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又是无中生
凌从真回到城守府后独自待了许久。
他的脑海里有想过无数种方法,甚至连制造异常意外将大公主永远的留在这里都有想过,可最终因为代价巨大他和家族都承受不起,最终只能选择坐以待毙。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煎熬起来。看着外面中天的太阳,他有史以来第一次希望明日快点到来。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刀落下来了也就完事了。
最终,他没有等到明日,因为当天晚上大公主就来见了他。
才时隔一日,凌从真再次看向大公主的情绪就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昨日他大概还是轻蔑的、高傲的,认为大公主名不副实,只耍了点小聪明就被人给吹捧上了天,实际上大家那么夸奖她不过是看在陛下的份上。
可现在,他已经彻底明白,这位年轻的女郎的确极具智慧。也怪不得姚成宁会折在她的手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不冤。
“罪臣见过公主。”凌从真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的审判。
他在跪下来后,果然听到大公主冷言道:“你是有罪。卖官鬻爵,凌从真,你好大的胆子。那主事的供词我已经拿到,只要我将它呈给父皇,你说,你会是什么下场?”
果然。
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破灭,凌从真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他知道这份供词一旦被送去京都,他这辈子不仅彻底完了,连带整个家族恐怕都要受到牵连。而现在他唯一的生路就在眼前的公主身上。
就在他正准备用自己的身家性命看能不能让大公主放自己一条生路时,却见大公主将供词递到他面前看了一眼,接着竟然将那供词放到了边上的烛火上点燃。
橘红的火舌很快将供词吞没,目睹这一切的凌从真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愕然。
一直到手上的供词差不多燃烧殆尽,沈安才将之丢在地上,让它彻底成为一团灰烬。
至此,凌从真心中已经隐隐明白了什么。
果然,接下来他就听沈安道:“我只是想把父皇交代的事做好,将你罢免了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好处。渭城苦寒,我想早点回京,你大概也希望我能早日离开,别在这里对你们指手画脚。既然我们目的一致,那就更该同舟共济。
这份供词,我就当没看到。从前的账,我也都当是姚成宁拿的,不再深究。只愿往后你我能携手共济,早日分道扬镳。”
听完这些,凌从真武体贴地,整个人背后已经被冷汗浸透。
大喜大悲之下,他只感觉四肢酸软,眼眶酸胀,胸腔之中情绪翻涌,有感激有动容有羞愧有敬佩,最后他重重将头磕在了地上,砸出一声闷响:“罪臣多谢公主开恩!往后罪臣必然以公主您马首是瞻!”
见他终于肯低头,沈安也小松了口气,“我这人,别的不敢保证,但同我作同僚一般都还算愉快。希望凌大人往后也能如此认为。”
他们两人的对话无人知道。人们只知道那原本敢挑衅大公主威严的九个主事全都被免了职,其中某位还敢妄想攀咬,最终被大家笑不自量力便没了水花。
九个主事之位空了下来,下面的差吏对比考一事相应的非常积极,几乎无一舍得罢考。
差不多花了两天时间将新的九为主事考选结束,之后比考层层往下的同时,也在层层选拔。在这比考过程中,有人上位,有人自然被罢免。最终渭城上下不仅踢除了冗余的吃空俸的官吏,还将管事的都给换了一轮。
新上位的官吏们都感念大公主的恩德,上任后很是卖力,整个渭城境内风气一肃,俨然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
整治吏场的同时,沈安也没忘记正事。
虽然正了一番风气,城司府里该没钱还是没钱。这么几天的时间,温知让已经做好了修路的前期准备,现在就等着沈安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动工。
“现在就差银子了。”温知让负责监工,账务采办一事还是交给郑子美。他们两人有过上一次的合作,这一回再搭档,已经有另外一种默契。
此时他们就站在渭城外的官道边,郑子美蹲着,温知让站着,嘴里在商讨接下来从哪动工的事。
温知让却心神有些许的恍惚。
这几日他都在外面奔波,没有留在城内。城内这段时日发生的事,他是后来才从谢熠嘴里听了个大概。越听他越是惊讶。大公主走的每一步棋都出乎他的预料,效果却全都意外的好。
他自认,自己若成为大公主的对手,对上她不见得能占上风。
若是可以,还是不要同这样的人为敌比较好。
“温大公子,你倒是说句话啊,这钱我们谁去问公主要?”正出神间,感觉到郑子美扯了扯自己的衣袖,温知让这才回过神。
“我去吧。”他道。
“我就怕去也没钱。”郑子美这几天想破头也没能想到大公主还能从哪里榨出二两油来修这个官道。
温知让却比他有信心得多:“大公主既然说要修官道,肯定会有她的法子。”
沈安有法子吗?
当然有。
决定来渭城做的第一件事是修官道是她深思熟虑后决定的。
‘要想富先修路’这话放在这个时代一样有用,除却这个之外,那就官道作为公共设施,每天都有人要走的地儿,很容易让人把名声打出去。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名比利更重要。
所以同凌从真‘深聊’结束后,她当即给蔡飞鹤去了一封信。
算算日子,蔡飞鹤应该快来了。
温知让和郑子美还在聊着钱到后的后续细节呢,突然就听前方一阵锣鼓齐鸣。
被这动静吸引,他们朝声音发来的地方抬头望去,就见前方来了一群穿喜庆红衣的人。
那些人最前面的敲锣打鼓,后面的则抬着些什么,再后面则是一人坐在轿子上不住的朝周围点头示意。
“这是办什么喜事?”在郑子美的印象中也就只有人成亲的时候会这般披红戴绿,可等这伙人走近了,他才看清坐在最后的人竟然是蔡飞鹤。而蔡飞鹤前面抬着的不是别的,竟然全是堆了满箱子的大钱。
郑子美惊住了,温知让却已然明白了究竟怎么回事。
蔡飞鹤这是效仿当初钱家敲锣打鼓给大公主送钱呢。
不过那时候钱家是存了刁难的心思去的,而这蔡飞鹤应该是为大公主‘招财’来的。
和温知让预料的差不多,蔡飞鹤的队伍吸引众多人一路围观,最后他们都在温知让的面前停了下来。
“小人蔡飞鹤见过诸位官爷。”蔡飞鹤到地儿后从轿子上走了下来,他先是向温知让他们作了一揖,才对四周高声道:“诸位父老乡亲,蔡某是鹿鸣庄蔡家的蔡飞鹤。
四年前,蔡某全家被杀,无处伸冤,是陛下与大公主让蔡某得以沉冤昭雪,让亲人入土为安。此等恩情蔡某感激涕零。可蔡某不过一阶行商,能为陛下出力的地方不多。
如今听闻官府要重新修缮官道,如此利国利民之事,蔡某自然得鼎力相助,以报皇恩!”
说着蔡飞鹤手一挥,旁边抬着钱箱的护卫两人一箱前前后后抬了十几箱的大钱走到了温知让面前放了下来。
接着蔡飞鹤继续了他的表演:“这些是蔡某手里所有的银钱,一共一百万钱,现全部捐给大人们用来修缮官道。”
这话一出,周围围观的百姓包括郑子美等人全都倒吸了口凉气。
捐钱,而且一捐就是百万钱,这等阔气之事他们简直闻所未闻。哪怕是在最富有的京都,也都不曾听说过此类的事。
“这么多钱全捐了?这蔡大商人看来是真的感念陛下和大公主。”
“我要有这么多钱我都舍不得捐。”
“太阔气了,竟然这么舍得。”
围观者人忍不住议论纷纷,这边温知让已经明白大公主今天安排的是出什么戏,他当场一脸动容向蔡飞鹤作揖谢道:“陛下若知大周有你这样的仁商,必然满怀欣慰。”
此话一出,温知让突然就悟了。
只一句道谢肯定无法忽悠其他的商人掏钱,可若是能扬名立万呢?
在大周,名比利重要多了。
有利不一定能得名,但得了名就一定会有利。
譬如蔡飞鹤此举被上报给朝廷,朝廷一旦褒奖,远的不说,日后渭城这边有什么好事肯定会优先考虑蔡飞鹤。
于是温知让当机立断,继续道:“朝廷理应记住你们这些仁义之人。来人,你们现在就去寻块一丈高的碑石过来,我要将蔡大商人的奉献录在石碑之上,供整个渭城百姓观看,让他们知道他们脚下走的这条路是谁出钱修缮的!”
听到他的话,郑子美当即瞪大眼扭头看向了他,周围的百姓则无不拍手称好。蔡飞鹤的脸更是红了,全是激动的,因为这日过后他将在渭城的父老乡亲面前得到一美名。
就这温知让还不够,他说这样的好事得让大公主和城守大人知道,当即安排了人护送蔡飞鹤和他带来的百万钱继续敲锣打鼓进城。
城里的百姓早就被外面的热闹给吸引了过来。
他们一听有人要捐百万钱给官府,当场炸开了锅,万钱他们都没见过,更被说百万钱。于是很快这条消息很快就引起了全城的轰动。
城内如此动静自然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凌从真耳中,听完,他便知道大公主在打什么主意。
“又是无中生有。”好一个无中生有。城南集场用的是未来的银子,而现在则直接是以利相诱,在名声好就能被举荐为官的现在,名比利还重要,又怎么会不让那些富商心动,纷纷慷慨解囊?
第62章 托举
沈安此时也得到了消息。她在得知温知让的安排后,心中一阵满意,就知道这人脑瓜子好使。
没错,她就是要大张旗鼓,要弄得人尽皆知,要让人心甘情愿花钱买名声。
那边温知让戏台已经搭好,她当然要把戏给接着演下去。
让人将凌从真给请了来,接着他俩一同出现在城守府大门前。此时蔡飞鹤已经被人群簇拥着也来到了城守府大门口。
两厢汇合,沈安也不进城守府,就站在大门口开始她的表演。
她先是将蔡飞鹤大夸特夸了一番,她结束后,凌从真上场又继续夸奖了一番,接着再由凌从真带头请命,请沈安亲自赐匾以示嘉奖。
沈安哪有不同意之理,当场让人取了笔墨纸砚过来,亲手提笔写就‘忠孝仁义’四字赐给蔡飞鹤。
蔡飞鹤感激涕零,连连叩首,嘴里不尽地感谢陛下感谢公主。
有情有义的人最终得到天家的赏赐,围观百姓无不纷纷赞首,渭自己有幸能见到这样一幕感到与有荣焉。
至此,这台戏才终于唱完,接着便是等待事情发酵。
其实事情发酵的时间很快。
渭城城内就居住着渭城绝大多数的富人。他们大多数是渭城境内的大地主,占据着这个城池绝大多数土地;小部分则是富商。城守府前的动静大到他们想装听不到都难,自然也很快就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有一心钻营的,眼睛一亮,感觉到了眼前是一个极好的抛砖引玉的机会;有一眼看穿官府用心的,心中不由哂笑官老爷们为了他们口袋里的那点银子,还真是费尽心机;也有那种实在舍不得出钱的,又怕自己不捐钱回头会被官府记恨,一时既心焦又肉疼。
一个人的主意肯定没一群人的主意强,于是乎,当天还没过去,渭城内的富人们就私下聚在了一块商量起要不要捐银的事。
“真不愧是在京都弄出杂剧班台的人,这么会搭台。”有人一来就发起了牢骚,“现在好了,他蔡飞鹤捐了银成了忠孝仁义之士,我等不捐的呢,是不是就是不忠君爱国的小人了?”
