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草菅人命
这可不是小事。李骞若真这样做了,那最少都得是个充军流放。
“具体怎么回事?”沈安一边问一边让人带她去找沈琚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来通禀的随从一脸气愤道:“今日六殿下去射猎,中途召大驸马过去一起玩乐,哪知大驸马去后对六皇子不敬,之后便弄断了六殿下的手。”
尽管此时沈安焦急,也听出了这随从的诸多漏洞。别的不说,沈琚是什么德行她极为清楚。再加上前些日子他还要嚷着给她要个说法,只怕他召李骞过去准没好事。
没质问随从,因为她知道从这人的嘴里她得不到实话,具体如何她亲自去看便知道了,“现在他们人在哪?”
“春江园。”
春江园?
这地方沈安略有耳闻。那是从前一处贵人的庄园,因其院内有山有林,那贵人就喜欢弄些飞禽走兽养在里头供他射猎玩。后来那贵人落魄,这处庄园也被卖掉,而今辗转,好像成了专门供人射猎玩乐的地方。
一路往春江园疾驰,刚入园沈安就察觉到里面不同寻常的氛围,她让府兵先将整个庄园制住,自己则带着府医去找沈琚看是什么情况。
“六皇子在哪?”小满问山庄的管事。
管事战战兢兢朝后山指了指:“都在那。”
沈安直接骑马往后山去,结果刚入山林的边缘,她就忍不住勒住了马缰,表情变得极其凝重。
此刻时间是正值中午,山林内绿意盎然,可就在这片绿色之中,沈安看到了地上躺着一个奴隶。
那个奴隶面上刺字,浑身赤着,胸口、腹部还有脑袋都中了箭,殷红的鲜血将周围的草木都染了一层血色。从地上血迹拖行的痕迹可以看出,这人不是立即死的,很可能是中箭之后想要求生最后生生鲜血流干而死。
纵然来到这个世上沈安已见过不少死人,饿死的、冻死的,一堆,可现在看到这尸体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的样子,她还是心中怒气顿生。
此刻她已经隐隐明白,这里所谓的射猎只怕很可能捕杀的不是什么飞禽走兽,而是活生生的人。
畜生!一群畜生!
一夹马肚沈安朝着里面走去,里面果然还有别的奴隶。他们全都赤条条,能动的全都惊恐的躲了起来,死了的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其中还有受了伤但没死的则躺在地上哀叫着等死。
这一幕,触目惊心。
不需要她吩咐,小满已经让人先去救人。她自己也是奴隶,如此场面让她忍不住浑身发颤,大半原因是愤怒,另小半则是恐惧。
阴沉着脸一路往里,沈安终于找到了沈琚,李骞也在。沈琚坐在一堆人中间,李骞被他的随从们拿刀架在了脖子上,周围那些纨绔子弟们个个鼻青脸肿,这会儿都对李骞怒目而视。
沈琚率先发现沈安的到来,见到她,他脸上先是一喜旋即露出委屈:“大皇姐,有人要杀我。”这样子不像是断了手的模样。
沈安脸上没什么表情让府医先给他看伤。
府医一通诊脉拿捏之后,回禀沈安道:“六殿下别的地方无大碍,只是胳膊脱臼。”
“好。”确定沈琚无碍,沈安才问她派遣到沈琚身边伺候的府兵,“究竟怎么回事?”
那府兵当即上前跪地一板一眼道:“回大公主,今日上午六殿下受邀前来射猎,射至一半时,六殿下说大驸马实在嚣张,想要给他一个教训。
旁人便出主意让六殿下召大驸马前来与六殿下比射,若大驸马把奴隶给射死了,就说比试是‘中而不死’,若大驸马没射中,就能借口他输羞辱他一顿。
六殿下觉得这主意甚好,便召了大驸马来。大驸马来后怒斥六殿下‘草菅人命’‘枉为人君’,六殿下闻言便让人给他一个教训,结果来者皆不敌,六殿下便亲自动手,之后手就脱了臼。”
沈安听完目光看向了周围的纨绔子弟们,眼神森冷:“是谁带六殿下来此处的?”
众纨绔听她这语气,顿时战战兢兢,无人敢说话。
他们不说话,沈安自有办法让他们开口,“都不说话,那我就默认是你一起撺掇的。六皇子本就体弱娇贵,你们还让他来这种地方跑马,是想跑死他吗?”
这么一大顶帽子纨绔们可承受不起,纷纷跪地认错,然后将攒局的人给指了出来,“是孙叔义邀请我等来作陪的。”
下一刻,沈安手里的马鞭已经抽到了孙叔义的脸上,让他当场惨叫出声。
她这般行为让其他人皆心里一惊,忙道:“大公主,我们这是想为您出口恶气啊——”这人话没说完,沈安就已经一鞭子抽在了他的脸上。
光这一鞭子她还不解气,干脆将手里的鞭子丢给万全,“这帮人教唆六皇子不够,还妄图攀咬我。万全,给我狠狠地打。我倒要看看是谁让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这样算计我们姐弟。”
万全阴森一笑:“是。”
很快,林子里一片鬼哭狼嚎。
与此同时,沈安看向李骞,多的她也没说什么,“你自己进宫认罪吧。”敢同皇子起冲突,没错也是错。
李骞二话没说,走了。
他走后,沈安让人将这些纨绔子送回京都,“你们上门之后将这里的事还有他们说的话一件件一桩桩全都说给他们的长辈听。他们为人长辈的管教不严,敢唆使皇子,那就别怪我替他们管教了。”
她发了话,府兵们自然听从。而被打了一通的纨绔子们哪想到她会这般绝情,有人畏惧有人却恨不得回去告状。不管他们怎么想,最后都被清了下去。
在等闲杂人全都离开之后,万全也走到了距离她百步开外的地方背对着沈安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只有沈安阴沉着脸走到沈琚面前,然后反手扇了他一巴掌。
沈琚哪想到她会动手,他脸上刚浮现震惊之色,沈安这边又顺手再给了他一巴掌。
巴掌的脆响声在林子中传开,沈琚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沈安:“你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这个畜生。”沈安声音发寒。
看着她的眼神,沈琚明白了,“你是在为那些奴隶打我?”他笑了,笑容阴鸷,“皇姐,在你心里是不是奴隶都比我重要?”
“没错。”沈安道,“奴隶再怎么也是人,而你却是个畜生。你别以为你在宫里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折磨宫女,打死内官,从前还能说你年纪小善恶不分,现在你难道年纪还小?”
听她这话,沈琚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恍然之色,“原来你是因为这些事才疏远我,不肯再管我。那些宫女和内官本来就是伺候我的,他们伺候不好我我就将他们杀了,这有什么问题?我是皇子,杀几个人而已,谁敢说什么。”
没忍住沈安又给了他一巴掌。
沈琚的脸再次被扇向一边,他脸上却没半丝愤怒,他反而朝着沈安诡异地笑了起来,“皇姐,你这就不高兴了?这还早呢。往后我还会变本加厉。除非你打断我的腿让我再也出不了宫,不然像今天这种射猎我还是会玩。奴隶的命是最不值钱的,我杀几个奴隶玩玩父皇就算要怪也最多只会斥责我几句。反倒是皇姐,我名声不好,对你来说影响应该会更大一些吧。”
此时此刻,沈安才真正感觉到,这具身体的亲弟弟她不能不管,因为这人就是一条疯狗,若是不用绳子好好拴住,他肯定会到处咬人给她带来大麻烦。
“你是在威胁我?”沈安当然不可能会被他给拿捏住,“你以为我只能有你一个弟弟?我告诉你,没有你,有的是人想来当我弟弟,你猜我能不能选个最符合我心意的?”
沈琚原本阴郁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
因为他发现自己在她面前出了血亲这一点筹码之外,和旁人没有任何不同。
“你真这样想?”
“我为什么不能这样想。”如果可以,沈安压根不想和这个畜生有一丝的牵扯。可他们的身体血出同源,他往后做的人和事都会被人记在她的头上,现在同他切割干系太大,她必须得先管着他,“沈琚,我只给你一次机会。既然披了张人皮,那你就给我好好当个人。哪天你不再当人,我会丢了你。”
说完她转身便走。
而她身后挨了三巴掌的沈琚却舔了舔带血的唇角,亦步亦趋的跟在了她的身后。
出春江园,沈安丢下一句吩咐:“将里面的奴隶都送去御林苑,把这园子给我烧了。”
当天,不少人就看到城外被点了一把火。
这火太惹眼,开始大家还以为是走水,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是春江园被大公主给一把火烧了。
大公主为何会放火烧园,外人暂时无从得知缘由,唯有李骞带了身棍伤被人从宫里抬了出来。
他入宫请罪,乾化帝以‘不敬’之罪赐了他三十军棍。
回府的沈安见他背部一片血肉模糊,略微沉默了一瞬,让小满将府中最好的伤药拿去给他用。
然而片刻后小满又将药给拿了回来。
沈安挑眉:“怎么?”
“大驸马不愿受。”
沈安自己取了药,去了对面西室。
西室内力李骞趴在榻上,背部的伤口晾在那。沈安问他:“为何不用,怕我给你的药有毒?”
趴着的李骞头也没抬:“大公主你不必假惺惺。六皇子以杀人为乐,你手里不一样有着人命。你们姐弟是一丘之貉。”
这点沈安无法辩驳,也没什么好辩驳的。她直接将药盖解开把药粉撒在了他的背上。李骞没想到她会这般,想避开但牵扯到伤口表情一痛,便干脆任她为之。
撒完药,外面就传来通禀,说是镇北侯夫人来了。
林蕙和会来是意料中的事。沈安亲自去前厅接见。
和以往的热情不同,这回的林蕙和虽然语气还很客气,但沈安能明显感觉到她对自己的态度变得疏离了不少。
对此沈安无奈也理解。换她是林蕙和,她也会这样。
稍微寒暄了几句,她便让林蕙和去见了李骞,她自己没跟上去。
西室这边,林蕙和见到儿子背上的伤,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察觉到母亲进来,李骞抬头看她,安慰道:“母亲您别难过,这点伤我受得住。”
“我就知道进京后不会太平。”林蕙和也带了药来,她本想给他上药,见他已经敷了一层,便将药瓶放到他的床头,“这个回头让人给你抹上。小德把春江园的事都跟我说了,他说的都是真的?”
“嗯。”李骞声音沉闷了一点。
“京都这帮人简直没有人性。”林蕙和露出一丝恨意,“北地的战士们在边境流血,为的就是家国安稳,好让身后的亲人能安居乐业。可现在苛政逼迫百姓不得不逃亡,逃亡者沦为奴隶,奴隶又被人玩乐至死,我真的……”后面的话她不能说。
室内陷入沉默。
半晌后,林蕙和才道:“我们再撑一撑,你往后也不需要再同大公主打擂台了。”
出了这样子的事,大公主就算想拉拢他们,六皇子也不见得能放下这份芥蒂。这芥蒂以后不好说,但现在必然是陛下乐于见到的。
“打擂台挺好的。”李骞道,“我越是自大无能高傲,父亲就越安全。”李家就他一个孩子,他无用,李家就没有未来。没有未来,他父亲往后想能荫恩于他就得拼命挣军功。
听他这样说,林蕙和想到还在北地拼命的丈夫,忍不住鼻头泛酸,“这些日子都会过去的。”时运不济,他们没有碰到明君,只能竭力自保。
林蕙和待了两刻钟才不舍离开。
沈安知道时,她刚写完一封信,“将这信送去给傅博行。”有些事顾不上的时候归顾不上,现在已经发生,她只能尽力去改善。
揉了揉额头,想到明天还要进宫禀呈御林苑的事,沈安就略微头痛。
可能是心里的事太多太杂,这一夜沈安辗转难眠。
朦朦胧胧中,她听到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很小,但在深夜里就明显起来。她睁开眼睛,叫了小满进来,“怎么回事?”
