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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今日天气不


    三日后,沈安选的从官们已经全部就位。目前一共是四人,除却褚凤飞和吴闵,林长青以及吕安途都是褚清举荐来的。林行简也算其中之一,但他不担任任何明面上的官职。


    新来的四人里,沈安对吴闵最为关注。


    吴闵年纪最大,看上去比褚清还要年长一点,人很干瘦,一副苦情相,光看脸真难看出他是个直肠子的人。


    想也是。吴闵若是善于钻营,也不至于那么多年都被分配在京都下县当一个小小的主事,需要褚清将他捞到她的面前。


    在沈安打量吴闵的时候,吴闵其实也在暗中观察她。


    大公主之名他早有耳闻。和京都中人对她既惧又怕不同,他对大公主入朝为官一事极为反对。在他看来,女人怎么能参与朝政,简直就是牝鸡司晨。


    哪怕后来大公主赈灾成功,他仍没有改变这个观点,认为女子涉足朝纲,朝纲迟早大乱。现在越来越多的女子在外抛头露面就是被大公主带的,她们半点礼义廉耻都没,必招祸乱。


    可他万万没想到,褚清会突然举荐他成为大公主的从官。


    能升官,他很高兴,终于不用窝在那下县之中成日被敲打,还可以一展自己的抱负。但在女子手里当官,他心里又觉得很不自在,同时内心更觉得自己不过是‘陪太子读书’,这官怕是当不长久。


    ——因为他发自内心的认为,朝堂上的诸公们不会让大公主这个‘异类’存在太久。


    现在他看到大公主本人,心中的失望更甚。眼前的女子一看就是个不经事的,脾气也不好相与。年轻却位高权重,在他看来都是花架子居多。可能过不了一两个月,他估计连之前的主事都没得当,只能回老家种种田了。


    吴闵失望归失望,礼数还是要到位的,他同另外三人一同行礼道:“见过大公主。”


    “不必多礼。”沈安稍微同他们认识了一番之后便翻身上马,“走吧,我先带你们去个地方。”


    她这个人办事喜欢效率,所以带他们先直奔御林苑。


    几人一路快马,不过两刻钟的功夫人就来到了御林苑的大门前。进门后,温知让竟然也在。


    沈安人还没下马呢,见到他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


    温知让目光扫过随行的林行简,道:“此地到底是经了下官的手,下官怎么也要亲自前来查看一番。”


    “那正好,回头我要有什么要求可以直接跟你提。”沈安点头,“我的地在哪,你带路。”


    她没下马。御林苑太大,光靠两条腿走,腿走断了也不一定能走到。


    温知让恭敬应是,当即让人去牵马来,却听沈安道:“哪里用那么麻烦。你与我们同乘就行。”


    温知让眸光微凝,正迟疑着,就又听沈安吩咐林行简下马,“你来跟我同乘。温大人,你骑他的马。”


    林行简一切照从,温知让看着林行简上马后手虚抱着她腰的手,下颌紧了紧,不再耽误时间立即上了马。


    一行人策马前往鹿鸣山山脚阳坡处,因天气不好,土地潮湿,并未扬起尘埃,但这些马蹄声惊的苑内的奴隶们纷纷朝这边张望。


    不过他们并不敢靠近。他们知道,能骑马出现在此地的都是达官贵族。对于那些贵人们,他们是真的畏惧,基本对方一出现就恨不得离的远远的。


    大约一刻钟后,温知让让大家停了下来,“就是这了。”


    出现在沈安等人眼前的是一块平坦而肥沃的地,不远处还有一块被清出的山地。


    “因不知道您要的究竟是什么样的,遂山地沼泽之类都给您准备了一些。”温知让道,“这些地方往后您可以随意使用,只是其中花销得您自个儿负责。当然,其中产出日后也归您所得。您可以自由支配。”


    沈安下马,围着地转了转,道:“不错。不过别的就不要了,只要这块最肥的地就行。”


    然后她把其他人叫了过来,“刚才你们也听到了,接下来这块地归我们。现在我就给你们下一个任务,我要将这百亩地中的十亩全都盖成暖房。剩下九十亩,则用来栽种应季谷物。”


    她这命令一出,在场所有人皆瞠目。


    “十亩地全盖暖房?”饶是出身富贵的褚凤飞都不由啧了一声。


    他们褚家虽然算不得富贵泼天,但几代积累也算小有余财。就是这样,他们在知道暖房的造价之后都舍不得盖上一间,还是后来大公主遣了匠人来他们府上,他们府上这才有了一处。


    而据她所知,整个京都的权贵,除却温家那种顶级门阀修了一整个院落大小的暖房,其他人家基本都是小小一间。原因无它,盖因琉璃太过昂贵。


    只小小几步见方都价值不菲,现在大公主开口就是十亩,这也太奢靡了些。


    “这会不会太贵了?”林长青就在京都,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不过他语气比较委婉,“光是买琉璃的银子恐怕谁都拿不出来。”


    吴闵比起他则更直接一点,“敢问大公主要盖暖房做什么?琉璃价贵,此举实在太伤财,下官觉得没有半点必要。”


    这个问题沈安现在还真不好明说。不好说她便干脆不说,“你们按照我的吩咐去做便是。至于钱的事,不需要你们操心。”


    见最关键的钱有着落,大家便都没了话。上风吩咐以下,接下来他们只需按吩咐行事就可。


    因要修建暖房,那划地量长度就得抓紧时间去做。尽管心里觉得不妥,几人还是当场就忙碌了起来。


    这是沈安从官们该做的事,温知让则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等地头就剩他和沈安,他问道:“您将林行简接回公主府,驸马不会闹?”


    沈安还没说话,后面的小满不由看了眼他。


    读书人就是心眼子多,‘闹’这一个词用得好像驸马喜欢撒泼一般。


    “怎么没闹。”沈安道,“他说要杀了林行简。哦,不单单是林行简,还说连我其他的男人也要除掉。”这里只有他们和他们的心腹,“温大人,你以后得小心了。”


    温知让神色不变,“林行简若是出事,傅博行会同您离心。您为何不趁着这个机会,顺势将林行简送走,送他老师一个顺水人情,顺便也让李家面子上过得去?”


    沈安咂摸了一下,“这不对吧,温大人。傅博行真同我离了心,你们温家不得半夜都笑醒。你这样,算是在为我出谋划策吗?”


    “您别多想。”温知让道,“李骞不是好相与的人,下官才刚同您合作,不想责都担了骂也挨了,结果您这边被家事给拖了后腿。”


    “是吗?”沈安笑了声,“那多谢你提醒。”


    接着她让小满将马牵了来,“我得走了。”她翻身上马,临走前她看了眼周围的山川秀色,最后目光落在温知让脸上,道:“其实刚进门我见到你站在那里,当时就感觉今日天气真不错。希望你也一样。”


    说完,她一夹马肚离去。


    她走后,吟月来到自家主人面前,询问道:“公子,您要回京都吗?”


    “嗯,回。”温知让道。


    “那小人去将马牵来。”


    “嗯,去。”


    吟月奇怪地看了眼主人,见他神色如常,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只得先去牵马。等他再回来,就见柳树下自家公子正看着天上的阴云出神。


    第102章 争吵


    沈安回京后,她这边要盖十亩暖房的事很快就传了出去。


    暖房主要用料就是琉璃,十亩地的琉璃,真弄出来那得是天价。谁都知道现在整个大周唯二两家琉璃作坊其中之一就是大公主的,她现在要什么暖房,无非是想利用自己手里的那点便利借机捞银子罢了。


    于是翌日朝会,关于沈安的弹劾奏疏又是雪花一片。除奏疏之外,还有朝臣更是直接攻击沈安劳民伤财、好大喜功,接着又拿出从前沈安那些污糟的行为来说事,最后总结沈安不堪为任,要乾化帝将她给捋了。


    头一次进朝堂参加大朝会的沈安一来就遭遇着狂风暴雨,也亏得她人站在后面点的位置,不然她估计真要被人将口水喷到脸上。


    就在她准备出列反驳那些言官的话时,却见一个人先她一步站了出来,对着刚才那些言官就是一顿怼:“暖房建设造价不菲就一定是想要中饱私囊?朝廷每年都有那么高的预算,每一笔预算也都不低,那我是不是也能说一句诸位大人想要中饱私囊?”


    此人话一出,大半个朝堂的朝臣全都对其怒目而视,“谢侍中,请慎言!每年年初的预算每一笔都是由陛下朱笔披红,朝廷拨下去的每一笔银子也都会用在每一个需要用的地方,不是你凭空污蔑就能泼我等脏水的。”


    “我可没有泼你们脏水,我只是在按照你们中的某些人的逻辑在讲话而已。”跳出来的人正是谢熠,“大公主尚未表明这暖房盖出来的用途是什么,也没说这银子是哪里出,你们就先急哄哄地跳起来要给人乱扣帽子。陛下既然封了我为御史侍中,见你们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就要血口喷人,我当然得要问一句你们是不是经常这样做,所以才会这般揣度人。”


    对于谢熠会为自己说话,沈安是极其意外的。


    在朝堂之上,任何人都要对自己说出的话负责,所以很少人会像谢熠这般一开口就是扫射一大片的,这太容易得罪人,属于回头犯个小错就能被人联手给整走的类型。


    偏偏谢熠这还不是结束,就着刚才的话题,他接着道:“至于你说从前大公主的那点事,不知王御史你可有证据?若没证据的话也能随意拿到朝堂上来说,那不凑巧,我正巧也听到一些有关你的流言。那流言说你儿子当街打死了人,说你小舅子欺男霸女占人家产杀人父母,现在我未经过查证是不是也能认定这些事全都是真的?”


    被称为王御史的朝臣当即脸一白,整个人都气的浑身发抖。


    王御史旁边的朝臣见这个后辈这么不像话,当即就要为王御史说话,结果他一开口,谢熠就无差别盯上了他,“哦,还有赵大人你我也听到了一些流言。听说你小妾都纳到了第十八个了。你不是自诩两袖清风,一贫如洗吗?原来纳妾不要银子就能纳的吗?”


    “你……”


    “我什么,御史闻风行奏,下官不过是在尽责而已。”谢熠道,目光又扫向了旁的人。


    旁的朝臣哪还敢说些什么,只一味哆嗦着手指指着他说他信口雌黄等等。


    “够了。”御座上,乾化帝眼见浑水被搅成一团,才淡淡开口让朝堂安静了下来,接着他让沈安上前回话,“你那个暖房是怎么回事?”


    沈安上前回道:“回父皇。儿臣身为治粟官,有推行弄政之责。修建暖房事关农政需要,所以儿臣才命人修建。”


    她这一开口当即就有一堆人有话要说,只是陛下没开口,大家都只能憋着。


    乾化帝当然知道下面的臣子们想抨击的是什么,他便道:“建暖房没有问题,问题是琉璃昂贵。十亩地的暖房造下来,这已是大项支出。朝廷大笔款项开支都必须提前一年由重臣商议,给足预支,像你这般临时加的大宗开支再如何也得由三公们议论之后再定。你不经朝廷同意就私自修建,这不合规矩。”


    说白了还就是银子的事。


    不等沈安说话,朝臣中突然有人站出来道:“陛下,微臣有话要说。”


    乾化帝抬了抬眼皮,“准。”


    那朝臣立即道:“朝廷预算的是所有大宗开支,非大宗开支,大公主身为比二千石的官员当然也能自己做主。大公主为民之心可鉴,此事坏就坏在琉璃作坊百工园有,又价格昂贵。若朝廷也有自己的琉璃作坊,内部调用自然就不必花费那么多银子。”


    此言一出,整个朝堂上的氛围先是微妙的沉默了一瞬,紧接着就有一些人站出来附和,并说琉璃暴利,商人祸国,这样的作坊就该朝廷来掌控云云。


    站着回话的沈安听到后也是脸皮直抽。这差不多就是她在想方设法让整个大家庭多种点粮食出来,结果大家庭却盯上了她和乾化帝的钱袋子。


    不过她不着急。琉璃作坊乾化帝也有,且看乾化帝怎么说。


    等朝臣吵完,乾化帝道:“琉璃是百工园创制出来的,那沈安是愿意自留开作坊还是献给朝廷都是她的自由。今日你们找借口强占了百姓的琉璃作坊,那明日就会有人行效仿之风强占百姓别的什么东西。君子爱财,也得取之有道。这样的话日后莫提。”中间半句不提他也有份的事。


    乾化帝一开口,刚才主张的附和的全都跪了下去,嘴里连连认错,至于其他无关的则赶紧口里高呼“陛下圣明”。


    圣不圣明,沈安先不作评价,她倒是越来越喜欢乾化帝那屁股下的御座了。


    待朝臣的声音下去之后,沈安才跟着道:“父皇英名。”她直接略过了琉璃作坊一事,继续说起暖房来,“修盖暖房耗资巨费,儿臣亦有所了解。儿臣亦知大笔开支需要重臣预算,所以儿臣从一开始便未打算让朝廷出这笔银子。”


    不让朝廷出钱?


