦的就是这种暗搓搓没事找事的人。


    以前也就算了,现在还来贴脸,那她自然要恶心沈淑一把。


    脚步一停,沈安转身看向沈淑,表情似笑非笑:“你要选温知让当你的驸马?皇妹你还不知道吧,我已与他有了肌肤之亲。”温知让曾搀扶过她,这怎么不算肌肤之亲。眼见沈淑脸一下子变得难看,沈安又慢悠悠接着道,“你若不介意,那我把他让给你又何妨。”


    沈淑本意是来刺她失态的,哪想到现在轮到自己忍不住咬牙切齿,“皇姐莫要开玩笑,这关系到你的声誉。”


    今日她会故意挑起这话茬,除却想刺沈长安一下,主要是想打探一下沈长安和表哥有没有关系。


    毕竟同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对又孤男寡女,她实在难以不多想。表哥是她最中意的驸马人选,她要亲眼看到沈长安爱而不得才安心。


    “声誉?”沈安呵了一声,“权力就是最好的声誉。”这是沈淑所没有的,沈淑越是没有,沈安就越要提,“哦忘了,你不是女官,没掌握过实权,在宫里估计连吃什么穿什么都得看人脸色,这辈子没有一件自己能做主的事,你又怎么会知道这些。皇妹啊,你真可怜。”


    沈安最后那句故意拖长了语调的话比刚才的话更狠,偏她说完还轻蔑地看了沈淑一眼,转身就走。


    她的眼神深深刺痛了沈淑,让沈淑的涵养瞬间崩毁,眼底凶光毕现。


    笑话!沈长安居然觉得她可怜?


    她沈长安什么都没有,有什么资格来怜悯她!


    不就是个女官,沈长安能当,她就也能当!


    两位公主的争执无人知晓,就算知晓也不敢外传。此刻,谢熠居住的房间内,唯一被允许进来的温知让正在同他说着话。


    “其实没我娘说的那么严重,后来那口血是我自己故意咬舌吐出来的,为的就是让事情闹更大些。”谢熠道,“我现在能吃能喝,好得很。就是骨头断了需要躺着,暂时是去不了官学了。”


    “不去官学那不是正合你意。”早知道好友是什么德行的温知让道。


    “那不一样。”谢熠道,“现在有了岁考,我也想早点离开官学和你一样去做点实事。你们城南的集场就建得非常好,我经常听到有人私下夸你。就是可惜为什么岁考的时间定在明年夏天,我还要等那么久。”


    说到这个,温知让想到自己听说过的一件趣事:“本来时间定的是腊月年前。后来傅帝师说放年前,如果没考好的人上了吊,那一家人都过不好一个年,后来才将时间改成了夏天。”


    “……”谢熠先是一乐,继而道:“我怎么觉得这话不像是傅帝师说的。”反而更像是那个人。


    温知让也觉得,“不管是谁说的,你就说有没有道理。”


    他们聊着天,外面随从进来通报,说前面两位公主也来探望他了。


    谢熠当即来了兴趣,“大公主给我送了什么来?”


    随从哪知道他要问这个,忙过去问了。


    反倒是温知让不由看了他一眼。


    片刻后,随从跑了过来回禀道:“大多都是补药。”


    “我就知道,一点诚意都没。”谢熠撇撇嘴。


    温知让开口了,“你怎么只问大公主,不问二公主?”


    “二公主和我又没仇没怨。”谢熠理所当然,“我曾得罪过大公主,万一她接机报复怎么办。”


    既是觉得会借机报复,那为何还要在意她送的礼有没有诚意。


    温知让没点破。


    这时随从尴尬挠挠头,“还没说完呢,另外还有个皮影戏,小人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说是被王妃另外收去了别处。”


    皮影戏?


    这也是谢熠头一回听说。他抬头去看看温知让,想问他知不知道,结果温知让也是摇头。


    最终那皮影戏到天黑了也没被送到谢熠这边来,因为王和宁要先给丈夫看。


    第53章 姚家灭


    荣安侯一回来,王和宁就将皮影戏拿到了他的面前,再将沈安白天说的话给复述了一遍。


    荣安侯听完便明白了夫人的意思。


    ‘救贤良’是前朝典故,当时末帝听信奸臣挑唆,要斩最后一位能为王朝抗贼的良将赵忠诚,丞相羊姜于无法,只好以头触柱劝谏末帝。后来赵忠诚逃过一劫,为前朝再续命八年。再后来赵忠诚一死,前朝便土崩瓦解,成为了前朝。


    “大公主这是在告诉我们不是她对熠儿动的手,让我们不要听信旁人的挑唆。”荣安侯道。


    王和宁还是愤恨:“就算不是她动的手,这事也和她脱不了关系。”


    “妇人之言。”荣安侯知她心里不好受,他又何尝不是,可很多事不是他们好不好受就能决定的,“姚家当初为了乾化纸杀了大公主的人,事情过去这么久大公主都没放过姚家。她愿意纡尊降贵告知我们真相是她不想节外生枝,你还要上赶着去得罪她?你得罪得起?”


    一想到姚家,王和宁脸一下子白了不少。


    是了,她怎么忘了大公主是个睚眦必报的。若她敢让大公主知道她其实心怀怨恨,那只会给他们荣安侯府找来这么个恶敌。


    大公主再怎么折腾她也有陛下托底,可他们荣安侯府禁得起大公主的算计?


    见夫人知晓其中利害,荣安侯也就不再多言,而是吩咐下人将这皮影戏给儿子送了过去。


    王和宁好好捋了一通收拾好情绪后,便也暂时不再纠结这事。既不是大公主做的,大公主又如此强势,她心里再不舒服也只能先忍着。


    “姚家那边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说来说去,这个才是最大的引子。


    “陛下让杨廷年亲自去了渭城,想来很快就会出结果。”


    “你说姚家是不是真的灭了人满门?”荣安郡王妃又问。


    荣安郡王却道:“恐怕不止这一件事。”


    他们都知道,灭人满门这样的事虽然恶劣,可姚家却仍有法子脱身,譬如让旁人顶罪。只蔡飞鹤的事,压根没办法将姚家一杆子彻底打死。大公主不像是个打草惊蛇的人,她既然敢让蔡飞鹤进京告状,那必然是找到了他的命门,所以这事大概率还有后招。


    在他们夫妻俩为朝中局势烦忧时,谢熠这边得了这皮影戏后倒没想那么多,他觉得此物精美异常,又想到它可能是百工园出的,便又问身边的随从:“这东西你可曾在外面看到过?”


    随从左看右看,摇头,“不曾。”


    “哦。”谢熠忍不住嘴角勾了勾,伸手去逗弄了下提人的小棒,“算她还有良心。”


    *


    渭城那边的动静有人一直在盯着。杨廷年过去彻查之后,按道理十日之内就能结案回京。结果十日很快过去,却迟迟不见杨廷年的身影。


    杨廷年一没回,大家就都知道这事只怕没那么简单。毕竟九卿亲自出马,除非另有要事,杨廷年不可能会迟迟没有动静。


    果然,事情又过去了十天左右,杨廷年才押解一众姚家家眷回了京都,同他一道回京的还有一位北军大营的校尉。


    这时大家才知陛下明面派杨廷尉去查明真相,实际私下还遣了武将过去。


    能到动用武将的份上,姚成宁只怕这回犯的事大了。于是不少人开始私下打听姚家到底是犯了什么错,他们也不是好奇,而是想知道姚家的事会不会牵扯到他们头上。


    等消息灵通的人家终于打听出姚家竟与渭城周遭山匪有勾结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敢再有所动作。


    在外界噤若寒蝉之际,朝堂之上乾化帝也罕见发了火,“好,好,好一个刚正不阿爱民如子的姚城尉!旁人爱民如子是将治下百姓当自己的儿女一样疼爱,他姚成宁倒好,是把人家的田地家产都当成是自己的,把百姓当作猪羊一样来宰。所谓同匪寨勾结,寡人看他不是想谋百姓口袋里的那点银子,图的是寡人身下的这个位置!”


    朝下众臣一听,全都齐齐跪了一地。他们心知,陛下这是要把姚成宁往反贼的位子上钉死了。


    也是,姚成宁若不罪该万死,他的万贯家财又如何名正言顺收入国库。


    其他人不敢吭声,只有孙鄯脸色煞白地叩跪在地,同时将身上的印绶给取了下来放在脑袋旁,嘴里嚷着‘陛下恕罪’。


    “你也少在这里拿辞官来威胁寡人,”乾化帝抓起砚台就朝孙鄯身上砸去,漆黑的墨汁溅了一地,让已经五十多岁胡须已白的孙鄯变得更为狼狈,“若你辞官就能让死去的渭城百姓活过来,寡人现在就摘了你的印绶让你去和姚成宁作伴!”