小满回道:“大驸马发起了热,这会儿府医已经来过了,正在给他煎药。”
听到李骞发热,沈安彻底醒了。这年头任何病都不是小事。她起身披了件衣服走去西室,果真见他被烧的通红。她伸手去碰他的额头,烫的她都觉得不正常。
“去取冰块来给他降温。”
这边正忙着,那边药来了。旁边伺候的侍女当即接过药就要去喂。
沈安吃东西向来都是要人试毒的,她见状眉头一皱,喊了声‘等等’,“让煎药的人试完再喂。”
煎药的侍女进来后,拿起药碗喝了一口,退去了一边。
因她神色没有任何问题,沈安以为这药没事,就让人晾凉了再喂,结果就晾药的功夫,那煎药侍女突然弯腰抱肚倒在了地上,嘴里哀嚎不止。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她已经鼻孔嘴角溢出乌血。
“那药有毒!”万全一把将沈安护在身后,小满则上前去给那侍女喂药看能不能解毒。
然而,不过片刻侍女还是挣扎着一脸痛苦的死了。
留下沈安看着那碗剩下的药寒意直蹿后脑勺。
如果这碗药今夜喂到了李骞的嘴里,如果他死在她的公主府,在李远山在北边拥军坐镇的情况下,乾化帝一定会杀了她稳住李远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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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对峙
“公主?”小满这会儿也是一身后怕,她当即询问怎么办。
沈安道:“这事让吴千芳先将所有相关人等拿下,你留在这里亲自照看李骞。”她这里说的照看不仅仅是看护,同时还有医治。小满会医术这个事情她并未对外张扬,算是一手她的隐藏牌,“接下来李骞与我同吃同住,待他如待我,直到他伤好为止。”
小满当即先将所有侍女驱了下去,接着她让人取了药来她亲手重新煎制。与此同时映晖堂被吴千芳带人进入最高戒严状态。
整个大公主府内运转了起来,而一切的中心沈安则在梳理着整个事件。
越是仔细分析,她就越能感受到背后有人在操控这一切。今日但凡她稍微疏忽一点,她就满盘皆输。
站的越高,明里暗里的敌人就会越多。这件事可能是温家在背后指使,也可能是别的势力。毕竟一旦她倒下,温家高兴是必然的,同时乾化帝肯定会扶持新的人用来制衡温党,所以高兴的不会只有温党。
如今敌在暗,她在明,往后她还是得要谨慎再谨慎才行。
一直到晨光熹微时,吴千芳来禀明调查结果,“下毒的是和煎药女婢同屋的人。煎药女婢熬药中途困倦,同屋人主动帮忙照看,在期间趁机下了砒霜。属下带去去找那女婢时,那女婢已服砒霜自尽。”
这个结果沈安一点也不意外。通通都是替罪羊罢了。
“你继续顺着女婢的这条线继续查下去,城南的李二可以帮你。”沈安道,“另外府邸中人你再重新好好筛选一遍,把现在的家令换了。”出了这样的事,是谁的责任就该责罚谁。
“是。”吴千芳领命而去。
他走后,小满来告诉沈安说大驸马的高热退了下去。沈安起身去他榻边要伸手去碰他的额头,结果手还没碰到他,就先被他警觉地捏住了手腕,“谁?”
沈安用力抽回手,“醒了没?”
李骞脸还是红的,他睁开眼瞧了眼沈安便闭眼收回了手,“放心,没死。”
“昨晚上你差点被喂了砒霜,还有印象吗?”
“嗯。”
“先恭喜你我都逃过一劫。”沈安道,“这事我今日就会禀告给父皇,至于要不要告诉镇北侯夫人这个随你。”
她私心是不告诉的。这件事干系太大,林蕙和若是知道只怕会真站到她的对立面,而且北地那边也会躁动。可这件事她瞒不住,而且事关人家唯一子嗣的性命,他们当父母的也该知情。
室内安静了片刻,然后沈安就听李骞虚弱道:“此事我不会外传。”
她有些诧异地看向了他,但很快她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李远山人在北地,他的心不能乱。这件事就算要让他们知道,也是等到北地那边安稳下来再说。
背后定计的人太毒,为一己之私宁愿弃整个大周于不顾。
不过也不是第一回 有这样的事。百姓于权贵而言不过是利益的筹码,能用的时候就拿来用,不能用的时候就会被通通舍弃。洛河郡大灾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我欠你一个人情。”沈安道。不管李骞是因为什么原因选择不说出去,她都承他的情,“日后有机会我会还的。”
说着沈安不再打扰他休息。她命小满留下照看,自己则更衣洗漱准备前往紫宸宫。
昨天她鞭抽了那么多人,是一点情面都不留,今日大朝会有些人肯定该不会放过她。
事实如沈琚预料的一样,那些二世祖们被要送回府后,他们的长辈大多都暴跳如雷。一半是因为这些不肖子孙在外面给他们带来了麻烦,另一半则是被沈安的跋扈给气的。
他们都是京中士族,平日里都是有头有脸之人。大公主这样直接把人打了再送上门,这和打当众打他们的脸有什么区别?
“打狗也得看主人,就算你们犯了再大的错那也该我们自己来教训!”言下之意是怪沈安动了手。
见自家长辈实际还是站在自己这边的,纨绔子们当即趁机上眼药,说是六皇子要找乐子,他们不过是听六皇子的吩咐罢了。现在六皇子和大驸马打起来,是大公主御下不严却将他们给一顿毒打。
这些话是纨绔子们一起商量好的。大家都是金尊玉贵娇养长大的人,从来都是别人对他们点头哈腰,哪有旁人给他们脸色看的道理。
这顿气他们绝不白受!
所以他们几个一合计,说什么也要让大公主付出点代价。
他们的长辈本来也不觉得杀几个奴隶是什么大事,现在又听儿孙们意有所指,一个个心里也都窝了把火。
儿孙该教训他们会教训,至于大公主那边,他们也决不能就这样被羞辱。
因此朝会一开,沈安还没主动喷人呢,她就看到不少大臣出列提及暖房失火一事,“琉璃价格昂贵,大公主花了那么多钱最后却让朝廷得到一堆废墟,这种事换成是任何人那都得被罢官问责,敢问大公主你还有何话可说?”
有人开了先口,当即就有人跟着助攻:“我们了解大公主品性的,知道暖房一事是下面的人不小心,不了解的还以为大公主变着法想掏朝廷的银子呢。外面的揣测声可是闹得沸沸扬扬,这事若不处理,只怕民怨难止。”
“修盖十亩的暖房的银子可不少,如此昂贵之物,大公主也不用心看守,这其中究竟是何用心恐怕只有大公主您自己心里清楚了吧。”
“什么心思都有,就是没有把事办好的心思。要我说女子能成什么大事,大公主你简直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这些人说话一个比一个带刺,目的就只有一个,要乾化帝对沈安罢官问责,以平人心。
早料到今日上朝就会有这些事的发生,沈安脸上表情没太大变化。
那些人不将自己从现在的位置上推下去,那暖房就白烧了。
但他们不知道,讨伐她的人越多,其实她就越安全。不然她为什么昨天半点不留情面的给那些纨绔子一顿狠抽,为的就是今日出现她被群臣攻讦的局面。
“够了。”果然,御座上的乾化帝神色不辩息怒,但他不怒自威,他一开口,方才口水都快喷到沈安脸上的朝臣们当即全都战战兢兢跪在了地上,请他息怒。
乾化帝这态度让一些人顿感不妙,有时候人多势众其实更让人觉得是在仗势欺人,陛下这怕不是认为这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父皇,”此时沈安才站了起来,她先是跪地认罪,“暖房被烧是儿臣看管不力,无论什么惩罚儿臣都认。只是儿臣也有几句话要说。
儿臣为朝廷办事向来都是兢兢业业,不含半点私心,可有人却生怕儿臣做出点实事得了功劳。御林苑的暖房是儿臣的心血,那些水稻才刚灌浆,田里的农博士都说这茬水稻收成最少都有百斤多,远高于普通南方水田。
南方水田普遍亩产粮不过五六十斤,我这暖房水田差不多能翻倍。若天下水田都能翻倍,这难道不是利国利民的天大好事?
儿臣就等着这茬水稻成熟好向您报喜,结果在这节骨眼上有人在暖房内浇桐油,给我使绊子,那十亩的水田毁于一旦,这让儿臣实在心痛不已。
儿臣不是心痛有人看不惯儿臣,而是为那些粮食心痛。这火一烧,烧掉的何止是这十亩的粮收?”
沈安这一番沉痛叙述,让朝堂上的众人一时哑然无言。
她这话里所丢出的信息实在太多,最重要就是两点:一是暖房被烧是有人故意为之,二则是她找到了能让粮食高产的办法。
前面那件就算了,其实大家隐隐约约都有所猜测。办这种事,哪怕有人从中作梗耍手段,但只要你中了招那就是你能力不行。这点没的辩。可后面这个可就又不同了。
所有人都知道,南边水田的亩产中等田也就亩产六七十斤,要特别肥沃的才有可能达到百斤。御林苑那边的地这些年一直就没荒过,若大公主说的都是真的,那这的确是有利益于民生社稷的大事,怪不得陛下会破例允许大公主可以越过周云信直接入宫汇报。
只是这样一来,陛下少不得会更加恼火吧。
众臣正想着,却见周云信站了出来道:“陛下,微臣有事启奏。”
乾化帝:“准。”
“大公主说暖房内的水田亩产能达百斤以上,可有人能作证?”周云信语气充满了怀疑,“我们在座谁都没进过御林苑,也没亲眼见那水田长什么样。
现在暖房被烧水田被毁,大公主突然说那是能提高粮产的地方,里面蕴含了诸多心血,企图将自己的失职丢给还未寻到的贼人身上,微臣对此实在难以认同。
这一切都是大公主自己的一面之词,那微臣是不是也可以认为这一切都是大公主自己自编自演?
十亩水田,所需桐油不少,暖房周围又有人日夜巡逻,贼人很难有机会下手。但若是大公主向陛下保证了什么,最后却发现自己压根做不到,于是在紧要关头放一把火,那确实能将所有责任都轻易推卸。”
嘶。
听到这的朝臣们在心中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还得是大司农,什么话都敢说,轻飘飘几句话就又重新让大公主落入了新的漩涡。
第113章 硬碰硬
“大司农说这话是何居心?”都被人这样说了,沈安当然不能忍气吞声,她直接目视周云信,“杨廷尉就在当场,你若心有怀疑大可以让廷尉府去查,若真是我自毁所为,我一切认罚,但若不是我,大司农你可愿意为你说出口的话负责,当廷向我磕头道歉?”
周云信如今年纪一大把,又是九卿之一,在朝中声势不低,让他磕头道歉那完全就是在羞辱他将他的颜面往地上碾。
“大公主你非要如此辱我!”周云信豁然扭头看向沈安,面皮迅速胀红,整个人更是气得浑身发颤。
他的附庸们没想到沈安竟会如此出言侮辱,当即帮着回怼沈安道:“大公主,暖房的事我们在场谁都没沾手,真相究竟如何也不过你是一张嘴的事,大司农的怀疑也是合理。身为臣子,为朝廷着想何错之有?您动辄让人磕头下跪,也未免太羞辱人了些。”
面对这指责沈安当然不会服软,“怀疑不是空穴来风,人要为自己说出口的话负责。这位大人你若怀疑你妻子偷人,会大张旗鼓昭告天下?难道不该是先查清楚再禀明?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就张嘴怀疑,这不叫合理,而叫污蔑。有人要污蔑我,我为何不能羞辱回去。现在我已经把话撂了出来,大司农你敢不敢接这个赌约?”
