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孙党倒
突然提到温知让,沈安才发现她已经有段时日没有听到有关此人的消息。
自从洛河郡分别之后,她觉得往后他们大概应该会越走越远,且随着皇子们年岁渐长,她和他往后恐怕得成为对手。
现在温知让要宴请李骞,沈安嗅到了从中拉红线的味道。
想到沈淑当初来跟自己说很中意温知让当她驸马的事,再看接下来这场宴会,沈安当真觉得世事无常。
“现在距离三月初还有一个月。”沈安算着日子,突然想起温玉极来,“看来温相这关是过去了。”如果温玉极还在病中,温知让也不会这么大张旗鼓设宴。
但是牙病能这么轻易好转?
脑中闪过疑惑,沈安决定到时候再去试探试探温知让。
随着三月的逼近,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先温园宴会一步到来的是陈胜男私下给沈安传来的消息——去年洛河郡遭受寒灾,朝廷拨款两百万两却在半道失踪的赈灾银找到了!
这消息让沈安不由精神一振。
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表面上看,这是廷尉府的官员们办事尽心尽力,可沈安心里清楚,这实际是两个两派的斗争终于出了较出了胜负。等陈胜男他们回到京都,恐怕就是孙鄯倒台之日。
沈安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先去了一趟褚家,接着就回了公主府再没出过门。同时她叮嘱吴千芳将整个府邸都严加看管,不让任何可疑之人进入。
“另外陈胜男家中,还有百工园那边都派人暗中保护,不要再出任何人命。”沈安叮嘱小满道,“对了,”她想了想,继续道,“让人去找陈胜男,让她这回程途中格外小心,任何时候都是自己的命最重要。算了,这样还是不够稳妥,小满你亲自去,带上吴千芳。你跟吴千芳说,陈胜男无论如何都不能有事。”
孙党势力不容小觑,其势力盘根错节。赈灾银两被找到一事,有人希望它不被查到,但也有人希望这件事就此成为悬案。
想让这件事成为悬案,最快的手段莫过于让知道真相的人永远闭嘴。
孙党的作风,沈安在两年前就已经领教过。同样的手段,在沈安看来发生的概率太大,所以她必须得保住陈胜男。
明白公主非极其重大的事不会让自己离开她身边,小满当即神色一肃,表示一定会将事情办妥。
“陈胜男的命重要,你的也同样重要。”沈安对小满寄予厚望,“我身边不能没有你,你们都要活着回来。”
小满闻言莫名眼眶一热,她嘴里说不话,只能俯身一揖,继而快步离开。
小满一走,沈安仍旧闭门不出。
如此过去了七日左右,万全送来外面最新传来的消息说是这次被派遣去调查赈灾银失踪一案的官员在回程途中全都葬身火海,全都尸骨无存。
“全都死了。”万全表情有些难看,“小满也没回来……”
她和小满是一起长大一起在公主身边伺候的,如果小满出了什么意外……
一想到这种可能,万全就觉得心如刀绞。
“现在这些都还是表面传来的消息,”此刻沈安有种难以言喻的冷酷,她也不确定自己提前的安排有没有起到作用,可她已经做好了最好的应对,再去追究已无事于补,不如先将接下来的事给安排好,“陈家的两位老人不能出事,你挑几个稳妥的人去照顾着。另外再派人前去事发之地调查究竟怎么回事,若有人问起,就说是受陈家两位老人所托。剩下的,只能静观其变。”
这事如此恶劣,完全是在挑衅乾化帝的权威,她不信乾化帝什么反应都没。
只要乾化帝发怒,将这事给彻查,那就表明乾化帝已经积攒了足够对付士族的底气——这一点对沈安来说非常重要。
她身为皇室成员,靠山就是背后的乾化帝。乾化帝可以忌惮士族世家,但畏惧的话,那就说明皇室目前处于弱势,她一个羽翼还未丰满的公主自然就不能太跳。
但如果乾化帝会感觉权贵受到挑衅,执意彻查此事,那就说明皇室占据上风,她相对来说也要安全一些。
事实上,消息传进紫宸宫后,乾化帝的确勃然大怒,当场命杨廷年带着李骞和他手里的两百兵马去彻查此事,“寡人只给你们十天时间,若这事没有交代,那你这个廷尉也就别当了!”
这不是乾化帝在迁怒,而是他在警告所有人,这次他动了真格,谁敢拦路谁就死!