    百官俱是一凛,孙鄯的身体亦更加佝偻。


    在朝堂上狠狠发了通火,乾化帝最终赐姚家满门抄斩,而孙鄯作为荐官被连带,虽然没被踢出三公之列,还仍旧是太尉身份,但他兼任的实职官衔被摘了不少,同时和姚家有关联的党羽也被罢了不少官。


    表面看孙鄯受到的处罚有限,实际他的权力大大被削弱。


    对这样的结局,朝官们已早有猜测。


    现有外患,那就不能再添内忧。三公之位随意换人,必然会引起朝堂震荡。这个时候留着孙鄯比换了他更稳妥。


    “陛下圣明!”所有人跪地叩拜,心中越发对外面始终未在人前露面的大公主感到忌惮。


    他们当初以为她同姚家的恩怨会随着姚桦断腿结束而结束,结果后面又起了两把火。那两把火一直蔓延到现在,直接把整个姚家给彻底烧了个干净。


    大公主可真狠啊。


    但他们怕得并不是她的狠。


    党派争斗权利倾轧,他们在坐哪个不想把政敌往死里按?可他们做不到,也很难做到,但大公主不仅做到了,自己还毫发无损全身而退。被这样可怕的对手盯上,真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谁能想到呢,九月里他们去城南府司照镜子时,招待他们的大公主那时候言笑晏晏,转过身会这般狠辣。


    一夕之间,沈安一下子攀升至京都城中不能轻易得罪之人的榜首。一些早先得罪过她的,更是抓紧机会上门送礼,以求她的宽恕。


    沈安自己没太在意这个变化。


    得知姚家被关押后,她让造纸司再去添了一脚——她让陈胜男也去告状,姚家罪状一堆,再加上这条也是债多不怕,但至少她给她的下属们要了个公道。


    此事一报,也算卸下了她心头的一件事。至于搞了姚家,现在又同孙党成了死敌她也不怎么在乎。


    有敌人就会有朋友,不是孙党也会有其他人,陪他们玩就是。


    沈安本以为自己接下来安安心心窝在家里静等北边战事结束就行,结果她没想到的是,姚家后续处理的烂摊子会牵扯到她身上。


    此时已进入十一月,天气越发寒冷,沈安基本都窝在城南府司烤火过冬。结果才偷懒没几天,乾化帝身边的内官突然前来,传召她进宫。


    这个时候好端端让她进宫做什么?


    沈安满腹狐疑,可那内官嘴巴又严得很,她值得坐上了前往紫宸宫的马车。


    进宫之后,她被领去了无极殿,无极殿内,乾化帝正一个坐在那。


    沈安先是问了个安,还没开口询问召她来所为何事呢,就听乾化帝沉声冷问:“你可知罪?”


    知罪?


    她有什么罪?


    沈安先跪在了地上,照实道:“儿臣不知,还请父皇明示。”


    “你授意蔡飞鹤煽动百姓差点将寡人这京都给掀了,这难道不是罪?”


    沈安心中微惊,这是要秋后算账?


    “冤枉,儿臣没有这样做!”不管怎样,任何帽子先不认就是。


    “冤枉?蔡飞鹤不是你送入的京都?”


    “是儿臣送的。”


    “让他爬着无廷尉府不是你说的?”


    “也是儿臣说的。”


    “那你还狡辩什么。你不就是想利用天下悠悠之口让姚家彻底翻不了身。”


    乾化帝的确说中了沈安的心思,但姚家的倒亡最重要的是他不按照游戏规则办事,贪过了界,其次是乾化帝没钱要到处捞银子,所以她才将这样一个机会送到他的面前。


    大家在这件事上是一起当的恶人,现在乾化帝吃饱喝足了开始倒打一耙,沈安自然不干。


    “父皇容禀,儿臣让蔡飞鹤爬去廷尉府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在京都有一默认的规矩,那就是从外面进京告状的一律不让进,美其名曰不准打扰陛下圣安,因此每日都有冤民被堵在京都之外呼天抢地。就算有侥幸进了京都的,也都会被拦在廷尉府外,被人强行按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终那些冤屈都不会传进您的耳朵。


    儿臣也是深知这陋习,知道蔡飞鹤哪怕能进京都也十有八九在状纸递上去之前就会被人先扣押下来,最后说不定莫名其妙消失了也不一定。


    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知道那些人在私下玷污父皇您的威名,儿臣又怎么能置之不理,所以这才动了点小心思让蔡飞鹤爬过去,只为让大家都知道这样一件事。


    那帮人上能瞒天下能瞒地,可当天下子民都是父皇您的眼睛,他们就再不能欺上瞒下辱没父皇您的英名了。可谁知道好心差点办坏事,这点儿臣是知错的,往后儿臣再不敢了。”


    沈安的话义正词严,说的乾化帝一时无言。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弊病确实存在。本来他提起这茬是为了别的事铺路,现在听她这一番话,反而生出点别的想法来。


    “你说让天下子民都让寡人的眼睛,详细说说怎么让他们当?”他问道。


    这问题的答案就很复杂了,而且沈安所知道的答案很多都要抛开当下的局限性去说,虽然具有参考意义,但这会让她不容于人。


    “这……”沈安顿时一副抓耳挠腮的模样,这了老半天,才憋出个在京都城外摆鸣冤鼓的话。


    乾化帝盯她盯了半晌,知她不愿意出这个头,只好叹了口气转而道:“行了,你既是无心之过,寡人便只罚你三个月俸秩,以儆效尤。”


    又罚钱。


    沈安小脸微垮。


    哪知乾化帝紧接着话锋一转,道:“只城南府司那点俸禄,你罚了估计也不心疼,寡人再给你加点吧。”


    沈安:“?”


    很快她就懂了,乾化帝这是要给她升职加薪的意思。


    第54章 升官


    好端端的要给她升官,沈安怎么想都觉得是坑的可能性比较大,于是她当即婉拒道:“儿臣人弱力微,管个城南府司还行,再大怕是没那个能耐。事办不好儿臣被人笑也就罢了,就怕耽误了父皇您的要事。”


    “寡人本也想挑其他人,可众大臣共同举荐的你,一致认为你去渭城最为合适。”


    “……”这回沈安真是惊了。


    渭城。


    竟然是让她去渭城,而且还是朝臣共举。这不对味的感觉可就太浓了。


    管一城她不怕,怕就怕那些老菜帮子联手给她挖坑。


    偏这时候还不能说拒绝的话,拒绝那就是抗旨不遵,她只能先保持沉默,先看看怎么个事。


    乾化帝见她呆滞当场,便笑了笑,夸道:“你今年将城南管得不错,寡人都看在眼底。之前寡人还在考虑要如何赏你,正好渭城那边需要一个如你这般有才干的人过去,也算赶巧,寡人将你的官阶挪一挪,这比任何赏赐都好。”


    沈安这回总算明白了乾化帝想做什么——这是要让她将渭城的财政给拉起来。


    渭城那边被姚家给祸害了这么几年,只怕早就成了个空架子。本来姚家被抄出的两百多万两银子该拿出一部分给渭城官府,但北边需要军饷,姚家的家产分不出来,国库也挤不出奶水,所以接下来去渭城的人要么准备背锅,要么就是靠自己的能耐把渭城给盘活。


    盘活一地这种事太难,背锅的可能性会更大。明知道是倒霉差事,其他人自然不愿意去。


    估计这是都在相互丢锅,最后给锅被甩到了她的头上。


    至于去不去渭城,沈安其实是倾向于去的。


    因为这对她来说这的确是个大好的机会。等她从渭城回来,估计就能跻身中枢,掌握更大的话语权。


    可就这样去那也不行,她若答应太干脆,乾化帝往后肯定少不得使劲压榨她,觉得她做出政绩是理所应当。她得为自己‘争好处’,争到某种让人看来她不得不拼命的程度才行。


    “渭城不比城南,城南是在京都的地界,儿臣怎么折腾都有父皇您给儿臣兜底。渭城一旦事办不好,害的是万千百姓。”沈安也不直接拒绝,开口就是自己没那个能耐,“父皇,还请三思。”


    乾化帝看出了她的不愿,脸色一肃:“这是寡人同众臣一致商议出来的,还要如何三思?”


    沈安当即五体贴地,不再说话,以沉默为表态。


    她这般,乾化帝又只得道:“你去渭城,那边的事全都由你做主。林千锋你是混熟了的,这回他托你福跟你一起调过去,日后他和凌从真都听你的。”这是将渭城全权交给沈安放手去做的意思。


    可沈安还是不语。


    乾化帝只好又让了一步,“你外祖父在南边养伤养了这么多年,也该好了个七七八八,是时候让他回京为国效力了。”


    本来还不为所动的沈安一听到这条件,当场猛然抬起了脑袋,“父皇,您说的是真的?您真的要让外祖父回来?!”语气里已然满怀激动。


    她能不激动吗?


    之前她在京中一直都是一个人孤军奋战,后来的傅博行勉强算她的半个队友。


    现在她母族若是能回来,而且还是军功起家的母族,哪无异于天降SSR,回头指不定她那个外祖父还能弄个太尉当当也不一定。


    乾化帝就知道这点能拿捏住她,“寡人知道你也很想他们。”


    沈安当即眼中流露出感动之色。这回她端端正正给他磕了个头,郑重承诺道:“父皇,儿臣此去渭城定不负您所望。”


    见她愿意接下重任,乾化帝这才脸上露出个慈爱的笑,“起来吧。”


    接着沈安又借机问乾化帝要人去辅助她,毕竟手里有自己人更好办事。乾化帝沉吟片刻应了,但限制了数量。


    双方条件谈妥,目的都已达到,沈安也就没多磨叽。再同乾化帝聊了些细节之后,她就退出了太极殿。


    刚出太极殿,她就见到左边长廊尽头迎面而来的御史大夫袁嘉、杨廷年等几位大臣。


    他们应该是有事来呈奏,见到沈安便原地朝她微微躬身行礼。沈安亦同样装模作样的还礼,表现的极为和睦友善。


    各自行完礼便各走各路,沈安继续出宫,她身后的诸公看着她的背影却道:“这位一去,怕是难回。”


    之前渭城城尉空了下来,这么好的一个位置,各方人马少不得向陛下力荐自己人。结果他们无论推谁,陛下都不满意。后来温玉极想到了什么,试探性举荐了个曾花费五年让江南某郡税收了高了三成的官员过去,陛下这回没再拒绝的那么干脆,只说还是不够。