周云信浑身颤得更厉害了,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会马上厥在这里。他身边帮腔的人同样被气的脸红脖子粗,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周云信不肯接茬,御座上的和事老自然不能让周云信那么没脸。
“胡闹,”乾化帝轻斥了沈安一句,“朝堂之上不是儿戏之地。”他开口让朝会秩序安静下来后又继续道:“暖房一事既有蹊跷,那就让廷尉府去查,但你这个治粟官失职是板上钉钉的事,这你得认罚。”
沈安当即认罪。
“先罚你半年俸秩让你长长教训,若日后暖房水田做不出成果来到时候再一并重罚。”
乾化帝这个处罚显然是大灌水,半年的俸秩还不如打一顿让沈安难受。
朝臣们都明白这个理,他们对视了一眼,还是觉得不能将这件事给揭过去。
这回又是周云信站了出来。
他这会儿已经喘匀了气,脸上还带有怒容,“陛下,微臣有话要说。”
上面乾化帝脸上表情淡了两分,“准。”
周云信转而直视沈安,用一种逼人的眼神看向她:“微臣想问大公主,暖房现在被烧,是否打算重建?”
沈安平视迎向他的视线,二人目光在中途交锋,“是。”
“琉璃有天价之贵,这笔银子又有谁来掏?”
“暖房失火是我之责,这笔银子我自然不会让朝廷掏。”
“那好。今年的事做不成,若到明年还是做不成呢?”周云信图穷匕见,“大公主届时可还要霸占治粟官这个你驾驭不了的职位上耽误家国民生大事?”
到此时,沈安才真正明白,这帮人本来就没打算借着这次机会弄倒她,而是要弄出一个将她一脚踩会泥坑里的契机。
她当然不会顺着周云信的思路去转,受他的激将法,“父皇若觉得我不称职,可随时将我裁撤。父皇宏控天下,我任何时候都听父皇安排。”
周云信大概是也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他先是一愣,转而想去说服乾化帝。
这时傅博行站了出来,道:“大司农,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陛下都已经给了大公主机会你却还要咄咄逼人。你问大公主再次失职是不是要卸下治粟官的职位,那你身为大司农是不是办砸了一件事也要向陛下引咎辞职?”
一句话,傅博行就将周云信同样给架了起来。
傅博行很清楚,温党的人今天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放过大公主。既然怎么都走不过去,那不如反手利用这次机会,将周云信给一起套住。
此时沈安反应了过来迅速补刀:“若大司农以身作则,那我也可当廷立下军令状。暖房一事若我再有失职,不需要诸位大人们攻讦,我自请罢黜,且此生再不入朝。”
她知道,周云信他们的目的就是这个,她可以如他们所愿,但她绝不白白让他们如意。
周云信是位高权重,可不代表就没人觊觎大司农这个位置。温党势力再大又如何,只要是能爬得更高,同党相讦多不胜数。他周云信若不当廷应下沈安的挑衅那还好,一旦应下那接下来他肯定会遇到数不清的有意或者无意的麻烦。
周云信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面对沈安和傅博行的联手下套,他当即沉下了脸没有回应。上面乾化帝也没开口。
有同周云信交好的官员为他说话,说这根本是两码事云云,但都被沈安给无视了过去。她只盯着周云信问他愿不愿意以身作则。
沈安这边步步紧逼,凌从真等人迅速跟上,忙站了出来跟着帮腔。
他们一唱一和,再加到现在乾化帝都没没开口阻止大公主,周云信顿时明白——他要想将大公主逼入罗网之中,就必须得把自己搭上。
路已走到此处,周云信想停也停不了,于是他只能目光隐忍应下沈安的挑衅,“微臣若不以身作则,又如何堵众人悠悠之口。臣若如大公主那般误了差事,不必大公主你提醒,臣也自请归乡,大司农之位另请贤明便是。”
他话音落下,刚才一直没说话的乾化帝终于开了尊口,“朝廷之上不可儿戏。老大,你说话太过,大司农到底是你的长辈和上峰,不得无礼。”
沈安当即从善如流,弯腰给周云信赔礼道歉,“方才的确是我口不择言,还请大司农勿怪。”
周云信也还礼道:“朝臣各抒己见为常态,微臣刚才同样话过,还请大公主恕罪。”
二人相互当堂认错,就代表他们的争端暂时告一段落。但所有人都明白,刚才陛下只是说大公主言语无礼,却没否认大公主和周云信的对赌。
也就是说,接下来这两人只要手中差事有误,那就都得从这被清出去。
这还真是风云难测。
这边沈安和周云信二人刚归位,那边谢熠就已经站了出来,说他有要事要奏。
这段时间以来大家都已经知道这位是个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怼的性子。现在见他又有话要说,不少人当即眉头微跳,生怕自己被波及到。
事实是谢熠这回的奏疏确实扫射了一大片——他上奏的事正是春江园射猎奴隶一事。
在大周当前的律法中,奴隶还属于可以买卖的货物,没人在意他们的生死,因此常有恶毒的主人将奴隶杀死丢去乱葬岗的事发生。
谢熠他先是将那些猎杀奴隶的纨绔子们喷了一顿,骂他们失德无品,接着应该又将不少主杀奴隶的卷宗给翻了出来,认为朝廷不能继续放纵此风,助长恶行云云。
大人物们不会成为奴隶,所以他们并不关心那个阶层的利益。任由谢熠在朝堂上疾言厉色,很多人其实都无动于衷。
一直留意着周围动静的沈安见状轻轻扯了扯嘴角,然后等谢熠说完话后她出人意料地站了出来附议。
不过她并没讲什么人伦道德,而是直接拿某地奴隶因接受不了地主的虐待,反手杀了地主一家之后落草为寇,结果号召了一大群奴隶竟然夺下了当地的县城一时震惊朝野之事来说。
沈安提的这个事是想说奴隶也是人,被苛待至极也会‘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会’。
大周在京都这边看似安安稳稳,实际下面时常有这类的事发生。只是这个朝廷暂时还没烂透,局势还勉强能控制的住。可现在能控制的住不代表往后控制的住。北地那边还在消耗着大周,再过个几年,谁知道又会是怎么样的日子。
当然,奴隶制度一下子全改那也不可能。
奴隶是什么,对于朝廷来说奴隶是无需花钱的资源,譬如战场上修城墙、平时建个什么东西都用的是奴隶,奴隶不需要给工钱,只要给他们也一口少少的吃的,他们就得拼命去干;而对于贵族来说,奴隶同样是大笔的钱。有了奴隶,奴隶的家产就都是他们的,劳动力也都是他们的,甚至他们的子孙后代也都得为贵族卖命。
是这种对普通人的极力压榨,才让上层的贵族们迅速积累了财富,有着穷奢极欲的生活。
所以谁碰这个制度,谁就是同统治阶层作对。
沈安除非现在就能号召一支军队直接将这些人给一炮轰了,不然她也不敢直接提改制的事。很多东西不能一蹴而就,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以利益得失的角度改善当下情况,让这些事情有个开端。
凡事有了个开头,继续下去就会容易一些。不管更改这个制度是要十几年还是几十年,但至少时间每往前走一点,一些人的处境就会改善一点。
第114章 该吃就吃
沈安开口,凌从真和傅博行等人也站了出来助攻。他们都是见识广阔之人,对于这种事早就听了不少。凌从真在旁边补例,傅博行则拿书中‘人理’‘天德’说事。
他们态度如此积极,落在其他朝臣的耳朵里,率先想到的却是六皇子党想要收买人心。
绝大多数人都不觉得沈安凌从真他们真的会同情那些奴隶,无非是那些人身上有他们想要利益。
这种事其他人自然不愿意让沈他们得逞,于是朝中很快又争执了起来。
他们不在乎奴隶的生死,但绝不能允许那些奴隶成为六皇子的助力。
在朝中吵起来的同时,御座上的乾化帝只是听着不说话。
一直到后面大家都吵累了,他也没有表态。
大朝会结束后,众臣散去,沈安则去求见了乾化帝。
乾化帝这会儿眼睛闭着,旁边侍女正为他摁头。知她来了,他也没睁眼,只问她:“你还要追过来跟寡人阐述那些奴隶有多张狂的事吗?”
听到这句话沈安就知道乾化帝并不打算为了那些奴隶得罪士族,她上前问安结束便跪在了地上哭诉道:“父皇,您要救救儿臣。”
她这番姿态反而让乾化帝终于睁开了眼睛,“怎么?”
“就在昨夜,有人给李骞下了砒霜。”接着沈安将昨夜事情的前因后果通通给乾化帝说了一遍,“……儿臣亲自守了一夜,李骞如今已经大好。只是儿臣心中仍旧后怕不已。父皇,有些人是宁愿大周社稷不得安稳也要儿臣死啊!”
乾化帝此时脸色已经风雨欲来。
这场谋杀里,利益损失最大的不是沈安,而是他。
一旦李骞身死,李远山会不会直接反了?甚至他都不需要反,北边猃狁本就虎视眈眈,能扛得住猃狁的大将没几个,他若有意放猃狁南下,他这个皇帝谁知道还能坐多久。
“来人,召杨廷年和陈胜男。”乾化帝吩咐完,亲自下阶将沈安扶了起来,“你做的不错。”
沈安则趁机表白:“李骞那边儿臣已经命人重重看护,绝不会再让昨夜的事发生,若他死,儿臣也不独活。”这意思不是殉情,而是告诉乾化帝若李骞出事,她愿意以自己的性命来稳住李远山。
听她这般说,乾化帝的眼神柔和了下来,“好孩子。也就只有你诚心实意为寡人分忧。”
“因为儿臣知道,得先有您才有儿臣。”沈安知道,这一关她不仅过了,还将更得乾化帝的信任。利益威胁之下,她和乾化帝成为天然同盟。至少接下来一段时间旁人无法把她怎么样。
目的已经达到,剩下的事沈安不一定方便听,因此她主动告退。
乾化帝没留她。
在出宫的路上,沈安看到杨廷年领着陈胜男一并来了。
他们远远见到沈安,便站在原地行礼,沈安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等终于出紫宸宫,沈安只感觉腹中一阵雷鸣。她今日出门时都没吃东西,这会儿心神一松,饥饿感便席卷全身。好在小满早就贴心准备好了吃食在宫门外等着,她一上马车就吃到了一碟鸡油酥点外加一杯冰饮。
吃饱喝足,沈安这才缓过来,“通知凤飞他们四个现在去御林苑。”
昨日他们四个来找她,她当时被沈琚给耽误了,今日正好听听他们的想法。
马车直奔御林苑而去,在沈安到后差不多半个时辰,褚凤飞四人先后来来到了她的面前。
“我前日说的你们考虑的如何了?”沈安问。
四人对视一眼,皆选择了继续留在当下的位置上当差。
“你们就不怕背一辈子的债?”
“只要您愿意让下官用一辈子的时间慢慢还,那背一背也没关系。”吕安途道。
沈安见状知道他们这是想明白了,决心加入她这艘船,因此她也没多说什么:“既然这样,那我就给你们一个还债的机会。这个机会若是你们能把握好,今年年前就能将所有债务一并清空。”
沈安的话让她的四个下属略微激动了些。
十亩暖房的造价加起来差不多十多万两白银,他们还是不可能还得起的。大公主会这般说,那意思应该就是只要他们把差事办好,她可能会免除这个债务。
“敢问大公主什么机会,我们一定牢牢把握!”四人当即表态道。
他们的态度一表,沈安也不拐弯抹角,“首先就是将暖房重建;其次清空御林苑的人;最后则是我要整个御林苑都再飞不进一只苍蝇,要我们在御林苑里的一举一动都让外人无法知晓。你们可能做到?”