其实在场不少人也都有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就算有钱,也觉得这钱出得很憋屈。
“这银子捐定是要捐的。”此时开口的是渭城富户之首陈多富,他威望最高,在富人之中向来一呼百应,“官府特意搭了这台子,我们敢不给面?不说其他,单说大公主跋扈的性格,姚罪人当初得罪了她现在就满门抄斩。我们是什么瓦片,也敢同她硬碰硬?”
这点得到了所有人的同意。民不与官斗,他们是民,大公主是官。他们给大公主面子,大公主稍微给他们一点小鞋穿他们只怕都得家破人亡。
“可就这样给了钱,我心里总膈应的慌。”有人道,“而且,官府就是个无底洞,这次给了,是不是下次又要给?事情一旦开了个口子,怕就怕填不饱啊。”若是只一次的买卖,捐就捐了,咬咬牙也过得去,就怕回回如此,那谁禁得起这样掏。
“是啊。官府向来无耻,开口生意闭口钱,不给怕得罪他们,给了又怕他们贪得无厌。”其他人也纷纷道,“如果怎么都是错,那不如干脆就不开这个口。”
这其实也是陈多富所担心的。
他们这帮人平日里跟官府打交道打得最多,也深知那是一帮怎样贪得无厌的人。
沉默了半晌,陈多富还是拍板道:“我们这次先捐,至少记名碑在城门口竖着,我们还能得个好名声。有了名声,后辈子孙再进官学也要容易些。别的不说,就当这回是花钱买进官学的名额。
但是捐也不能捐太多,太多一次把他们胃口给撑大了,下次恐怕还会张口再要。
蔡飞鹤捐百万钱,他是大公主的人,我们不同他争。我捐三十万,你们的自己看着办。”
他是行首,一般他出最高,其他的人就都不会越过他。
其他人略微沉吟后道:“那我捐二十八万。”
“我少点,二十五。”
“我也二十八。”
“我二十。”
大家根据自己的家底很快都心里有了数。
这些钱他们肯定是不能一个个送去城守府的,蔡飞鹤的百万钱轰动了全城,他们这些人肯定也不能白出这钱,也得让人听听他们的名儿才对。
“那就三日后我们届时在陈老这汇合,到时候再一起将钱抬去城守府?”
陈多富点头:“可行。”
他们这边一商量好,剩下的便是准备钱了。
三日后,渭城百姓犹在为几日前蔡飞鹤得到大公主御赐牌匾的事儿而津津乐道,正羡艳着,突然他们又听到一阵锣鼓鸣响,接着又见到老长一队的人马出现在他们的视野当中。
“这是……”
“他们好像提着的也是钱。我的老天爷,好像比赏赐蔡大商人更多。”
百姓喃喃,一个个都迅速围在了道路两边看着。
这可不是比上次更多。上次蔡大商人十几箱钱已经是非常多了,可现在走在最前头的抬钱箱的人都已经到了他们面前,最后面的尾巴却都还看不到。
人说十里红妆,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现在倒是见到了绵延整条街的钱箱。
“据说这是陈老爷他们给官府捐修官道的钱,多少不知道,但听说从陈老爷家出发,这会儿都还有一大半没被抬出门呢。”
“我的老天,这得多少钱。”
街道上百姓人头攒动,忙着数一抬抬数钱箱。那边沈安听到动静,当场一笑,知道事是办成了。
又按照上次的流程表演了一通后,沈安这回没有赐下牌匾。
牌匾这东西,赐多了就不值钱了。而且这次钱看着多,实际分摊下来少得很,最多的陈多富也就捐了三千两。
这三千两可不够买她的字。
口头上夸了众富户一通后,沈安让人将他们的名字根据数额多寡刻在牌匾上后,这场大戏才算暂时落下帷幕。
这日之后,周围乡镇村上也陆续有大小地主商人前来捐银,但数额都十分有限,虽然也是敲锣打鼓,可已引不起城内有过见识的百姓的振动。
等前后两批银子全部收完清点好,谢熠和郑子美同时给出了整整一千一百六十三万钱的数额。
“也就是十一万两的银子。”谢熠很是高兴,“这下修官道的钱是有了。”
旁边被请来一通验数的凌从真也松了口气。一切都以没钱开始,现在有了钱,所有的事也该告个段落了。
就在他准备跟着恭喜的时候,却见眼前的大公主吩咐小郡王道:“谢熠,这十一万六千三百两银子你全拿去买粮种。”
买粮种?
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怔,这是他们完全没预料到的。
“不是,我们不修官道了吗?”谢熠跟不上她的思路,他只知道这些银子都是捐银,如果官道不修,那他们就难以对捐银的富户和百姓们交代。
“谁说官道不修了。”沈安道,“官道要修,粮种也要买。姚成宁在渭城待的这几年,城司衙门库银都被掏了个空,更遑论下面的百姓。
这些钱你先拿去买粮种,到明年开春先无息贷给百姓,到了收税的时候再将粮种一并收回来。至于修官道的银子,我会再想办法。”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大家嘴里都说‘国以民为本’,可实际真正在办事的时候又有多少人能真正考虑到最底下的百姓。若不是大公主不提,他们在座没一个会想到这些。
此时此刻,凌从真也真正意识到,大公主前来渭城这趟是真心想做一些利国利民的好事。
“是。”他率先站出来应道,“这事只谢世子一人恐怕难当,下官手里有几个能用的人可以一并前去。”
敬佩归敬佩,这样的事一看就是个送到手里的政绩,他肯定也要掺一脚。
“可以。”沈安之所以会当凌从真的面说,一是为打招呼,二也有要拉他一起的意思,“谢熠初出茅庐,得需要个会看价的。郑子美,你跟着一起。另外,此事不允许任何人走露风声,违者斩!”
听到‘斩’字,众人又是一惊。任何惩罚要用到斩字,那就说明极其严重,看来大公主格外重视这次的买种。
“是!”
如今还未到腊月,买粮种一事肯定还是得货比三地比较好。事不宜迟,当天谢熠和郑子美就带着其他人离开了渭城。
他们一走,沈安将陈胜男叫了过来。
之前九大主事被罢,陈胜男参与了其中管诉讼的讼安主事一职。结果她因为经验稍逊于一个老差吏,惜败。但城司府知道她是沈安的人,便又给她额外增加了个副主事的位置,让她仅次于讼安主事之下。
陈胜男自从上任之后,就很少被召见。现在被叫来,她心知该轮到自己干活了,当即来了精神。
“卑职叩见大公主!”她一来便归,沈安让她起来后便问她最近如何,可都上了手。
“上是上了手,就是可能临近腊月,比以往要清闲。”陈胜男如实道。以前在城南,三天两头鸡毛蒜皮,这里的百姓没有城南百姓那么敢告,她也就没之前那么忙碌。
听她这般说,沈安道:“山不就你,你便去就山。只是这样会稍微有点危险。”
沈安说的这个其实就是古代版‘法官下乡’。
第63章 经济商品
后世大环境安稳,地方再豪强也豪强不过官府,法官可以随意敢下乡。放这个动不动就有身家性命危险的时代,这样做就是与地方豪强作对。严重点,半路被杀人灭口也不是没有可能。
陈胜男是个很聪慧的人,她稍微一琢磨便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虽然还是头一次知道竟然还能这样做,但她还是认真琢磨了起来。
沈安也不欺负她什么都不懂,当场将利害明明白白摊开了同她说:“这是个非常得罪人的活,可能随时会被人报复,一个不小心就一命呜呼。但风险越高,收益越大,这却是你迅速积累声望的一大捷径。
你若按部就班,可能得二三十年之后才能进入中枢被赋予重任。所以你必须得要有亮眼的政绩,而本宫也需要你尽早进入陛下的视野之内。
当然,究竟做与不做,还是得看你自己决定。”
听到前面的时候陈胜男还在思考,等听到后面,她的呼吸已经不由微微急促起来。
她表面看似恭良,实际内心也满腹野心,不然当初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表现自己只为让大公主看到她。
因为她知道,其他人容忍不了她的野心,只有大公主可以。
要做吗?
陈胜男其实早有答案。
她知道自己出身低微,机会本来就比旁人少。她若不紧紧抓住出现的每一个机遇,那她当初就没必要咬着牙挤上这条路上来。
“大公主,在离开城南的时候,大家伙其实都很羡慕卑职。不是因为卑职能升值,而是羡慕卑职能继续跟着大公主您。”陈胜男诚恳道,“我们觉得,跟着您,就算是木头都有自己的用武之地。而今卑职这块木头能得您的青睐已是卑职三生有幸,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卑职亦会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将分内之事办好!”
听着她这番剖白,沈安很欣慰。才一年不到的时间,陈胜男也在迅速成长。
“那就去吧。”沈安目光望向远空,“这个世道需要青天。我会让吴千芳安排人……不,让吴千芳亲自领人协助你、保护你。”
她身边已有四位暗卫和万全,缺人还能再招,但现在,吴千芳更适合跟着陈胜男。
知道吴千芳是大公主的亲信,能得她如此照顾,陈胜男很是感激:“多谢公主!”
很快,陈胜男就带着吴千芳等六人出了发。
他们打算从渭城附近的乡村开始,同时官府这边招募前去修官道的消息也散播了出去。在大周,成年男子每年需要服一个月的劳役。这个时节正是农闲的时候,不少青壮瞧着现在也不耽误农忙,便要了路引来到了渭城应征。
修官道的队伍很快充盈了起来,这些人来肯定得管吃管睡,这笔开支一下子就被拉到了眼前。
“钱呢?”城司府一直没动静,温知让只好到沈安和凌从真面前伸手要起了银子。
凌从真支支吾吾,目光瞟向沈安,“要不下官先带头垫点?”
沈安摆摆手,让他们带头出钱,回头指不定又伸手进城库,“今日林千锋就要回来了。”
她话音刚落,就听外面有人豪爽大笑走进来:“卑职怎么一回来就听到公主在叫卑职的名字?”
接着一高大身影出现在门外。
看到来人,温知让明白了为什么大公主敢将乡绅捐的银子拿去买粮种,原是有林千锋在这边托底。
他们都知道,林千锋比他们先来渭城。后来他们过来没见到他,是因为他这段时日一直都在清缴周围的匪寨。
既是匪寨,那肯定会有不少赃物。这些钱一被缴获,自然都会被充入府库。
“我哪是念叨你的名字,分明是在惦记你的银子。”沈安笑道,“此去战况如何?”