    就这还不够,众臣其实已经明白陛下属意的人是谁。


    想到北边的仗还在打,又想到现在空虚的国库,大公主在城南能为国库带来急财的表现会让陛下意动也正常。


    众臣虽然不是很乐意将这样好的位置给让出去,但一想到只凭着一个渭城就能将大公主给踢出去那也不错,省的她成天在京都里搅混水,看现在京都府尹都被逼成什么样了,就怕哪天醒来被撤了府尹的职。


    还有他们自己也是,本来好端端的三公坐着,现在突然加了个傅博行进来。傅博行一来,就多了一堆寒门入场,让他们处处受到掣肘。


    大公主若是离开,傅博行往后孤掌难鸣,谁知道局势还会怎么变。


    而且,京都之外不比京都。


    京都内百姓都家有余粮,还有富绅权贵舍得花钱,所以城南的集场才能办得这么好。同样的事,放外面大公主就等着被参劳民伤财好大喜功吧。


    到时候她为陛下赚不了银子不说,还引起民乱,那才是真正完了。


    在权衡利弊之后,他们这才决定顺着陛下的话共同推荐大公主,为她挖一个看似光鲜实际很容易就万劫不复的大坑。


    *


    沈安离开紫宸宫后还是回的城南府司,只是在离开时稍微绕去了隔壁城南兵马司转了转。


    一进门,林千锋也在,他正满面红光,看到沈安便像看到了贵人一样道谢道:“年初公主您说保下官再进一步,那时下官还不以为然,谁知道才年尾就有了好消息传来,这都多亏了大公主您。”


    今年城南的政绩这么好看,他肯定是要受到褒奖的。


    一般按照规定,他最早也要等到明年才有拔擢的机会,没想到今年还没结束突然就来了调令,而且升任的还是渭城城尉,这对林千锋来说无异于天上掉蜜窝砸到了他怀里。


    “那你什么时候过去?”沈安道。


    林千锋:“这边的事交接好就要去了,也就这几天的功夫。怎么,大公主您要为下官践行?”


    沈安才不浪费这个钱,“那你先过去。去了先把路边、林子里,还有姚家余党给清一遍。”


    这时林千锋已经听出了不对来,“下关先过去?”突然他福至心灵,“您难道也……”


    “没错。”沈安不同他绕弯子,“就在刚刚,父皇给我封了个渭城特使,接下来还是咱俩继续当搭档。”


    好嘛。


    林千锋这回是彻底懂了。


    他能升任这个官,最大的缘由还是沾了大公主的光。


    “那这践行确实是不必了,别今天吃完回头咱再渭城碰上。”能和大公主一起共事,林千锋觉得挺不错的。大公主此人虽然跋扈,但是真能办成事,比那些一堆说空话的人强。


    “嗯,你去同其他人践行吧。我这边也要和城南府司的下属们道个别。”


    稍微给林千锋交了点底,沈安就去了隔壁,然后让人将所有主事都召了过来。


    现在城南府司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运行着,没事沈安从不瞎折腾人,所以也很少将所有人召集在一块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现在她突然发出这条命令,其他人顿知定有大事发生,哪怕手里有事在忙也都暂停了下来,纷纷赶了过来。


    等人来齐,沈安环顾一周后,让他们先坐:“这次让你们来,一共有两消息告诉给你们。一个好的,一个坏的,你们先听哪个?”


    一听有坏事,所有人都不由对视了个眼神,正襟危坐道:“那就先听坏的吧。”也好让他们心里先有个底。


    “坏消息是我要走了。”沈安道。


    走?


    大家怔了一瞬,旋即明白她的意思,“您是说您要离开我们府司了?为什么?”


    “这就跟接下来我要说的好消息有关了。”沈安道,“我升官了。父皇调我去渭城,以后这城南府司就不归我管。不过我也知道这种时候让别人来,别人不一定有你们熟悉情况,所以我已经向尚书台举荐了合适的人接任。”


    这两个消息来的太过突如其来,大家都有些脑袋发白。


    第55章 欢喜


    城南府司建成才半年时间,大公主早就出众的头脑折服了他们。现在她突然要走,大家还真舍不得。


    “行了,重要的事已经传达,你们接着忙活去吧。”沈安朝他们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她行事就是这种爽利的风格,其他人哪怕这会儿心绪翻涌,但也知道公事重要,便一一告辞而去。


    傍晚,温知让下值准备回府,却被半道来的谢熠给堵了,两人改道去了醉仙楼。


    谢熠经过这么长一段时间的疗养,伤势已经好的差不多,只是郡王妃还担心他没好全,一直拘着他。谢熠早闷得不行,今日好不容易求了郡王妃才被放出了门。


    两人一壶酒几个菜坐在专属的雅间里吃着,期间多是谢熠在说,温知让点头应和。


    虽然从前他们在一起也是这般模式,可今天谢熠却敏锐察觉到了温知让的情绪不高。


    “你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谢熠问他。


    面对好友关切的询问,温知让也没加以隐瞒:“大公主要调任去渭城。”


    “渭城?”谢熠虽然还未出仕,但在名利场浸淫这么久,他也知道大公主的这次升迁快的有些不同寻常。


    按照一般流程,少说得在城南府司待个三五年,再外放去京都之外的地界慢慢历练个几年,才有资格成为一城之首。


    大公主这次调任,虽然温知让还未说品阶,但就凭她过去两手漂亮政绩,再加她的皇族身份,想也知道不可能会去当个小官小吏。


    “怎么好端端的被调去那……不对,大公主被调走你不高兴什么?”谢熠眼神顿时变得狐疑起来。


    面对好友的猜测,温知让态度异常坦荡:“大公主虽然脾气不好,品性也一般,但真的会做实事,且还总有惊人之举,我在她的身边这段时日学到了不少。这样的人马上就要去别的地方,我心里难免会有所遗憾。”


    至于内心那点不起眼的失落,他亦归咎于遗憾所致。


    温知让的遗憾沈安不知,此刻她正在城南府司交接。


    调任一事还需要一段时日的流程要走,再加上她肯定是要等林千锋先去渭城把那边清理干净再去,不然走路上突然跳出几个姚家余孽要弄她,她哪怕掉了一根汗毛那都冤得很。


    于是她在城南府司这一住就又是十天。


    这十天里,她一直防备的事还真被她给等到了——某一天晚上,公主府突然造贼人偷袭。府中的府兵不敌,死伤好几个,她居住的映晖堂也被人给点了火。事后管家派人去查,却发现那些偷袭的贼人已全都服毒身亡。


    “应该都是姚家的死士。”万全来报时,恨不得人冲进廷尉大牢将姚家人给捅上一遍,“幸好您这段时日都让小满代替您进出公主府,制造出你一直住在府中的假象,不然那帮些人还不知道要怎么对付您。”


    “这事告诉廷尉府,让他们去查。”沈安道,“另外府兵保护不力,这回将他们全都换了,还有府中伺候的也换。我那么主府也烧了是吧,修缮需要一段时日,至于府内的那些男宠们……”她想了想,“这回都跟我去渭城,还有厨娘也都给我一并带走。”


    沈安早前将城南府司往兵马司这里挤,防的就是被报复她好有地方躲。


    现在姚家死士上门报复,她正好借机把公主府里里外外的人都给换一遍。


    至于那危险,冷兵器时代,有高手贴身保护,她防着点别被人毒倒了就成。


    公主府发生的事自然引起朝廷震怒,乾化帝亲自下令让廷尉府严查。他不仅仅是因为被刺杀的他女儿,同时更想到他自己平日里斩的贪官污吏不少,若人人都效仿他岂不是也要成日提心吊胆。


    就这样,在这种混乱中,沈安出任渭城特使的圣旨也传了下来。


    前脚还在笑话大公主太咄咄逼人到账府邸都被烧了的人,后脚听到这样的圣旨顿时就笑不出来了。


    “陛下这是不是太儿戏了?”让一个公主去管治一城,前所未有。


    “这如何儿戏?大公主管着城南才半年功夫,城南如今变化天翻地覆,我都恨不得搬去城南,结果那边愣是不让。若渭城也能有这般变化,这完全是渭城百姓之福。”


    “城南怎么能和渭城比。城南背后有京都府有陛下,大公主要什么他们都能给。渭城有什么?渭城只有一堆的土匪。”


    “笑话,从前的渭城城尉自己就是大土匪你怎么不说。”


    对沈安出任渭城特使的人多有不同看法,不管外人如何说,真正感到难过的是城南的百姓。


    过去这半年城南的变化他们是感受最深的。


    大公主来了,路平整了,房子变新了,家家户户口袋都有钱了,流氓地痞也不敢来敲诈勒索他们了。他们很害怕大公主走了,他们现在所有的这些会通通被收走。


    因此早在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他们就有人围在了城南府司外面问这是不是真的。


    城南府司的差吏其实也同样不安。大公主在的时候,都不需要她说话,她只要往值房一坐,大家就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现在她升迁去外地,这对他们来说无异于天没了。


    在吵嚷中,尚书台的人恰好送了调令过来。


    “……周和非办事勤勉,深得人心,即日起任城南府司司正……”这条调令一出,场中其他人不由面露惊讶。


    因为论资历,肯定是另外的三个主事更高,若论地位,温大公子背靠温相,这司正的位置怎么都轮不到周和非才对。


    “这是大公主举荐的?”其他人还在疑惑,温知让却想到了什么一般,眼睛里不由多了丝别的异彩。


    “当然。”尚书台的差吏很是客气,“除此之外,司内主事还有五位空缺……”


    “等等,五位?”林主事肯定会跟着大公主一起走,但这不是才两位?