四位从官知道现在自己没有质疑的余地,当即一同应声:“下官现在就去办!只是有一点,御林苑只有百亩地是我们的,其他人怕是不好驱赶。”
御林苑是皇家庄园,不是他们出银子就能搞定的,必须得上面点头同意。
这事自然有沈安解决,“这事我自有办法,你们按照我的吩咐去做就是。”
所有环节里就这点最难办。这点既然已经得到解决,四从官便也再无顾虑。
他们四人告退之后,沈安把让林行简也重新回了御林苑。
林行简回来后,其余四人见到他,神色很是复杂,“小林大人你真是走运,恰巧你回了京都,这边火就烧了起来。”
“若你们没有玩忽职守,这场火就烧不起来。”林行简说归这样说,他心里却知道自己离开的时间确实太巧合了点。但不管如何,这事确实是他们四个掉以轻心了。
这回的事尚且能救回来,若往后再遇到不能挽救之事呢?
“再说之前的错处也没有意义,接下来我们还是将大公主吩咐的事做好吧。”林行简道。
暖房重修,林行简当即去接洽先前百工园琉璃作坊的管事和其他木石商人;水田重开则不能急,必须要在御林苑被他们掌控之后才好动工,于是林长青和吴千芳两人一同先负责清理御林苑人员;剩下的褚凤飞则回了大公主府着手调派府卫,准备将整个御林苑都给看守起来。
在他们四人忙碌开的同时,沈安再一次私下和温知让碰了头。
“我要整个御林苑。”沈安甫一见面就开门见山,“你能不能做到?”
温知让早预料她会这样做,他将一份文书放到了她的面前,“御林苑未来两年的归属权都暂交给你。”
他仍是之前合作者的姿态,沈安此刻看着他的眼神却多了一丝隐秘的审视。
投毒一事若是温家出手,他会不会知情?
沈安知道,她对温知让确实喜欢,但喜欢不会更改她的目标与立场。她要温知让,是想要整个温家。这回选择同他合作,也是在他会亲近她的前提下帮助他掌控温家。但若他的起势会成为她的威胁,那她会毫不犹豫舍弃掉对他的所有感情。
“温知让。”沈安突然叫了声他的名字。
温知让抬头,正要问她何事,下一刻唇就被狠狠咬住。
她咬的很用力,他都尝到了一股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这般孟浪,温知让想推开她,但下一刻已经有手伸进了他的衣襟中。
意识到她想做什么,他猛地瞪大了眼睛,“你……”
沈安此时跨坐在他腿上,手还在贴在他的胸前,“要不要?”
尽管温知让三两下就被她撩拨的剑拔弩张,但他仍旧制止沈安,“为何会突然想如此?”
沈安当然不会告诉他真正的缘由,半真半假道:“自然是觉得人生苦短。有饭吃的时候还是要多吃点,不然回头饭没了馋也没用。”
温知让听出了不对,但沈安已经不耐说太多,她直接下猛药:“到底要不要。你若不想那我就走了。往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井水不犯河水。”
温知让仍保持制止她的动作,没有说话。
见状沈安轻呵一声,收手起身就要走,刚站起来人就被他重新掐腰摁了回去。
“你会不会同李骞和离?”她听温知让问。
“当然会和离。”乾化帝不会让她和李家结盟的。
“什么时候把林行简送走?”
“……”沈安一听还有条件,掰开他的手就要走,“不做了,你放开。”
可温知让看着斯文,力气半点不小。她扯他手腕好几回,人家纹丝不动。见她这等反应,他反而先不高兴了,“你心仪林行简又来招惹我,你到底有几颗心。”
“你管我有几颗心喜欢几个人,今日我们从这道门出去就不会有任何关系,你管那么宽……”后面的话沈安说不出来了,温知让恨恨地堵住了她的嘴。
他们见面的地方仍旧是在逢春食肆,此时外面正人声鼎沸,里面沈安还坐在温知让身上。两人衣裳看似完整,但都脸颊绯红。沈安靠在他身上,头埋进他的肩窝时不时就要咬上一口。温知让一手抱着她的背一手摁着她的腰,小臂青筋暴现,裸.露的脖颈锁骨处一片牙印交错。
不知过了多久,沈安爽了。
她开始有话说了,“你怎么还没好。”一边说还一边故意使坏,“你快点,我得回府了。”
温知让就没见过像她这么过河拆桥的,他轻拍了她一下,“现在知道急了,招惹我的时候怎么不考虑到这点。”
沈安还要说,他不爱听,干脆起身抱着怀中人去了雅间内的榻上。过去的一路沈安确实有点说不出话来,她死死搂着他的脖子,人快爽懵了。
这一夜,沈安饱餐了好几顿。
吃完回去的路上,她看着远处紫宸宫中摇曳的灯火,对里面那张椅子越发渴望。只要她当了皇帝,哪需要做什么选择,可以全都要。
第115章 农肥
沈安乘坐马车离开,温知让则住进了城南的客栈。热水浸身,他才终于有空细想之前沈安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期间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她突然间逼迫自己表态。若自己今夜选择了拒绝,他敢保证她绝对会毫不留情抽身离开,从此与他划清界限。
对她来说,有用和无用她向来分得很清楚。
“吟月,”温知让把随从叫了进来,“去打听一下今日有谁进了宫。”
在温知让查究竟发生了何事时,沈安带着沈琚重新来到了御林苑。
他们进来后不久就见到了之前春江园的那些奴隶。
沈琚一看到他们,便问:“这些奴隶皇姐打算怎么处理?是杀了还是……”他话故意没说完,那些奴隶们脸上的畏惧之色更浓,有几个更是吓到浑身打颤。
沈安瞪了他一眼,让他闭嘴,然后她吩咐小满:“把这些人安排进御林苑。未来两年内他们若是能攒够一两银子的赎身钱,我就还他们自由。”
说着她示意万全一把将沈琚给拎进了御林苑,留下小满向那些还满脸恐惧的奴隶转达她的意思。
小满十分理解这些奴隶此时惊惶的情绪,因此她没急着开口,而是等两位主人走远之后,才笑温他们要不要吃点东西喝点水。
奴隶们不敢胡乱开口,小满便自行做主让人先送了点食物和水来。
这些奴隶这几天基本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正饿得厉害。眼前的糕点散发着诱人的甜味,很快便有人忍不住豁出去先吃了一块。
有第一个人带动,很快其他奴隶都跟着抢了起来。因为吃东西太急太猛,他们有些人被噎得不行,还是小满上手帮他们顺气给他们喂水才将他们给救了回来。
“多谢……”小满释放出的善意逐渐得到了一些人的回应,有些人看向她的眼神虽然还充斥着敌意,却比刚才稍微淡了一些。
“食物和水是大公主允许我给你们送来的,你们该谢的人是大公主。”小满道,“并且刚才大公主的话你们也都听到了。从今天开始,你们这些人都会被送进御林苑当差。按照惯例,每个给大公主当差的人,每个月都会有月银。未来两年内,只要你们能攒到一两银子的赎身钱,以后你们就不再是奴隶,而是不能被随意打杀的百姓。你们明白吗?”
奴隶们当然明白。
只是他们不太敢相信。
自从成为奴隶之后,他们认识的人里死的死卖的卖,鲜少听说能赎身的。就算能赎身,那也得要不少银子,同样那笔钱是他们这辈子都想不到的天价,只能一辈子给人当牛做马。
可现在一两银子就能赎身,如此轻易反而让他们越发畏惧相信。因为馅饼之后往往隐藏着更可怕的陷阱。
小满知道要让他们打消戒心那不可能,这种时候做就比说重要。于是她随便指了块远离暖房的地给他们,让他们在这边有活干。
另外一边,沈安则将沈琚带到了林行简面前,“以后六皇子和你们一起办差,暖房那边的活你们看有什么能分派给他做的,不拘是什么活,但是一定得要让他做。”
他们几人顿时有些犹豫。他们哪敢指使皇子干活。
见他们迟迟不说话,沈安眉毛一竖,直接看向身侧的沈琚。都不需要她开口,沈琚就已经先一步笑眯眯朝着他们四人道:“几位大人不必太过为难。之前是我做错了事,皇姐生气,要罚我,我总得吃点苦头才能让她消消气不是。”
原来如此……
林行简这才亲自把人带去了暖房那边。
他们也不敢给沈琚安排什么太重的活,便只让他去田间低头收拾收拾杂草之类的轻便事。
沈琚高高兴兴去了。
看着沈琚离去的背影,沈安同吴闵四人道:“我昨日在百官面前可是夸下了海口的,所以暖房这边不能再出事。你们可明白我的意思?”
这回吴闵四人皆神色一肃,“下官知道。下官这次必定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那是谁放的火你们可有查出来?”
褚凤飞道:“禀大公主,下官已经查明缘由。此次烧毁暖房的人是御林苑内一普通差吏。那差吏从前得了孙鄯的好处,因此孙家出事之后他就记恨上了您。这次也是他先假意与我们交好,然后给我们下了迷药,才抓住机会纵的火。下官想去拿他时,他已上吊身亡。”
又是自尽而亡。
“这理由你们信吗?”沈安问他们,“一个已经被斩了好几个月的罪臣,还有人为他豁出性命。”
褚凤敏抿了抿嘴,没法反驳。官场的事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之前的确是她和他们都太掉以轻心。
沈安也无意一直在这件事上掰扯,“我们都很清楚,这些不过是某些人的障眼法。现在他们已经将我逼到了绝境,就等着机会再给我致命一击,所以他们一定会再找机会对暖房下手。我这个人不喜欢太被动,趁着现在天还暖,热气还够,我们不等明年了,今年就将下一茬的水稻给种下去。”
四从官的确也担忧这次暖房被烧的事会再重现,至于现在就重新再种东西一事,他们虽有些担忧这水稻在暖房里也不抗冻,但地空着也是空着,先种种看,为明年积累下经验也行。
只是这他们得提前跟大公主打好预防,以免到似乎水稻枯萎她会失望。
沈安却对暖房的作用门儿清,“能不能活也得种了才知道。若是不行,这十亩地的东西我们还损失的起,正好顺便为来年积累经验。”
大家见她心中有数,便听从吩咐开始安排亲信着手办这事。
暖房因为有前面修建的经验,搭盖起来很快。至于水田,清理出来也不算费力。唯一的一点就是,因为上半年里面种了水稻,按规律水田内肥力会有所流失。
水田肥力流失,正是沈安让农肥落地的大好机会。
于是她先编了个故事,“我在渭城的时候,曾听说过一个故事。
说是有户人家家中栽了一株牡丹,但那株牡丹从未开花。有一年,主人同那株牡丹说‘今年你若再不开花,我就将你挖了换种旁的花’,当天晚上主人就梦到一粉色裙衫的女仙,朝他哭诉,说他平日水也不浇肉也不喂,要开花了就想起了她,这样的家她不待也罢。
主人醒来后梦境犹自清晰,他一边纳罕一边果真买了块肉埋到了牡丹花下,结果当年牡丹花开满枝。后来我特意去那户人家瞧了瞧,那牡丹的确漂亮。”
众人还是头一回听到这样的故事,新奇之余,沈安又提及另外一件事:“我又想起陈胜男曾破过的一桩案子。”
陈胜男现在已是京都城中颇为传奇的人物。相对于花仙子那种虚无缥缈的传闻,这种大家都能见到真人的故事让人不由更加好奇。
“什么案子?”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案。就是某村某家,一老人说她媳妇跟人跑了,连孩子都不顾消失的无影无踪。陈胜男恰好路过,她本来听了一耳朵就没当回事,但后来她看那老人的儿子半点不愤之色都没,就起了疑心。说来也是巧合,那日她办差回去恰好又路过那家人,她便借口口渴问那个人家讨口水喝。那家人让她进去后,她就看到那家人边上的空地里有一块地方的杂草长得格外茂盛。于是她当场就叫随性的差吏将那块杂草旺盛的地方给掘开了,果真见下面躺着一具尸骸。后来那尸骸被验证,正是老婆子嘴里说的跟人跑了的媳妇。”
“所以那老婆子的媳妇不是跑了,而是被他们一家人给杀了?他们一家人为了外人起疑,就编造这么个可恶的谎言?”