    不从公中要钱,自己出钱,那倒也能说得过去。


    在众人沉默之际,沈安又将自己的奏疏给递了上去,“这是此次暖房修盖缘由,还请父皇过目。”


    沈安此举当即让不少人的目光落在了前面第二排中的周云信身上。


    众所周知,一般属官要上奏疏都得过一道上峰的手。大公主这般直接略过周云信上书,完全是没将周云信放在眼底。


    果不其然,周云信的脸已经黑得很是难看。


    乾化帝却让内官将奏疏取了过来。他翻阅后,那张向来不喜形于色的脸难得露出一丝惊异来。


    他这神色让下面暗中观察的众臣们不由心里一咯噔。因为陛下这样的神色往往表明大公主的行举不会得到追究,很可能还能得到他的支持。


    而周云信则面露一丝不好的预感来。


    这时乾化帝看完奏折,视线落在周云信的身上,道:“周卿可有看这份奏折?”


    周云信立即跪在了地上,当场认错,说自己没有看过,因为大公主并不曾将奏疏交给他。


    “父皇,”沈安给周云信解释道,“倒也不是大司农错过了这份奏疏,而是这本奏疏儿臣还未来得及交给他。毕竟大司农太忙,这么几天下来儿臣日日去大农寺都未碰到他人。若不是实在不想耽误农时,儿臣也不会这般擅自做主。”


    此话一出,不少人眼角微抽。谢熠不由看向了她,眼里流露出笑意;而另外一边站着的温知让也看了她一眼,便又重新收回目光老神在在地看着面前的地砖。


    周云信没想到大公主会在这种时候上自己的眼药,他本来就不好看的脸色再次难看了几分。


    上面的乾化帝已经收起了方才惊异的神色,他没有责怪周云信,却是直接将他晾在了一遍直接对沈安道:“你的奏疏寡人已经看了,此事事关重大,你且先做着,有任何进展都要进宫禀告。暖房一事就先这样,其他人可还有要事?”


    乾化帝这话一出,朝中官员们当即相互对视了一眼。


    陛下这不仅是同意了建暖房,同时大公主往后可以直接陛下让她时刻进宫禀告,意思就是大公主往后做任何事都可以直接绕过周云信直达天听。


    相对的,周云信对她的约束自然也大大下降,甚至于将来大公主真做出了几分功劳来,周云信这个大司农也无法沾她半分光。


    大公主这奏疏上究竟写的什么,竟然让陛下如此开恩?


    第103章 石胆粉


    一时间所有人都好奇起奏疏上的内容来。只可惜,在场唯二知情的两人似乎都不打算将此事说出来。


    朝会整整开了一个时辰。


    等到散朝时,已经是大上午。这还是沈安来这个世界后头一回站这么久,两条腿有点遭受不住,特别的脚后跟都在隐隐作痛。


    回去得让人做一双厚底软垫的鞋子才行。


    正心想着,沈安就见周云信转过身来对着她皮笑肉不笑道:“大公主好手段。”


    看着他那张阴阳怪气的老脸,沈安心情却颇好:“我这也是没办法。我年纪轻,知事少,也没个人带着,不知道路往哪走,只能先寻自己能做的试一试。大司农别担心,事没办好后果也都我自己一力承担,不会牵连到你的。”


    这意思以后就是他们各干各的,看谁别的过谁。


    周云信闻言冷哼一声,“那老臣便拭目以待。”说完他一甩袖子径自走了。


    沈安没理会他那语气里的威胁之意。


    狠话谁都会说,可能不能办得到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周云信对她这种态度,不过是他对外的表态。是不是他真心如此无所谓,重要的是他和她从此撕破了脸,往后也难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这就够了。


    周云信走后,其他朝臣对沈安有的回避有的前来道喜,立场很是分明。凌从真就是这些道喜的人之一。


    他这回能进中枢,沈安是出了力的。他得了沈安的举荐,自然也成了她的人。现在过来是表亲近的意思。


    同凌从真稍微寒暄了几句,凌从真见有其他人还要来,便很有眼色的先告退。他离开后,其他人陆陆续续同沈安打了声招呼,到最后傅博行则来到了沈安身边,“大公主是不是从未站过这般久?”


    他没问沈安上的奏疏内容是什么。事以密成,能说的话他相信大公主会主动告诉他。


    “是的。”自从傅博行入朝之后,沈安同他很少凑在一块。他们最大的交集也就是上次洛河郡一事,“以前总觉得能站在这里的人很威风,现在才知道各有各的苦处。”


    “谁说不是。”傅博行道,“没进的人想进,进了的人想留,留下来的人想再往前走一步。所以大公主您可得站稳了,若有需要我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沈安却知道傅博行也不容易。


    傅博行自从来到乾化帝身边之后,并没有弄出什么特别大的动静。这不是傅博行不想做,恰巧是他很想做什么,只是全都被士族给压着。


    “你放心,若有必要我肯定会借力。”身为同盟,沈安当然不会将傅博行给落下。


    两人并肩走出朝殿,在他们的后面,谢熠看着沈安的背影,有点想上前问候一声,可却又找不到借口。正踏门出来的温知让看到他这神色,直接喊住了他。


    “你要去御史台?”温知让问。


    谢熠点头,“是。你呢?听说你最近常去御林苑。”


    “嗯。”沈安同他合作,谈的不仅仅的一块地的事。她要的是接下来都无人干扰,所以那边他得多盯着。不过他不想跟谢熠说太多有关沈安的事,转而说起好友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现来,“你嘴皮子比从前利索很多。你不怕得罪人?”


    一提到这个,谢熠的注意力便从沈安身上收了回来,“可我能进御史台,凭的就是我的敢言。若怕得罪人,我就又何必当这个御史侍中。”谢熠道。


    他的官位很小,放其他府司是进不了朝会的,但御史台得陛下开口,许特例,这才有了他站着的小小角落。他也感念陛下恩德,心有直言都会直诉。


    “现在距离洛河郡大灾才半年。”谢熠提及旧事,“我从洛河郡回来后,就一直在想洛河郡的事。我脑子没有你们聪明,很多事后来想了很久才明白。知让,你说若那时大公主没有接下赈灾的活,洛河郡的百姓会不会死得更多?”


    温知让无言。


    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不说话,谢熠也就继续,“去洛河那一路,我看到了太多太多的死人。天上下的每一片轻飘飘的雪,落在下面百姓的身上都是沉重的负担。我既然入了朝当了这个官,那我就得对得起我这身袍服。我不会是谁的党羽,谁能让百姓吃饱穿暖我就会为谁说话。”


    看着好友在阳光下熠熠生光的年轻脸庞,温知让意识到他这样大概就是大多数人入仕的最初愿想。为官者,为天下言。只是后来绝大多数人都已迷失。


    “你这是要当纯臣。”温知让道,“这条路会很难走。”


    “但这条路上总得有人在走。”


    “那你可得坚持住。”


    见好友鼓励自己,谢熠顿时笑弯了眼,“我还以为你会劝我。让我……世俗一点。”


    “因为我曾经也想像你这样。”但可惜,党争尽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他注定无法拥有谢熠的赤诚。


    在他们说着话的功夫,宫道上的人已经散尽。谢熠下意识想去搜寻沈安的身影,前方已空空如也。


    他有些怅然,但想到大朝会逢十就开,下一个大朝会的日子他又能见到她,便又高兴起来。


    *


    沈安这边,她得了乾化帝的允许后,便放开了手去做。


    御林苑暖房的修盖不要朝廷出钱,因为只能是吴闵和百工园的琉璃作坊签赊账合同——琉璃作坊现在明面上并不是是沈安的产业,而是她将琉璃制造之法卖给了已经恢复自由的家吏,现在那间作坊归家吏所有。至少表面琉璃作坊同她无关,但私下家吏会将每个月的营收都以送礼的方式送到沈安的手里。


    琉璃价格沈安没有因为大量卖给朝廷而降,也不可能降,不过两边都是她自己的地盘,双方协商起来非常的平和——琉璃的价格吴闵他们分三年还清,不要息银,可随时提前还。


    最贵重的琉璃就位后,其他的自然也不算事。很快御林苑这边就热火朝天开起了工。


    值得一提的是,修建暖房需要匠人,本来吴闵他们是想从城南府司那边要人的,毕竟家都知道城南府司是大公主一手抓起来的,她的面子那些人不会不给,结果他们人还没过去呢,反倒是将作府那边来了人,说他们将作府的工匠们愿意接下这个活。


    将作府是九卿府司,承制全国水利、宫殿等修建,里面大匠云集,他们愿意来帮忙修建暖房,这无疑是种示好。


    吴闵当即让人将此事禀告给了沈安。


    沈安也很意外,她一面让吴闵同意,一边送了拜帖去拜访将作府的一把手孟墨,结果拜帖送到却被告知孟墨早已离京前往了黄河区域预防水患。


    “前往黄河区域防治水患?”这可是个大工程,孟老爷子也属实有心,“他既然不在京都,那我也只能回头再找机会上门道谢了。”


    她正和小满说着此事,外面家令前来通传,说是钱清求见。


    “钱清?”自从去年钱清带着商队离开,沈安没隔一段时日都会收到钱清送回来的信件,了解商队大致的情况以及矿山的进度。现在她人回到京都,那自然是她外出要办的事给办妥了,“快带她过来。”


    不过片刻,钱清就来了。


    她仍是妇人装扮,但皮肤却比之前黑了不少,双手也粗糙了许多,看的出来过去这半年她很是辛苦。


    “大公主,草民幸不辱命。”钱清不止自己人过来,她还给沈安带来了‘礼物’。


    “哦?”