林千锋进来先是朝沈安和凌从真行了礼,接着又同温知让凌从真他们见了礼,才道:“方圆五百里以内再无贼匪生乱,若是有,卑职就再去平一回!至于公主您惦记的银子当然也有,这里卑职已让人造好了账册,一共五百万钱,您和城守大人可派人去清点。”
五百万钱,那就是五万两的白银。按说修整个渭城范围内不一定能够,但也算解了燃眉之急。
听到这数额,沈安也目露喜色,“也不必派其他人去了,就温知让去清点入库吧。”
温知让没有二话,因为他现在确实急着用钱。
银钱的问题一解决,接下来便是详细询问林千锋剿匪的事。林千锋自是报喜不报忧,问就是一切安好。
之后凌从真知道他们大概有话要私下说,便借口去忙公务,将空间留给了他们二人。
他一走,林千锋便让小满和万全去了门口守着,他反手从胸口掏出另外一本账本来,“大公主,此去清剿,除却带来三百一十八个匪徒之外,另外一共得财货十八万两。五万给了城府,三万卑职拿来抚恤死伤的弟兄,剩下十万两都是您的,下官已让人悄悄送至您的宅邸。”
林千锋这突如其来的一手让沈安先是懵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就和抄家一样,这种有油水的事不可能所有的都归官府,上下总会伸手捞点。林千锋这次去剿匪,钱更是没个定数,或多或少,全是他这个将领说了算。
那么多钱,他总得抽点出来养他的那些弟兄。没钱没好处,谁以后又愿意为他拼命。而剩下的大头他主动拿给她,则是另一种归投的表态。
同处黄河中,沈安也没想做清流。
她将账本收下道,道:“这段时日辛苦你了,你先去好好休息,日后我仰仗你的地方多着呢。”
林千锋见她收下,心便彻底放了下来,“多谢公主体谅,那卑职这就去洗漱,不用臭汗熏着您了。”
林千锋很快走了。
沈安却将账册打开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吩咐小满道:“你回去将收到的钱都清点一遍,然后匿名捐给城司府修官道。等郑子美回来了,再让他继续拿这笔钱去买粮种。”
收归收,但不是她自己清清白白得来的钱,她用着也只觉得带血。
取之于民用于民,她不沾这份债孽。
“另外,”沈安又道,“我之前带来的‘土泥方’也是时候拿出来了。你将之交给凌从真,剩下的让他自己安排。”
这土泥方就是土水泥。反正都是修路,那就修一条结实平整的路。路况好,货运速度就会快,回头再找机会将现代货运工具复刻出来就也便利得多。
*
凌从真在拿到土泥方后,猜到这应该是大公主从百工园弄来的东西。
他当即先让人去试制了一些,等见到硬化的‘土泥’坚固又防水后,他明白这是大公主送到他手里的政绩,当即以最快的速度在渭城外批了块地,专门建了一间土泥作坊。
土泥作坊开始出现时,大家还不知道这是什么。
等后来温知让让人将之铺设到渭城城门左半边晾干后,百姓们踩在上面发现此路坚固平整,冰雪还渗透不进,一个个都爱不释脚,但凡来了,都要过去走上一走。
就这样,在土泥作坊的忙碌中,新年也越来越近。
按道理说,新年朝宴沈安身为公主无要事不能缺席,但她实在受不了新年前后的各种繁琐朝礼,正好借口渭城这边的事有重大突破口,她递了个折子上去告罪,今年就留在渭城过年。
虽然是不回京都的借口,但沈安也确实是有下一阶段的任务要做。
修官道和整治吏场其实都是在为下一步棋铺路。
渭城四山五地一分水。五分地是农田;四分山则要杂一些,总体是以桑山为主,另外种有桃李等其他经济作物。
这样一个百姓几乎没有消费能力的地方,要想快点将经济扶起来,要么就是当地有丰富的矿产资源,比如这个时代尚且没有被发现的煤,又或者直接天降个大的,发现一座金山;要么就是因地制宜,借助当地的某些产能优势,在不影响底层百姓稳定的情况下,将多剩资源转化为经济。
前面那种沈安决定再等等,因为她暂时还没发现煤矿的踪迹,所以只能选后一种。
而后一种呢,渭城也确实具有一个很大的天然优势——那就是这里距离京都很近。
京都是什么地方?那不仅仅是国都,同时还是整个大周最富有的一批人所扎堆聚集的地方,那里拥有着全大周最大的消费能力。
沈安凭什么敢从乾化帝手里接下渭城这个摊子?最大的底气就来源于只要渭城有商品,她就一定能让它们在京都卖爆。
而现在,她得找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将她定好的‘商品’给找出来。
第64章 薁酒
鹿鸣庄,蔡家。
自从姚家倒台之后,官府查抄完姚家,将蔡家的田地全都还给了他们。
蔡飞鹤如今在原先蔡家的废墟上重新把蔡家给建了起来。就在两个月前,他还由他那个逃过一劫的姑妈保媒,娶了个寡妇,成了自己的小家。
现在他妻子刚孩子上身,他自己又得大公主的褒奖,可谓是双喜临门。
临近年关,蔡飞鹤正要让仆人去采办过年的物资,却突然听到通传,说是大公主要莅临他家,慌的他也不急着备年货了,忙命人里里外外打扫干净,紧赶慢赶,才赶在大公主的仪仗到达前让住宅里里里外外都焕然一新。
沈安的马车照例驶入蔡家的庭院,她才从中走下。
看到眼前盎然得趣的院子,沈安踩了踩脚下的土方水泥地,道:“如何,这土泥可好用?”
土泥作坊开工后,不少富户察觉用这个土泥不会一沾水就粘一脚的泥,当即也都花钱买了一些修自己门前和院内的路。
土泥作坊开了既然开起来,最终目的还是给官府增加财政收入,现在有人来买,作坊当然会卖。
下单的人回去一用,发现相当好用,毕竟修自家的庭院,修好了舒服的也是自己一家人。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前来订购。
因为订购不少,到现在土泥作坊昼夜不停,生意很是红火。
“百工园出来的东西当然好用。”蔡飞鹤忙拍马屁道,“现在小人也都不用害怕下雨天踩出一脚湿泥了。”
沈安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我恰巧路过此地,顺便来看看你,下午就得回城。”
蔡飞鹤闻言大喜,大公主这是愿意在这用午膳的意思。
能伺候大公主用膳,这对他和全家来说都是极大的荣光。
“多谢大公主挂牵,草民能够今日全是托了大公主您的洪福。今日您能来此,更是令草民蓬荜生辉。晚娘,你来陪大公主说说话,我得亲自去厨房一趟。”
他的妻子晚娘顿时手脚无措,一时不知道手脚该往哪放,恨不得现在就把丈夫给换回来,她自己去厨房。
好在小满是个善解人意的,她察觉到了这位朴实妇人的拘谨,笑着询问起了当地的一些风俗,才渐渐让这位妇人慢慢放松了下来。
午宴很快做好,整整十八个菜,也亏得蔡飞鹤能想出那么多花样。
有菜便有酒,蔡飞鹤在做饭期间特意让人去其他富商家里花高价买了了一坛好酒过来,接着由他亲自斟好奉给沈安,“公主,您尝尝这酒,这是从京都来买来的佳酿。”
说完蔡飞鹤就觉得不对。大公主就来自京都,什么佳酿没尝过,这酒恐怕很难讨好。
这边小满先接过试了毒,确定无碍后,沈安才抿了一口,果然道:“这酒毫无新意。相对这些,我反而更想尝尝这边独有的风物。”
公主都已开了口,蔡飞鹤哪还不拼了命满足。不过是一坛酒而已,他当即道:“这也是有的。只是草民怕不合您口味,就没让人上。那现在小人让人送来试试?”
说完,他见大公主颔首,当即让最机灵的仆人去附近农家买自家酿的野酒。
周围几百户人,总有人喜欢自己酿点东西来喝。
大约一刻钟后,仆人就拎着三坛酒满头大汗跑了来。
蔡飞鹤见状忙去接了过来,又自己在后头各自倒了一杯品尝,觉得味道没有任何问题后,才全拿着重新来到了席上。
“大公主,这三坛是我们当地人自己酿的酒,一坛是米酒,一坛是柏叶酒,还有一坛是薁酒。”
听到最后一种酒时,沈安眼神微动。
终于,找到了。
‘薁’就是野葡萄。这个时空的人们还没有打通丝绸之路,也没从外面带来沈安在后世熟知的葡萄品种,目前大周境内的葡萄就是又酸又涩的山葡萄。
沈安这次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果酒问世。
这个时代市面上还没有果酒,主流酒水是谷物酿造,酒精度在几度到十几度之间,也没出现高度酒。
沈安知是知道高度酒怎么做,也知道高度酒背后所蕴含的巨大经济价值。但是吧,这玩意特别费粮。
当下的大环境本来最下面的农户是属于吃不饱穿不暖的状态,再搞个浪费粮食的高度酒出来,激发阶级矛盾,等她上位管治的难度更定加大。
现在的人普遍认为君权神授,可纵观历史她很清楚事实是君权民授。只有基本盘安稳,王朝才能继续运营下去;基本盘不稳,那就等着大周这辆马车四分五裂吧。
所以高度酒在当下物资不富裕的时代还不能出现。
但是酒这东西的经济效益沈安又想要,再结合渭城这边桑山绵延的情况,桑葚酒就成了沈安将之扶持成当地支柱型产业的首选。
她的计划是先‘无意’中品尝到了百姓自己酿的果酒,察觉到此物的特殊,然后受到启发,回去就让人试着酿果酒——这一些列流程走下来,就顺理成章。
鉴于不一定就能喝到农家自酿的果酒,她也有第二套方案,比如自己突发奇想酿一瓶等等,再顺理成章推广。但这种还是不如前面的方案自然。
她本就站在风口浪尖上,没必要再出这个风头加深旁人的怀疑。
现在好了,果酒找到了,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得很。
让小满验毒完毕,沈安颇为期待地尝了一口山葡萄酒。
啧,她忍不住皱眉。
这味道不算好喝,毕竟酿造条件有限,她只能隐隐尝到一丝发酵的酒味,其余的还是酸涩居多,远比不上谷物酒好喝。
怪不得果酒至今没有出现在市面上,这样的酒确实很难让人掏钱。
强忍着这不算好的口感再品了一口,沈安像是想到什么一般,对蔡飞鹤:“这酿酒的人是谁,将他带来。”
蔡飞鹤早就在留心大公主的神色,现在见她禁皱眉头要见酿酒的人,心里一个咯噔,忙让人去将酿造薁酒的人给请了来,之后便赔笑说农家浊酒就是这般难以入口,让沈安不要见怪。
沈安让他坐下,等酿野葡萄酒的老翁来了,她才问那老翁为何会酿这个酒。
老翁也是头一次见到贵人,当即腿软跪在地上回道:“是小人也馋酒,但家无余钱,偶然看到掉落在地的薁带有酒香,就自己采了点回来酿的,如今已经好些年了。”
沈安闻言招了小满过来在她耳边耳语了几句,接着让人给老翁赐座,她在席上详细询问起了薁酒的酿造过程。
问完之后,席散,她上马车回城,走前将老翁也一并带了走。
蔡飞鹤此时已经大概知道大公主是为了那坛薁酒将人带走的,可具体大公主要做什么他还未想到。
正诧异,就见大公主身边的侍女笑着让他不要多嘴,“今日的事一字也不准外泄。至于那酿酒的老头,他家人你帮忙照顾者,至于他为什么会被公主带走,你自己找个合适的理由。”
蔡飞鹤哪不敢应,“小人明白。”
*
沈安将老翁带回渭城后就直奔浆坊。
浆坊就是官营酿酒坊。
和盐铁一样,酒也属于官营,禁止私人酿卖。
这些年下来民间对这项条令越发不满,官府对于酒的管控也就没有前两者那么严格,像农家自酿自喝的基本不管,私下买卖的情况肯定也有,只要动作不大基本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此时浆坊内的坊官看到突然出现的大公主,人还有发蒙。
大公主那样尊贵的人竟然来了他们这里,不会是他们这里有人犯了什么事吧。
他正心里打着鼓,突然就听上面有令传来,说是要将所有的酿酒匠召过去。
坊官听了,连忙让所有人先暂停手里的活,将坊内十三位酿酒匠全都带去大公主面前。
“别紧张。”沈安看有人都浑身发抖,先是笑了一声,“是我在外面偶然尝到了一种比较特殊的酒,想问问你们能不能酿出来。”
听到是有关酿酒的事儿,在场所有的酿酒匠和坊官不由松了口气。别的他们不敢保证,但在他们擅长的事上他们就没什么好怕的。
这会儿小满已经把从蔡家带来的薁酒放到了众匠面前,接着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让他们品尝。
众匠人尝了口后,表情和沈安当时如出一撤。
“这算哪门子的酒。”有酒匠皱眉,“我们随随便便酿的都比这好喝。”
粗人就是直肠子,一点都不通人情世故,还带有一丝听不懂话的天真。
沈安但笑不语,边上小满表情一沉,她正要出声呵斥,坊官瞥见她的眼神,吓得身体一抖,忙先一步训斥道:“胡咧咧什么!大公主是问你们酿不酿的来,不是问你们酒好不好喝!”