“真是恶毒的一家人。若非陈大人,恐怕那媳妇也是死不瞑目。”
“等等,陈大人为何会确定那长得茂盛的草下面一定会有尸体?”有人问。
“这问题我也问过陈胜男。陈生男说,腐烂之物通常都会让草木长得更加旺盛,譬如茅厕旁、坟墓旁的草木往往都会比寻常的要茂盛些就是这个道理。”沈安道。
周围听故事的大家仔细回想了一番,发现还真是。
沈安当然不是给这些人讲故事听的,于是她话锋一转,将两个故事给串在了一块,“当时本宫听完陈胜男的话,就想到牡丹花仙说的话。本宫想着牡丹花仙的意思应该也是腐败之物能让花植长得更加茂盛,这差不多就相当于没有了肥力的土壤再补了一层肥。现在暖房水田肥力有可能不足,本宫想着或许可以用这个办法试试。”
她的话当即让在座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于是一段时日后,沈安再次来御林苑暖房这边来查看时,老远就闻到了一股子粪臭味。
第116章 宦官
这股臭味成功让沈安远远地止住了脚步,她没再靠近,而是让人去把吴闵叫了来问话。
很快吴闵到来后,沈安这才知道暖房内已经用上了粪肥。
这粪肥是林长青琢磨出来的。
那日他在听完沈安的话后,就一直在反复琢磨她说的故事后,突然意识到尸体刚埋下去不会立即让周围的草木繁茂,而是等待了一段时日到尸体腐烂之后才会有这般效果。
根据这点,他就让人将枯枝烂叶等放在泥下等待几天再用试试。结果这一试,还真让他发现在地下充分腐烂的枯枝烂叶不仅不会将种的小菜烧死,还让小菜更为茁壮了一些。
就这样,现在整个暖房里都被林长青浇上了满田的熟粪肥。这味道虽然难闻,但效果据说非常不错,就是苦了里头劳作的人,日日鼻子遭罪。
听完吴闵的话,沈安一边感叹古人也很厉害,一边让小满给林长青赏了块金饼,“你让他将这些制法都写出来,然后给钱清送去。”
钱清那边已经着手骨粉。有庞大的石胆矿产为倚靠,未来十年她的商业经营必定是以围绕肥料为主。既然如此,那再加一样又何妨。正好丰富一下品类。
“是。”小满笑着应下,“说到清夫人,清夫人也传来了喜报,说是骨粉目前已在留南郡内卖开,供不应求,周围郡县乃至京都这边都有商人前去订货。她打算下半年再通过漕运将骨粉运来京都和江南。”
这是请她去打招呼的意思。
漕运是目前贯通南北的要道,所有在水上跑的货船要么交钱要么交物才能通行。而漕运这种利益庞大的渠道自然也被一些家族给抓在手里。钱清想要把生意给做开,那就必须让漕运那边放行,否则人家这里一拦那里一卡,这生意自然没法做。
“我还以为她会先稳住留南郡内,来年再往外扩呢,没想到她野心这么大。”手下的人有野心是好事,“既然这样,我就帮她一把,看她最终能走到哪里。”
把握漕运的家族有大有小,让沈安一个个去打招呼,太麻烦,但是她可以直接去找最大的头子商谈。
“你让林长青写快点,到时候你让人额外誊抄一份,我带进宫给父皇看看。”没错,掌控漕运的最大头子就是乾化帝。
漕运利益庞大,乾化帝怎么可能会让这笔银子落入别人的口袋。别的势力就算要拿,那也只能是拿小头,大头都得归他。谁若不听,那就是整个家族取死有道。
小满当即去了。
誊抄这种事必须得找可信之人,她得专门去叮嘱一番。
另外这边,林长青这边有猜到自己会被夸奖,却万万没想到大公主会直接赏他一块金饼。那沉甸甸的黄金让他不由心神荡漾,嘴角也忍不住咧得老开,“多谢公主!”
“这就谢了?”小满捂嘴笑道,“若是说大公主还准备将你写的这东西递到陛下面前呢,林大人你不是得疯?”
“什么!”林长青顿时激动到失声。
呈给陛下!
他可是知道两个月前就有一农博士将一些农学经验写成书册呈给大公主,结果大公主转身就将那本册子呈给了陛下,陛下抬手就给那了那些农博士进了官职。
难道现在这样的好事终于要轮到他了?
小满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点头道:“没错。你做出了这样大的功劳,大公主自然要为你请功。事不宜迟,林大人得尽快了。”
“我今晚上就写,明天就能整理好。”林长青为官这么多年,至今连圣上的面都没见过,可能眼下是唯一的机会了。
“那婢子就静候佳音了。”
小满来找林长青的动静瞒不过其他人。看林长青收下赏赐,大家表情里的羡慕也遮掩不住。
金饼贵重自不必说,最关键的是大公主从此会记住林长青这个人。而且林长青甚至还有在御前露脸的机会。这样的殊荣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遇到的。
羡慕归羡慕,为了不被比下去,其他三人也卯足了劲做好自己的分内事。
林长青说到做到,第二天他果真盯着一双青黑的眼圈将自己新鲜纂写的册子交到了沈安手中。
沈安稍微看了看,然后就给紫宸宫里递了请安的折子。
又一日,她顺利入宫请安,同时将林长青写的册子以及钱清做出来的骨粉一并放到了乾化帝的面前。
封建王朝以农为本,能让粮食增产的东西就是有功劳的好东西。
“这都是你让人弄出来的?”乾化帝问。
沈安回道:“也不算。骨粉这东西自古有之,后来钱清发现能用石胆取代动物骸骨,用以田地增产。至于林长青这个,则都是他自己这么长时间琢磨出来的。儿臣是治粟官,想着这都是于国于民有利的东西,便斗胆给您送了来也让您高兴高兴。”
乾化帝什么人,一眼就看穿了沈安今日来的目的。
这几年沈安没少献东西给他,从前的匠书、最近的农书,但那都是献了就献了的东西,和今日的都有所不同。
他把手里的册子往面前桌案上一放,道:“你就直说吧,这回想要什么。”
沈安乖巧从善如流:“并非是儿臣想要什么,而是骨粉利天下农事,就该广播天下。其主要的石胆产自大周山泽,儿臣觉着与其让骨粉这样的好东西被别人私下牟利,还不如交给您惠及天下万民。”
这话说的好听,其实她就是告诉乾化帝,她愿意将骨粉配方送给乾化帝,让乾化帝自己赚这个银子入私库。
进私库和进国库不同。入他私库的银子,所有权完全归他自己,他想花酒花,大臣们不能有任何质疑。但进国库的银子,哪怕是用在正道上,那也要经过大臣们的重重商讨。
没有谁不想自己手里有大把的银子。
果然,乾化帝顺水推舟:“你总能找到办法讨寡人欢心。”这便是同意了的意思,“骨粉是你的人发现的,这事就交给你来处理吧。”
听乾化帝让自己全部处理,沈安当即推拒道:“石胆矿脉遍布燕、赵、齐三地,儿臣只是一个小小的京官,手哪能伸那么长。”
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她将好处和大头都分给钱化帝,自然不是为了让他分自己在留南郡的那块肉,而是借着他的手吃遍整个大周的肉,这样她即便是将利益给分了出去,但实际得到的却是更多。
这样大的一块摊子,光靠钱清一个人肯定难以应对,乾化帝也得出人才行。
而且利益庞大的话,他也不可能真对她那么放心。
“那就让李顺去帮你。”乾化帝道。李顺是他的贴身内官之一。
有点意外乾化帝会用内官,沈安表面笑着应是,实际却看着乾化帝身边态度恭敬的面白无须还稍显胖乎乎的内官若有所思。
骨粉这种详细的事自然不需要乾化帝亲自操心接下来的琐碎事。若是沈安这边利益分配的不合乾化帝的意,他直接把沈安摘了就行。
最终目的已经达到,沈安便很有眼色的选择了告退。
当然,她也不是空手离开的,乾化帝也顺势赏赐了林长青一番。
沈安离开无极殿没多久,李顺就追了出来。
“大公主,请留步。”李顺面对沈安的态度十分的谦恭,“奴婢一直都在深中,对外界形势不甚了解,往后还需多多仰仗您才是。”
沈安才不信他这些鬼话。
身为皇帝身边的内官,哪个不是心里对朝中种种势力有谱的。不过人家来示好,她自然也花花轿子一起抬,“我们都是为父皇办事,仰仗谈不上,日后互通有无罢。”
李顺见她对自己态度客气,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感动,“那奴婢就先多谢大公主您了。”
接着二人一路又聊了些许有关骨粉的内容,李顺一路将沈安送至宫门口才折身回去。
沈安却远远看了眼他的背影,吩咐小满,让她给褚清传信,“让舅舅帮我留意一下父皇身边内官们的动向。”
她来的时候就预料到乾化帝会派遣亲信去接手骨粉的事,这事她也给钱清打了招呼,但她没想到乾化帝会派遣身边的内官过去。不是说内官不行,而是乾化帝手里有那么多能用的人,他却要用一个内官。
她怕就怕这是乾化帝打算重用内官的一个信号。
如果乾化帝要重用内官,那就是乾化帝在打算用内官制衡士族,未来朝堂必然又是一片血雨腥风。
“真是多事之秋。”沈安叹了一声,回了她的御林苑。
差不多三日后,李顺就带着几个干儿子去御林苑找她辞行。
不知道乾化帝究竟会作何打算,对李顺也没有因为他的宦官就看不起他,而是客客气气请他吃了顿饭,再让小满包了几块金饼给他们做路上的盘缠,“清夫人年轻,往后还得顺内官你多多指点。”
李顺稍微掂量了一下金饼的重量,选择了收下,“清夫人是大公主的人,自然是顶顶好的。奴婢说起来也是借了您的东风,才有现在为陛下效劳的机会。日后您若有用得上奴婢的时候,请尽管吩咐,让奴婢也还一还您这恩情。”
“这自是好说。”
在李顺离开后,沈安将小满召至身侧吩咐道:“往后逢年过节也多备份礼给他。另外再传信给钱清,让她务必拉拢好这些宦官。”
有些事她还是觉得提前防患于未燃比较好。
第117章 挖坑
小满的信件被送到钱清手里后,钱清在得知自己往后还能借陛下的势之后,顿时喜笑颜开,后来对那几个宦官更是想着法的拉拢自是不必多提。
而京都这边绝大多数人都还不知骨粉一事,但乾化帝夸奖沈安和林长青的事却是瞒不住。
得到这些消息的一些人开始坐不住了。
“再这样下去不行。”大公主越在陛下面前得脸,那六皇子就会越被重视。他们本以为大公主接下来重心会在暖房那边,谁知道她守着御林苑也能捞一笔功劳,“大司农,您怎么看?”
被询问的周云信此时已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心里知道大公主这份功劳来得十分实在。
这农肥被推行完毕,来年粮食增产,这对她来说又是一笔政绩。
这样一个人若是他们阵营就好了。有她在,他们完全是如虎添翼,又何必像现在这般处心积虑。
将手里的工图放下,周云信问心腹道:“御林苑那边如何了?”