    “是的。温主事、陈主事,还有老郑几位也要随大公主一起前往渭城,再加上林主事,可不正好五位。这五位的空缺,想来的人不少,大公主的意思是想从官学里擢选新人,目前官学已经收到了通知,估计过不了几天就会把人送来。”


    尚书台差吏这番话让所有人都很意外,同时一些还待在原地人心里也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大家一同出的力,没道理一部分人升迁,而他们却留在原地什么都没的道理。


    沈安也知道‘不患寡患不均’的道理,所以在这边调令送达后,她也来了一趟。一为道别,二也是有话要同他们说。


    “这次按道理来说,你们两个更年长些的比周和非更有资历担任这城南府司。我之所以没推你们,不是因为你们做得不够好,而是你们有更好的前途。”沈安同一开始三主事里的另外两人道,“差不多年后就会调你们外放,你们自己早做准备。你们都是我举荐的人,回头去了任上别丢本宫的脸。”


    本来还失落二人一听到这话,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多谢公主!”


    他们知道,就凭着他们自己,若没大公主举荐,这辈子估计就只能在冷板凳上打转。


    “好好做事,当个好官。”安抚完那俩年纪大的属下,沈安转而对周和非又是另外一套说辞:“这个司正之位一空出来就有一大堆人想抢,我力排众议选了你,不仅仅是因为你办事靠谱,更因为你出身寒门。”


    周和非本以为大公主说因为他的她提携的人,往后他就是她的党羽,却没想到她给出的缘由竟是这个。


    “达官贵族,世宗世禄,陈疴难治。现在官学已经改制,日后会有更多同你这样没有家世却有一身才能的人步入仕途。你的起点比他们要高,等你走到一定位置你便是他们的领路人。你的出现对朝廷对陛下来说都很重要,所以我破格给你个机会,你不要辜负陛下同我的期望。”


    沈安这话里没有明说的意思很多,周和非是聪明人,只稍微一品便明白大公主这是要重用自己给千万寒门一条出路的意思,他当即激动到血气上涌,人立即跪在了地上发誓道:“下官必然鞠躬尽瘁不让陛下同您失望!”


    “只嘴上说没用,做更重要。”沈安道。


    当晚,城南府司众人在对面春娘的食肆里办了个饯别小宴。沈安照例是露了个面便提前走了,剩下他们自己喝成一团。


    温知让是第二个走的。


    因为谢熠来找了他。


    谢熠已经听到调令下来的事,他想着好友估计会心情不好,便从他爹那里偷了坛好酒过来以慰好友,结果却见好友眉眼含笑,哪还有之前的低落。


    “大公主应该这两天就要走了吧,你怎么又这么高兴了?”


    温知让正了正色,“我有很高兴吗?”


    谢熠翻了个白眼。


    “好吧,可能是因为我也要升官了,所以心情好吧。”温知让笑着将自己也要跟去渭城的消息告诉了他。


    第56章 请求加入


    哪知谢熠听完,神色却低落了下来,“你也要去渭城。我还想说等明年我也去城南府司跟你一起当同僚呢。”


    真是一步落后就步步落后,他真的能跟上好友的步子吗?


    “我说,”谢熠突然眼睛又亮了起来,“我要不也跟你一起去渭城?”别人不能想去哪去哪,但他爹是荣安侯,他可以去求他爹。再不行,他进宫去求陛下也行。


    温知让没想到他会突发这种奇想,他眼神里顿时带了一丝审视:“你怎么也想去渭城?”是觉得跟着沈安容易出政绩,还是因为别的。


    “我不是突然想去的。”谢熠不知好友的想法,他坦坦荡荡道:“之前看你同你的同僚们一同忙一起累,我那个时候就挺羡慕的。反正现在大公主手里缺人,我肯定比其他人靠谱,我跟你一起去如何?”


    看着好友期待的面孔,联想到之前好友对大公主不自觉的关注,温知让觉得稍微有点棘手。


    可他又真切的知道,跟着大公主肯定比待在京都容易出政绩得多,这些是好友乃至他们都十分需要的东西。


    最终现实战胜了温知让心里那点没头没尾的猜想,他帮着出主意道:“这事我无法帮你问,但只要侯爷开口,大公主必然会同意。”荣安侯在朝中份量不低,大公主再怎么也会给他面子。


    而谢熠一听要过自己父亲那关,顿时脸丧了下来。他的父亲极为严厉,平日里他都是能躲则躲,现在让他主动去找父亲帮忙,他担心会被父亲削。


    最终,想要做一番什么事的心还是让谢熠壮着胆子去找了自家父亲。


    荣安侯在听到儿子的请求后,有些许意外。


    他对自家儿子很了解。


    这小子平时看到他就跟老鼠见到猫一样,能让他主动跟自己提这个要求,看样子他是真的很想去渭城。


    对于他敢主动争取,荣安侯还是欣慰居多。虽然朝中人都不看好大公主,但就他自己而言,他却觉得大公主是个实打实的干吏。干吏善实政,他家小子锦绣堆里待久了,很多事情都还只看得到表面,若能被这样的人给引上道是他的运气。


    最多到时候大公主做出什么荒唐事来,他再提前把儿子从泥潭里捞回来就是。


    于是荣安侯同意了谢熠的请求。


    但他有个条件,得谢熠自己去向沈安自荐,“只要大公主同意,我就同意。”任何事情太容易做成,反而会让他生出懈怠之心。唯有自己争取的,才会拼尽全力。


    谢熠没想到好不容易过了父亲这关,结果更难的还在后头。


    一想到他就要直面沈安,当天晚上他觉都没睡好,一直翻来覆去,跟被子在咬他似的。


    翌日随从进来伺候他洗漱,见他两眼泛青,不由担忧问道:“公子,大公主府我们还去吗?”


    “去,当然得去!”谢熠神色立即变得雄赳赳气昂昂,“把我最好的衣裳拿来。”


    “哦。”随从去了。


    不过片刻,谢熠皱眉,“这太亮了,换儒雅点的。”


    随从便又换。


    结果他还是不满意,“我怎么穿的没知让好看。”


    后来还是听到消息过来的谢芝给他出主意道:“哥哥你和温大公子又不一样,你穿颜色鲜亮的才好看。”


    “真的?”谢熠将信将疑。


    他这忐忑模样生生把谢芝给逗笑了,“我怎么感觉你像是要去相看一样。”之前她表哥去相看就是这样辗转不安。


    谢熠想也不想就道:“这可比相看重要得多。”


    等他好不容易穿一身绛红深衣完毕,他脸上原本因为没睡好的憔悴也因为他年轻小而消失,整个人又恢复了平日的精神奕奕光彩照人。


    他携着谢芝去同母亲请安完毕,正要走时,王和宁问他:“要不要我同你一起?”


    谢熠摆摆手,“这世间的路儿子总要自己走的。”说完拜别而去。


    看着他雀跃奔向外头的背影,王和宁又喜又惆怅,依偎在她坏种的谢芝却是满眼的祈祷。她希望哥哥能心想事成,也希望大公主能走的再高一点。当他们都越走越高时,届时她说不定也能拥有她要的自由。


    *


    这边,谢熠有些微紧张的前来沈安府邸拜访,沈安知道后,颇为疑惑。这人对她可不太喜欢,今日竟然自投罗网。


    换寻常人她肯定就懒得见了,直接让人打发了事。但姚家的事上,她多少欠这小子一个人情,那就见见也无妨。


    等她前来会客厅,还未走近,她远远就见少年站在庭中树下,雪树绛衣,竟衬的她院内其他的景物化为虚无,满世界就只剩他一人。


    长得好就是得天独厚。


    沈安心想着,人来到了屋檐下,朝谢熠咳嗽了一声。树下的人惊觉她的到来,忙回神过来走到台阶下向她行礼。


    在沈安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头顶精巧的发冠。可能是谢熠气质太纯,又或者她就是想逗逗他,于是她道:“从前你见我恨不得绕着京都走,今日却穿的这般好看来见我,怎么,你终于想通了?”


    谢熠本想问‘想通了什么’,话没出口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顿时俊脸通红,“大公主请自重。”说完他怕她嘴里再出什么轻浮之词,当即表明来意,“听闻大公主要去渭城,卑下特来自荐。”


    “自荐?”凭心说,谢熠不是头一次来她面前自荐的人。这段时间,明里暗里想往她身边塞人的不少,她都选择了拒绝。谢熠想来,荣安侯若亲自打招呼,她也不是不能同意,毕竟这样荣安侯就欠了她一个人情。但谢熠自己跑来是什么意思?


    她眼睛眯了眯,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父亲的意思?”