众匠这人惊起一身冷汗,忙又个个把头低了下去。
沈安这时便又唱起了红脸,“这酒确实不大好喝。若你们会酿,且能酿出更好的薁酒,我重重有赏。”
她态度和蔼,又有重赏在前,众酿酒匠一个个蠢蠢欲动起来。
“虽然小的们没酿过,但可以一试。”在酿酒这方面他们是行家,这薁酒他们一品就知道应该是农家自酿的,行外人都能做的事,没道理他们不会。
“很好。”沈安满意点头,朝小满使了个眼色,小满当即从袖子里取了块沉甸甸金饼放在众匠面前。
黄金温柔又璀璨的光泽当即夺走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让他们心跳不止。
沈安还是那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酿造这薁酒的老翁我也带了来,薁也已经派人摘了送来,接下来你们所有人的任务便是酿薁酒。酿得好,这金饼你们一人一块;若是酿不出来,那你们也就不必在这待了。”
一赏一罚,众匠忙都肃了神色,忙不迭应下。
“小满,封坊。”沈安吩咐道,“薁酒没有酿出来前,不得让人走露半丝风声。违者,斩。”
“是!”
第65章 无息贷种
大公主去了一趟浆坊,浆坊便毫无预兆封了的事瞒不过城司府的官吏。
他们不是没人好奇,暗中打听究竟怎么回事,结果打听这些的人当天就丢了官职,其他人便是再好奇都不敢再询问,全都当了回哑巴。
眨眼间,新年到来。
这中间发生了一件比较有味的事。
——沈安没回京都过年是她不想去,温知让、谢熠等人则是有差事在身不能回。
于是除夕这天,在外买粮种的谢熠和郑子美,还有在外巡回的陈胜男、吴千芳等人都赶回了渭城聚在一块儿过年。
他们回来的时候,得知温知让还在监工,谢熠就去找了他,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见土夫们吃的都是豆饭,有些好奇,便跟着尝了一碗。
这一吃,后来回来的时候就有些不对。豆饭里的豆子容易让人胀气排气。开始谢熠还没察觉,等到半下午回城内参加沈安为他们办的除夕小宴时,他就开始控制不住了。
天寒,外面北风呼啸,宴厅四周门窗紧闭,只有一扇小窗开着通风。
开始入座的林行简等人都还在客气的聊着天,说着这段时间发生的见闻,突然温知让皱了皱眉,人便往开着的小窗那边挪了挪。接着林行简也不动声色靠了过去,并且还将窗户又开打开了些。
过了会儿,陈胜男也有些坐不住了,她没往林温二人那里去,而是自己自己单独去了距离她最近的那扇窗户前,悄悄打开了扇窗户。
谢熠自己也十分尴尬,可这肚子他根本控制不住。
眼见就剩下郑子美一个人愿意坐他旁边,他顿时感动的眼泪汪汪,正要开口说什么呢,就听郑子美擤了擤鼻涕,道:“我得去找点风寒药来吃了,鼻子至今都通不了气。”
谢熠:“……?”
偏这时温知让还特别坏地问了一句:“你鼻子通不了气,那你用的什么呼吸?”
郑子美:“嘴巴啊。”
林行简眼角微抽,陈胜男憋到两肩颤抖。
这时外面沈安领着小满和万全来了。
她正要进门,左脚刚迈进去,人就被里面扑面而来的味道给熏退了出来:“什么味,你们在里面偷吃什么。”
里面的人终于没绷住大笑出声,剩下谢熠俊脸红到恨不得原地消失。
除夕后的新年,谢熠连年都没去给沈安拜就匆匆离开了渭城。
而沈安呢,她以为不回京都就能躲懒,结果渭城这边事也不少。
往年由凌从真主持的新年祭祀、接神祈福等活动今年因为她地位更高,所以都得她来做,累得她都想笑。
早知道这么累她就回京都了。
一连忙碌了七天,之后沈安便被掏空,窝在宅邸里一躺就是好些天,直到上元节后才堪堪缓过来。
上元节一过,迎面而来的就是开春。
此时利用谢家的人脉,谢熠和郑子美已经将手里的银子顺利换成了粮种,目前全都安全入库,官府那边也已将无息贷种的事张贴了下去。
这么告一出,整个渭城境内一片震动。
“官府无息贷种?当真?”百姓们谁也没想到刚过完年率先来的竟然是这样的好事。
以往他们春耕的时候若是没钱买种,都只能高息去富户那借种。
若接下来一年收成好的话,还了富户的粮息,再交一下赋税,一家人勉强能糊口度过当年。
可风调雨顺的年景太难得。绝大多数都是先贷种,后来还不上,只能贱卖田地,去给富户当佃农勉强度日。
现在官府无息贷种给他们,他们今年至少不用再额外背上债务。
也因为这样的事实在太好,又让人暂时难以相信,“这是真的吗?”
“骗你们做什么,所有的告示上都有官印,大概过个一两天就会有差役将粮种押到你们镇上,到时候你们记得早点来贷种。”帮着下到乡镇分派告示的谢熠此时穿着一身差役的服饰对前来的百姓道。
他容貌俊逸,肤白肉嫩,又满身贵气,再加身着那身官皮,绝大多数百姓都信了他的话,纷纷呼朋唤友前来询问如何才能无息贷种。
谢熠也很有耐心,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解释着,一直到后来嗓子发哑,才停下喝口水缓缓,让其他人替上。
看着眼前枯瘦的面孔绽放出惊喜的神色,他心里更多的其实是一种说不出的难言滋味。
从前他在京都城中,看多了能吃饱穿暖的富户,以为天下的百姓都和富户们一般,虽没甚地位,至少能吃饱穿暖。来这之后,他才发现,吃饱穿暖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都是一件奢侈的事。
如果不是大公主这回弄出个无息贷种,很多百姓想今年的地种下去都得卖儿卖女。为官者,让下面的百姓过成这样在他看来是个耻辱。
他日他若入朝,绝不会同凌从真他们那帮人一样素尸餐位。
不,不对,在他入朝之前他得先好好睁眼看看外面的世界,否则两眼一抹黑,就算他有拯救万民之心,可什么都不懂也只会被人愚弄。
*
官府今年无息贷种的事这么大,各大富户自然也都听到了消息。
相对于地下百姓的惊疑欢喜,他们心情就没那么美妙了。
每年的开春都是他们买地的大好时机,他们囤的粮也都能高价卖一波。现在官府这么一搞,他们的粮怎么卖?
“官府这是提前放了仓?他们难道就不怕今年风雨不调天灾人祸,到时候拿不出粮来?”有富户气急败坏。
官府有平仓制,每年秋收会收购市面上的粮食,到歉收的年份再把粮给放出来防止粮价暴涨。但像今年这般无息贷给蚁民,这是从未有过的。
“不是提前放仓。”有族人在官府当差的富户已经打听到了事情的原委,“是大公主今年花钱买的粮,哦,那买粮的银子还是我们捐的。”
“什么?!”富户顿时气到想吐血。
所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渭城的富户们哪知道官府给他们玩这么一手。
现在官府拿他们的钱去做好人,他们的粮却要砸在手里。新粮和陈粮的价格不同,陈粮比新粮往往要低上一两成的价格。错过了春耕这段时间,等回头新粮再上,他们这些粮可就只能亏本出了。
“我们难道就这样任人宰割?”富户们知道,若不反抗,官府回头变本加厉,他们恐怕连汤都没得喝。
有人眼里闪过凶光,“粮种还没下运,要不一把火……”他没说话,但手里却做了投火把的姿势。
“或者让粮种在半路消失也成。”也有人道。总之不管如何,只要粮不到蚁民手中,那那些蚁民就只能从他们手里花高价买。
每年春耕的粮种最少三成利,有时候还双倍利息。春耕的粮,秋收的地,如此利益他们怎么舍得让人将晚给踹翻。
“不成。”制止他们鲁莽举动的还是陈多富,“这些事除非你做的全无把柄,否则很容易把自己给搭进去。依我看,不如我们再退一步。”
“什么再退一步?”
“退什么步?”
“陈老样子您详细说说?”
来找陈多富商量对策的富户全都看向了他。
陈多富下垂的眼皮下是一双饱经风霜又蕴含智慧的眼睛,“整个渭城那么多地,官府肯定拿不出那么多粮种。
我们主动去官府,说愿意将我们手里的粮种拿出来,帮助百姓度过春耕。并且我们还可以帮忙分派粮种,到了秋收也能帮着一起将带出去的粮给收上来,以后每年都是如此。
但是,粮种不能无息贷下去,我们和官府各退一步,无论是我们贷的粮还是官府贷的粮,都按照三成利息算。”
这个提议一出,有些商人还觉得太吃亏了,而有些人却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叫了声“绝!”,“这个主意好!”
陈多富勾了勾唇角,这样共赢的主意,他觉得官府不会不同意。
他们这边商量着对策,此时嗓子已经哑掉的谢熠也来到了温知让面前。
修官道的进城已经离开了渭城城池,扩到了百里外的官道上。
谢熠之所以选这个地方,其实主要也是想来看看好友如何了,顺便再同他聊一聊这次无息贷种的事。
无息贷种一事他越想越觉得妙,忍不住想来跟好友畅谈一番。
“……百姓们都很感激,说他们终于可以不用去富户手里高价贷粮了,我们好像做了一件很好的事。”谢熠说到这事的时候眼里亮亮的,全是少年人的纯粹善良,“刚才我来的时候就在想,如果官府年年都能这样,那以后渭城境内是不是就不会再有饿死的人?”
温知让坐在路边巨石上,毫不留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这种事不可能会有以后的。”
“为什么?”谢熠皱眉,“等今年秋天粮收上来了,来年再借出去不就行了,官府又不会有损失。”
“首先,‘没有损失’是在没有任何贪污的情况才有的;其次,官府年年这样做,那些靠着贷粮收地的富户们焉能同意?”温知让反问道,接着他看向眼前还未耕种的土地,“为什么有人吃不饱,你以为是地不够?错,地从来都是够的,不够的是百姓们手里的地。我们现在所见到的地,绝大多数都是富户所拥有的。你猜这些地都是怎么来的?”
第66章 目标一致
谢熠被一点就通,“你是说他们高价贷粮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交不上粮的农户拿地抵债?”