心腹立即道:“御林苑那边看守太严,我们的人目前都还没进去。属下唯一肯定的是暖房已经彻底重建,至于大公主究竟要做什么目前还弄不清楚。”
周云信听完拧眉思索了片刻。
在他看来,大公主这人聪明归聪明,但也极为狡猾,做事惯会声东击西,打的人措手不及。
“现在已是七月。”到了八月差不多该秋收,暖房再如何也要等到明年开春才能派上用场。
现在大公主就让人将御林苑给围的那么严密,这固然有她防止暖房再次被毁的用意在里面,但过分防御太过刻意,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要在里头做什么大事防止被外人发现。
“大公主这段时日都和哪些人有来往?”周云信突然又道。
这点下面的人早就一直在盯着,心腹想了想,将褚家、傅伯行等人说完之后,才突然从某个角落里想起一件事:“前段时间有渭城那边的信件送往大公主府。”
渭城?
周云信倒是差点把渭城给忘了。
他眼睛微眯,吩咐随从道:“你现在就让人去渭城打探看哪些人和大公主还有关系。”他觉得大公主的后手很可能就藏在那边,“至于御林苑那边也要用尽办法进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心腹立即按照他的吩咐去办了。
京都距离渭城本就不算太远,加上两地之间的路好,又逢多晴少雨的盛夏,周云信派去的人很快就到了渭城。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渭城那边,凌从真和蒋信芳以及林千锋三人都有和沈安交好的心思在里面。因此他们派遣人来打听沈安相关消息一事很快就被渭城这边的几位将之告知给了沈安。
沈安这边收到消息后,只稍微捋了下情况,便明白是怎么回事。思来想去,她便索性让凌从真将冬麦一事给放出口风来。
“务必保护李大石一家的安危。”沈安着重点道。
李大石在他选择子孙后代的前途开始,就已经被卷入了政治漩涡当中。她若倒下,他们一家也讨不了好处。但若是可以,她还是会尽量保全追随自己的人。
凌从真那边收到她的信件,便立即明白只怕京都那边的明争暗斗已经波及到了他那边。人在官场,最忌讳的就是首鼠两端。在权衡利弊了一夜后,他决定咬咬牙,就把宝押在大公主身上。
于是乎,周云信派遣去的人在某一天偶然得知百工园内的人竟然被大公主留在了渭城。
一听到百工园,那打探消息的人立即警觉起来。
现在谁不知道百工园是大公主手里的利器,百工园的人也都是她精挑细选的忠仆。现在大公主的忠仆出现在渭城,那肯定是有要事去办。
顺着这条线一路打探下去,花了大约半个月的时间,那人终于得知一个惊人的消息——大公主要在渭城栽培出能越冬栽种的麦子。
一听这消息,那人当即心头一跳,知道自己打探到了一个了不得的大消息。
哪怕他不懂农事,也知道一旦出现能越冬的麦子对于天下百姓以及整个朝廷来说是件多么大的大事。这样的功劳若落在大公主的头上,那想在拉她下来可就更难了。
迫不及待将这消息写好,打探消息的人稍微犹豫了一番,还是将这信给送了出去。
信件被一路加急送到京都,周云信在看到这消息之后,神色当即变得凝重。
栽培能越冬的冬麦一事事关重大。渭城那边在悄无声息进行这样的要事,那大公主在京都这边又是鼓捣飞车又是将御林苑围的水泄不通,搞得虚张声势,那就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既已知晓大公主的打算,周云信当然迅速做出了应对,“不惜一切代价,务必让渭城那边的冬麦长不出来。”
心腹听到这吩咐,心里虽然早就猜到大司农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但他还是有些许的不忍:“真的一定要毁这冬麦吗?有了这东西,青黄不接的时候会少饿死不少人。”
周云信的神色被这问话问的也有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他就再次重复他的命令,“大公主此人,太难缠。”眼下这个机会他们必须都得把握住,“至于冬麦这东西,大公主能种,难道旁人就种不出来?”
心腹先是一怔,继而眼中精光大盛。
是啊,只要大公主的冬麦种不出来,但他们却种了出来,那这功劳不就落到了他们头上?
时间终于迈入秋收。
与此同时,渭城那边李大石就来了信件,告诉沈安他已经准备好了冬麦事宜,他来问她可还有别的叮嘱。
沈安想了想,将垄作法和土农肥之类能增产的方法全都在心上告知给了他,然后在信件的结尾又叮嘱他冬麦事关重大,让他一切小心防范云云。
信归信,除却信件之外,沈安还是再让万全挑选了几个人过去保护李大石一家的人身安全,“剩下的,便是看时间了。”
这次信件送去渭城后,渭城那边久久没有动静。
直到九九重阳来临,渭城那边才传来急报,说是李大石在官田种下的冬麦麦地被烧。李大石一家人没什么事,但麦地尽毁,今年农时已误,想再种怕是得等到明年。
沈安这边信件刚收到的同时,周云信也叫了几个心腹入府商谈。
翌日又赶上大朝会,周云信一行人进宫之后,他们看到大公主脸上的阴沉表情后,几人悄无声息地交换了个眼神,眼底是掩饰住了的得意。
点到磬响,朝会开始。在御史先丢了几个无关痛痒的参本后,站在第二列的周云信轻咳了一声,不一会儿就有他派系的官员站了出来:“陛下,臣有喜报要奏。”
喜报。
原本沉闷的朝会被这两字给刺激的活过来了一些,上座乾化帝原本闭着的眼睛也随之睁开:“准奏。”
“此喜报说起来还得从去岁说起。去岁微臣有一擅长农事的家仆,无意中发现麦地里应该有一丛麦子竟在秋天出土发芽,熬过了隆冬,到次年春末成熟。”那朝臣一边说一边留意边上大公主的神态,等见她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后,他勾了勾唇角才继续往后说道:“当时他十分惊异,但因为害怕是个例就没有声张,直到今年他看时间差不多了先种了一块麦地,如今顺利发芽,才来告知给微臣此事。微臣一听,若能让麦子秋播春收,这于国于民都是大功一件,便立即将之禀告给了陛下您。”
朝臣说完后,朝堂之上顿时一片惊异,就连傅博行都不由出声询问此事是否当真。
“若麦子真能越冬而收,那百姓们就能多收一茬粮了。”
“梁大人,没想到你竟然闷声不响弄出这一件大事来。”
“陛下,还请立即派遣农博士前去查看此事是否为真。若真能培栽出越冬的冬麦,这完全是老天在天佑我们大周啊。”
周围叫好的声音此起彼伏,周云信那些人却始终在等待大公主的动静。
只有他们和大公主知道,这冬麦究竟是谁弄出来的。
大公主这会儿应该会格外愤怒吧,辛苦筹备的大事就这样被人窃取了果实。
若她这会儿再失去理智站出来指控他们就更好了。
毕竟冬麦这东西谁都有可能种出来。大公主在什么都拿不出来的情况下指控他们偷窃,那完全就是凭空捏造的污蔑,他们完全可以借题发挥。若大公主拿出渭城麦田被毁的证据,那更是中了他们的下怀——如此重要的大事她却再次办砸,那不是更说明她不配坐这治粟官的位置。
就在周围人明里暗里紧盯着沈安一举一动时,他们发现大公主真的沉着一张脸站了出来,“父皇,儿臣有事要奏。”
见大公主动了,那些朝臣心里闪过一丝抑制不住的兴奋。
大公主上钩了。
而上座的乾化帝眼里也闪过一丝失望,他到底还是压上一压,“当下冬麦之事重于一切,你的事回头再说。”
没想到这种时候陛下会出声护着大公主,周云信眉头一拧,他正要出列开口,却见大公主并未归列,而是绷着身体拔高了声音:“父皇,儿臣接下来要说的事比冬麦更重要,请您准奏!”
大公主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做出如此鲁莽行径让周云信拧起的眉头渐渐松了下去。
大公主若认为控诉他们盗窃冬麦培育之法比冬麦本身更重要,那就大错特错。朝廷从来不是个讲公道的地方。在朝为官,所有人都只看结果,其他的根本不重要。
其他朝臣的表情同样松懈下来。
到底是年纪小,觉得是非对错比事成与不成更重要。
上面的乾化帝目光顿时变得幽深,他表情不辩喜怒,只冰冷地吐出一个字:“准。”
陛下这也是被大公主给蠢到不悦了?
那真是再好不过。
接下来无论大公主说什么,他们都已经做好了找到她破绽给予她一击的准备。现在只等大公主自己自投罗网。
第118章 双季水稻
诡异的气氛逐渐在朝会大殿中蔓延,傅博行已经心生不安,后面的谢熠眼里也不由有丝焦灼,他看着沈长安的背影,不由又去看了眼昔日好友,却见好友仍旧是那副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仿佛外界什么事都干扰不到他一般。
寂静过后,在不少人的磨刀霍霍之下,所有人听到沈安终于开了口:“父皇,儿臣昨夜收到禀告,说是御林苑暖房里种的水稻已经成熟,今日可收了。”
这是一句出乎所有人预料的话。
暖房水田?
现在说的分明是冬麦的事,怎么又扯到了暖房的头上?暖房水田里的水稻今日熟了……等等!
脑子转得快的朝臣已经明白大公主这短短一句话里包含的意思是什么,他们全都瞪大了眼睛丝毫不掩惊诧地看向了中间脊背挺直的女人。周云信更是不顾仪态霍然转身,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御座上的乾化帝自然也目露惊异。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的脑子都转得快。有些人感觉的气氛大大改变,忙轻声问身边的同僚大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还真是个榆木脑袋。”同僚语气还带着激动,“水稻这几日成熟,说明时间应该是五月底或者是六月初种下的。按这时间算,那在这茬水稻之前的上半年还有时间能再种出一茬水稻来!也就是说,我们大周往后可一年种双茬水稻,一块地能有两次收成!”
粮食增产意味着税收大大提升,这对比还不知道能不能行的冬麦来说,的确个天大的喜事!