    谢熠不懂她话后的意思,道:“是我自己想来的。”


    “那荣安侯怎么说。”


    “他说您同意,他就也同意。”


    “哦。”沈安了然,荣安侯也是要他自己争取的意思,既然一切看他自己的,那她自然也就实话实说,“那我不同意。”


    “为什么!”谢熠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漂亮的眼睛里满是不解。


    “渭城艰苦,谢大公子你现在伤都还没养好,还是身体为要,不然到时出了什么问题引起什么误会我可就百口莫辩了。”沈安道。


    “我身体已经好了。”开始谢熠还以为她是想着他的身体,还很认真的解释他身体不错。


    等后面沈安婉拒的次数多了,他才明白,这人就是不想带自己去渭城。


    “为什么不愿意带我?”鲜少被人拒绝的小公子满腔酸楚。


    “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带你去那不是纯浪费粮食。”主要是沈安不想把麻烦带身边,谢熠和温知让对比,差远了。温知让好歹能给她解决一些麻烦,他,八成纯拖油瓶。


    谢熠咬紧了牙齿,委屈道:“那我以后吃少点。”


    沈安:“?”她是真不懂荣安侯夫妇俩是怎么把孩子养这么大的,怎么一点心眼都没。


    不欲多费口舌,她摆摆手,让万全强行送了客。


    结果当天晚上,荣安侯携子上门拜访。


    对于荣安侯的到来,沈安不算意外。她拒绝谢熠,一是觉得谢熠才能不够,二则是荣安侯的这个人情她要弄到手。顺便有些话呢,她也要同荣安侯说清楚,别事后又掰扯不清。


    他们到来后,沈安和荣安侯私下聊了一刻钟。他们聊了什么无人知道,不过几日后日她出发的队伍里,多了个脸颊微红的谢熠。


    第57章 献美


    沈安他们出发的时候是十一月中旬,正是天冷的时候。一路寒风呼啸,他们这一路走得颇为艰难。


    等队伍过京都地界,进入渭城的范围后,沈安终于受不了那破路,宁愿顶着西风骑马也不愿再坐马车。


    “这破路,我迟早把它们修了!”沈安裹在狐裘中骂骂咧咧,风声将她的声音传开,其他人不由皆是一笑。


    但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渭城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穷苦。


    京都地界的百姓虽然贫困,但好歹都还能有口饭。可进入渭城地界,他们便时常在路上看到冻死的人。


    开始谢熠还以为是有人晕倒在地,还策马上前去救人,等走近一探,才发现那人脸色青白,早没了呼吸。


    富贵人家的小公子哪见过这场面,当场就白了脸。


    之后,除却冻死的路人外,他们还见到光着脚割干草捡柴火的农夫。他们的脚满身冻疮,没知觉了就用冰搓自己的双腿,等缓了过来又继续去捡柴回家。


    还有因家里没粮,被带去山里丢掉的小孩和老人。老人尚且知道怎么回事,就在原地等死。小孩不知道爹为何突然不见了,以为他走丢了,站在原地惊恐大哭。


    此情此景,激的谢熠忍不住一路慷慨解囊,他先是掏荷包,荷包掏空了,便分自己带来的干粮。


    他带来的那点东西哪够分的,还没走多远的路,他就已经包袱空空——因为他看人可怜把自己的衣物也给分了出去,只留身上穿的那一身。


    他当了一路的好人,心是痛快了,等到点队伍停下修整的时候,所有人都有干粮吃,就他一个什么都没。


    “少爷,您吃点我的?”他的随从心疼道。


    谢熠摇头,“不必因为我而让你吃不饱。也就一顿不吃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相对于自己吃不饱,他更心痛的是京都之外的百姓竟然如此凄苦。随从只好退了下去,他却看着火堆里的火出神道:“才三百里的距离,怎么会差这么多。”


    对面火堆边自己动手烤蒸饼的沈安哂笑道:“才三百里而已。三百里之外的地方更多,你要再走远点岂不是要看的掉眼泪。”


    她这般说风凉话的语气让谢熠很不舒服,他正要争辩,却听旁边温知让道:“前几年我去游学的途中,曾路过一处村庄。当时也是赶上天寒,我们本想进村借宿,结果敲了许久的门都没人应答,后来才发现那一个村的人都冻死在睡梦中。”


    谢熠从未听说过这等事,顿时一脸惊骇。


    再边上林行简也接着道:“鸣山书院所在的鸣山从前是座荒山,山里每年都有躲避徭役赋税进山的人。后来老师让人在山上建书院,据说动工之际时不时就能碰到一具尸骸。全都是饿死的人。”


    谢熠沉默了。


    出门前他以为的世界是天地之大瀚海之广,出门之后才发现入眼的尽是民生多艰。


    “这趟差事没你想的那么好。”沈安将手里的蒸饼丢了一半给谢熠,“管别人前先管好你自己。”


    落在手里的蒸饼有些发烫,谢熠不由看了眼沈安,然后垂头慢慢啃了起来。


    火堆边一圈人修整完毕,之后就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第四天渭城城池遥遥在望。


    他们还没进城,就见城外不少官员在一茶棚那等着。见到他们的队伍,那些官员一个个忙站了起来,一路小跑着过来接驾。


    这样的场面沈安早已经习惯。她利落的翻身下马,看向最领头的中年官员。


    这应该就是渭城城守凌从真了,前不久他们才刚隔空合作了一把,但这不代表沈安对他印象就很好。


    凌从真此人长着一副老好人的脸,但沈安知道,看人不能看脸。


    这人若真是个老好人,那就不会眼睁睁看着姚成宁祸乱一方却什么都不敢做,后来她让蔡飞鹤过来试探,这老狐狸也是一直不肯接茬,还是后来看她在城南做出了政绩必然会赢得圣心,才选择语焉不详地赌一把。


    这样的人,不会以肩上的重任为先,只一心为自己能不能往上爬。


    不过整个大周官场,愿意一心为民的又有几个。目光撩了眼最边上的谢熠,沈安同来接驾的官员们寒暄道:“这么冷的天,也是辛苦你们了。本来我也不想这个时候来,但没办法,父皇的旨意在那,我只能尽早尽心。我初来乍到,往后就请诸位大人多多关照了。”


    有关大公主的为人和行事作风,在场的官员都有好好打听过。


    他们本以为大公主会嚣张跋扈到令人不适,没想到现在见到竟如此温和,他们反倒有点受宠若惊,“应该的应该的。您是得了陛下重任过来的,相对于您担子上的事来说,下官在这里吹会儿风算什么。”


    “公主您客气了。”


    “这里风大,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我们先进城?”


    众官员忙七嘴八舌邀请着,因为沈安的态度和气,他们原本紧绷的心神都松了不少,一个个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不少。


    “这里确实怪冷的。走,都先进城。”沈安道。


    她是公主,地位最高,自然走在最前面。


    等进城之后,沈安就见地上无比干净,街道两边的商铺都重新洗扫了一番,道上一个乞丐都没,路上的行人多是穿新衣的百姓。


    只大概扫了几眼,沈安就明白怎么回事。


    ‘面子工程’,掩耳盗铃罢了。


    城内凌从真早给她安排好了住所——本来以她的地位应该住最好的城尉府,可姚家之前被烧过一回,现在又被满门抄斩,凌从真担心她嫌弃晦气,便亲自买了一座城内的大宅赠给她住。


    这宅子究竟是不是他买的不好说,但人情肯定得是他的。


    在沈安来之前,公主府的人马已经先行,这会儿早就将宅子给收拾妥当,她过来直接入住就行。


    “让你破费了。”进门沈安就道,“你这么识相,我日后定不亏待你。”


    凌从真顿时像得到了天大的夸奖一般,表情变得更加谦卑恭敬:“这都是臣下应该做的。渭城地贫,民风顽劣,若非是下官没有当好这个家,也不至于动您大驾,让您这般奔波,为民操心劳力。别的下官无法为您分忧,只能尽一点微末之能,但求公主您能歇个好觉。”


    这话里的试探意味十足,沈安当场反应了过来:“凌大人可别这么说,日后这渭城该是谁当家还是谁当家,我一心只办父皇交代的差事,旁的你们可别想躲懒。”意思是她不想夺权,让他们心肚子里放着,该干嘛干嘛。


    听到这话,后面跟着的一叠官员相互对视了番,放心了不少。


    他们怕就怕大公主这一过来新官上任三把火,先把他们这些人给烧了。


    “只要大公主要的上下官这身老骨头,下官定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凌从真感激涕零道。


    说实在的,沈安来到这个世界接触的官员也不少了,鲜少有凌从真这么能演的。


    对方越是这般,她就越警惕。因为此人所行所举完全没有风骨可言,最容易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一行人将沈安送至大公主宅邸,因为见沈安一身疲惫,大家也不打扰她休憩,于是很快都选择了告辞。


    凌从真走之前,突然想起什么一般一拍脑袋对沈安道:“听闻大公主极好音律,有位名家自荐上门要为公主您演奏,下官不忍拂他好意,现已将他送了过来。公主您若不喜,下官到时再换其他人来。”


    沈安听后心说她什么时候还多了个音律的爱好了,但她没驳凌从真的面子,只说他安排得好。


    待凌从真走后,温知让等人本该也要告辞去他们提前安排好的住处,结果谢熠一脸好奇道:“那是什么名家,我能不能也听听?”


    边上温知让顿时眼角微微抽搐,拉着他就要走,这时管事却进来禀告,说那位乐师求见。


    都撞上了,沈安也就让那乐师进来,结果那乐师一进门,他还未演奏,沈安就已经知道他的乐技必然无与伦比。


    就和他的脸一样。


    所以哪是她喜好音律被人知道,而是她好色的名声人尽皆知。


    “哈。”看到来人的脸,谢熠才明白此名家非彼名家,他当即神色颇为控诉地看向了沈安,仿佛在指责她竟然这般下流,这才刚到渭城,竟然不忙正事反倒先满足自己的私欲。


    沈安对他的眼神视若无睹,吩咐道:“你们都去歇着吧,明天就要忙起来了。”


    温知让当即应是,然后强拽谢熠离开了公主宅邸。


    大门还没出,谢熠就已经一脸不满道:“那个乐师肯定是献上来的男宠,这都还没干正经事呢,她倒……”后面的话他没说完,就被温知让给捂住了嘴。


    直到他们离开了公主宅邸百步远,温知让才松开他提醒道:“公主府原本就有十几个男宠。”


    这事谢熠早就知道。


    “现在那些男宠都被提前送了过来。”


    谢熠:“什么?”他感觉自己像受到了欺骗,“亏我看她将城南弄的那么好,你又对她推崇备至,还以为她真是什么好人。一个林行简不够,竟然还把那些男宠带了来,忙得过来嘛她。”


    温知让见他这般义愤填膺,眼中并无别的情绪,只满心指责,心想这样也好,免的他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第58章 银子呢


    谢熠这边骂骂咧咧沈安不知,此刻她真的累到不行,才不管什么男不男宠,直接泡了个热水澡倒头就睡。


    等她再醒来,已是晚上。


    知道她累,凌从真都没敢把接风宴安排在今天,所以她可以好好休息休息,顺便捋捋这边的思绪。


    “那个乐师在哪?”她问小满。


    小满早就让人盯着那乐师全身洗净,半丝味道不带的让他在外间候着了,“奴婢这就让他进来。”


    很快,一身单薄大袖的乐师披散着头发走了进来。他脸颊边发丝垂落,衬着周遭的烛光,端的是美丽动人。


    沈安盯着他看了半晌,先示意小满给他拿了件斗篷披着,接着才让他走近回话:“你是渭城人?”