“官府无息贷种,一年可以,两年也行,三年四年,那些富户们会不会闹?他们可不是普通的人,官府里有不少差吏都出自他们家族,更有甚者还有人已在朝中为官。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若无他们的支持,渭城境内必然生乱。”温知让道。
谢熠脑瓜子也转得快,“既然富户们因为得不到利益而不想这类的事施行,那若是官府拉着富户们一起呢?富户想赚钱,官府想百姓有种可以种,那就各退一步,携手一同对百姓放粮贷,但只收取一两成的利息,你觉得如何?”
这样大家都有钱赚,政策不就容易推行了吗?
哪知温知让却笑了起来,而且还是放声大笑。
等笑完他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水,才道:“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先问你一个问题。狼、虎、兔,同处一窝,狼和虎携手,那只兔子的结局会是什么?”
谢熠拧眉看向他,好像有些明白他为什么笑了,“会被联手剥皮拆骨,吃得一干二净。”
“那就是了。”温知让道,“大公主不在乎钱,不会从百姓口袋里掏钱。可别人呢?这个世上的官员若都清廉为公,那就不会有改朝换代。
一旦官商联手,粮价就能一日一个价;自愿贷种就会变成强行贷种;贷种的粮再分好坏,好的归官商,坏的归百姓,秋收的时候官商满地丰收,百姓颗粒难得,到时候还不起贷粮,田地只会卖得更多。”
谢熠久久无言。
他才十九岁,对很多东西还未看透本质,更多的是抱有一种天真的理想。现在温知让讲的这些已让他意识到,一个人想做好一件事其实真的很难很难。
“所以大公主无息贷种,目的就是为了狼虎相斗,这样兔子才有生存的余地。”他道。
温知让很是欣慰:“孺子可教。就你们过年买的那点粮种压根不够贷的,但其他富户不知道官仓到底有多少粮,他们为和官府抢份额,哪怕为了赚今年的份额也会降低贷息。他们降了贷息,大公主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突然觉得当官好难。”从前谢熠只知道官场风险很大,常常争个你死我活。现在看来,同人斗难,想做事更难,又同人斗又要做好事,难上加难,“大公主真是厉害。我和她比,好像差得很远很远。”
这点发现让他异常的沮丧。
他以为他同大公主比,只是因为年纪比她小,见识没她多。只要他日后好好学,必定能跟上来。可现在看来,他要走的路似乎很长,长到明知道她就在他的前面,他都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卖力才能追上。
“行了。”温知让也歇够了,他从田埂边上站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接着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卷轴交给谢熠,“我就猜到你会来找我。正好你回去,顺便帮我送个东西给大公主。”
谢熠好奇:“这什么?”没进过好友允许,他没有打开看。
“大公主会知道的。”温知让道。
沈安想办实事,他又何尝不想。既然来了,又目标一致,那就都来大干一场。
*
谢熠带着温知让交给他的东西快马加鞭回到城内时,刚进城守府就见一群富户正在偏厅慷慨陈词说着什么。
经过刚才好友那番话,他已经知道这些富户不是良民,对他们已有天然警惕。于是他不忙着去找大公主了,就站在偏厅外面听,想看看这帮人要来做什么。
结果只站了会儿,他就有些坐不住了,因为这些富户竟然在主动同凌从真说他们愿意帮着放粮贷,和好友说的一模一样。
特别是后面富户们说以后年年都可借,只要收取两成贷息后,他恨不得一脚踹进门让那些狗东西住嘴。
这样的事无异于豺狼向虎豹提出结盟的邀请,最后出了事估计锅还得大公主来背。
就在他想着用什么合理的办法冲进去中断那些人的阳谋时,后衣领却突然被人一把拽住,“你站着做什么呢。”
是大公主。
谢熠瞬间像被揪住了后脖颈的小狗,一时间浑身绷紧,不敢回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大公主面前会那么拘谨,可能是她太凶了,也可能是除夕的那碗豆饭,总之,他现在面对她时总有种手脚无处安放的紧张感。
“那群人不安好心,你不要答应他们。”他瓮声瓮气道。
沈安松开他,将他拨去了一边,自己大步迈了进去。
里面的富户们见到她,仿佛看到了人参果,立即围拱了上来。
沈安笑着听完他们的提议后,头虽然一直在点,“诸位有心了,你们都是渭城的仁善人。”嘴里却道,“不过贷种这种事我也就做今年这一回,你们的好意我只能心领。都回去吧,日后官府再有需要捐银的事你们再效力也不迟。”
富户们一听就这一回,脸色一时又不好看起来,陈多富还企图用他那三寸之舌打动她,结果沈安听了半晌,只反问道:“若明年我回了京都,那这政绩算谁的?”
这回大家才明白,她今年搞这么一出不是为了施行什么新政,而是纯纯为了搏个好名声。等回头她走了,贷种没了,百姓只会更感念她的好。
对于她这样沽名钓誉的做法大多数富户心里都是不齿的,但表面还是夸她慈心仁厚。
见不能分杯羹,富户虽然内心很遗憾,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反正就这一回,最多他们今年难熬一点,等到了明年就又恢复了原样也挺好。
于是富户们这才告辞离去,他们人一走空,谢熠就钻了进来道:“贷种的事真的只做今年这一次?”
“今年先做,明年的事明年再说。”沈安道,“明年若有新的变故,譬如我心情好,那再来一回也不是不行。”
她也知道贷种是个好的惠政,可当下的环境不允许这样的政策长期施行。
纵观所有规定,最开始的初心总是好的。可人太能钻空子,最后的惠民大多都会变成惠官惠权贵。
既然惠利的是权贵,朝廷又挤不出好处,那自然要向百姓剥削夺更多才能填补,届时反而是好心办更坏的事。所以她有多大能耐先办多少事,今年归今年,明年又另外说。
谢熠听出她话里的灵活性,也就没说多问。
问太多显得好像他什么都不懂,这怎么能在她面前表现出来,不如回头他私下悄悄问知让。
“对了,知让让我拿个东西给你。”谢熠掏了掏袖子,发现不对,又换了袖子,才将那卷轴给拿了出来,“他说这你肯定能看懂。”
这还是温知让头一回主动,沈安挑了挑眉,接过来展开一看,表情顿时黑了。
边上谢熠见她脸色变了,就知她看得懂,忙好奇追问:“这什么东西?”
沈安将卷轴一收,有些牙痒,“一个想让我把你和温知让都绑起来向你们两家勒索的东西。”
谢熠:“……”这咋还有他的事儿呢。
不过他大概猜到这应该是关系到钱的事。
这卷轴上的确和钱有大大的关系,因为温知让给沈安的是一张水利考工图。
兴修水利放哪朝哪代都是惠民的大好事。
这温知让边修官道边将整个渭城境内的地形给摸了个遍,完了悄不响儿的给弄出这么个图来,说明他早有准备。
有这样的下属,她作为上峰本该欣慰,可做好事都得用银子堆,就渭城府老鼠进去都得打滑的库房哪掏得出钱,最终这笔钱还不是得她来到处划。
“真是尽给我出难题。”渭城府司的银子都还没挣出来呢,这边又得一笔庞大的支出。偏温知让似乎摸到了她乐意做点实在事的性格,故意卡在这个点给她递挑子。
重新将卷轴展开又仔细看了一遍,沈安目光落在某个点上看了良久,最终对谢熠道:“你去跟温知让说,让他有空过来一趟。”
这已经是她愿意考虑的信号,但具体会不会同意还得看接下来温知让的表现。
谢熠自然乐意当这个信使,忙飞奔而去。
翌日上午,沈安没有去城守府,就在宅邸看着男宠们新写的杂剧本子——这本子是她让酒匠酿果酒后回来就吩咐他们开写的,如今已出了好几本,现在就等她挑选最合适的。
自从有了被放出去的机会后,这些男宠们虽然态度还很生硬,可只要是她吩咐的事,他们也都尽力做到最好。
譬如这回的写本子,一个个的几天就是一本,产出和质量都让沈安极为满意。
正看着,外面有下人来禀告,说是谢世子求见。
沈安还以为他是跟温知让一并来的,结果发现来的就他一个。
“什么事?”这人从前不是很待见她,每次见到她都横不是鼻子竖不是眼的,最近倒是越来越不怕她了,老在她面前晃。
谢熠支支吾吾,“我想提前支点月俸。”
他要来渭城,父亲同意,附加条件之一就是不准再伸手问家里拿银子,得靠自己的俸秩活着。
他现在属于大公主的下属,每月俸秩都是大公主这边发放,他只能来找她。
看他这样,沈安猜也知道肯定是他昨天下去贴告示,看到穷弱又将自己的荷包给散了个空。
“没钱。”沈安道。
谢熠不信,“您怎么可能会没钱!”
“这就要问你的好兄弟了。”沈安皮笑肉不笑,“没事就去忙,别打扰我。”
“我真的很需要这笔钱。”谢熠见她铁石心肠,只好放软了点语气恳求道:“我答应了一个人今天要送十两银子给她的。她腿断了,人也饿得瘦骨嶙峋,治腿需要八两银子。”
“八两?你一个月俸秩都没这么多。”
“所以我想提前支三个月的。”
沈安:“……我若不给呢。”
谢熠咬咬牙,脑子一抽直接趴到了她面前的桌案上拦着她不让办公,“那我就在这里等到您给!”
沈安:“……”
这点钱对她来说随便洒点就有,但谢熠这表现也太地主家的傻儿子了些。
知道他是好心,可哪个好人敢对陌生人开口就是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都够普通人家一年的花销了。
这年头像他这样的傻子不多,沈安也不想傻子被欺负。
看着他的蠢样,她突然凑近了他,“我记得你以前都恨不得离我三十尺远,现在却这般往我面前凑。怎么,想通了,想当我的驸马?”
第67章 进展
突然被凑近,谢熠都能清楚嗅到她身上散出来的暖香。这香气不同于他闻过的任何一种熏香,味道清新雅致,很是勾鼻。
从未和女人如此贴近过的他下意识想退离,可他感觉这样退了就是输了,便视线撇向了一边,眼神飘忽,嘴里否认道:“谁要当驸马!我是来支月俸的,我来取我的月俸天经地义,你不能不给我……”
他话没说完,身后就有人将他拉去了一边挡在了他的前面,“见过大公主。”是温知让来了,“谢熠无状,但并无冒犯之心,还请大公主恕罪。”
眼前的青涩少年换成了端肃貌美的贵公子,独属于温知让的气息便也袭到了沈安的面前。
沈安坐直了身体,抬眸看向阴影将她全身笼罩的温知让,开口便是胡诌,“他要当我驸马,你将他扯开是要你来替他的意思吗?”