“可是这时间不太够吧……”问话的朝臣虽然也高兴,但他算了算时间,却发现怎么也不够两茬。
同僚已经开始怀疑他是怎么混进当下这个位置的:“你忘了,这里是在北边。南方气候温暖,白昼更长,暖的也更快冷得更慢。暖房种植水稻从来不是为了让北边也种上水稻,而是研究如何让南边的稻田长得更好。”
被这么一解释,那朝臣老脸一红,心中的敬佩油然而生。
这些事他想都没想到,有人却能将它实现。大公主真是厉害。
此时厉害的大公主察觉到周云信的眼神,大大方方迎视了回去,“大司农为何这般看着我。你以为我要说冬麦一事?先不说刚才那姓梁的话有多漏洞百出,这冬麦之法究竟怎么来的你们都心里有数。
你们可能还不知道,早去年在渭城时我就已经跟父皇提及冬麦一事,只是去年本宫运气不太好,赶上了寒灾。今年再种,又遇到了小人作祟。
小人就小人吧,只要能将冬麦培育出来惠及天下百姓,那我将这功劳送给那小人又如何。”
沈安这话里的弦外之音太多,但在场人基本都明白了她的意思——梁大人所提及的冬麦之法是从她那窃取的,不过她不在意,因为她的目的是惠及天下百姓,与其让小人一次次阻挠让冬麦诞生不了,不如她吃亏一点以百姓为先。
这一对比,简直高下立判。
还站在沈安身侧的梁姓官员顿时涨红了脸。
“冬麦一事老大去年确实提过。”御座上的乾化帝终于开了口,他的话显然是给沈安的话提供了佐证,不过他也没继续抓着此事不放当廷不给臣子脸面,“冬麦一事可以先放一放,毕竟那东西能不能结果还未可知,可现在御林苑暖房的水稻却是已经到了收割的时候。如此重大之事,寡人当然得亲眼见到。来人,摆驾御林苑。”
皇帝出行通常要提前准备,这才方便清道肃静,防止有意外发生。
现在乾化帝突然要去御林苑,按道理来说众臣应该要劝阻他打消这个念头的,可谁都清楚御林苑的第二茬水稻实在太过重要,别说是陛下了,就连是他们都想现在去看看怎么回事。
于是只除了几个老顽固还出言劝阻之外,其他人都选择了沉默跟随。
乾化帝一声令下,各方人马全都动了起来。
先是禁军这边迅速集合为皇帝开道,接着是兵马司全体出面戒严,将整个京都城控制在可掌控范围之中。这是众人看得见的地方。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同样也有人在动作。
宫内如此动静,宫外的温府自然被惊动。陛下摆驾去御林苑的消息第一时间被人送到了温玉极的手中,此时已经骨瘦如柴的温玉极在听完这消息自后,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丞相大人,我们要不要……”贴身仆从在喉间比划了个手势。只要赶在陛下抵达御林苑之前将暖房再次捣毁,那大公主自然就功亏一篑。
温玉极摆了摆手,“来不及了。”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先不说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动手的风险有多大,就算再将暖房烧了又如何。稻谷已经长成就代表事情已经办好,烧了今年的这茬,也烧不掉来年的。
没想到那样一个人竟然在短短几年内会成长的这么快,若是当初……
温玉极心中微叹,止住了无谓的假设,“让周云信等下来见我。”
*
暗中的风起云涌旁人无从知晓,御林苑这边接到接驾旨意时,吴闵几人还蹲在暖房这边的田埂上,看着眼前的水田发愁。
“大公主就没说什么时候收?”这个时候如果再来一把火,那他们过去这三个多月的汗就又白流了,“你们消息到底送出去了没。”
“怎么没送出去。”吕安途也有同样的担忧,“我亲自送到小满姑娘手里的。”
“那大公主怎么一直没给准信,万一再被人放了把火怎么办。我丑话说前头,这次谁都不许再喝酒,眼睛十二个时辰都给我交叉瞪圆了。”
“怎么这个时候大公主又把小林大人给带走了。他办事心细,若在这我们也不至于紧张成这样。”
几人正聊着,突然就见下面的管事一路狂奔而来。
管事这般匆忙的神态让吴闵几人心头莫名发慌,他们忙站了起来,刚要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就听管事满脸通红道:“圣驾现在正在过来的路上,大人们快别在这坐着了,准备接驾事宜吧!”
管事的话宛若砸在几人心头,他们满脑子还沉浸在‘陛下竟然来了’‘他们马上就要见到陛下了’的思绪中,人已经下意识先动了起来。
都是没有接过驾的人,一时间不知道从哪头忙起。
好在宫里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发生,也先一步派遣了人过来铺毯清扫排查刺客。
如此忙忙碌碌,大约一个时辰后,御驾终至。
这是吴闵几人头一回面圣,所有人都异常紧张。等到御辇落地,陛下从中走出将他们召至御前问话,听着陛下温和的话语,四人心中的紧张不减,但心里却莫名生出一股感动。
“那就先去暖房看看吧。”耳边传来皇帝的命令,吴闵当即走到前侧方带路。
一直到暖房内硕果累累的稻田出现在他视野中,他才恍然惊觉,他们今日所得的荣耀并非来自于他们自身,而是他们都沾了大公主的光。
暖房这些活大公主让谁做不是做,只是他们运气好的参与了这一程,所以被捎带着风光了一把而已。
吴闵脚步站定,乾化帝已经被内官扶着亲自走上田埂来到了暖房边。
他和身后的朝臣们也被眼前真实的场景给惊住。
茁壮的禾稻、金黄的稻谷、连绵的稻田,这一切都说明第二茬水稻不是空穴来风,往后南边可以实现一年两收。一年两收得利的不仅仅是百姓,更是空虚的国库。
在国库还在缺钱的现在,这一笔二茬水稻对大周来说无异于天降甘霖。
平日里很少将喜怒表露在脸上的乾化帝此刻露出一丝欣慰,“长安,你给了寡人一个很大的惊喜。”
一直随行的沈安当即恭敬道:“这都是父皇您的功劳。您是上天之子,委命降临凡尘,日日夜夜为天下万民殚精竭虑,上天感念您的圣明庇佑于您,才会让儿臣有次发现。”
沈安这话听的人都知道是马屁,但乾化帝就是被哄的脸上笑意更盛了些,“你啊你,”他无奈摇头一笑,“寡人赏罚分明。你立下这等大功,寡人肯定得要赏你。说吧,你想要什么?”
听乾化帝将皮球踢给了自己,沈安要肯定是想要,但她知道不能太直白的要,“儿臣能得父皇恩典坐上治粟官之位为国效力已是最大的赏赐。”
“你这治粟官当得不错,眼前的一切足够证明你胜任此位。”乾化帝这是坐实沈安的职位,不让旁人再对她有任何指摘。
沈安当场就湿了眼眶,“儿臣能得父皇认可便是得了最好的赏赐。不过暖房水稻也非儿臣一人之功,除却儿臣的四个从官之外,六弟过去这几个月也一直在御林苑内忙前忙后,这功劳理应也有他一份。”
听到这话,原本脸色就不太好的温党表情当即变得更加紧绷。
这件事让大公主得脸也就罢了,大公主竟然也能顺势将六皇子给推出来。这等大功劳,谁沾谁翻身,六皇子从前寂寂无名,怕是从今日起就要也入陛下的眼了。
大公主真是好算计!
第119章 赏赐
乾化帝一听,表情颇为欣慰。小六在御林苑这边当差听说后来更是直接住在了这里,为此连中秋都没回宫,说起来他也有几个月没见到这个儿子了,当即召了他过来。
结果沈琚不出现还好,他一出现让所有人都露出意外之色——从前细皮嫩肉的六皇子如今肤色被晒黑了两个度,个子也长高了一大截,神态相比之前的骄横谦逊了不少,看上去就跟脱胎换骨一样。
而且在他行礼的时候,大家还注意到他手上老茧很厚,看样子并非是来做做样子,而是真有狠狠干活活。
乾化帝看到嫡子这般变化,不由看了沈安一眼,“之前寡人还担心吃他不得苦,没想到他倒是听你的话。”
沈琚闻言当即用一副求表扬的眼神看向沈安。
沈安无视他的神色,恭敬回道:“我们是姐弟,自然又有不同。”
一听她这样说,沈琚顿时露出笑容,乾化帝则看他们姐弟相处不错的模样,颇为感慨道:“是啊,你们血脉同出,自然又比旁人亲近些。”说着他召沈琚走到了他的面前,“走吧,带寡人去看看你种的稻子。”
按道理沈琚也有功劳,但之后乾化帝没再提赏赐之事。不过跟着的群臣都知道,此时不赏,那代表回去后的赏赐会更加丰厚。
哪怕他们再不愿意大公主姐弟俩得势,此时此刻也找不到反对的理由,只能跟着赔笑。
剩下的便是来都来了,乾化帝便好好体验了一把秋收之乐。他带领群臣亲自将第一块暖房内的稻谷给收割了下来,之后又是脱谷又是扬壳的,一直折腾到半下午才领着所有人回了京都。
陛下摆驾去御林苑这种大事京都城内早已传开,等乾化帝回宫后,御林苑暖房里二茬水稻一事很快也在城内传了开。
百姓们的认知没有官员们那么高,他们一开始是惊讶天都已经凉了下来竟然水稻还能成熟,接着被人一解释南北地域差异,暖房水稻现在能熟代表日后南边能一年两收,他们这才恍然明白大公主是做了件多大的好事。
“那还总有人说大公主不好。”有百姓突然道。他们不懂朝廷那些虚虚实实的政策,但是他们知道从土地里长出的粮食是最实在的东西。粮食多了,他们就能不用饿肚子,能让他们不饿肚子的人就是好人,“大公主这哪里是不好,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南边的稻子能一年两收,那我们明年要不要去南边?”
“明年粮食增多,也不知道这粮价会不会跌。如果能跌就好了,跌了我就多囤点,往后不管怎么样全家都挨不了饿。”
百姓们一边盘算着自己的小日子,一边对沈安感恩戴德。
因为这么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沈安的名声与威望在一夜之间暴涨。后来哪怕再有人想拿从前她的那些事企图想坏掉她的名望,但有这样一桩大功德在前,下面的百姓们都不是很相信。
百姓们是最实在的,谁好谁坏,他们的米缸最清楚。
在京都百姓对沈安的声声赞扬中,乾化帝的赏赐很快也下了下来。
沈安功劳最大,除她的汤沐邑再扩五县之外,乾化帝还将整个御林苑赐给了她。
先不提御林苑范围有多大,就是里面十亩暖房,当初在建的时候沈安说了不用朝廷出银子,她这个治粟官还欠着暖房的银子没给。现在御林苑都成了她的,这笔债自然也就没了。
除了这两个之外,沈安还得到一个进小南庭阅书的资格。
小南庭是宫中的藏书之所,里面文籍浩如烟海。那样一个地方本来没什么特殊之处,但这两年乾化帝爱上了看书,总会带上傅博行等人过去看书,这也就导致小南庭成了重地,无旨意之人基本不能靠近。
当然,说是看书其实都是给外人听的。能接触到乾化帝的人,哪怕官位不高,那也都是能直达天听之人,一言一行都有可能会影响到陛下的决策,只这一点就已经极为不同。
这个旨意出来后,不少人都知道大公主这怕是真得了陛下的心。
然而还不等他们心思上涌,却有另外一件让他们错愕的御旨传下——陛下夸奖六皇子帮立大功,令他日后随他上朝侍笔。
这消息一出,朝中一时喧沸不止。
皇子随帝王上朝侍笔,表面上是帮着记录朝中大事,实际却是相当于有旁听的资格。什么人才有旁听的资格?那自然是将来的储君。
之前每年都有朝臣奏立太子,可陛下始终不接腔,此事也就被搁置了下来。现在陛下这般太低,那是不是代表陛下更属意六皇子为太子?
如果是这样,那他们就不能以往日的目光看待大公主和六皇子姐弟了。
因为有这样的大事在前,后面吴闵等从官以及温知让被赏赐的事谈论的人就不怎么多了。不过他们得的好处也不少,吴闵几人暂时位置还没动,但温知让这边却被乾化帝夸奖了一番,另外让他兼任御前洗笔之职。
众所周知,能近皇帝身的官职再小那也大。
“我是发现了,跟着大公主的就没不升官发财的。”事后有人笑道。这话本是个玩笑,可有人把这些年大公主升迁之路稍微一看,发现竟然还真是如此。
像一开始造纸司的那批人,如今已是造纸司内中流砥柱;城南府司其中一部分人已经外放升官,回头资历够了指不定还能再升;渭城的就更别说了,温少监和谢御史都入了朝中要职,这两位虽光靠家族也能升迁,但若无这些政绩加持,不一定能有这般快。
现在御林苑的这四个也是眼看前途无量。
有人把这话当玩笑看,有人却已经在认真思考要不要另投门第。
谁挤破脑袋入朝为官不是为了出人头地,与其一直做冷板凳,不如冒险一搏。
不少人在权衡利弊之后,决定向大公主表忠心。
而沈安这边对于乾化帝御沈琚的赏赐一事也大感意外。
因为目前沈琚的功劳并不足以让他得到大的荣宠,可乾化帝偏偏就要在这时候一把将他们姐弟推到这风口浪尖上。
这究竟是他想抬举沈琚还是想将沈琚立成靶子,实在难说。
不过官场就是不进则退,总体来说这次的赏赐利大于弊。
像现在每日都有一堆拜帖雪花般被送入她的大公主府。当然,一些没名没姓的人的拜帖压根送不到她的手上,有名有姓的,她也要筛选一番才会抽空召见。
从前缺人的时候,她只能有人就用。可现在她选择的余地多了,反而更要步步谨慎。
这日,沈安在叮嘱完林长青等人让他们在暖房里种上反季蔬菜回到大公主府,刚沐浴完毕,就听到小满进来通禀,说是大驸马求见。
李骞?