    钱清让人提了一筐东西进来,然后当着沈安的面亲自将筐里的东西倒在了出来。那倒出来的东西像是草木灰色的老鼠屎,一颗颗的,看着不是很好看。


    沈安对农业不是特别了解,有关于磷肥的知识都只来源于书本。不过钱清既然会拿出来,那说明这应该是有效果的。


    “公主您看,”钱清也不嫌脏,她伸手拨弄着还捧了一点拿给沈安看,“这是不是您要的?草民已让人试过,此物下去确实能让庄稼更加繁茂。不过因为季节原因,草民用的是种在暖房中的庄稼试验,总体产量虽有所增加,但具体用在寻常的田地中会增产多少还难以估量。”


    “是有些相似。”沈安话故意说的模棱两可。


    毕竟她一个公主哪懂这些,至于她手里的方子肯定是有人给她的,比如那个人人猜测的在背后帮助她的匠造大家韩师。


    东西看完了,接下来要聊的便是隐藏在东西之后的事了。


    在小满吩咐人端水过来给钱清净手洁面过后,沈安领着钱清换了隔壁花厅坐下,这里则交给仆人来收拾。


    “此骨粉需要大量的石胆,草民过去大半年一直在打听何处的石胆矿产丰厚,最终在燕、赵、齐三地发现均有大量矿藏。”钱清道,“燕地王家,荣安侯夫人便是出身此族;赵地凌家,凌大人在渭城和您曾是同僚;齐地则是李家的地盘,大驸马就是出身此族。草民以为,与其全部都要不如先抓一处。”


    第104章 收编


    沈安明白她的意思。自己虽然是公主,但势力范围只局限于京都,想把三个地方的钱都赚了,太难,最好是选其中一地,把这地方的肉先稳吃了,另外的地方再且走且看。


    王、凌、李。


    这三家都是顶级士族,无论同哪家结交,这对她来说都是相当大的政治助力。


    其中她最想的交好当然是李家。毕竟李家兵权在握。可惜,现在不是时候。


    至于王家和凌家,王和宁身为荣安侯夫人,立场自然和谢家站在一块,谢家是乾化帝的心腹,她怕是难以用这份利益打动他们。


    而凌家……


    凌从真此人气节不高,趋利避害,只要利益足够他就能是最好的盟友。而凌家目前官职最高者就是凌从真。


    “你觉得这三地选哪处为好?”沈安将问题丢给了钱清。


    钱清来之前早就对这问题做足了准备,“若您和驸马感情甚笃,最好自然是李家合作。肥水不流外人田。但草民来京都后听到不少有关您和驸马的传言,若李家不行,那最好便是凌家。


    凌家现在说是说赵地豪强,实际草民前去赵地看过,随着凌老先生的去世,凌家后继无人,对赵地的把控已经摇摇欲坠。若凌大人未来十年内能跻身九卿之列,凌家便还能延续往日的辉煌,反之则不然。这种情况下,凌家必然很愿意同您合作。”


    沈安笑了,却没立即给钱清答案,而是道:“你难得回京都一趟,先去好好休息休息。”


    钱清知道接下来的事不是她能解决的了的,必须得大公主亲自出面,便也顺从告辞。


    她这次回来商队从外面运来了不少货物来,这些需要她去处理。


    钱清走后,小满上前来回禀:“清夫人给您送来了三车礼物,另外还有一封书信。”


    沈安点头,让她把信拿了过来。


    那信件很厚,内容不少。沈安看了看,全是钱清这一路搜罗到的种种消息。她过了一遍后,夸道:“她有心了。”


    钱清办事心,她当然要给她赏赐,“回头你去跟她说,就说钱氏商行往后多分她一成干股。”


    钱氏商行明面上是钱清的产业,实际真正的所有者是沈安。商行成立最初,沈安一人占七成干股,剩下三成钱清二蔡飞鹤一。


    她让这一成干股给钱清,利益暂时并不多,但却是个态度。日后只要钱清事办得好,这商行可以完成由她掌控。


    “另外,你去看我哪天有空,我要见凌从真。”同钱清说的一样,她也更中意与凌家合作,但具体还要看接下来他们俩能不能谈拢。


    小满当即想了想,道:“您后日晚上有空。”


    “那就后日。”只要沈安定好时间,剩下的小满自会安排。


    后日晚上转眼就到。沈安到逢春食肆时,凌从真早就在候着她来。


    一见她来,凌从真就上来寒暄:“下官见大公主您满面春风,可是有何喜事?”


    上次孙鄯倒台,朝中空出不少缺,他得沈安举荐入了中枢,现是掌握实权的户知事,因为这事他对沈安一直非常感激。既得了好处,他吹捧起人来便没了障碍。


    沈安走到他对面坐下,“我是有件喜事,说起来这喜事还同你有关。”


    凌从真听后有些微的呆愣,“还请大公主明言。”


    沈安却问他:“你们凌家现在在赵地现在如何?”


    凌从真不知她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因此小心回道:“大公主何出此言?”


    他们凌家从前在赵地势力遍布,但最近十几年是慢慢不行了,特别是他之前一直在渭城待着挪不动的时候,家族势力正在被其他家族给蚕食,这回他入中枢也算是给予了家族信心。


    可就算是这样,他们家族的威望一时半会也不可能恢复。其他虎视眈眈想取而代之的人也不会轻易就退缩。


    这个是他们凌家目前面对的窘境。若是其他人提,那就有挑衅的嫌疑,但沈安提,凌从真只能是尴尬擦汗。


    沈安也不绕弯子,“赵地多石胆,且集中在你们赵家所在留南郡,我想同你们凌家合买些石胆矿脉。”


    合买矿脉。


    凌从真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石胆遍地可见,价值不高,若是只需要一点点那肯定不要专门去买矿脉。唯有大公主需要大量的石胆,并且这石胆还能在她手里变成有极大价值的东西,她才会想要占据整个留南郡的石胆。


    至于邀他们凌家一块,那自然是有同他们合作的意思。同时也更进一步将两家之间的利益捆绑在一起。


    要答应吗?


    这不单单是利益问题,同时还是站队。大公主身后是六皇子,这代表他凌家往后就站是六皇子党。


    凌从真不想站队,风险太过,一旦站队失败连带的则是整个家族。可他又知道,大公主今天既然会找他,那就意味着他若是拒绝,以后他便没了大公主这等助力。


    “此事非同小可。”凌从真需要回去好好思考思考,“大公主您容下官回去让人清点一下有哪些矿脉,等清点完毕下官再来同您作详细商议可好?”


    沈安也没想这样重要的事凌从真能当场就拍板,“那我回去等你好消息。”


    她这消息一等就是十多天,凌从真这边还没给出答案,御林苑这边倒是有所进展。


    这段时间御林苑这边有将作府的工匠帮忙,暖房修改进度很快。


    十天不到的功夫,一排排琉璃暖房就出现在众人的视野当中。哪怕吴闵等人在心中仍觉得大公主行事太不靠谱,还在暖房建成的时候不小心被琉璃上折射出的光芒给晃了下神。


    造假如此昂贵的屋子,竟然真的建成了。


    “以后我们就在这金屋里干活了?”林长青也一脸恍惚。


    只有见惯了的褚凤飞和吴千芳看了几眼后,开始驱赶周围来看热闹的奴隶们,“快点做正事吧。大公主吩咐了,暖房建好后把水稻种下去。”


    这些事情早在修改暖房的时候同步进行着。现在暖房修好,里面的水田已经模仿南方水田理了出来,接下来就是赶在时节之前把水稻给种下去。


    被他们这一说,吴、林二人也立即回了神。


    “种水稻?盖这么贵的暖房就为了种水稻。”吴闵只觉得荒谬。如果只是要种水稻,直接去南边弄块地不就行了,非得非这么多银子组什么。


    林长青没跟着附和,但看他的神态也差不多是如此想法。


    二人相视一眼,皆是叹了口气,然后跟着下了田。


    在他们下田后不久沈安就来了御林苑巡逻,同时她带了几车骨粉过来。钱清一路过来路途遥远,并没有带太多骨粉过来,这些都是后来百工园里用石胆做的,她先拿来给这边水田用用。


    “具体怎么用,你来教他们吧。”沈安吩咐的是钱清。


    磷肥这东西虽然是她写的房子,但她不是农学生,对于这玩意具体什么时候用怎么用完全不清楚,眼下所有人里面就一个钱清有些许的经验。


    钱清当即应是,去找了擅长农事的林长青汇合。


    林长青那边看着她带来的骨粉粒,开始还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等听说农田里洒了这东西能让粮食增产后,这才来了丝兴趣。


    “这是何物?”


    “骨粉粒?”


    “骨头打磨成粉的确有增产效用。”林长青已经信了一半。


    对于他的话钱清只是笑笑,没有回应,而是跟他说这东西现在就能抛洒在水田里试试。


    他们这边忙着下骨粉,沈安则围着水田转悠了起来。


    她来之前还以为当代的水田种植技术应该还比较落后,结果她发现当代竟然已经用上了育秧移栽。上辈子她在自家庄园里见人栽种便是用的这个方法,没想到这个办法这么早就被人给想了出来。


    从无到有才是最难的,人真是厉害。


    因为农业是王朝基石,沈安觉得自己也不能什么都不懂,便干脆叫了个农博士过来,让他在旁边教授自己农事。


    被召过来的农博士很是诚惶诚恐。开始他还以为沈安只是一时心血来潮,便只挑好懂但浅显的东西去讲解。


    等后来他见沈安听的认真,还时常会询问一些相关的问题,比如相关时令、播种培育方法以及面对虫害等如何解决之后,他才意识到大公主并非只是临时起意,而是真心想了解这些,他便态度越发恭敬,说的也更加详细起来。


    他这说的内容不仅仅来源于农书,有很多还是他自己多年的种植经验。


    沈安听到后来,突然对他道:“你识字吗?”


    农博士一愣,忙道:“认识的。”


    “那你将你刚刚说的整理成册,回头呈给我。”沈安道,“你要让我一口气记住你说的,那是在为难我,但若我手边有书能时时温习我还能多记一点。哦对了,你其他同僚若是愿意写的也可以一起。到时候内容若是够多,我在让人刊印出来,进宫先给父皇。”


    农博士哪想到自己还能有这样大的造化,能出书立传也就罢了,竟然还能被陛下看到。多少人终其一生都难得到这样的机缘,现在却被大公主送到了他的面前。


    “好的好的,下官今晚上就开始写。”


    “你忙去吧。”沈安让农博士先去干活,因为她看到凌从真来了。


    第105章 赏荷贴


    这个时间这个点,凌从真特意来御林苑,这种种行迹已经表明了他的选择是什么。


    当凌从真深一脚浅一脚来到沈安面前时,他也没想到堂堂大公主会亲力亲为至此,“大公主,您真是半点虚的都不肯做啊。在外头,别说像您这样身份尊贵的人,就是少有点权的芝麻小官也都是能不弯腰就不弯腰。”


    凌从真这话一半是为了拍沈安马屁,另一半也是实话。太多人手里有点权限,就想着使唤别人好突显自己的权威。


    “这不是我对农事知之甚少,怕回头被人糊弄,所以多来了解了解。”沈安道,“我们也别在这站着了,我都怕你摔到田里去。”


    “下官经摔,您放心。”凌从真道。


    沈安却玩笑道:“我这是担心我的暖房被你给砸坏了。”


    最终二人来是来到了外面的天边。那里小满早就让人抬来了一个木制巨大油伞,伞下备好了桌椅和茶点。


    沈安过来后先是喝了口茶水解了口渴,才让凌从真坐下说话,“上次的事凌大人这是打算给我什么答复?”