温知让:“……”
“我没有!”有温知让在,谢熠有了底气,这会儿从温知让身后探出个脑袋出来辩解道。
眼前两张风格迥异的俊脸让沈安很是大饱眼福。
不再逗弄傻子,她示意温知让去旁边坐下道:“来这么快,看样子是什么都准备好了。”
她让温知让来见她可不仅仅是让他带个人过来。
兴修水利属于大工程,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确定的事,必须方方面面都得准备好,最重要的是将预算给说清楚。
这些都不是一个晚上就能准备好的,所以他很有可能是刚来渭城不久就一直在准备这些。
见她提及正事,温知让也就自动忽略掉了她先前的那些话,将自己准备好的东西全都拿来放到了他的面前。
他后面,谢熠知道他们应该是要谈正事,他觉得自己应该先避开一下,可见他们俩谁都没开口让他走,便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坐在边上旁听起来。
他们接下来说的内容他大概知道好友是打算要做兴修水利,不过等听完,他还是惊讶了一下,因为这些计划之中有一条是开凿运渠,接通定河。
定河上通京都,下通四郡,若能开凿河运连同定河,这确实是一件极大的好事。
只是……
“多少钱。”沈安听了个大概,直接问出最主要的问题。
温知让也很直接:“三十万两白银。”
“三十万两?”沈安无语,恨不得现在就让他带着他的图滚,“去年渭城一整年的税收也不过才五十万两。”
五十万税收听上去多,但绝大多数都要上缴国库,再刨开必要开支,渭城在没有任何天灾人祸的情况下也得凑个几年才能凑出这么多钱。
“所以卑职才将此事告知给的您。”温知让不卑不亢。
沈安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把她当财神来许愿了呢。
“那我是不是还应该感谢你想着我?”
察觉到她的语气危险,温知让果断闭了嘴。
这种事不可能一拍脑袋就不计后果定下来,沈安让温知让把东西留下,“我会好好考虑的,你们都先去忙。”
温知让目的已经达到,便也不再多留。转身拽着谢熠将还想讨俸的他给一并带了出去。
留下屋内沈安则一直在考虑钱从何来。
三十万两,说实话大大超乎她的预算,但是她又知道这个运渠一旦接通定河,很大概率会给渭城带来更大的经济效益。且这个效益还会是长久的,能绵延数百年的。
最终,她决定放手去干这一票。
毕竟,来都来了。
当然,在干之前,她得先以能正面得利的口吻给京都的乾化帝递折子,说服他点头。
将折子写好,沈安想起白天谢熠的事来,她让小满派人去查查那个老太婆是怎么回事。若真是可怜人,那她就洒洒水,若是假的……
“你自己看着办。”
*
小满这边查的事比京都的回信要快得多,都没过第二天,她消息就传了来。
那老太婆不仅是看谢熠是富家公子哥动了哄骗的心思,而是她本身就是花子,老远见他给人发钱才动了心思,故意跑到他面前装可怜打算敲一笔。
只要谢熠舍得出这笔钱,她就打算利用自己手里的女儿去攀上这根高枝,日后再敲骨吸髓。
花子是这个时空老鸨的别称。
沈安没想到只这一问还有这等发现。她在原地思忖了片刻,问道:“陈胜男最近在做什么?”
陈胜男做的事不是很顺利,除非的受了极大冤屈的人才肯去告状,绝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得罪那些大户,而有大冤屈的又会去直接去官衙,谁也不信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能为民做主,所以现在她一直都在以处理邻里间鸡毛蒜皮的小事为主。
“在河下村解决邻里争端。”小满答道。
果然。沈安点点头,“你让她去盯那个花子。那种地方藏污纳垢,花子大概率也会是拐子。是拐子,那就归官府管。而且这种事绝不是某一个普通人就能做起来的,背后恐怕还牵扯不少烂根烂藤。”
现在官府正缺钱,若能连根拔起,温知让那边起步的钱至少是有了。
小满开始还没想到那去,现在听到这吩咐,眼睛一亮,连忙应道:“是!”
小满她自己和万全也是儿时被拐子拐走的,本来她们开始也是被卖去的花楼,是后来运气好遇到了先皇后。先皇后看她们可怜,赎回了褚家,接着再被褚家培养成现在能独当一面的好手。
哪怕后来她们的境遇都不错,可对于拐子这种事她们仍旧深恶痛绝。
陈胜男这人心思缜密,擅长断案,这种事交给陈胜男来做,估计过不了那帮人就要被送进去吃牢饭了。
怀着某种隐秘的心理,小满让万全好生守着公主,她自己则亲自跑了一趟去见陈胜男。
陈胜男见到她来还有些意外,以为是大公主有什么要事吩咐,等知道小满的来意后,她的眼睛顿时也跟着冒起了火。
她现在年纪也还不大,正是最嫉恶如仇的阶段。从小到大,周围孩子被拐的事她也没少听过,现在一听这样的事竟碰到了她手里,她怎么可能会置之不理。
“小陈大人,”小满见她这般,接着提醒道:“你跟在公主身边时间也不短了,你知道的,若只是普通人,这些脏事他们是没胆子办的。一个花子手里头赚的银子肯定不是她一个人花。你要查,就不仅仅要查那些花子是谁,更要查花子背后的人是谁。无论是谁,在这渭城的地界都会有公主做主。就算是出了渭城,那也有陛下为民做主。你可明白?”
陈胜男哪没听出小满这是让她烧一把大火意思,她神色一肃,当即道:“请公主放心,卑职一定竭尽全力,一个不漏。”
得了沈安的授意,陈胜男立即忙碌了起来。
在她顺藤摸瓜悄悄调查着渭城境内最大人口买卖一案时,京都那边也来了批复。
乾化帝果然在批复之中同意了沈安的请求,但前提是这银子得渭城自己出。
渭城哪有闲钱。
现在国库空虚,本着‘紧大放小’的原则,大多数税都上缴了上去以维持国家运转,不管地下的官员在最下层的百姓手里刮了多少,至少明面上的仓库都是需要朝廷‘赈济’的。
而且通定河一事沈安也等不到明年再做,这种时候让渭城出钱,说白了就是她如果能让渭城城府赚到银子那她想做什么都行,若是不能,一切免谈。
这答案算在沈安的预料当中。
得了乾化帝的回复,沈安便也开始了她的布局。
首先是男宠们新写的杂剧本子,她选了最好的三本本让人送去京都交给周和非,让他好好审核一番后,再额外让五个班子的人都将这杂剧学会,她另有它用。
接着便是接下来桑葚的预定,防止到时候因为需求增大而被临时涨价,她要在桑葚成熟之前将这些事先敲定。
这事交给郑子美最合适。
郑子美一听终于又分派给了活给他,当天就带着谢熠去渭城周围摸了底。
这老小子阴得很,他也没透露出是官府要收购桑葚,而是雇佣了几个人假装他是外地来的蜜饯商人,要来这里提前采购一些鲜果。
他先是放了一点风声出去,接着就有不少富户闻声找上了门。
鲜果这东西不经放,熟了就烂,桑葚更是如此,若有人能收购那多少也是一门进项,总比烂树上强。
为让富户相互压价,郑子美没有一来就说自己大量收购,而是先报了个量大但又不是很大的数目。
谁都想将自己手里的东西出掉,富户们果然相互压价,郑子美很快就明面上以极低的价格定好了一批桑葚、桃、李。
在将那些契约签好后,他刻意磨蹭离开,果真再离开的时候,被一些富户给拦下好酒好菜招待了一番,对方好说歹说,他才又‘勉为其难’签了一些订购契约。
等做完这些,他再换个地方如法炮制。
大半个渭城走下来,境内的桑葚基本都以极低的价格给定了下来,而此时他手里从温知让这边暂时挪借的两万两银子竟然都没花完。
在郑子美奔波的东西,这边果酒也有了新的进展。
第68章 女神探
浆坊的匠人们确实有些本事在身上。年前开酿,现在正月刚过,就有好消息传来,说是有一坛薁酒成了。
那坛酒被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沈安的宅邸,照例小满验完毒,又试过酒确定没问题后,沈安这才尝了口。
“和之前您带去浆坊的那坛比,味道确实天差地别。”小满眼睛发亮,竟忍不住再尝了一口。
“确实。”沈安点头道。这口感更甜也更醇厚,醇厚是匠人手艺好,更甜则是因为她让人采摘的山葡萄是经过了霜冻的,味道自然更好,“赏。其他匠人若是酿好了也赏。浆坊继续封着,等到桑葚成熟时再解封。”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
因为官府的无息贷种,今年的春耕百姓们获益不少。最主要的获益不是得到了无息的粮种,而是从前漫天要价的富户们今年像约定好了一般都只收两成的息。
两成的息对于百姓们来说属于能接受的范围,若是年景好,指不定还能存些粮攒些家底。于是百姓们的种植热情空前高涨。
春耕这边热热闹闹,温知让那边的开凿运渠的事也已经开始。
一般来说开凿运渠动工之前量量测测也得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动工,结果沈安发现这人竟是一早就盯上了这事,她这边刚征得乾化帝点头松了口,他那边就生怕她会反悔一般,很快就拉好了一支队伍动了工。
至于初期需要的银子,他有样学样,利用土泥作坊将提前预售的手段给生生凑了一笔出来。
沈安知道后都乐了,恨不得将后面的银子都让他自己筹。
渭城开凿运渠的事瞒不住任何人,很快这事就成了开春后渭城境内第二件轰动不少人的大事。结果人们茶余饭后谈论此事还没谈多久,突又有第三件大事传了来。
这第三件事说是渭城境内从京都调来了个女神探。
那女神探年纪轻轻,正十七八的妙龄。她微服走在大街上,结果有个不长眼的拐子妄图想将她拐走买去花楼。
那女神探当时就察觉到不对,靠着自己的聪明才智躲过一劫后,转身就去调查那拐子是不是还拐卖了别的妇孺。结果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那拐子竟然拐了百十个姑娘关在地窖里。
“……赵家庄上赵老二的女儿去年失踪了,都说她被山里的老虎给吃了,实际她就被关在那呢。据说官府将她送回家的时候,她人一身的伤,真是可怜哟。”
“这我知道,我也去看了。我还听说官府看那些姑娘可怜,给她们都安排了个织布的活,以后就在府城织坊当织女嘞。”前面的人说话还带着怜悯,这人就已经是满脸羡艳了。
这话大家一听,顿时都好奇起来,“真的假的?官府怎么这么好?”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有人道,“我听说那些女人都被卖进过花楼,她们被放出来后,官府看有些人不愿意回家,就让她们留在城内当织女。就说赵老二的女儿,现在知道她在织坊当织女,已经有好几个小伙子上门求娶了哩。”
相对于挖运渠那种短期内利益无法涉及到他们的事儿来说,这种更具有故事感的传闻更让大众津津乐道。
“那赵老二家的闺女同意了哪家的小伙子?”有人好奇问道。
这年头,饭都吃不饱,普通人对贞洁也就不太看重。沉重的徭役很容易让家里的男人死在外面,死了丈夫的女人大多都会选择再嫁。世道艰难,上面的人想讲伦理讲道德将纲常,百姓们根本不稀罕听,他们人都快饿死了哪有功夫听你胡咧咧,反而是不愁吃穿的阶层愿意接受这些。
“她啊,一个都没要。她说大公主允许她们自梳不嫁,她暂时还不想嫁人。她家人倒是希望她能嫁出去,结果父亲母亲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愣是说不动。本来他们还想将她关起来强行送去男方家的,结果人家是织坊的织女,动了织女就是耽误官府的差事,这罪名谁敢担?便只好又让她回了府城。”
听完后,周围不少妇人叹道:“赵家闺女运气好哩。”本来以为死了的人现在在为官府干活,别的不说,至少以后有口饱饭吃。
在这件事于渭城境内火速传开的同时,有不少人也求到了沈安的面前。
这些人自然是这件拐卖案子里被牵连到的权贵。
任何地方都逃不掉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而在当下这样的环境里,没几个权贵的手里是干干净净的。陈胜男后来也琢磨到沈安的心思,干脆借着人口拐卖的案子一连带出好几个陈年旧案。
这些案子牵扯到的人不少,关系托关系,一层层的,就有人也求到了沈安的面前。
现在渭城她声望最高,她要想网开一面,凌从真基本都会给她面子。
可问题是,这一切的一切本就是她自己弄出来的,她又怎么可能会拆自己台。
所以面对来当说客的凌从真,她直接道:“凌大人这是也想让我有把柄握在你的手里?”她前脚受贿,以凌从真的德行,后脚御史台那边就能收到他的秘报,“这些罪名不是我们网罗故意施加在他们身上的,而是他们自己犯下的。对有罪之人,该杀杀,该抄家抄家,那城南府司银库的窘境不就解了。你要为他们当说客,怎么,凌大人难道想一辈子都在渭城这一亩三分地里打转?”