自从上次的事,沈安同李骞的关系有所缓和。两人至少不再针锋相对,有时候也能心平气和地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只是他们的关系仍旧寡淡。现在李骞主动找她,那看来是有事了。
没急着去见他,沈安让小满先帮自己将头发烘干,她一身清爽后,才让人将李骞给请进了内殿,“见过大公主。”
烛光下的李骞依旧高大俊美,且今日他的气质和从前对比又有些许不同,看上去人变得很是沉稳。
凭心说,沈安其实对他挺感兴趣的。不仅因为他的脸他的身子,更因为李远山已经老了,一身伤痛,而李骞却是正在升起的太阳。
“世子过来所谓何事?”沈安坐下来喝了杯温蜜水消渴。
“臣来恭贺公主。”李骞走至沈安面前,将一紫檀木匣放置她面前的桌上,“此贺仪,聊表心意。”
他这态度让沈安不由多瞧了他一眼。
不需她亲自动手,早有边上伺候的小满帮她将那紫檀木匣给打了开。
沈安早料到李骞这次上门是有求于她,这紫檀木匣内必有重礼,但她没想到里面放着的竟然是一叠厚厚的田产地契。
说真的,若是其他金银珠宝,沈安或许还不会太在意。身为公主的她,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可土地不同。
历代王朝更迭,为的不就是争夺脚下这片土地的控制权。
来了兴趣的沈安亲自将那叠地契在手里看了看,发现这里的地少说得万亩之多。
这礼不轻。
乾化帝赐给她的御林苑说是也有几万亩的范围,但里面大多是没开垦的充数的山林。而李骞献给她的,是实打实的珍贵的熟田。
将手中地契放下,沈安重新看向李骞:“驸马的贺礼还真是别具一格。只是这礼太过贵重,我怕是不敢收。”礼越重,事就越大,“你跟我说实话,你不会是把谁家给烧了,需要我来给你平事吧。”
“大公主,”李骞脸上流露出平时见不到的沉稳之色,“是北地猃狁来犯,但军需迟迟未能凑齐。”
军需凑不齐?
沈安一下子站了起来。
这一刻,她想骂人。
第120章 军需
军需是什么,如果将北地军队比喻成机器,军需就是燃油。军需一断,机器就会停。而且就算回头来军需能补上,将士们也会降低对朝廷的信任。王朝的信用下降到一定程度,除非换一个能重新给予大家信心的统治者,否则大周距离溃散不远。
当然,当下最重要的还是这次的军需若不送去,李远山就危险了。
人人都说要打胜仗,得有猛将。可事实是,猛将的脖子上往往都套着一根名为‘军需’的牵绳。
没有兵器没有粮,再勇猛的士兵也经不起消耗。甚至若有人想战场上的猛将死,只需军需筹备这边拖着,就能让猛将死得不明不白还遗臭万年。历史上多少将军就是被这么弄死的。
现在北地的李远山面临的就是这么个处境。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是军需难筹集,而是有人在借着这件事逼迫李远山站队表态。
李远山若答应了招揽,成了那人的‘自己人’,那自然粮草就位一切都好;可他若是强拒,那就等着被拖死,到时候‘出师不利’朝廷自然会再换人。
这种博弈的时候,下面的将士和百姓,甚至先辈用血打下的江山都没人在乎。
“他们是在对父皇不满。”沈安深吸了口气道。
现在乾化帝天天把沈琚带在身边,大有要立沈琚为储君的架势,那某些人自然就不乐意了。掐住军需,既是在逼李远山表态,同时何尝不是在同乾化帝表达他们的不满。
沈安在室内转悠了起来,她需要好好想想怎么应对。
军需肯定是要送的。李远山若是吃了败仗,北边要换将领,谁知道会换个什么玩意过去。若是换了个亲近温党的,他们回头不管猃狁直接里应外合,那她和乾化帝就能直接升天。
“你跟我详细说说怎么回事吧。”沈安道。治粟官也有提供军需之责,乾化帝回头不见得不会让她来负责此事,现在她需要将北地的情况好好了解一遍。
事关重大,李骞当即详细回禀起来。
夫妻二人在厅内聊了半个时辰,直到蜡烛换了一根,沈安才让他将贺礼拿回去,“谁心里装着百姓和天下苍生我心里有数,此事若你不来求我我知道后也必然会管。你先去安抚侯夫人,我要出去一趟。”
事情紧急,这事她必须得同傅博行和褚清商量。
李骞猜到她出门做什么,他看着她然后朝她行了一个大礼,然后转身离去。
沈安这边则是直接去的褚家,至于傅博行那边她则是先让人送了信件过去让他知道怎么一回事,剩下的等她同褚清商量完了再说。
她来到褚家的时间还早。现在他们关系纵然亲近了不少,但这样不打招呼就上门还是少数。都不需要沈安开口,褚家人就把褚清给抬了出来。
“外祖今日还在当值?”其实没见到褚老爷子,沈安就知道他今夜又住在皇宫。
“是。父亲他五日一轮,今日恰好他当值。”褚清一听她问及老爷子,便知接下来她要说的话恐怕不小,不然绝大多数他都能代为转达,无需二人碰面。
沈安叹了口气,也不拐弯抹角,当即将北地军需一事告知给了褚清。
褚清听完神色也凝重了起来。他没有指责某些人不顾大局,因为同样的事他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领教过。
“陛下当初让您坐上治粟官的位置,恐怕就是为了能防止今日这个局面。”褚清道,“公主,就当是为了大周百姓,此次军需请您一定要插手。”他说着想给沈安行礼,但因为腿脚不便只能弯腰。
沈安哪能真让他弯腰,“此事我回头会去找傅博行商量,但是接下来如何做的事我还得请教你和外祖父。”
“父亲他现在人在宫中,明日白天会回来。到时候我会将此事告知于他,现在我不如先跟您说说我的一点想法,看您有没有思路。”褚清道。
沈安求的正是这个。
有些事她自己没有经验,不一定能做好,但好就好在她身边有两个经验老到的老将能辅助她。
这一夜,沈安表面是在褚家小住了一晚,实际则是同褚清聊了一整晚。
褚清不仅将当前武官以及所属势力全部给沈安梳理了一遍,对于她接下来该如何做、用什么人做什么事,全都给出了中肯的建议,听的沈安十分有收获。因此哪怕她熬了一个通宵,也还是精神奕奕。
“多谢舅舅,我心里有数了。”沈安最后谢道。
从褚家离开,沈安又去了傅博行府上拜访。至于他们谈了什么无人之后,不过之后傅博行开始利用他的威望给从前有相交的人写信。沈安这边呢也给凌从真下了某些任务。
她这里忙忙碌碌筹备,新一轮的大朝会再次到来。
沈安算算日子,琢磨着乾化帝应该也要操心此事了。果然,大朝会上的骂战结束,她就被内官请去了小南庭。表面说是陛下接下来要去小南庭看书,需要她陪阅,实际就是乾化帝要和他的近臣们‘好好聊聊’。
这是沈安第一次加入小南庭。她内心好奇的同时,心中则比平时更加谨慎小心。伴君如伴虎。能与天子近身建言献策可触权利荣光,但也要小心别触怒到了天子。
到了小南庭所在地,沈安再次被搜身结束才被允许进入内部。
她进来时,其他人还没到,周围只有浩瀚的书海。她随便拿了本自己感兴趣的古籍翻阅了起来。大约两刻钟后,傅博行等乾化帝身边的近臣这才陆续而至。
一干人等相互寒暄完没多久,乾化帝便到了。
乾化帝这次让他们过来,为的是国库的事。
国库不丰是这些年的常态。沈安能入朝堂的起因就是她能给乾化帝挣银子,以缓和国库的压力。只是缓和不是根治,拖了这么几年下来,财政问题已经越来越严重。
据沈安所知,京都周围治下的官员俸禄已经发不下去,更别说偏远贫瘠些的地方。那边天高皇帝远,上面的官员拿不到该得的银子,下面的百姓指不定在被怎么压榨。
也正有这大前提在前,温党那边以军需难以筹齐的借口打压李远山才算说得过去。
“……今年年初雪灾,年尾北边又有动乱,国税是收了伤害,却有各种坑补要填。这样寅吃卯粮,不是长久之计。”傅博行说这些的时候,眉眼耷拉着,面相比前两年要苍老不少。
傅博行话音刚落,便又有其他人说起京都下面有官吏三年未发俸秩全家饿死之事,“此事一出,下面的官吏都心有戚焉。朝廷的政令需要官吏落实,若官吏没有俸秩,只怕官令难以下达。”
“而且官吏若都吃不饱,下面的民众只怕更为贫苦。”有人补了一句道。
其他人在聊着这些的时候,沈安听归听,却始终没有说话。
她从前是商人,肚子里有不少能挣快钱的办法。可这些东西治标不治本。因为大周国库空虚的缘由很多,一是战事,二是氏族们土地兼并太严重利。大周朝的地总共就那么多,最底层的百姓每年上的税落不到国库,那自然是进了其他人的口袋。
这事要得到改善,那就得从士族口里夺食。
士族世家是什么?他们是盘踞在大周境内的豪强,是大周朝廷无处不见的官吏,是朝廷的支柱。谁敢动他们,那就要做好被群起而攻之的准备。
整个朝堂那么多能臣干吏,不可能无人看出这其中关键,只是看出的人都不敢提罢了。
这边沈安不吭声,却有人要试试她的斤两,当着乾化帝的面点了她的名:“说起来这事指不定大公主心中已有高见。毕竟之前无论是乾化纸还是后来的城南集场,又或者是现在京都城内盛行的仙人酿都是大公主您的手笔。在生钱这方面,整个朝中微臣只对您心服口服。现在陛下有忧,还得您来解忧啊。”
这人一句话就让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沈安的身上。
沈安当然不会出这个风头,“陈大人言重了。我那不过都是些小打小闹,若那些手段有用的话,诸位今日也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开玩笑,乾化帝不给出足够大的好处,这样的差事谁敢接。别看现在乾化帝愁眉苦脸,她若真给出什么丰库之计,回头出了事乾化帝肯定第一个找她算账。
她是想办点实事,但前提是不能将自己给搭进去。
陈治见她这般,还有继续开口,让沈安不要谦虚云云。可无论他怎么口灿莲花,沈安始终都不接招。
乾化帝见了所有人的态度,叹了口气,“这件事你们没办法,寡人也不为难你们。现在寡人反而更为忧心的是北地军需一事。”
他这话一出,沈安脸上恰到好处的露出一丝惊讶。再看对面,傅博行也同样面露异色询问:“北地军需出了问题?”
这时陈治开口道:“今年军需筹备比往年要拖沓。”赵安谦就是现在的搜粟官。
说是‘拖沓’,其实就是收不上来。
北边要粮,国库没钱,搜粟都尉只能自己去民间征收。问题是现在大周百姓已被刮的就剩一层皮,他们手段若是太烈,激起民变,责任肯定算搜粟官的。民变若是范围太大,搜粟官被朝廷当替罪羊斩了也不无可能。可收不到军需呢,他还是难逃一死。横竖都是死,这个时候就算皇帝那杀人来威胁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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