    凌从真当即道:“过去这段时日族中正在全力查寻石胆矿脉,如今已有几处眉目。”


    他这样说自有同沈安进行深度合作的意愿,同时也意味着他将愿意成为沈安的同盟。


    “凌大人,这将是你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很多事做比说重要,沈安示意小满去把钱清叫来。


    钱清因为下了田,这会儿满身泥污,则去沐了浴。在等待她过来的期间,凌从真则道:“大公主,实不相瞒,这回下官是真的豁出去了。”


    沈安却是笑而不语。


    所谓豁出去了,不过是权衡利弊之后做出的选择。他凌从真如果有更好的选择,今日他们就不会坐在这里。


    “我这人从不会亏待自己人。”沈安道,“凌大人你正值壮年,未来必然会有更大的造化。”


    “那就借大公主您吉言了。”


    之后凌从真便同沈安聊起这御林苑的暖房来,至于水田他也全都看到了,但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该他问的就不能多问,因此只一个劲夸暖房如何。


    等到钱清过来,沈安让钱清同凌从真讲讲接下来的合作契约要怎么定。


    凌家是留南郡的地头蛇,整个留南郡最大份额的资源就是被他家占据。沈安要石胆矿脉,那就必须同凌家将条件谈妥。


    凌从真知道石胆这东西,虽然他并不知道这样的矿脉价值几何,但能让大公主看中的东西必然价值不菲。


    有些东西他想不多拿,可他身后的家族未必会肯。来的时候他本来是想为家族多争取点利益,可现在想到大公主嘴里的那句‘更大的造化’,他就又没有那么坚定了。


    ‘更大的造化’对于家族来说好处更大,而攀附大公主这个枝头同样极为重要,因此在接下来同钱清的谈判中他态度有所松动。


    钱清一见他态度松动,便一路穷追猛打,要求收益大公主八凌家二,凌从真自然不肯,这和他预想的差太多。


    最后还是沈安拍板说矿山特许费用凌家缴纳,利益七三四,她七凌家三,凌从真这才不得不应下。


    “凌大人你也别觉得亏了。”钱清笑眯眯道,“若非大公主,石胆就是放地上都没人要。现在大公主让它变成了金子,你们凌家就是在山里随便捞一把都能捞上不少银两,这纯纯是大公主恩典。”


    凌从真一想也是,没有大公主,这石胆就是放他眼皮子底下他也都用不了。包括他自己,若无大公主,现在估计还在渭城那一亩三分地打转。


    “清夫人你说得对。”他说着再次朝沈安道谢,“多谢大公主您记挂下官。”


    至此,利益谈妥,剩下的便是如何利用石胆攫取庞大利益了。


    不过这个部分不需要沈安和凌从真去操心。他们花大价钱养着下面的人,要的就是让他们替自己解这些事。还是那句话,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于是乎,第二天钱清便带着她那满载货物的商队再次上了路。


    只不过这回同上次离开对比,她的商队足足扩大了一倍。在沈安一步步往上走的同时,钱清也在借着她的庇护在努力往上爬。


    钱清离开了,她留下的骨粉却非常的有用。


    林长青后来更是想让沈安将此物禀告给陛下,让大农寺在大周境内推广。


    当时沈安只淡淡看了他一眼,他瞬间便明白了。此物不是大公主不知其作用,而是她在等待一个更恰当的时机。


    自己不可能越过上峰去做些什么,林长青当即退了下去。


    沈安则在暖房周围转悠了起来,一边让小满给自己读农事手札,一边看看这周围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地方。


    她正转悠着,突然见到远方有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这些身影这段时日她进御林苑也见到过几回,不过当时她心思都在其他事身上,没有太在意。现在手头的事基本全部清理完毕,再看到那些人,她不免问小满:“那些是什么人?”


    小满停下读书,看了看前方,回道:“是御林苑从鹿鸣山里抓来的野人。”


    所谓野人,就是没有户籍的亡人。这些人往往都是不堪苛捐杂税和沉重徭役逃入深山的普通人。他们一旦被官府抓住,都会充做奴隶。


    奴隶在大周,是财产的一部分。


    包括小满万全她们就是奴隶,都属于沈安的私产。沈安可以随意打杀买卖她们。若是沈安死亡,她们也都必须陪葬。这条规定很残忍,但上位者认为只有将他们的命和主人绑在一起时,他们才会比任何人都希望主人长寿。


    “他们现在在御林苑内都做些什么活?”沈安问。


    “基本什么都做。”


    沈安点点头,明白了,“吩咐林行简他们,若他们用了奴隶来干活,务必让他们吃饱。”其余的,回头再说。


    “是。”


    其实不需要沈安吩咐,掌管整个百亩地收支的林行简早在第一天就准备了大量的食物给那些奴隶。


    他们太瘦了,近乎皮包骨头。十几里远的京都城内物欲丰厚,而城外的这里有一群人饿成这样。


    奴隶们饿了食物干活非常的卖力,为此他们还试图讨好林行简,将从山里掏来的野蜂蜜献给他,就希望他能一直给他们多多的食物。


    “你们留着……”林行简本不想要,突然想到什么,话又转了,收下了那块晶莹剔透的蜂蜜,“我收下了,多谢你们。”


    “大人你是好人。”有个年幼的奴隶状着胆子靠近林行简道。


    他人很瘦,眸子漆黑而亮,像是不知世事的小牛犊子,只以自己的感受来判断整个世界。


    “不是我好,是大公主好。”林行简耐心同他道,“这些食物都是大公主花钱买的,你们是受了她的恩惠。”


    小牛犊子歪了歪头,仍坚持自己的想法,“你好。我以前也有个哥哥。”


    “以前?”


    “嗯,以前。”小牛犊子点头,“他去年死了。太饿了,他去山里找吃的,结果被野猪撞到吐血。回来没几天就死了。”


    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惨事,林行简对他生出几分怜惜,“以后好好干活,大公主会给所有为她干活的人吃饱饭。”


    “大公主会一直留在这吗?”


    “不会。”


    “那她走了,我们是不是又要挨饿了?”


    林行简本来想说到时候说不定他能带他们走。可是,他能带走一些,带不走天下所有的奴隶。因此他道:“先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出路。”


    小孩似懂非懂,然后道:“其实我还有个姐姐。”


    “嗯?”


    “你让她跟你走吧。她总是饿晕,跟着你以后就不会再晕倒了。”


    “不必。”林行简拒绝道,“我可以给她安排活做,这样一样能让她吃饱。”说到这,他有些好奇地问小孩,“你让你姐姐跟我走,为何你不跟我走?”


    “我是男人。”小孩道。在林行简正要欣慰这孩子小小年纪却如此有担当时,就听他已经继续道:“大公主喜欢男人,我要跟也是跟大公主。”


    林行简:“……”


    “什么跟我?”在两人坐在地头说着话的时候,后面传来沈安的声音。


    她撑着伞,就这样还是被晒的不行,脸都被蒸的红红的,“今日可真热,也亏你们坐的住。”


    林行简当即起身行礼,而那小孩先是笨拙地学了一遍后,然后逃避似的躲到了林行简身后。


    不想小孩口无遮拦冲撞了沈安,林行简让小孩先去干活。


    小孩略微有些畏惧的忙不迭跑了。看着他的背影,沈安问林行简:“你们刚在聊什么?”


    林行简脸上当即闪过一丝古怪之色,因此他含糊道:“稍微聊了一下他的家人。”


    “他们一家都在?”


    “是。”


    沈安点点头,“他们似乎都很喜欢你。”她总能看到有小孩围着他。


    “是他们误会了我是让他们吃饱的人。”林行简道,“谁让他们吃饱,他们就喜欢谁。”


    “都一样,”沈安道,“谁若让我吃饱,我也会喜欢谁。行了,你忙去吧,我去钓几竿。”


    她现在几乎日日都来御林苑。御林苑里有山有水,其他人来不能随意进来,她便在闲的时候来上几竿。


    在去往钓湖的路上,沈安吩咐小满道:“你让人留意一下,看谁和林行简走得近。不论是什么人,都去摸摸底。”林行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她放出来的饵,谁知道她这一杆子下去会不会有收获。


    *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随着天气逐渐转暖,时间也逐渐来到五月。


    五月对沈安来说没什么特别重要的,唯一要注意是一点是这个月有个端阳节。而趁着这回过节,王和宁早给京中权贵们都下了张赏荷贴。表面是赏荷,实际谁都知道她这是在安排谢熠相看。


    作者有话说:


    今天收到了第一枚深水炸弹!好开心!太感谢了!也谢谢大家喜欢这本书。书评区好多姐妹我都眼熟的,你们会追新书我感到很荣幸!谢谢!


    第106章 踩一捧一


    “这个赏荷宴是哪天?”沈安问。


    小满回道:“是五月初八。”


    “哦。”沈安表示知道了,“去打听一下沈淑去不去。她若是去,就把那天给我空出来。”


    “是。”


    吩咐完小满这件事,沈安则准备进宫一趟。


    端阳节到底是大节,既是大节肯定要一家人一起热热闹闹的过。虽说乾化帝要李骞思过三月,但都赶上了过节,她少不得要借势进宫请求乾化帝将他提前放出来。一是面子上都过得去,二也是顺便给李家施恩。


    她做了李家不一定会记她的好,但她不做,李家肯定会有所怨言。


    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给自己落埋怨。


    她进宫为李骞求情后,乾化帝果真解了李骞的禁足。


    带着好消息回来,刚进映晖堂,沈安就见李骞赤着上身正在练枪。


    他应该已经练了好一会儿了,细密的汗珠在他充血的肌肉凹处汇集滑落,少年蓬勃的身体在刹那给予沈安不小的视觉冲击,但很快她就为他的武艺所吸引。


    她自己前世今生都对武学有所涉猎,也见识过不少名家,对武艺不说精通,但也有所了解。李骞旁的不说,这身枪法当真精准狠,每一招都有破风之声,一旦被这枪挨身,必会不死也残。


    在沈安欣赏之际,那边李骞手里的枪像是长眼睛一般朝着沈安袭来。


    他的速度太快,沈安想避都避不了,倒是万全以最快的速度挡在了她的前面,而最后那杆枪狠狠扎进地缝当中,只余尾颤。


    这惊险的一幕让小满对李骞怒目而视:“大驸马,您怎可对公主无礼!”


    李骞却是一脸冷峻的走到沈安面前,胳膊肌肉微微发力,就将长枪给拔了起来,“刀枪无眼,怕被误伤,大公主往后还是离我远点比较好。”


    他这态度完全就是在挑衅。沈安倒没被激怒,她只是迎着李骞的视线目光极其明目张胆地将他的身体给一寸寸看了个透,才冲他满意笑了笑:“驸马爷有心了,你这身体我很满意。”


    李骞的脸瞬间黑透。


    “另外,驸马你的枪很一般啊。”沈安继续道。


    李骞本来转身要走的姿势又给生生转了回来,“一般?”


    “对,一般。”沈安道,“至少我就见过比你这把更好的枪。”


    “什么枪。”


    “不告诉你。”沈安挂了块肉就走,“我刚从宫里回来,求父皇解了你的禁足。明日端阳节,我给你个恩典,中午我同你一道去真被侯府,晚上再去宫中参加节宴。你要想谢我,下次练枪的时候可以穿的再少点。”


    至今还未适应沈安性子的李骞道:“淑女不会这样说话。”


    “所以我不是淑女,我是沈安。”沈安已经入门更衣。


    在沐浴时,她问万全刚那把枪若真朝她袭来,“你能不能接下?”


    万全说话不会拐弯抹角,“能接,但手会断。”


    早就见识过李骞力气的沈安不由‘嘶’了一声。


    她知道,她心动了。


    如此天赋异禀,将来必然是个将星。


    翌日,沈安醒来时,李骞又在练武。


    可惜,今日这么热,他还穿着衣服裹的一身严实,这让她很是失望。


    重新又躺了会儿,确定彻底清醒后,沈安一边梳洗一边听小满报礼单。逢年过节,下面的人都会给她孝敬,她当然不能只收不出。这亲近的不亲近的、能拉拢的不能拉拢的都得有所区分。


    好在这些事小满已经做得很好,她只要过过耳朵,再稍微做点调整就行。


    听完礼单,沈安想了想道:“给李家的再厚上三成。褚家那边有什么好药都包上一份。凌从真那规格再高一点。其余的赏赐按你安排的来。”


    洗簌完,沈安按照惯例亲自接见赏赐了几个比较有脸面的家吏,接着洒了把银子给下面的仆人,时间就差不多到该出门的时候。


    这时李骞也换好了出门的衣裳。


    他一身玄黑,因为衣服色彩偏冷色调的缘故,再加上他不苟言笑,那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劲都快溢到沈安脸上。


    沈安看了看外面的大太阳,又看了看他这身吸热的衣服,道了句‘热不死你’就出了门。


    二人来到镇北侯府,林蕙和早在提前侯驾。


    对于沈安能为李骞求情,她很是感激,一路千恩万谢,然后告诉沈安说她最近又得了个什么血玉手镯,觉得很适合沈安,变着法的给沈安塞东西。


    她这样,沈安算是看明白了。感情她和李骞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进可攻退可守,要不说人家怎么就能带兵打仗呢,全是策略。


    “你不必谢我,是父皇看重你们李家才会开恩。”大庭广众之下,沈安当然不会将李家的感激往自己身上揽。


    林蕙和当即朝着紫宸宫的方向作了个谢礼,然后邀请沈安入座。


    沈安在李家不能待很长时间。待太久显关系亲厚,唯有时间足够短,才能显示出她只是过来应付一番。


    林蕙和也明白这点,所以她寒暄了片刻后,就让人将准备好的席面送上了桌。沈安不能久待可以,但她身为主人也不能让贵人饿着肚子离开。


    饭后,沈安就带着李骞离开了镇北侯府,前往紫宸宫。


    二人上了车驾,沈安警告李骞:“今日我给了你颜面,进宫之后你也要表现好点。父皇不让我们再有上次的事情发生,你到时候同我表现的恩爱点。别的不提,只要我一喝酒你就给我夹一筷子菜。听到没?”