凌从真确实是来给沈安挖坑的,被拆穿他脸上没有丝毫的尴尬,“下官也是想着现在银子是当务之急,所以想听听您有没有什么好主意。现在得了您的答案,下官知道该怎么做了。”
“你知道就好。”沈安笑道。
凌从真很快退了下去。出来后,他只觉得屋内这位当真是心肠硬的一点都不像女子,那么多人说杀就杀,半点都不手软。
不过他也是赞成杀的。
那些人想要出钱保命,最多只能拿出一半家底。可若官府直接抄了他们,那得到的就是十成十。且回头这些事被奏报回京,这说起来也都是他的政绩。
既有政绩,那斩些人就算不得什么了。
一把手二把手都这样想,剩下的事变好办的多——这回牵扯进拐卖一案的富户豪绅最终求救无门,菜市场上一片人头滚滚。
他们死后,他们的身家被没入了官府,而百姓们看到那一地殷红的血则都在拍手称快。他们被欺压了太久,上面的大人们只要稍微抬抬手,都能让他们望见青天。
随着案子落下帷幕,再加上沈安有意的推波助澜,很快女神探智斗拐子救百女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渭城境内,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治内竟然还有这样的传奇人物。
再后来陈胜男再带吴千芳他们去巡逻时,她一报名姓,百姓们知道她那就是那位女神探之后,一些案子便被诉到了她的手中。
这些案子有大有小,陈胜男自己也争气。她知道自己年纪太轻事经历得少,能自己解决的便自己解决,不能自己解决的,便虚心向各路差头仵作请教,再总结经验,竟也一路破案顺利,不过短短三月的时间便凭着断案的本事在渭城境内名噪一时,成为颇有名气的‘女神探’。
在陈胜男的名声扶摇直上之际,渭城的四月悄然到来。
桑葚,也终于成熟。
京都和渭城都属于北方,桑葚成熟期在四到五月。
桑葚一到能采摘的时间,沈安就和将凌从真、林千锋还有少守蒋信芳都给叫到了一块,大致告诉他们自己接下来的计划。
其实早她开这个口之前,凌从真和蒋信芳早就有所察觉。只是大公主不说,他们哪怕心里不舒服,也只能先当不知道。
现在的大公主终于说了,他们心里虽然还是不悦,但多少有些受用,表情也没来之前那么紧绷。
“之前没跟你们说是因为我还未想好怎么做,还未想好的事自然不能贸然开口。”沈安随便找了个借口道。
她不说,其实大家都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不想节外生枝。
渭城内的官吏大半都和本城富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些事一旦外泄,今年所有酿酒的酒料不说暴涨,但绝对无法像现在这般低价。
可这理由没法放在台面上说,说她防备所有人?那太得罪人,没那个必要。
“现在我已经考虑好做出了决定,接下来的三个月是关键,便要诸位一同配合协助。事办成后,我亲自为诸位写请功表。”就是有钱一起赚有官一起升的意思。
此时的凌从真和蒋信芳对升官的指望不是很大。
先不提大公主接下来要做的事能不能成,就算是成了吧,那也不可能会功劳大到能让他们都升官。
可他们还是应了下来,因为这个时候如若不配合,以大公主睚眦必报的性格,指不定也能让他们步姚家的后尘。
相对他们二人来说,林千锋对沈安的拥护就十分明目张胆了,“公主您放心。这段时日下官收到情报,说是渭城境内还有匪贼踪迹,正好需要肃清匪贼,再顺便操练一番下面的兵士。”言外之意就是接下来谁敢在这时候闹事,他就能直接将之当匪贼给抓了。
林千锋掌兵权,有他为大公主保驾护航,凌从真和蒋信芳还能说什么,只能是紧了紧身上的衣衫,接下来更加小心行事。
渭城上面的头头脑脑们凑在一块把事情谈妥,下面整个官府便如飞快运转了起来。
第69章 仙人酿
桑葚难以存放,为了减少不必要的损耗,沈安早就在各个收购桑葚的集中点建好了酿酒作坊,让浆坊内的所有酒匠以及他们的徒弟散了过去,只等待桑葚一送来就原地将它们酿制成酒。
为防止人手不足,她也提前让人从京都聘请了两百多位酒匠来,如果还不够,之后再从百姓里招募酿酒好手也来得及。
就这样,将近三百位酒匠分散各地, 第一批桑葚刚采收完毕,各个收购点的炊火便一一飘起。
之前郑子美在收桑葚的时候,富户们就都有些好奇他收这个一天时间都放不了的桑葚做什么,现在等把东西按照指定的时间送到指定的地点一看,得,一下子全明白了过来。
“所以那人根本不是什么外来的行商,而是官府的人。”
“官府这是在做什么?酿酒?”
“桑葚酿的东西也能进嘴?”
他们还未讨论完毕,就已经有拿着刀枪的军汉过来将他们驱赶来,“货验完了就快点走,别在这杵着。”
见到军汉们,富户们这才意识到这件事的不同寻常。就算有一些想做点什么的,在刀剑之下,也还是选择熄了念头。
渭城这边酒酿得风风火火,京都那边城南集场的杂剧台上四月初一也换上了新的杂剧。
过去大半年的时间里,城南集场这边每个月都有新的杂剧上。其中每月初一固定上新杂剧的前三天,又是顶顶热闹的时刻。
新鲜的杂剧、开阔的场地以及周围成群的商铺,吃喝玩乐集于一体的城南集场俨然已经成为整个京都人气最旺的地段。当初林行简在城南府司抛出的豪言壮语已然成真,这里的商铺如今都一地难求,想要就得找关系找门路,还不见得能行。
今日,时间一到,集场正北的剧台上便缓缓拉开帷幕。
只是这一回人们率先看到的竟然不是他们所熟悉的名角,而是一异常漂亮的水晶壶盏。那壶盏内盛着殷红的液体,在阳光下时而折射出瑰丽妖冶的光芒。
“这什么?”台下当即骚动起来,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看着那壶盏,个个目露好奇。
距离剧台最近、视野最好的一部分是需要交钱才能入座的贵宾坐席。
权贵们不屑这样杂乱的场合,若非实在有必要,基本不会出现,但其他富户小地主等有点地位却不高的人却很喜欢这种彰显自己身份地位的位置,因此每日这些位置都会座无虚席。
贵宾坐席里很快有人将台上的水晶壶盏给认了出来,“那是琉璃壶盏,我曾在荣安侯府上看到过,据说这一么一盏琉璃壶就得十两黄金,也就是荣安侯夫人那样的贵人才用得起了。”
旁边人一听她竟然还去荣安侯府,当即恭维起来,询问她是如何去的,是不是和荣安侯府有关系等等。
那人有心想炫耀却又不想表现的太明显,因此嘴上表明自己只是沾了光被带去了侯府参加宴会,而话里话外又暗示自己同侯夫人沾亲带故。
她这样的在座没少见,很多人看不上这种做派,话题便又回到了台上的琉璃壶盏上,“这么贵重的琉璃盏怎么会放在台上?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那么红,可真漂亮。”
很快台上接下来的杂剧就给出了答案——那琉璃壶盏里的东西装的红色液体是一种名为仙人酿的酒。
今夜杂剧一切故事的开端便是来源这壶酒。
此酒乃天上西王母取一千年开花一千年结果一千年成熟的仙果所酿,在酒酿好后又摘了天边最红的一抹晚霞、滴了一滴最耀眼的凤凰精血入酒,这酒便有了让人青春永驻的功效。接着就是这壶酒被一凡人女子误饮,一直容颜未老,整个故事便由此展开。
——这自然是沈安精心设计的‘宣传大片’。
整个故事围绕的主题都是这‘仙人酿’,相信但凡是看过这杂剧的,在结束后哪怕不记得杂剧的情节,也会在脑海中率先浮现那让人青春永驻的‘仙人酿’。
果然,四月初一第一场的杂剧结束,大家所讨论的话题中仙人酿热度最高。
天上的天人之物从来都处于大家的幻想之中,而今晚上城南集场剧台上所展示的仙人酿,那样璀璨耀眼的酒盏,还有那殷红如宝石一般的酒液,完全满足了普通大众对天上仙人之物的所有幻想。也只有仙人才能如此享受了。
到了次日,仙人酿便迅速传遍了大半个京都。
下面的普通百姓就只看热闹,而上面的朝臣们却从中嗅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你们怎么看?”中午凑在一块儿用膳食的官员们闲聊道。
虽然大公主目前远离了朝堂,可大家对她的关注度半点没减少。现在城南弄出这么大动静,大家少不得回多想。
“还能怎么看。城南集场是大公主的地盘,现在突然弄出个什么西王母酿的仙人酿,咱这位公主的下一步棋大概率就是酒。”这个世上聪明人不少,根据蛛丝马迹就能推断出东西。
“酒?”其中一位官员沉吟了片刻,道:“去年京都浆坊一年的营收是七千万钱。这还是最繁华的京都。人少一点的郡,一年下来千万钱都不到。渭城属京都卫城,人就那么点,喝得起酒的人更少。
也难为她将主意打到京都,那要真是西王母酿的仙人酿说不定还能卖些出去,但这可能吗?可若是普通的东西,京都城的人也压根看不上。”
现在酒归官府经营,却不禁流通。但同类的东西,鲜少有能超过京都匠人的,毕竟这边酒匠是公认的第一。故事讲得再好东西不行,没用。
他们是觉得,大公主过去除非能弄个乾化纸或琉璃那样的新东西出来,不然想回京都很难。现在她摆明了要在酒这方面弄名堂出来,他们反而松了口气。
“这个难说。”其他官员也都不是很看好,不过说话却很保留,“且往后看吧。”
“其实我也觉得这次大公主大概率是要难以收场。”突然有个官员道,“就算这仙人酿真是神仙酒,那也要能卖进京都再说。这好不容易赶走了的人,别的不说,大人们可不见得会想她那么容易回来。”
大公主挡了太多人的道招了太多人的恨,那很多事就注定做不了。
这人话一出,周围一圈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大家相互交换了个眼神,最终是将这个话题给跳了过去。
再往下深讲,那就要祸从口出了,反正大公主这事大概率成不了是真的。
*
城南集场的杂剧第三日演完的最后一幕,便是那位误饮仙酒的凡人女子最后选择将尸身归落故土,化作漫山遍野的灵果返哺生养过她的地方。
至于她的陨落之地,杂剧最后落幕前很明确地告诉了所有人是渭城落仙山。
“渭城不就在我们京都三百里外的地方,我怎么从未听过有山叫落仙山?”无数观众都在问这个问题。
事实是,渭城从前当然没有落仙山,但今夜之后就会有。
沈安在杂剧本子写好后,就马不停蹄让人选了个风景最好的山取了这个名,并以最快的速度在整个渭城推广了开。
历史的结局难以预料,但开端往往都出自灵机一动。
在将名字取好后,沈安还让人额外准备好了请柬,等杂剧结束之后就将这些请柬送给商人们,邀请他们前往渭城参加五月一日举办的仙人酿品鉴大赏。
得到这请柬的京都商人们都还很兴奋,有杂剧在前面引路,谁都能看出这是个难得的商机。
可就在他们商量着什么时候一同过去的时候,他们这些人却又得到了一份特殊的邀请。
邀请他们的人是负责京都浆坊的坊正。
浆坊卖的是酒,京都内的酒商们平日里都是同他打的交道。这位平时大家都难得见到,现在突然主动邀请,众商人想也知道他是为了什么而来。
无非是渭城那边要卖仙人酿,京都浆坊不想人家的东西卖进来,所以过来同他们打招呼。
京都浆坊坊正的面子,众商人还是要给的。于是受到邀请后全都齐去了受邀所在的醉仙楼。
因为城南集场占据了绝大多数的人气,醉仙楼现在的生意已不如从前那么火爆,大多数人都更喜欢去城南集场,反而是一些官员更喜欢在这边聚头。
众商人来到雅间后,很快京都浆坊坊正就到了。
这位坊正大人一改往日的高高在上,态度十分客气同所有人寒暄了一番后,才道:“听说诸位手里都收到了一张请柬?”