    乐师低眉顺眼回道:“是。”


    “那你就跟本宫讲讲渭城的趣事吧。”


    乐师大概没想到她提出的会是这个要求。他稍微思索了片刻,便说起自己从前道听途说的一些逸闻。


    他一边说一边留心面前的动静,等他说完了好几件,面前坐着的人半点动静都没,他又不敢抬头去看,只能换了其他的内容。


    可其他的内容也很干巴,贵人仍无动静。


    最后他选择将自己经历的一些趣事拿出来聊,这回眼前的人动了,还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乐师像是受到了鼓励,开始聊起自己儿时跟随母亲去庄上看仆人采桑的事,又提及父亲去参加上峰的宴会总会给他和母亲带来一碟芸糕的回忆,提及过往,提及家人,他的声音逐渐带上了一丝缅怀和悲切。


    沈安先前一直在闭眼等着,等听到后面她感觉脖子有点酸,这才一敲身下的木质榻沿,打断了乐师的回忆:“你父亲的上峰是姚成宁?”


    乐师当即如被卡住了脖颈,回忆戛然而止。他立即匍匐在地,无法否认:“是。”


    “你来伺候我,是凌从真跟你说只要把我伺候好了,就能放了你爹娘?”沈安的语气看似询问,实际全是笃定。


    乐师没想到大公主竟然什么都知道,他心一紧,语气更加恭敬:“是。”


    沈安都笑了。


    好一个美人计。


    凌从真这是开场就想拉她下浑水。


    姚家倒了,姚家的余党肯定会被清算。她这时候出来保人,和送人把柄没什么区别。


    “你觉得我能不能放了他们?”沈安突然将这个问题抛给了乐师。


    乐师一哽,心突突跳了起来,他想说能,可他又担心自己给出的答案弄巧成拙,只能是抬头用祈求的目光看向眼前的贵人,希望她能给指条明路。


    可沈安不为所动,只再问了一句“能不能”。


    能不能?


    乐师咬咬牙,鼓足勇气道:“殿下当然是能的。”


    “我是能。”身为公主,沈安要赦免一个犯人轻而易举,“可凭什么?”


    乐师身体一僵,知道今夜自己是必然要献身了。他站起身,缓缓将身上的斗篷褪下,接着开始解身上的腰带。


    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沈安完全能随时叫停。


    但沈安没有。


    她就看着地上衣服一点点堆起,看乐师那修长的躯体完全呈现在她眼前。


    凭心说,乐师是好看的,是沈安愿意花大价钱养着的类型。


    可惜,时机不对。


    “只凭这?那还远远不够。”沈安道。


    乐师茫然。他自己是他能出的最后的价钱,若这都还不够,那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沈安也不为难他,“我先跟你说说为什么还远远不够吧。


    我这一路过来,看到了不少尸骨。我问随从为什么这些尸骨一直躺在路边没人埋葬,随从告诉我说这些都是来往的商旅,他们在路过这里后被贼匪所杀。那里人迹罕至,路人都自顾不暇,自然也无法帮他们收殓尸身。


    这都是姚成宁做的好事。你父亲去参加姚家的宴会,他们嘴里吃的杯里盛的全是那些商旅的血肉。你站在这轻巧一脱,就想让你父亲罪孽全消?这个世上哪有那么美的事。”


    听完这些,乐师的眼神终于透出绝望来。


    他知道父亲做了错事,可在进公主宅邸之前他始终抱有一丝幻想。


    万一呢,万一大公主就看中了他这幅皮囊,愿意放他一家人团聚呢。现在幻想被打碎,他只觉浑身如坠冰窖,竟然一点想活的念头都没了。


    沈安眼见他脸上血色消失,知道人吓得差不多了,再继续下去这小子指不定要在她面前撞墙而死,她当即话锋一转,道:“不过有句话叫,父债子尝,若你愿意替你父亲赎罪,我也不是不能饶他们一条性命。”


    刚还如坠深渊的人哪想到前面竟然还有一丝微弱的光,乐师忙跪在了地上,“求公主开恩!”


    沈安是看出来了,这人就空有美貌,脑子没林、温二人灵活,太拐弯抹角的话估计听不太懂,便也直说道:“凌从真送你到我身边,无非就是想一边讨好我一边抓住我的把柄,再顺手安插个眼线。你呢,我会笑纳安他的心,但有些消息你透露给他得我点头。你可明白?”


    听到‘眼线’的时候乐师还紧张了一下,等听完他便明白了大公主的意思,“罪民是您的人!”


    “不错。”又是个孝顺的,沈安想拿捏那可太容易了,“明日我就会让人将你的亲人全部从牢狱里放出来,但他们想继续舒舒服服的活着那不可能,必须得为他们犯的错赎罪。只要你听话,他们就不会死,日后你若有功,我也不是不能请旨特赦了他们,让他们颐养天年。”


    沈安的饼香到诱人,貌美的乐师哪禁得住这样的诱惑,他当场差点掉下来泪来,“多谢公主!您的大恩大德罪民铭记在心!”


    这一夜,乐师是在沈安房内留宿的。


    当然,沈安没碰他。


    此人在沈安这里还是属于一个来历不明的存在,对于他的话她得派人详细验证才会信。让他留下,也不过是捏造一个他被宠幸的假象。


    不过话说回来,沈安想了想,还是让小满回头给做一瓶避子丹给她。原主从前一直没有孩子就是吃的这个药。


    沈安觉得自己也不算是太急色的人,可现在那些人男宠都献了,回头她万一中个情药啊什么的也不是没可能,还是有备无患的好。


    *


    沈安也一休息就两天,第三天她才参加了凌从真为她办的接风宴。


    参加接风宴时她带上了乐容——也就是乐师。她来到渭城这么几日,蔡飞鹤专门过来拜见了他。蔡飞鹤从前就见过乐容,因此沈安从他那知道这乐容的身份没有作假。


    乐容身份是真的,他爹娘确实被关在大牢里,那今晚上就该他发挥作用了。


    前面宴厅觥筹交错,途中乐容突然被侍女洒了一身酒水,只得离席前去更衣。结果他没能走去更衣房,而是被领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很快,城守大人出现,他一出现,乐容当即跪了下来,“小人叩见大人。”


    “起来吧,你如今是大公主身边的红人,不需行这么大的礼。”


    “小人是大人您救出来的,不论身份怎么变,您永远都是小人的贵人。”乐容说着,又继续道:“大公主已经知道您将小人送到她身边是为了抓住她的把柄,但她没有将小人驱走,而是让我往后故意向您透露一些她想让您知道的消息。”


    “哦?”凌从真眸光闪烁,“那这次她可有想让你传给我的话?”


    乐容摇头,“没有。大公主很警惕,在商谈要事的时候从不允许小人靠近。小人唯一听到的一句,还是荣安侯府的那位公子无意透露出的一句‘好端端的修那破路做什么’,其余的一概不知。”


    修路?


    凌从真并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这种事换其他人头上,绝不会有人回去想修路的事,可大公主不同。


    可他有好好琢磨过大公主在城南做的那些事。她能空手套白狼,不就是先设定了个幌子,将商贾口袋里的银子先掏出来给她用。她也是先有了钱,后来的那些事才好办起来。


    现在若说要修路,八成也是要再像城南那样做同样的事。


    “我知道了。你好好伺候大公主,日后有任何事可去城守府寻我。”


    “多谢城守大人。”


    很快他们就一前一后的回了宴厅。


    沈安看了他们二人一眼,继续喝着手里的酒。


    如果不是这里的菜一点都不好吃,她是真不爱喝这个酒。


    这个时代的酒度数最高也就十几度,喝在嘴里也寡得很。可惜实在粮食紧缺,不然她真想弄个高度酒出来让这个时代的人也尝尝什么才是真正的酒。


    一点点酒慢慢喝,终于喝到宴会散去,今晚上的重头戏便也来了。


    “凌大人。”其他人都走了,就剩下沈安和凌从真。有仆人送了解酒的茶水上来,沈安喝了一口,一股子的药味,便皱着眉给吐了出来,“这几天我也休息够了,是时候办正事了。本宫来的时候那官道真不是人走的,打算将官道给好好修修。”


    这事凌从真已有准备,心中不由暗哂,果然还是还是这套。


    “修路是件造福百姓的好事。”凌从真嘴上认同,实际心里却不以为然,路好走歹走怎么不是走,说修路不过是敛财的借口罢了,“大公主您做什么下官都是赞同的。就是有一件事,下官虽不好意思同您说,但却也不得不讲了。”


    沈安像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一般,道:“想说什么就说。”


    “是。这修路是好事,但都得需要银子。渭城之前姚罪人贪得无厌,早已将银库挥霍一空,一时半会怕是拿不出那么多银子。”凌从真尴尬道,“还请大公主恕罪才是。”


    沈安见他目露羞愧,眉头一扬:“我算是发现了,你这人嘴上说着无论我做什么都会全力相帮,实际也都是头口说说而已,真让你做出点实际的事你就种种推诿。”


    “公主冤枉。”凌从真当即跪了下来苦笑道,“若能拿的出银子,下官当场就拿了,又何苦在这惹您厌恶。”


    “不是才收完国税,钱呢?”沈安脸上露出刻薄之色,“总不能都被你们贪了吧。”


    第59章 查账不是最


    沈安这话说得极其诛心。也就她敢说,换其他人凌从真当场得跳起来跟她拼命。


    “大公主,请慎言!”凌从真气得脸都红了。他这是真的生气。就算他是贪官,就算他真的贪了那么多钱,可他得要脸,在明面上还是个没有瑕疵的清官。沈安这话不仅是恶意的揣测,更是把他的脸皮放在脚下使劲踩,“大公主若不信,城司衙门里账本笔笔在案,您可以随意去查。只要大公主您能查出半点贪墨,下官自请归乡!”