    李骞淡淡应了句:“知道了。”


    沈安见他这样,暗骂了句‘装货’,便不再搭理他。


    可能是因为她的提前叮嘱,在晚上的节宴,李骞的确没再和她对着干,而且也做到了她只要一拿酒杯他就动筷给她夹菜,就是他表情太冷,凭谁都能看出他的举动不是出自本意。


    沈安就就知道他会是这死出,好在她要的就是这效果。


    他们夫妻俩一顿饭吃的貌合神离,对面就有人幸灾乐祸起来。


    “皇姐你们感情可真好。”沈淑笑道,“真是令人羡艳。”


    沈安当然知道她话外的嘲讽,为此她只是朝着她举起酒杯遥遥公祝,“皇妹你迟早有一日也会找到你的如意郎君的。”


    她这么一说,沈淑瞬间就笑不出来了。


    至于温霄就比沈淑高明多了,她只是同乾化帝道:“之前陛下还担心他们一直不和呢,现在看他们感情这般好,您应该能放下心了。这少年夫妻,只要相处得久,就算关系再差也能日久生出情义来。”


    沈安一听就听出了其中的坑——温霄这是借机告诉乾化帝,说她和李骞关系迟早亲密无间,暗示李家未来会站队六皇子这边,目的就是为了挑起乾化帝的猜忌。


    帝王的猜忌是最可怕的。


    沈安心中微紧,但也没急着辩解,因为她同李骞没有任何感情,随时都能和离。如果到时候她同李骞和离都化解不了乾化帝的猜忌,那说明乾化帝已经老了。


    老了的皇帝大多小心眼又记仇,下面的人怎么做都是错,到那时推新君上位才是保命首选。


    乾化帝听到温霄的话只是看了沈安夫妻二人一眼,笑道:“这样也好,说明寡人没有点错鸳鸯。”


    他这意味不明的态度让沈安心提了起来。


    皇帝都这样说,温霄自然不会继续挑唆,以免意图太过明显反而给自己招惹来麻烦,所以她很快用别的话题给带了过去。


    三言两语了几番恭维之话,话题不知怎么就到了五皇子沈熙身上。


    沈熙乃温霄之子,如今十六,比沈琚要大上一岁。


    开始温霄提及沈熙的时候,沈熙只是看了一眼对面面容和煦的沈熙一眼,但后来随着温霄提及沈熙的生辰,沈安突然就明白了温霄的意思。


    温霄这是在为沈熙讨要入朝的权利。


    大周历代皇子都会入朝,早的十来岁就有了官职,晚的十五六岁也差不多了。沈熙现在十六,也是时候该学习处理朝政之事了。


    眼中幽光一闪,沈安没有插话,就看乾化帝怎么开口。


    显然乾化帝也看出了温霄的心思,他先是静默,继而在温霄说完之后看向沈熙道:“一眨眼,你也长大了。按照惯例,你这也差不多到了可以入朝的年纪,你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乾化帝这话让温霄脸上露出喜色来,她当即用一种鼓励的眼神看向沈熙。


    沈熙连忙起身走到台阶下回道:“父皇,儿臣年纪太小,也不知道能担起什么责任,这点还请父皇您指点。父皇您让儿臣去哪儿臣就去哪。”


    见他将决定权交给自己,乾化帝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来:“能力都是一点点历练出来的。不过你说得对,你年纪太小,去哪都还压不住人。这样吧,按照惯例,皇子先去的都是宗正府。你先去宗正府历练个几年吧。”


    “是。”沈熙当即应是。在他低下头的时候,沈安看到了他脸上的失望。


    上座温霄也有些失望。因为宗正府并不是实权府司,没有实权的职位再高都是虚的。


    而在沈熙退回到自己位置上时,沈琚突然也跟着站了出来,“父皇,儿臣年纪也差不多了,儿臣也想问父皇讨个官做做。”


    一见沈琚这举动,沈安就眼皮微跳,总觉得这小子要不做好事。


    好在乾化帝似乎对这个儿子比较容忍一点,他也不斥责沈琚无礼,反而脸上笑容加深,“你想当什么官?”


    “儿臣想去御林苑给皇姐打下手。”沈琚说得冠冕堂皇,但在座谁没看出他只是想出宫玩。


    “不可。”沈安不等乾化帝同意,当即跟着出席,她先狠瞪了沈琚一眼,继而跪在阶下道:“父皇,六弟年纪还小,性子又浮躁,还是让他多跟王师傅读几年书吧。他要去御林苑,我那百亩田能被他给掀了。”


    沈琚哪想到反对的会是自己人,他当即露出委屈之色:“皇姐……”


    沈安才不看他的表情。这人太熊,她才不给乾化帝带熊孩子。


    结果巧了不是,乾化帝估计也是这样想的,竟然准了沈琚的请求,“小六和小五年纪相仿,没道理小五能入朝他还要继续读书的。看在你小子过去这一年里都很安分的份上,寡人同意你的请求。”


    沈安:“?”


    沈琚则一脸大喜,当场天花乱坠地恭维起乾化帝来,把他给哄得脸都笑开了花。


    一直到晚上宴散,沈安看乾化帝都还心情很好的模样,而沈熙则一脸失落。


    此刻沈安只觉得心里发凉。同样都是自己的孩子,只需要踩一捧一,就能让他们自己斗起来,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第107章 小小报复


    晚上回公主府,沈安让人将沈琚要去御林苑的事提前通知给了林行简,让他们做好准备。其他都无所谓,但一定要保证沈琚的安全。


    “让吴千芳和凤飞各自挑两个好手出来。”沈安又吩咐道,“到时候贴身保护六皇子。”沈琚身边肯定是有人保护的,但她到时候要掌握他的动向,还是让自己人也去才放心。


    “是。”小满应完,又道:“初八那日二公主会去参宴。”


    这点沈安毫不意外。沈淑喜欢热闹,乐于在任何场合展示她的地位与荣宠。


    之前孙鄯倒台,老爷子坐了原本谢庭运的禁军统领位置,现在谢庭院任的是北军中尉,掌整个北军。谢家极得乾化帝的信任,王和宁举办的宴会到时候必然一堆人前往。沈淑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那我们到时候也去凑凑热闹。”


    转眼初八就到,沈安是带李骞一同赴的宴。


    李家也需要在京都城内经营自己的人脉,因此李骞并未拒绝。


    他们会来,着实让王和宁大大意外了一番。


    大公主最近这几年是出了名的不爱参加这些宴会。她家地位虽高,却在将请柬给送出去的时候没觉得能将大公主请来。


    今日大公主愿意过来,属实是给她家颜面。


    “有些日子没见您了。”王和宁行礼过后寒暄道,她现在对沈安客气中带了些许亲近。她儿子如今能在御前当差,其中大多数都是大公主的功劳,这份情她得承,“您近来可还好?”


    “还行。就是近来天一日比一日热,稍微动动就一身汗。”沈安道。


    沈安这么一开口,周围其他跟来一起迎驾的贵妇们当即附和道:“进了五月天就热得厉害,我们也不爱出门。大公主您要怕热,就在马车里备桶冰,这样会凉快许多。”


    “热还是小事,晒黑却是个大问题。”另外有人给沈安提建议道:“大公主您要不嫌弃,胭脂记里新出的雪膏子就能美白。每日出门时抹上一点,可以防止人晒黑。”


    这话像是给其他人给提了个醒,也是其他人纷纷将自己私藏的美白方子一一告知给沈安,企图能得到她的好感。


    现在大公主已不同以往。以往大公主德行糟糕,她们们是若无必要基本不会去招惹。可现在大公主已入中枢,手握有实权,是陛下面前最得意的皇女,她们当然得要获得她的好感。


    众贵妇七嘴八舌,好不热闹,而贵妇之外的晚辈们则只敢在外围看着,目前他们还没有参与谈话的资格,只能在旁边作陪。


    旁的小辈也就罢了,从前认识沈安的则心中各有滋味。


    几年不见,大公主已成了他们无法随意高攀的存在,就连他们的长辈面对她时都得极尽谄媚。


    在大家聊的热闹时,王和宁不忘将自己的一双儿女送到沈安面前露脸:“伯清,芝儿,快来见过大公主与大驸马。”


    谢熠和谢芝当即上前。


    谢芝沈安没接触过,因此夸了句乖巧可爱,对谢熠她则询问起他在御史台可还顺利。


    谢熠当即答道:“一切尚好,下官入御史台后学到了不少。”


    沈安点头道,“你确实比从前要厉害不少,看来御史台那地方确实很适合你。”


    被她夸奖,谢熠面上虽没露出喜色,但眼睛亮了,“这要多谢您的举荐。”


    旁人没觉得他这有什么不对,唯有站在沈安身边的李骞不由多看了眼谢熠。


    他们见礼完,由谢熠负责招待来的男宾们——谢庭运人还在军营,若无事不能轻易回京。他邀请李骞前去隔壁水榭下棋,李骞点头应了。


    眼角余光瞥见李骞远去,沈安也未阻拦。等她和在场的贵妇们都寒暄了一圈之后,她便借口躲热,去了一遍水榭内躲懒。


    在她刚坐下后没多久,小满就过来俯耳告诉她道:“二公主也来了。”


    听闻沈淑到了,沈安扯了扯嘴角,在小满耳边耳语了几句。小满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很快退了出去。


    沈淑从马车上下来时,脸上露出的惯常那种和气笑容,哪怕她心中极为不耐,但表面也始终保持着和气的模样。


    在她被领着前往后院赏荷处时,突听隔着一堵墙听里面有人羡慕道:“大公主和大驸马真是恩爱。方才大驸马尝到新上的樱桃味不错,还特意让人给大公主也送去呢。他们俩哪像传闻说的那样感情不睦。”


    “可不是。大驸马年轻俊美,又出身凤阳李氏,地位尊贵。他们二人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听到这时,沈淑脸上已经闪过一丝戾气。


    又是沈安,怎么哪哪都有沈安。她最近所有的不痛快全都来源于沈安。明明从前她什么都压沈长安一头的,无论是宠爱还是地位,亦或者是名声。可现在一切怎么都颠倒了。


    就在沈淑示意贴身侍女去将里面的人掌嘴时,却听到里面又有话传来:“你们难道没觉得大驸马和二公主更般配些吗?”


    “你瞎说什么呢。”前面说话的人道,“人大驸马已经是大公主的人,难不成二公主还能抢大公主的驸马不成。”


    这话说的越来越离谱了,沈淑还未说话,荣安侯府内的领路侍女已经不由出声呵斥:“谁在那!”