这事但凡是有点名气的商人都有收到,瞒不住人,因此众商也没什么好否认的,“是的。”
“我看请柬上写的日子是在五月初一,那在之前,我们京都浆坊先同诸位做一笔生意如何?”坊正笑呵呵道,“即日起,本坊酒水都可降价三成,前提是,只能在京都浆坊进酒水。”
坊正的话让在座所有人都不由对视一眼。
这是摆明了要将大公主的酒路给堵死。
“坊正大人,”有商人陪着小心道,“如此实惠的生意大家肯定愿意接受。只是像我这种不卖酒的,是否能去渭城看看呢?”
坊正笑睨了这问话的人一眼,道:“你得了邀请去自然是没问题,只是我觉得,若是无事还是不要去给大公主添麻烦比较好。”
若说前面的生意是光明正大的理由,那现在这话就是显而易见的威胁了。
在座都不是蠢笨人。
在京都城内,一个浆坊内的坊正算不了什么。他们这些商人谁背后没个靠山。可就这样的情况,京都浆坊坊正还要这样说,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这是某位大人物在借他的口说这句话。
他们现在若是不听,可能接下来就是别的什么来同他们讲‘道理’了。
第70章 从中阻挠
“小的知道了。”那人当即表态道,“五月正是忙的时候,我们哪有功夫去渭城。”
“确实。”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我们都没空,不会去。”
浆坊坊正见他们这么识相,这才满意点头,“诸位日后都是有大造化的人。”言外之意,以后自会有他们的好处。
众商人当即抱拳道谢。他们不求什么好处,只求往后别被记恨。
这夜商人们齐聚的事知道的人并不多。不过京都商圈来来回回一共也就那么点大,钱清自从投入沈安门下后一直在京都商人圈子里经营人脉,一来二去的,现在她也结交了一些商人,因此这个消息便不免落入了她的耳中。
在城南集场出现仙人酿时,钱清就知道大公主想要卖酒。得益于城南集场的教训在前头,尽管她也不知道大公主究竟要如何才能将这仙人醉给贩进京都,但她还是尽心尽责的将这件事通通写信去了渭城。
她反正做好她的分内之事,至于剩下的,就看大公主怎么做了。
渭城这边,沈安收到钱清的信件后没多久又收到了李二的信件。他们说的是同一件事。钱清的线索来源于她的商人圈子,而李二的线索则来源于他平日里的门路。他们两者互相没有交集,沈安也不打算让他们有交集。
将二人信件看完,沈安心里有了数。
她让小满给她回了封信给钱清,“剩下的就是等了。”
这一等就又半个月过去。
京都那边杂剧已经开演了半个多月,这半个月里始终没一个京都商人来渭城。
“怎么会一个人都没?”其他人开始都还信心满满,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不由焦躁起来。
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整个渭城官场都没有退路。
这次酿桑葚酒,光是酿酒的成本前前后后就花了二十万两银子。
温知让那边的运渠耗费也不少,挖渠初期是从土泥作坊那边支的,后来全渭城抄查拐子一案,抄了几家富户凑了三十多万两的银子,但那些银子各方沾手也用得很快,再后来温知让已是在学沈安先赊账,这会儿已经欠了一屁股债的债。
如今都在等着这次的品酒大赏来填亏空。
若能填还好,若是不能填,凌从真他们这几个人的官也差不多就做到这了。
“要不我派人去京都看看怎么回事?”蒋信芳问凌从真道。一个人都没,这肯定是不同寻常的。
大公主没来之前,他们俩其实是隐隐有些不对付的。毕竟都是尚书台直接任命的官员,他们不是同一派系,又有相互监督之职,因此面和心不太和。
后来大公主一来,他们俩就迅速站在了一块,现在就差穿同一条裤子。
凌从真这个时候其实已经猜到了点什么,不过他还是点了头:“去看看吧。”
京都距离渭城三百里,现在路修好了大半,速度只会更快。他倒要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可他们派遣去京都的人一去却再没音信传来。
到这时,蒋信芳也后知后觉明白过来,这恐怕不仅仅只是卖酒的事。
“城守大人,”蒋信芳私下找到了凌从真,“这事不对。我们派去的人有去无回,这要么是死了,要么就是被人扣下了,您看……”
“不用看了。”若说之前凌从真还是猜测,那现在基本已经确定了怎么回事,“有人不想仙人酿进入京都,或者说有人不想大公主把事办好。”
这个‘有人’是谁,不言而喻。
孙家去年在大公主身上吃了那么大亏,孙党焉能忍气吞声?
除却孙党,温党不见得有多喜欢大公主,虽然温大公子也在渭城,可挖运渠是大公主拍的板,温大公子只要事没办砸那板子就落不到他身上。
蒋信芳听完,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他突然崩溃地蹲在地上,双手抱头:“下官真后悔!若是这次桑葚酒卖不掉,她是公主,她将渭城给弄得一团糟拍拍屁股就能走人,回头陛下再给她赐个婚,她就什么事都没了。可咱俩不行啊,渭城出事,咱俩若是还能做官的话,就只能往犄角旮旯里调了。”
他开始诉说着自己的读书不易,说自己家贫老母为了供他读书织布织得眼睛都花了,现在都还只能摸着门走路。
凌从真看他说得鼻涕直流,想到自己以后可能无望的官路,心里也莫名被勾起了一丝酸楚。
他知道这是蒋信芳有些害怕,实际上他自己又何尝不觉得这次冒的风险实在太大,“当时我怎么就让步了呢。”
若是当时没让的那么彻底,不让运渠开挖,桑葚酿造的范围也别这么大,而是只用官府自己的桑田来试,将一切风险控制在可控范围之内,他们也不至于现在在这患得患失。
可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已经成了被抛弃的棋子,没有办法再回头,“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实在不行,到时候只能让大公主自己扛了。”
他俩这里愁云惨雾,那边谢熠和郑子美也同样急到上火。
他们一着急就忍不住来骚扰沈安,沈安嫌他们吵,直接让人将他们送去了浆坊帮着酿酒,省的他们聒噪。
一日又一日,在众人夹杂着期待与焦躁的情况下,五月一日品酒大赏终于到来。
这日清晨,凌从真、蒋信芳两人就来到了举办品酒大赏的私人别院。这私人别院是他们问某位权贵借的,就为了把这场面给办的好看些。
可现在,不管这私人别院气派与否,似乎都排不上用场了。
“没人来。”蒋信芳率先苦笑道,城里人多没多他一直都在关注着,可至今为止,京都那边都没什么人来。
凌从真到底年纪要长一些,人也更稳重些:“事不到最后一步,情况便不会彻底明朗。我们先把自己的分内事做好,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蒋信芳叹道:“也只能这样了。”
他们来后没多久,谢熠和郑子美也来了,他们同样心里惦记着这事,也早早跑了来。
进来看到凌蒋二人,四人八目相对,草草见礼之后,便都没什么说话的欲望,只盯着外面的动静。
此时哪怕他们已经觉得期望不大,可还是怀揣了一丝‘万一’的期待。万一那些商人实际都来了,只是被什么事都给绊在了半道,会赶在最后一刻才来呢。
就着这点期待,大家一点点等到日头高起,直到外面的差吏进来通传说时间到了,但来的宾客一位都没,所有人的心这才死沉到了谷底。
“真狠呐。”一个都没,这是要让他们渭城彻底成为笑话。
“怎么会一个都没。”谢熠坐不住了,抬腿就要去外面看看什么情况,结果他刚出门,就被迎面走来的沈安给堵了回来,“你往哪去。”
“我……”谢熠注意到她身后还跟了几个陌生人,“这几位是?”
“来买酒的。”沈安道。
谢熠先是眼睛一亮,但旋即又失望起来,“只有七个……”七个人怎么可能买的空他们整个渭城的桑葚酒。
“行了,品酒大赏已经开始,我们先品酒。”沈安脸上没有半丝无人来的沮丧。她神态还是平日的那种从容跋扈,却在此刻莫名让所有人都有种主心骨还在的感觉。
所有人都依言在品酒桌上坐了下来,很快就有侍女端了一盏琉璃酒壶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那酒壶和杂剧台上表演用的一模一样,殷红的酒液配上琉璃器具,当场所有人眼里不住闪过经验。
先不说酒的滋味,光是这个样子他们都愿意花钱入手。
等到侍女将酒液缓缓斟出,一股果酒香气便很快在周围蔓延。场中所有人哪怕不是行家,也都是经常喝酒的人,这酒香一出,所有人便知这酒似乎不是什么噱头,而是有真材实料。
一看二嗅三品,等沈安说了一句‘诸位请用’之后,所有人皆是端酒细品。这不品还好,一品不少人眼睛蓦然睁大。
无它,这酒的确是绝无仅有。
目前浆坊内出售的酒水都是谷物酿制,口感清冽绵柔,可手里这酒却是截然不同的酸甜口感,至少他们从未在任何地方喝到过。
他们忍不住又品了一口,这回酸甜口感之下的醇厚也冒了出来,让人口齿生香,不止回味。
到这里,那些来的商人其实都已经看出这酒的确很有钱途。
“如何?”沈安此时开口道,“这仙人酿虽然不能像真的仙酒那般让人青春永驻,却的的确确有让人容光焕发的功效,长喝更是能益寿延年、通体舒泰。诸位买多少就赚多少,这次来打算买多少斤回去?”
这个问题让凌从真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那七个商人身上。
得这么多大员注视,那些商人颇感压力,他们踌躇半晌,最终一个先开口道:“回大公主,小人买一千斤。”
有了第一个,其他人便也纷纷道:“我要五百斤。”“我也一千。”
最后七个人加起来整一万斤的酒,这买卖就做得没什么意思了。
凌从真等人原本期盼的脸色再次变得失望。
这也是今天这场合,换其他时候他们早就拂袖而去,哪会和这些商人扯这种嘴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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