    看他激动的神色,沈安神色一缓,语气温和了不少,“刚是我口不择言了,这里先同凌大人你赔个不是。”说着她起身亲自将他给扶了起来“可话又说回来,今年的税明年花,渭城前脚刚收缴完国税,后脚就说没钱,这换谁谁不觉得你是在故意为难?我也不想做这个恶人,但皇命难违,我没有办法。”


    得了她这态度,凌从真这才道:“下官知道,现在再多的解释说起来都像是狡辩,幸好账本可以还我等一个清白。大公主,请查账吧!”


    “诶不必。”沈安摆手,“我只要钱,不要账本。”


    她不看账本,凌从真又怎么能理直气壮开口说没钱,“您还是去查查吧。”


    沈安又推辞了几回,凌从真还是咬死了让她去,沈安只好‘勉为其难’道:“行吧行吧,你说得对,‘账不清就事不明’,不知道家底是多少,后续的事确实很难办。”


    就这样,几番推诿下,沈安定下了明日就去查账的事。


    宴散后她回了别院,留下凌从真表情晦涩不明在原地待了半晌,才一甩袖子去了书房。


    书房里其他几个官员都在,见他回来,纷纷起身上前询问道:“大人,大公主留您是为何事?”


    凌从真也没赘叙其他,只道:“明日大公主要查账。”


    “看来还真被大人您给料中了。”一属官露出果然如此的面容冷笑道,“幸好我们早有准备。大公主在京都当贵人当得太久了,她哪知道账本长什么样。她要查那就查,她若能查出什么来我当场把账本给吃了。”


    他这话逗得在座其他官员都跟着笑了起来。


    别的不说,他们都自认这账本天衣无缝。别说是大公主,就算是廷尉府来人也不见得能看出什么来。


    凌从真也讥诮地勾了勾嘴,原本老实的脸已满是轻蔑。


    沈安这边,她刚回到宅邸,就发现里面温知让、郑子美全都在,看样子都是在等她回来。


    “怎么都不去休息?”她问。


    “我们这哪睡得着。”谢熠年纪小,还藏不住事,最先忍不住,“我们都来这么几天了,至今都还没差事。公主您不能是沉醉温柔乡把要事都给忘了吧。”他可是都听说了,最近那个乐师一直宿在她的院内。


    沈安斜睨了他一眼,“你这么急着办差,那行,明天查账的事你去。”


    “查账?”谢熠没想到这一开口还真有个差事分派给了他,“查什么账?”


    “城府司的账。”沈安说到这,眼里闪过一丝幽光,“明天你、郑子美,还有林行简,你们三个一起去。虽然这个账十有八九你们查不出什么问题来,但过场总得要走。”


    谢熠越听越糊涂,还是郑子美先站出来问道:“大公主您是怀疑城司的账有猫腻?”


    他自己就是管账的,不可能会有一点问题都没的账。越是没问题,问题有可能就越大。


    “不是怀疑,是肯定有猫腻。”沈安道。开玩笑,前面刚倒了个姚成宁,从前的烂账正好借机一笔勾销。谁会放着这么好的机会不去用,“反正你们查出了问题更好,没查出来也没关系。”查账不能改变什么,却可以让她借机做点其他事。


    她这话说的郑子美有些糊涂,郑子美身后的林行简却听出了她这是要动刀的意思。


    “账本的事你们三个自己商量。”沈安继续道,“温知让,修官道的事交给你,具体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至于陈胜男,暂时还没你的事,你明天跟着一起去查账吧。现在呢,都各自回去休息,接下来你们都有的忙。”


    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五人心里有了底,皆领命各自散了。温知让虽对修官道一事还很疑惑,但他已经知道沈安行事不是没有成算之人,水落石未出之前,他会选择先听她的安排。


    翌日,城守府大堂,差吏抱着一堆账本走了过来。周围一堆人围观,郑子美四人坐在中间算着。


    这么多账本,只四个人肯定是没办法一天算完的。


    前前后后差不多算了四天左右,账目这才被清点完毕。


    越清点,郑子美私下就在沈安面前骂:“下官总算明白大公主您为什么说那些账本找不出问题了。那帮狗入的全都推到了姚成宁的头上,所有不合理的开支问就是姚城尉的命令,今年国税的收入也说是被姚成宁给刮了去,偏姚家被抄的家产都充了国库,我们要是多问几句,估计他们就能让我们去问国库要钱!”


    一想到这钱都追不回来,郑子美直觉胸腔一阵绞痛,“大公主,这些银子咱必须得想个办法全讨回来!这些硕鼠,不能就这么放过他们!”


    “诶诶诶,”沈安踢了他一脚,“说话了严谨点,没证据的事别瞎说,被人听到了少不得治你个犯上的罪名。”


    郑子美连忙捂住了嘴。


    “而且,我让你们查账不是为了银子。”沈安道,“银子算什么,多的是比银子重要的事。”


    *


    账查完那日,林行简四人当众禀告沈安,说账目没有任何问题。


    首座上,沈安表情有些难看,周围其他在座官员眼里则露出一丝笑意,唯有凌从真幽幽叹了口气,“大公主您也看到了,您要修官道,城司是真的拿不出这笔银子。”


    “好,”沈安一副被气笑了的样子,“很好。若不是我亲自查账,真难相信偌大的渭城城司竟然只剩四千八百两银子。我本想着先支一笔银子去把管道修了,好再继续接下来的事,现在好了,要钱没钱,父皇那边都不知道该如何交代。”


    所有官员一听忙跪了下来,嘴里齐喊“都怪下官无能,还请公主恕罪”,实际在沈安看不到的地方一个个表情悠然,冷眼瞧着这位大公主接下来怎么丑态百出。


    “怪你们有什么用。”沈安站起了身来,“我现在要银子,怪你们能有银子吗?”


    这话无人搭腔。


    “城司银库里没钱,你们是打算怎么做的?”


    “只能加征了。”凌从真道。


    “这怎么行!”沈安想也不想就否认道,“我一来就加征税收,旁人还以为我是来汲取民脂民膏的呢。再换个路子。”


    别的路子?


    凌从真等人当然有,但他们不会告诉她。


    只有现在将大公主的气焰给压了下去,他们才能掌握更大的话语权。所以表面上看是银钱之争,实际是话语权之争。


    “那下官暂时就想不出别的法子了。”凌从真说着,其他人纷纷附和,都表示无法。


    “也就是说你们除了从百姓口袋里掏钱,就再没别的办法了是吗?”沈安不阴不阳地暗讽了一句,“年初我接手城南的时候,城南刚被分出来也没钱。那时我要修城南集场,下属们哭天抢地也都不同意。后来我问他们能不能给让城南府司的银库里变出钱,他们都摇头。我那时说的是‘既然你们掏不出钱,那就都听我的,出了事,责任我一个人担’。现在呢,我似乎又碰到了类似的事,凌从真,你说我该怎么办?”


    “这……”凌从真表面迟疑,实际等的就是她这一句话。


    他知道大公主来渭城是为了国库捞钱来的。


    可渭城有什么,四山五地一分水,将整块地翻过来都榨不出一两油。


    姚成宁为什么要和匪寨勾结?还不俗渭城太穷,他上下打点需要孝敬,渭城出不了这钱,他只能铤而走险。


    他也承认大公主是有些急智,但渭城不是京都,没有足够的家底支撑她那出‘无中生有’。


    这官道她铁了心要修,一着不慎可能就是民怨沸天,再狠一点弄出民乱来,她是公主,到时候她能拍拍屁股走人,倒霉的可就是他。


    现在她说责任她一人承认,正中他下怀。


    小公主不知天高地厚,以为渭城是京都,那就给她点教训瞧瞧,顺便让她知道官不是那么好当的。


    “这什么,你这是要帮我出这修官道的银子?”沈安逼道。


    凌从真值得无奈道:“我们都听您的。”有她带头,其他官员也纷纷表示都听她的。


    反正表面是这样说,只要大公主有半点差错,他们就会一个折子送去御前,让陛下将她收回去,往后渭城这块地还是他们这帮人做主。


    “还算你们识相。”沈安哪不知道他们的小心思,不过她半点都不在意,“既然现在城司没多少余钱,我看了下你们呈上来的官员名单,人太多城司养不起。要想蓄水就得开源节流。开源以后说,先从节流开始。”


    节流?