    墙那头登时没了声音,等沈淑的贴身侍女过去查看时,那边哪还有人。


    领路侍女当即连连告罪,沈淑却像是中了邪一样脑海里一直回荡着那句‘二公主还能抢大公主的驸马不成’。


    李骞对她是有好感的。


    沈淑知道。


    不然那日他也不会将她送的药贴身收藏。


    沈安敢染指温知让,那她为什么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个念头闪过,沈淑只感觉自己心怦怦直跳。


    她突然有点兴奋。


    她很期待自己报复成功后,沈安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是伤心?还是愤怒?


    一想到沈安怒火中烧的模样,她就忍不住痛快到浑身颤抖。


    在进入后园后,沈淑趁着领路侍女去禀告荣安侯夫人时,她却让侍女去打探大驸马的行踪,“打探好了来告知我。”


    侍女们深知她真实的性子,也看出这会儿她要做什么。她们很想劝阻,不想遭受这无妄之灾,可她们又真切知道这位的打定了的主意不是她们就能劝得动的,只能硬着头皮去做。


    两位侍女因为经常来的缘故,对荣安侯府已经十分熟悉。很快她们就打听好了二公主想要知道的一切,为此她们拜花钱请熟悉的侍女帮忙做了一件事。


    等一切都确定好,她们才回来告知了沈淑这一切。这边同荣安侯夫人寒暄结束的沈淑当即借口更衣,离开了大家的视野。


    水榭内,小满很快就走了过来将沈淑的动静告知给了沈安。


    沈安微微颔首,依旧没出去。只有中间王和宁亲自送了盆冰镇的果子过来。她们聊了几句后,王和宁便邀请沈安去外面赏荷,“现在正是看荷花的好时候。”


    其实是有人拜托她将自己引荐给大公主,她就来试试。


    沈安同小满对视了一眼,小满轻轻点了点头,沈安会意后,便答应了王和宁的邀请,道:“你家荷花是出了名的好。我既然来了,不看一趟也确实可惜。”


    她从榻上站了起来,状似无意道:“听说你们家还有一株并蒂莲,不如就去看这个吧。”


    王和宁只要她给脸愿意出门去看就行,看什么都可以,“我带您去。”


    两人出水榭,外面其他的贵妇们见了,得知她们要去看并蒂莲,当即表示自己也还没看过,要跟着一起。


    大家也不是非要去看那莲花,不过都是想来借机和大公主府拉近些关系罢了。


    有一就有二,很快沈安身边就跟了一堆人。


    这些人大多都是京都城内的顶级贵妇,夫家娘家随便亮个出来都是响当当的世家。一行人说说笑笑朝着栽有并蒂莲的凉亭内出发,好不热闹。


    就在大家走到半道时,突然发现走在最前面的大公主突然停下脚步站在原地,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却见隔了一道窗户的走廊外面,二公主和大驸马两人正站在一块。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二公主和大驸马这是在暗中私会?还被大公主给逮了个正着……我的老天爷,她们这是撞到了什么破热闹。


    有些人眼底冒着兴奋的光,而有些人却想快点离开这里,但所有人都默契地选择没有吭声。


    对面的走廊,李骞似乎要走,却被沈淑给一把抓住了衣袖。


    嘶。


    沈安这边当即出现了好几道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再看对面李骞当即甩开了沈淑的手扭头就走,沈淑却又追了上来。因为距离的拉近,这边看热闹的人群听到了沈淑的声音:“……你分明是喜欢我的,为何不肯承认自己的心?”


    众人:“……”


    这真是她们能听到的话?


    就在所有人都诧异时,李骞也发现了墙这边的人群。隔着窗柩,他和视线和沈安碰上,他微微愕然,而沈安面目冰冷。


    沈淑还在那倾诉衷肠,等说完才发现李骞始终无动于衷,甚至连人都没转过来看她,她当即要上前追问,然后就见前方的窗柩被人给一脚轰然踢塌。


    院墙倒塌的巨大动静吓得沈安尖叫出声,等尘埃散去,她才抬头看到院墙那边不知何时站满了一大堆人。


    这些人她全都认识,都是从前围在她身边恭维她的人。而现在,她们看的眼神满是鄙夷。


    沈淑的脸瞬间就白了。


    她知道,她完了。


    这么多年她积累的名声因为现在的差错就此毁于一旦。


    只怕今天过后,整个京都的人一提起她,不会再说她贤良淑德为贵女典范,而是会不屑地讽刺她不过是个想偷姐夫的小人。


    就和当初这群人在私下嘲讽沈长安那样。


    只是从今往后,那些难看的嘴脸对准的人将是她。


    恐惧与羞愤让沈淑下意识就想逃离这里,就在这时她发现人群最中间的沈安却朝她露出一个旁人不易察觉的笑容。


    那笑容里满是讥笑与得意。


    ‘轰’的一声,沈淑的脑海瞬间炸开。


    这一切都是沈长安故意的!


    她在入园时听到的那些话都是沈安故意安排人说给她听的,为的就是让她动这个邪念。


    是她!


    是沈安要将她的名声毁于一旦!


    在意识到这些后,沈淑目眦欲裂,就在她想当众撕破沈安虚伪的面孔时,沈安已经先一步吩咐万全道:“皇妹这是喝多了。万全,先送皇妹回宫。”


    第108章 断其一臂


    万全早等着出手了,当即一个箭步走到沈淑面前一把架起了她:“二公主您酒量不好,婢子来扶您上马车吧。”


    万全是什么人,她那一双铁掌目前能挣脱的人寥寥无几。沈淑再想说话也被她半固定着下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沈淑被带走后,沈安看了眼李骞,才对脸色不太好的王和宁道:“二公主不胜酒力,刚才应该是认错了人,不是什么大事,大家继续赏荷吧。”


    这大家哪还能赏的下。


    但大公主都发了话,她们自然不会一直抓着刚刚的事不放。当然,这只是表面上不会再说,至于私下回头怎么传那就不是别人能管得到的了。


    “不是要看并蒂莲?就在面前,我们过去看吧。”有人当即道。


    “早就听说荣安侯府的并蒂莲极其珍贵,这下我等也能大饱眼福了。”


    其他人说说笑笑,也纷纷给面子当即离开了这里。只留下沈安和李骞夫妻二人。


    发生了这样的事,沈安当然不会继续留在这里让人看笑话。她也没看李骞,而是跟着万全刚刚离开的方向上了马车。


    今日这事她肯定要告状的,不过她不能自己去。所以她吩咐万全,让万全亲自送沈淑回宫,至于剩下的,她再多说反而不美。


    等一切搞定,沈安才让人将马车驱离荣安侯府。


    今日她给沈淑下套才是她此行的最终目的。


    之前在温园沈淑敢对她下药,这事她可一直记着呢。不可能别人对她做了恶事,她轻飘飘放过。沈淑之前奔着让她名声尽毁毁她婚姻去的,那她今日就全还给她。


    且昨日在宫中节宴上,温霄故意挑唆,她也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乾化帝本就不愿意看到她和李家关系亲近,现在被温霄一挑唆,他表面不显,谁知道心中是不是已经对她起了猜忌。


    为人臣子本就如履薄冰,再被当权者猜忌,那距离被放逐就不远。


    沈安不愿意自己功亏一篑,只能做点什么事来向乾化帝表明她和李骞依旧不和。为了报复,也为反杀温霄一手,更是为了自己和李家能自保,沈安才故意设计了今日这样一出好戏。


    希望宫里的乾化帝和温霄听到之后都能开心。


    马车慢慢行驶,沈安正在脑海推着接下来的事,突然马车一停,紧接着李骞从外面钻了进来。


    沈安的马车内部不算狭小,只是里面放了张桌几、食盒和衣柜,空间就稍微逼仄了点。


    沈安一人乘坐时很舒服,但李骞个高,他一进来整个空间就稍微嫌挤了点,无形中也给沈安带来了一丝压迫感。


    “是你设计的?”李骞语气十分肯定,“还有我收二公主东西的事也是你传出去的。”


    沈安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看了出来,她懒懒地掀起眼皮看向他,承认道:“是又如何?”


    “一个女人的名声极其重要,你现在同毁了一个人有什么区别。”


    “哟,为沈淑抱不平来了。”沈安笑了,“她自己若没存勾引你的心思,今日就不会上钩。”


    “巧言令色。”李骞反驳她,“就算今日你设计不成,明日你还会再用其他的法子。”


    “所以呢?”沈安反问道,“我的确就如你想的那么不择手段。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你要如何?是去找沈淑赔罪,还是要去父皇面前告发我?”说到这俩选项,她语气很是不以为意,“我是请便。你最好能弄到我俩合离,这活寡我反正是不想守了。”


    “放心,我们迟早会合离的。”李骞冷笑,“我未来孩子的母亲决不会是你这种品性低劣道德败坏之人,我李家的宗妇之位你更是不配。”


    看着他厌恶的目光,沈安心里一阵不爽。从来只有她嫌弃别人,这小子竟也敢对她呲牙。


    一股邪火让她突然欺身而上,不管不顾直接李骞压在身下一把抓住了他的命根子:“迟早?迟早不是马上,就算我再如何卑劣再如何心狠手辣再如何让你看不过眼,在我们合离之前你都得给我受着!”


    李骞知道沈安张狂,可却不曾想到她竟如此厚颜无耻,在光天化日之下也敢做出这种举动。


    “你放开我!”他面露羞恼,想将沈安的手强行扯开。可他一动沈安察觉到他的意图,手却捏得更紧,“想你这玩意废了你尽管拉扯。”


    身下的剧痛让李骞脸色一白,脖颈青筋暴起,他表情又怒又气,羞耻感漫布全身,“这个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人。”


    “那你现在见识到了。”沈安恶狠狠道,“早告诉过你,我这人脾气不好性格差,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你还敢惹毛我,这不是找虐是什么。”


    李骞喘着粗气,“你把手松开。”


    “不松。”


    李骞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想强逼她松手,然而沈安是什么人,既然抓住了他的弱点那肯定要借机驯服,自然不会轻易松手。二人一阵对抗,突然间沈安知道李骞为什么要逼她松手了。


    “这么痛你都能……”沈安略为惊愕,李骞却从脸到耳朵再到脖颈胸膛逐渐羞红一片。


    至此,沈安才在这人脸上真正看到独属于十八岁年纪该有的羞涩气息。


    她收了手,不再欺负小孩儿。


    用桌上茶壶里的水冲了冲手,沈安也不看还闭眼躺在地上的李骞,她叫停马车,然后一脚踹开马车甩袖上马而去。


    顶着辣日一路极速奔至公主府,换来小满一阵心疼,“要下马车也该是李世子下,何苦您自己顶着这大太阳回家。”


    沈安也不想挨晒,这不是要动静闹大点,不然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实她和李骞不和的传言。


    她和李骞在大街上争执到车门都被踹烂,她就不信紫宸宫那边还对沈淑从轻发落。


    “这都是小事。”她最多脸晒的有点发热,“你用芦荟给我敷一敷就好。”


    闹了这么一场,接下来她肯定不会再出门,足够她修复这点晒伤了。


    她这边安然等待事情发酵,荣安侯府那边的赏荷宴也已经散的差不多了。


    发生了这样的事,大家哪有心思再看荷花,不看笑话就不错了。


    将客人们送走,王和宁拿着扇子也扇不走心头的火气。她哪能没看出来这是两位公主借她的地盘斗法,可怜她儿今日的相看会就这样搞砸了。


    谢熠见状忙端凉茶给她清火,“母亲您消消气。”谢芝则在旁边给她用力扇风。


    王和宁灌了口茶水,冷静下来道,“其实我不生气。我甚至还很感谢大公主。”


    这话让谢熠谢芝兄妹俩都很意外,“为何?”


    “我之所以想早点让你将亲事定下,是担心二公主会看中你。”王和宁道,“朝局的事如今多变,我们谢家谁都不想沾。今日这事发生,陛下极有可能会给二公主草草指婚。”


    三人正说着,外面忠仆突然进来,说有要事要禀。


    王和宁想着儿女也没什么好避的,便让他说。


    等仆人将大公主夫妇二人在闹事争吵差点把马车都给拆了的时候,她就知道五皇子那边,二公主这枚棋算是废了。同时她又暗自心惊大公主的手段。


    储君之争这才刚开始,大公主就先除掉了二公主,剪断她可能会给五皇子带来的助力。往后还不知道会怎样斗呢。


    “唉。”王和宁预感日后京内只怕是会越来越不太平,正想着,她就听儿子道:“母亲,我暂时就别相看了吧。”


    “为何?”


    谢熠道:“朝堂风云诡谲,父亲的位置又太惹眼,不若等尘埃落定再看?”


    王和宁确实已经犹豫,“再看吧。万一你就碰到了中意的呢,姻缘这种事谁说得准。”


    对此谢熠深以为然,“您说的对,谁知道往后的事会怎么走。”


    这一日,有人喜,有人怒,可不管今日如何,明日终将到来。


    翌日,和沈安预料的没差,乾化帝在得知荣安侯府内发生的事后,果然勃然大怒,不仅当场将温霄过来劈头盖脸训斥了一顿,还将沈淑给关在了宫中,并当场指了驸马。


    乾化帝也要脸,不可能会将这件事给闹得满朝皆知。虽然这该知道的和不该知道的也都已经知道了,只是这种事大家心里有数就行,不会拿到明面上特意说。


    不过就陛下训斥温夫人一事,一些人却觉得陛下这何尝是在骂温夫人,分明是在警告温夫人背后的温家不要痴心妄想手伸得太长。


    不管乾化帝到底有没有这个意思,反正沈淑的婚事在三天后就火速定了下来。


    定的人是定安伯家的小孙子,年纪和沈淑相仿,人据说没什么能耐,但性格温和,他配沈淑肯定的高攀了的,所以对于他当驸马定安伯府没有任何怨言,在哪怕知道一些风言风语的情况下,整个府邸都还是欢欢喜喜地接了旨,开始为大婚做准备。


    得到这结果,沈安无所谓满意不满意。


    他们所有人不过都是乾化帝手里相互残杀的棋子。看到别的棋子被弃,她这枚棋子也没什么可高兴的。沈淑无用,就意味着安全,焉知将来她的下场是不是连沈淑都不如。


    第109章 挑唆


    在沈淑的婚事于京都内传开时,沈琚也来到了沈安的府邸,嚷嚷着要给他一个教训。


    “他不在。”沈安道。之前李骞还会早起练枪,现在则是天不亮就去了兵马司,看样子是在躲她。


    “哦。”沈琚不是很满意,“那我回头让人放把火把镇北侯府烧了。”他说到这里时眼神是兴奋的,“前几年你放火烧姚家的时候我就觉得厉害极了,现在终于轮到我了。”


    沈安:“……”尽管知道他是在为自己鸣不平,但这行事风格她不敢苟同,“你不准做多余的事。”


    “为什么?”


    “会伤及无辜。”


    “那又如何,贱民而已。”沈琚道。


    沈安的脸色冷了下来。这就是她一直对沈琚喜欢不起来的原因。


    他也就投胎投的好成了皇子,他要运气不好投到平民之家都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现在。哪有人天生高贵,历朝历代的开国之君往前面数几代哪个不是泥腿子。


    “以后这样的话不准让我再从你嘴里听到。”沈安警告道,“你若再如此你就回宫里去。”她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他真正的想法,她只能阻止他别暴露本性。


    沈琚见她这样脸色顿时变得委屈:“你又这样。之前我在宫里你不来找我就算了,现在我好不容易自己出来了你又要送我回去。在你眼里,什么都比我重要。”


    那不然?


    “你说话不过脑子,难道还要我夸你捧你?”沈安一点都不惯着他,“我可不是你身边的内官侍女,你要作威作福你去别的地儿。”


    说着,沈安让小满备马车,她要去御林苑。


    小满让人将一切准备妥当后,沈安也不理会沈琚直接就钻进了马车。很快,沈琚也跟着爬了上来。他气鼓鼓的,抱着胸不肯看沈安。沈安也不搭理他。


    姐弟二人一路沉默来到御林苑后,沈安下了马车直接去找林行简,而沈琚初到御林苑,对什么都很好奇,他一改前面委屈不悦的表情,这个也要问那个也要看,问的前来伺候的官吏心喜不已,以为遇到了懂得体恤民情的皇子。


    结果才半天过去,沈琚就因为怕晒怕热,要求下面的人给他弄一间冰室让他纳凉。


    所谓冰室,就是放了冰块的房间。


    房间没什么,御林苑里有的是房间,贵的是冰块,御林苑的差吏们哪买得起这个。可六皇子的要求他们又不得不满足,正愁眉不展之际,幸好沈安来了。


    “冰室?”沈安扯了扯嘴角,让下面的官吏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她自己则走到沈琚面前道:“御林苑没有银子修冰室。这地儿你能待就待,不能待你就回宫,那里两块。”


    沈琚倔强看着她道,“我没有不能待,只是你不在我觉得好无趣。”


    “觉得无趣就回宫。”沈安三句话不离让他回宫。


    这回沈琚彻底不高兴了,他控诉沈安道:“皇姐你就这么烦我?老不进宫看我就算了,现在我好不容易出来了你又想赶我回去,我到底是不是你亲弟弟。”


    嘿,还真不是。


    但这心里话沈安不能说。


    “亲弟弟,别的亲弟弟都在帮姐姐做力所能及的活。你呢,你帮了我什么?”沈安问他,“从前你年纪小,什么都做不了也就算了。现在呢,你有手有脚,不帮我也就算了,还要来为难我。”


    “我哪有为难你!”沈琚反驳道,这一点他绝对不认。


    “那我问你,修冰室是不是要银子?我现在是不是欠着外面一屁股债?在我缺钱的时候你还要问我要钱,你有把我当你姐姐吗?”沈安问他。


    沈琚是皇子,天生就是享福的命,他只是觉得他理应有个冰室,并没去深想这冰室从何而来,更没想到这东西需要沈安花钱。


    现在他知道了,当即道:“那我不要冰室了。”


    “别。现在正值酷暑,我也不想把你热出个好歹来。你还是回宫去吧。”沈安说什么都不愿意他待在自己身边。


    这回沈琚没拒绝,但也没答应。他久久没吭声,反倒是沈安见他不闹了不由看了他一眼。


    接触到沈安的眼神,沈琚眼眶一下红了,“是我做错什么了吗,让你突然间不想要我了。”


    “……”这话沈安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原因有很多,很复杂,最大的两点是这熊娃的品性让她不敢苟同,另外一个就是他们二人之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是竞争对手。


    对于这种迟早撕破脸的关系,沈安并不愿意投入过多的精力和感情。


    理性在前,沈安对于他的问题也就只能是保持沉默。


    她不说话,沈琚迟迟等不到她的回应,突然起身就朝着外面走去。


    沈安只好示意他的贴身随从跟上,她自己则轻叹一声,留在原地没动。


    后来据随从所言,六皇子骑马离开了御林苑。


    “我知道了。”沈安让人给伺候沈琚的内官递话,说是让他们关注着六皇子的动向,一有问题就来找她。


    对于沈琚,沈安开始还关注着,但很快她就没精力去关注了,因为此时暖房种植的水稻即将进入灌浆期,可田里的水却不够,需要沈安来拍板决定怎么做。


    此时御林苑内洒下的骨粉已经初步见效,更为茁壮的庄稼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一点点成型。


    本来还质疑沈安种水稻的所有人都已看出沈安这可能是要种更高产的水稻,因此但对于暖房这边的动静,谁也不肯掉以轻心。


    “水不够是因为上游灌溉也需要大量的水。”吴闵将此事告知给沈安道,“现在只能用人力挑水来浇灌,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最好还是能有一条专门灌溉的水渠绕进来。”


    沈安的这块地位置不错,旁边就有一条河流。只是御林苑里田地众多,现在正是庄稼需要浇水的时候,等上游的田地截取浇灌,再到下面量就不够了。


    水田就是要有大量的水,不然灌浆期缺水,之前很可能白忙活一场。


    沈安也知道这点的重要性,她二话不说直接让人用她的名帖去把温知让给请了来。


    温知让擅长这个,而且她说了这件事的功劳要带他一份,所以她使唤他起来完全不手软。


    温知让这边一收到她的名帖就抽空来了一趟。


    “发生了何事?”


    沈安道:“你跟我去暖房那边看就知道了。”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暖房区时,还未走近,温知让就已经被眼前的一幕所惊住——眼前暖房内稻浪滚滚,绿意连绵,和他从前去南地游历时见的场景一模一样。


    他走到暖房边往里瞧了瞧,道:“这稻子长得不错,你为何会想到种这个?”


    “说起来还是托你的福。”沈安道,“东山山谷内温度宜人,我就想若是足够暖的话,那水稻应该也能长得不错。现在看来结果还算可以。”


    其实温知让也猜到沈安目的肯定不止种水稻这么简单,不过他知道自己再问她也不会答,干脆直奔这次来的主题,“这里面的水不够,你让我来就是为了这事?”


    南方稻田一般水多到行人从旁边走过时能看到田里倒映的青天白云,这里地面却有干涸的迹象,地面都已经开裂。


    “对,”沈安走到他身边蹲下身,薅开了禾叶,“现在即将灌浆,水不够必然影响产量。孟老爷子修河堤去了,而且我答应了功劳要分你一份,所以这事得你来解决。”


    温知让别的不说,在水利工程这方面的造诣她是认可的,“你的时间只有三天。能不能行?”


    温知让没有立即应下来,此刻他在脑海里思忖着御林苑的地形图。


    身为少府少监,他就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所有皇庄、山林等地的地形图给记了一遍,就为防止日后临时有用不依赖舆图。


    好一会儿后,他才回复道:“具体如何我得现在去上游水源看看。”


    沈安准了。


    温知让当即带着随从去了上游。他很忙,这边的事不能耽误太久,只能现在就抓紧时间办。


    沈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落在他清瘦的腰上,不由轻叩了下牙齿。


    此时已经夕阳即将落山,一般来说这已经到了大多数官吏们下值的点。可现在关键时候,苑内也有不少人都在待命。


    御林苑范围不小,上游水源距离这里路途不短,等温知让折回来时时间已经深夜。回来他没有歇息,而是让人点灯,他连夜绘制水渠图,打算次日就让人动工。


    沈安今夜也在御林苑没回。此刻她也没睡。


    她倒不是有什么事需要她做,而是单纯被热到睡不着。


    这里植物旺盛,也就导致蚊虫奇多,哪怕小满准备好了驱虫药,但也还是会有漏网之鱼会悄悄给她来上一口,多重干扰之下,她干脆来到温知让旁边看他绘图,顺便看自己能不能帮上点忙。


    温知让没想到她竟然连水利一事都知,“大公主您可真让人意外。”旁人通一样就已经很难,可他观她好像事事都懂点。


    “略通皮毛而已。”沈安挠了挠被蚊子咬过的胳膊,后世的一点皮毛都是前人无数的经验,从来不是她厉害,而是历代的祖先厉害,“身在这个位置,若不什么都懂点,那太容易被人糊弄。”


    “这确实是。”温知让道。


    二人一边作图一边讨论,此刻他们所在室内的外面,百亩良田内是林行简他们在亲自轮班巡逻。


    这段时间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做的,他们不是担心水稻被人毁了,而是琉璃实在太过贵重,怕有胆子大的将琉璃给偷了。一块琉璃估计这十亩的水稻加起来都买不起,为此他们只能自己巡逻,以防意外发生。


    田间灯笼里的烛火隐隐,天空之上银河璀璨。夏风习习,沈安坐在窗前看着眼前逐渐的成型的水渠图,她对面温知让正拧眉提笔细绘,灯影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而窗户外面的远方银河中,有流星划过天空。


    林行简远远看着他们的身影,不由背过身,看向了前面萤光飞舞的夜中田园。


    “林先生。”草丛里,当初那个送蜂蜜给他的少年钻到了他的面前,“您还有吃的吗?”