    众官意识到她要做什么,不由纷纷抬头,就听她笑着朝他们扔下了一道惊雷:“你们应该也知道我这人最爱比考。从前在造纸司招人用的比考,在城南府司用的还是这个,鉴于比考挺好用的,这回精简官员便也用这个吧。除城守、城尉、少守外,以下各级官员从明日开始分期比考。过者留,不过者,自行收拾包袱走人。”


    第60章 拿捏


    听到这的时候,凌从真已经觉得有些不对。


    这事态的走向大大出乎他的预料。可因为前面他已经说了听大公主安排的话,眼下也不好当即反悔,只能拧眉应是。


    城守、城尉、少守都是尚书台直接任命的官员,可在他们之下的九大主事却都由城守自行任命,九大主事之下众多小差小吏也是由城司府任命,沈安以精简官吏为名要考核他们也勉强说得过去。


    可说得过去不代表大家都乐意,特别的九大主事们。


    九大主事一人一个坑,他们能坐上这个位置就表明他们比别人强。现在公主还要他们比考,摆明了就是看不上他们。


    这种轻视让他们如鲠在喉,脾气爆的已经怒火中烧。


    要不说人和人大不同。


    在京都城内,比这些主事还大的官员面对沈安的决定,哪怕质疑都不敢轻易表露真实情绪,生怕被沈安给拿捏住把柄以后整死。他们这些小主事却敢情绪上头,一个个表情难看。


    沈安将座下神色都看在眼底,她扯了扯嘴角表示不耽误他们忙,就带自己的人回了宅邸。


    她一走,在场所有人都不由看向凌从真问他怎么办?


    凌从真哪没能感受到此刻大家的不满。


    如果他是贤臣,他必然要考虑到上下不和会弄出乱子来,继而安抚大家让大家听从安排。可此时他自己也存了让沈安碰壁的心,便只不痛不痒地说了一句“那就都听大公主的”。


    同样的一句话,不同的语气说出来效果是不一样的。


    他若打心里敬重沈安,赞同这件事,大家自然也会明白他的意思,哪怕不满也会跟着做。可现在他语气不甚在意,在座所有人便都懂了这位城守大人其实也是不把大公主给放在眼里,想同她打打擂台。


    既然这样做,那事就好办了。


    于是在凌从真和少守离去后,九大主事凑在了一块,道:“明日我们都罢考。”


    “罢考?”有胆子小的感觉不妥,“这怎么能行,到时候大公主责罚怎么办?”


    “我们都忙于公务没时间去,大公主难道还要怪我们太为民着想了?”有混不吝的道,“而且我们同进退,她要罚就得罚我们所有人。罚了我们,我们一旦负伤在家,那些差事没人来办,我倒要看公主殿下指挥不动人怎么办。”所有的公务上面的大人们不可能亲力亲为,都得他们这些下属一一分派执行。他们若是不动,整个渭城府司都会转不动。


    “而且我看城守大人也是不想这位公主殿下在这。”又另一人道,“好不容易走了个姚罪人,现在又来个大公主。哪个媳妇想上面还有个婆婆压着。我们这些人吃饭都得靠着城守大人,若能帮他将大公主赶走,他焉能不念我们的好?”


    这人的话让本来还不太敢的人有些心动了。大公主待不了多久就要走的,只有凌大人才能给他们带来货真价实的好处。


    “行!”有人咬咬牙,决定跟着做。


    剩下还有点摇摆不定的则被其他人威胁着一起同进退,不然有他好果子吃。


    这边的商议风声没有透露出去。


    到次日,林行简等人奉沈安的命令带着考卷来到城守府大堂时,见到里面九大主事一个都没来。


    他看了看时间,一句话没说,很是泰然自若的从衣袖里抽出卷书来坐在主考的位置上看。


    跟着他来看热闹的谢熠没他坐得住,屁股像被烫到了一般东看看西看看,眼见距离比考的时间越来越近,他不由道:“那些人不会不来了吧。”


    若全都不来,那大公主的脸上可太难看了。而且他们不来,接下来其他人的比考自然会有人效仿跟着不当回事。


    林行简没理会他,只继续看自己的书。旁边陈胜男怕气氛尴尬,开口缓和气氛道:“可能在忙,要晚点?”


    谢熠是个心大的,一点也不在意林行简冷淡的态度,“我怎么感觉他们就是不想来。”一般这样的大事,只怕在前一天都会准备好,不可能会迟早。像他之前要见大公主就一晚上都没睡着。


    事实证明,谢熠是感觉是对的。


    比考时间早在昨天就通知了是在辰时三刻,现在时间已到,九大主事还是不见人影。事已至此,渭城府司众人的态度是什么谢熠等人哪还不明白。


    尽管谢熠喜欢看大公主吃瘪,可渭城府司这些人如此藐视他们还是把他给气的脸色很是难看,“小爷现在就去将他们抓来!”


    同样愤怒的陈胜男抄起腰上的棍子就要跟着走。


    ——这棍子是她城南管诉讼后,发现手里有把武器威慑力更大点,就专门让人给她用铁木做了把硬棍。如今这棍子已被她用得虎虎生风,已是她的拿手武器。


    至于为什么不用铁棍或者铁剑……因为她买不起。当然,暂时也还拿不动。


    看着他俩就要去找人算账,林行简这才收了书,神色平静地开口制止了他们,“你们别胡闹。”转而他看向周围的官吏,吩咐道:“大公主有令,弃考者等同于自愿辞官。既然九位主事都弃考,那九大主事的位置也都空了下来,那再接下来的比考中,头名将自动入选主事一职。”


    这话一出,谢熠、陈胜男先是一惊,继而眼睛一亮,不禁叫了声“妙”。


    至于城守府内在旁边伺候着的差吏则一个个面面相觑,愕然之余,心中也不免野心涌动。


    谁不想往高处走?


    从前是面前没有坑,他们只能老老实实做自己分内的事。现在九个主事的位置如果真的空了出来,一批批人往上顶,到他们这至少也得有个往上挪的机会。


    这样的好事,他们怎么会不想抓住。


    九位主事想联手给大公主一个脸色瞧瞧,结果人家压根不接招,直接‘你不想做有的是人做’。


    那可不有的是人做嘛。林行简本来是让府兵去通知的人过来,结果这边城司的差吏一个个主动请缨去通传。


    他们也有亲朋好友,自然不能让亲友们错过这样好的机会。


    原本还在外面食肆里凑在一起准备看后续的九大主事一听到这消息,顿时全都傻了眼。


    “怎么办!”他们好不容易才坐上现在的位置,怎么能说免就免,“不行,我得去城守府。”


    其他人也慌了。


    他们原先仗着的不过是整个渭城的大小事务都是他们这些人施行,只要他们不动,下面的弟兄也站在他们这边,整个渭城就运转不起来。可现在大公主直接从他们下面的弟兄中挑选人来顶替他们,位置只有一个,他们的弟兄自然就成了对手,哪还会再听他们的。


    “真是该死!”九人匆忙飞奔去城守府。


    可等他们赶到时城守府的大门都已经不允许他们进入,问就是他们已经自行辞离,成了庶民,城守府已不再是他们能随意进入的地方。


    城守府这边动静这么大,凌从真自然不可能不知道,到此时已经隐隐明白大公主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九大主事是他提携起来的人,平时想换都得有个拿得出手的由头。


    现在好了,她手掌轻巧一番,直接名正言顺换人不说,还能顺便收买大半的人心,真让她换人成功,往后哪个主事提及她不念一声好,他这个城守自然更加尴尬。


    “走!”凌从真飞快前去阻止,可他连大堂都进不去。


    大公主没来,来的是她带来的那几个亲信。那些亲信一口一个奉大公主命令,不允许任何人打扰,偏其中一个还是荣安侯的独子,他得罪不得,只能一甩袖子去公主宅邸求见。


    等他匆匆上门,却被告知大公主早已出城采风。


    至于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跟着凌从真一道来的少守也一脸焦急:“大人,再这样下去不行,要不我们直接命人强行中止吧。”


    凌从真脸色沉沉:“带人中止?带谁?城司的那些差吏?他们现在可都在争着往上爬呢,你让他们自己去断自己的前途?”


    到这时,凌从真哪还不明白,大公主所谓的查账根本就是个声东击西幌子,她要的不是钱,而是要他们所有人都听她的话。


    “真是厉害啊。”只小小一手,就让整个渭城城司上下一片兵荒马乱,人心倒戈,“你,现在去将那九个人给带走。”凌从真神色凝肃吩咐道,“在一切事情尘埃落定之前都别让他们出现。”


    “啊?”少守不解,不明白为什么这种时候他为什么还要帮大公主。


    “快去!”这种时候那九个主事必定是弃子,可那弃子们还关乎另外一件事,他必须得早做防备。


    少守见他神色不对,连忙去了。


    但他再回到城守府门外时,门外已经一个人都没,他不由问守门的护卫,护卫如实禀告道:“那九位主事在进不了门后,有一位主事在门外突然得了失心疯在大门口胡言乱语,说他那主事的位置是花了全部身家买的,城司衙门不能拿钱不办事云云。这动静被谢世子听到后,谢世子直接把他们人都拿了。”


    若说比考一事是一道耳边的惊雷,那现在这则消息无异于劈到了少守的身上,将他彻底炸了个粉身碎骨,满脑子就只剩下两个——完了。


    不仅仅是他,就连凌从真得到消息后,也眼前一阵发晕。


    他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之前不肯出那修管道的银子。出了,大概率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卖官这事一旦被送去京都,他这身官皮还有战战兢兢维持了几十年的脸面都将彻底丢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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