    最近林行简得空时会教他读书写字,少年后来不知听了谁的教诲,便也喊起了‘先生’。他们巡夜人晚上都有加餐,少年正是吃不饱的年纪,便夜夜都会来找他讨吃的。


    将挎袋里准备好的食物给他,林行简叮嘱道:“都带回去吃吧,今夜别乱走。”


    “哦。”少年将东西全接了过来,突然道:“林先生,您不开心?”


    “为何会这样说?”


    “我自己感觉到的。”少年想了想,“是因为大公主吗?”


    “和她无关。”林行简说完,知道这是自己变相承认自己心情不好,便又道:“我没有不开心。”


    “其实我已经听说了。大公主害死了您的弟弟。您现在是在仇人手低下当差。您看到她会不开心太正常了。”


    少年的话很直白,直白到一点都不委婉的揭开了林行简的伤疤。夜色下,他神色变了又变。不想在人前失态,林行简赶人道:“不要胡说。你回去吧,以后也别来找我了。”


    可能是察觉到了他的不悦,少年沉默着将手里的吃的全都还给了他,然后又重新钻进了田地里消失不见。


    第110章 失火


    翌日清晨破晓,温知让终于放下画笔捏了捏手腕。他对面陪着熬了个通宵的沈安不住哈欠连连,“好了?”


    温知让将水渠图推到她面前,“你看看。”


    沈安没有推辞接来瞧了瞧,并没找到什么硬伤,便将小满叫了来:“交给林行简他们,让他们今天就动工。人少招人,料少买料,务必在三天之内修好。”


    “是。”小满匆匆去了。


    温知让这边则洗笔收纸,状若无意道:“最近盯着这边的人不少,苑内已经抓了好几批。”


    “若是没人来踩奇怪呢,我心里有数。”沈安闭着眼睛道。


    见她有准备,温知让也就不再多言。等他洗簌完准备回京都时,却见沈长安靠在窗前不知何时已经睡了过去。


    她睡着的模样倒是比醒着的时候顺眼。


    温知让想着。让万全将人送去休息,他自己则带着随从离开了御林苑。


    *


    因为灌溉水渠的顺利修建,暖房内水稻的灌浆期平稳度过。


    前来暖房伺候的都是专门寻来的懂南方水稻种植的农博士,眼看着稻穗逐渐饱满,农博士们私下少不了对吴闵等人放言,说这次收成肯定差不了。


    “我估摸着,这些水稻一亩能有一石左右的粮。”农博士们表情有些兴奋,他们嘴里不住地夸着这块地的肥力好,“大公主找了块好地。像南边不少地方一亩水田也就六十斤左右的粮,只有那种刚开出来的肥力足的才能达到一石左右。”


    吴闵等人听完倒没有多高兴。因为这种事只要有手就能办好,水稻种得再好也不是他们这些人的功劳。


    “我现在就希望这些水稻能快点熟。”到时候水稻都割了,大公主总不能还在继续折腾这块地吧。说不定到时候他们能被分配到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做,而不是坐在这御林苑里看守暖房。


    吴闵的话也是其他几人的心声。


    他们现在这年纪,正是该为国效力的时候,谁愿意坐在地间田头种菜。


    “快了快了。”农博士们让他们安心,“夏天天热,热气一熏,过不了多久就能收了。”


    农博士的话让四人都有了点盼头,现在就满心期待这桩事能快点结束。


    大约期待这种东西就是用来落空的。


    在和农博士闲聊结束后没多久,一天夜里,吴闵正在睡觉,突然他听到外面传来隐约的喊声。到底是带过兵的他因为这点动静当即睁开了眼睛,人也跟着迅速清醒起来。


    他从床上坐起,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等见那嘈杂声喊声始终迟迟不散,他衣服也不批,直接赤脚走出了房间。


    这不出去看还好,一出去看就见远方火光冲天。


    那火光的方向不是别地,而是暖房的位置。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吴闵心脏狠狠一跳,睡意瞬间彻底消散。他整个人朝着暖房水田疾跑而去,还没靠近就遇到了前来禀告的小吏。


    “大人不好了,”小吏上气不接下气,“暖房着火了!火势太大,水渠上游不知被谁堵了,没有水救火,加上今夜南风在吹,大半水田都保不住了!”


    水田水田,水田能值几个钱!


    “暖房如何了?”吴闵一边脚步不停一边问。


    小吏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注意到这个问题。


    很快吴闵就知道了他问题的答案——水稻还在烧,但暖房经过烟熏火燎都被毁了个七七八八。


    完了。


    吴闵眼前一阵发昏。


    前几天他还瞧不上这个差事,现在好了,他现在连这么简单的差事都当不好。他已经能想象大公主在知道这事之后会有多震怒。


    “林大人他们呢?”吴闵本能的想去找另外四人商量怎么办,结果他扫视一圈发现他们四人一个都不在。


    难道是他们几个知道了这件事太过严重,所以都假装不在场准备让他一个人背锅?


    正狐疑着,小吏已经道:“昨天小林大人随大公主回了京都。林大人他们三全都喝醉了,下官放在去找他们时一个个还都没醒。大人您是唯一一个醒着的。”


    “……”吴闵算是明白了,他们这怕是着了人家的道。


    昨晚上喝酒他其实也有参与,不过他因为早些年在军营里曾因为喝酒误过事,后来便发誓再不饮酒,昨夜的宴请他变相聊着拒了。现在三个喝酒的全都不省人事,那酒能有这么大的威力?


    正说话的功夫,那边林长青三人都跑了来。


    他们看到暖房水田的场景表情和吴闵差不多,三人全都一脸惊恐,吕安途更是不由蹲下抱住了脑袋,“我们完了!”


    暖房这边走水的消息沈安知道时,整个京都都已经传的沸沸扬扬。


    “八十亩的琉璃暖房说烧没了就没了,知道的人说是下面的差吏办事不仔细,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公主的琉璃作坊赚了还想赚呢。”


    “大公主还真是不将朝廷的银子当回事。花了那么多钱建起来的暖房,最后却用来种水稻。那样的水稻在南边要多少有多少,何必非要在北边种,真是荒唐。”


    “现在琉璃暖房被烧,大公主是不是还得下令再盖一批?我看哪,这哪是什么做实事,分明是巧立名目,想把朝廷的银子往自己口袋里塞。”


    京都城内什么样的风言风语都有,沈安可不认为整个京都百姓的政治嗅觉会在一夜之间变得那么敏锐,说白了不过是有心人想要看她的笑话罢了。


    一路沉着脸来到御林苑,沈安刚进门,就见到了前来认罪的属下。


    “究竟怎么回事?”她问。


    吴闵年纪最大,他当仁不让顶在最前面承受大公主的怒火,“回大公主,暖房内被人偷刷了桐油。”桐油是桐树子压榨出的油,很多百姓晚上点灯用的就是这个,“御林苑内多山,周围栽有不少桐树,但短期内要将一百多座暖房全部涂满,用料必然不少,故下官认为这必然是有人在故意针对,所以现在已经让吕安途和褚凤飞二人前去调查怎么回事,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对此沈安面无表情垂眸看着他和林长青,“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有人要陷害你们,你们自己就没半点过错?”


    吴闵和林长青当场将跪下的身子趴得更低,“下官知罪!下官不该掉以轻心,耽误了您的大事。”


    哪知沈安却冷笑一声道:“其实你们更多是觉得我是在故意让你们背锅吧。反正我这暖房也做不出什么大名堂,回头陛下怪罪下来,正好借着这件事将过错推到你们头上。你们从一开始就没将我的吩咐放在心上。”


    这回吴、林二人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冷不丁冒了出来,虽然不能承认,但他们的内心深处的确是这样的想的,“下官不敢。”


    “你们只是嘴上说不敢而已。”沈安道,“你们说,这么点小事你们都做不好,那再更重要的事我还敢再用你们吗?”


    听到这话,吴闵和林长青这才真正生出悔意来。


    原来之前的事都是大公主给他们的考验?


    那现在他们这是考砸了?


    “大公主……”他们想开口求饶,可想到自己之前的傲慢,心中的羞愧让他们一时间难以张开这个口。


    “这事可以这么算了。”沈安道,“但我有两个条件。一,查出是谁使的坏;二,这次的损失你们四人承担。只要你们能同意,这事我可以就这么揭过去,不然,你们从哪来就回哪去。”


    前面那个条件吴林二人还能同意,可第二个条件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完全就是天价,那些琉璃的价格就是把他们上下十代给卖了也都不一定能凑出来。


    只要他们走了,这些债务就和他们无关,但同时也意味着他们再没了升迁之路。


    悔恨的苦涩滋味在几人心间蔓延,而沈安也没急着催促他们做决定,“差事是你们四个人一起办砸的,我给你一天时间给你们考虑考虑。明日中午之前若没你们的回应,我就当你们选择拒绝这个条件。”


    说完沈安也没进去看暖房如何了,直接策马离去。


    沈安丢下的条件吕安途和褚凤飞很快也知道了。


    吕安途当即去问褚凤飞怎么办。


    他们四人中褚凤飞的家底最厚,而且她和大公主关系又最亲近,指不定她能有什么办法。


    吴闵和林长青也是这样想的。


    三人找到褚凤飞后,褚凤飞脸色也不是很好。至于银子,她肯定也拿不出来,但她好就好在她后面还有父母亲人给她拿主意。


    “既然犯了错,那肯定要承担后果。”褚清肃着一张脸道,“就和你上了战场要为将士们负责一般,你自己的问题难道要让将士们承担?若今日你因为不敢担责选择离开,那将来你就有可能丢下你手里的将士让他们送死。”


    这番话说的褚凤飞面红耳赤。


    年轻人的血还是要更热一些。褚凤飞不想成为担不起责任的人,所以不管另外三人的想法如何,她也已经决定为这次的错误买单,哪怕这次的责任她很难担起来。


    “我知道了。”褚凤飞最后选择不将这事告诉另外的家人,她视死如归一般出了府准备去找大公主。


    另外三个等消息的人在知道她的决定之后,吕安途飞快选择了追随。


    “我反正就烂命一条,欠债就欠债,若是这债能欠一辈子,那我这辈子是不是都能算大公主的人了?”吕安途突然道。


    吴闵和林长青二人没想到他会这般想,但仔细一琢磨,这好像也没事很忙不好,最多就是从此之后他们把命卖给大公主。唯一的坏处就是将来大公主党争失败,他们这些人会跟着一并人头落地罢了。


    大公主给他们的这个选择,与其说是责不责,倒不如说是在问他们往后要不要同她共乘一条船。


    “换别的人我们可能这辈子都只是个小吏。”想来沉默寡言的林长青突然道,“温党势大,有事也轮不到我们这样的小官上前。可跟着大公主,将来六皇子若是……那我们却能算是靠前的功臣。”


    “你要这样说那我和褚姑娘只怕早就没得选了。”吴千芳道,“不过吴老哥,你都坐了那么久的冷板凳了,你难道还要继续被埋没下去吗?”


    “吴叔,”褚凤飞突然道,“其实你也早就身不由己。在跟你当初跟着我父亲的时候,你就已经打上了我们这个派系的烙印。他们现在懒得收拾你,不代表以后不会收拾你。”


    吴闵久久没说话。


    最后他们四个人一同去了公主府。


    只是他们到公主府时并没见到沈安,因为沈安突然得到急报,说是李骞把沈琚手给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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