杨廷年当即战战兢兢去了。
在杨廷年和李骞离京的当天,整个京都都进入了戒严状态。所有权贵都有意无意地减少了走动,所有人都在静等这件事的结果。
门阀当道,世家大族延续已久,乾化帝早年继位靠的就是门阀的支持,现在这么些年过去,他能不能压制得住那些门阀,同门阀掰掰手腕,就看这次的结果会如何了。
十天后,乾化帝给杨廷年的期限终至,也是在这一天,杨廷年卡着最后的时间回到了京都。
杨廷年进京的时候沈安人还在百工园,不过外面有她的耳目,她大概清楚了杨廷年回京时的情况:“廷尉大人是被李小将军给抬回京都的,他在路上遭遇不测,一直昏迷不醒。”
听到这的时候沈安心还一沉,觉得这事恐怕难以善了,等接着听说“陈姑娘死里逃生,人还活着”,她就知道自己的提前布置没有白费。
“我知道了。”陈胜男活着回了京都,局面就已经非常情绪。
这一场较量,必是乾化帝无疑。
身为无关人士,杨廷年进京之后遭遇了什么,这件案子是怎么发展的,沈安通通没有插手,也没有刻意去打听。
她只知道次日在小满和吴千芳秘密回府后,紫宸宫终于有旨意传出——奉陛下之命,废孙鄯太尉之职,查抄孙府。
这封旨意一出,满京哗然。
很快就有人打听到了这件事的细节——杨廷年带人前去查案,一开始什么都没查出来,就在他焦灼之际,本该葬身火海的陈胜男却突然找到了他,这时杨廷年才知道那场烧死所有官员的火并不是单纯的意外,而是有人蓄意为之。
背后黑手是杀了所有官员,再一把火将整个驿站给烧了。
事发那日,陈胜男察觉到不对,当即逃离了驿站。后来也是她命不该绝,遇到了恰好路过的褚凤飞,褚凤飞领着她逃过一劫,之后才有了陈胜男的活着。
陈胜男活着,赈灾的案子有证据保存,后面再追责自然就有据可依。
那赈灾银失踪也不是贼匪所为,而是有人一早就打上了这笔巨款的主意。银子失踪之后便被送去了江南,糅杂在各种孝敬之中被人送去了孙太尉府上。
当然,这些都是只是局外人所知道的表面。
实际真正究竟怎么回事,只有局内人清楚。此刻,局内人沈安正和褚清坐在一块商讨着接下来的事。
“孙鄯竟然就这样倒了。”褚清道。陛下手段如此强硬,就代表他羽翼已丰,虽然还忌惮诸大士族世家,却已并不畏惧。
“这背后必然也有温党的支持。”不然孙党不一定能掉得这么快,“不管如何,结果是喜闻乐见的。现在三公之中少一公,舅舅觉得谁能坐上这个位置?”
“谁能同温党对抗谁就能。”褚清道。
沈安在脑海里搜了一圈,最终一无所获,“我暂时想不出来。”
“不是你想不出来,而是目前压根就没有。非要矮个子里挑高个,同温党里最不对付的反而是你。”褚清道,“可惜,傅博行是文臣,当不了太尉这个职。老爷子倒是武将,但他离开官场太久,现在没有足够的政绩扶他上位。让温玉极兼任,陛下不会养虎为患。所以我觉得太尉之位,陛下应该暂时不会选人任职,而是自己攥着。”
沈安仔细一想,还真不是没可能,“这次孙鄯被罢官,孙党必然会被株连。孙党的人一少,朝中必然会腾出大量空位,舅舅手里可有能举荐的人?我将名单整理一下,回头看能不能放点我们的人进去。”
这就是傅博行在帝王身侧的好处之一了。
乾化帝任人肯定不会只用某个党派的人,他要相互制衡,那就要谁的人都用。眼下正是提携自己人的好机会,沈安当然得抓住这个机会,也不枉费她因赈灾银失踪而被抵消的那些功劳。
这事褚清早有准备,“都在这了。左边那列是我们的亲信,右边那列则是同温党不对付的人。”
嚯。
那这名单可就有大用了。
沈安将名单收下,又提及了褚凤飞,“这次事情凤飞功劳也不小,她可有想好要什么?”
外人以为是恰好路过的褚凤飞恰好救了陈胜男,实际褚凤飞才是真正从头到尾一直在紧盯着赈灾银一事的人。
这次廷尉府的人能查到赈灾银的下落,一半因为他们的能耐,另外一半则是褚凤飞得了沈安的授意,要将这份功劳递到陈胜男的手中。
当然,褚凤飞的功劳没法让人知道,也不能让乾化帝奖励她,不然很多事情沈安解释不清楚。沈安这会儿同褚清说这个,就是要自己奖励的意思。
“这得等凤飞回来了问她才行。”褚清道,“这样吧,等此事一了,我让她去公主府,您亲自问她好了。”
“好。”
同褚清聊完,沈安在回去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在这件事上收获最大的人不是他们这些臣子,而是紫宸宫的乾化帝。想孙鄯倒下的从来都不止是她和温玉极。
第92章 试探
因为孙太尉被处置一事,整个京都都陷入了异常缄默的氛围。哪怕有些人和孙党不对付,可此刻也都不免生出一丝兔死狐悲之感。
大周朝廷却没因为顾及大家的感受在行动上就有所变慢。
短短几天的功夫,温党搜罗出的有关孙鄯的十二条罪状便全都罗列了出来。其中包括但不限于贪污受贿、卖官鬻爵、纵人行凶、侵占官田等罪名。光是这回侵吞赈灾银两就足够孙鄯死的透透的,更别说这些罪状叠加起来。
这些罪名一上,乾化帝暴怒,直接判了孙家满门抄斩。
孙鄯一倒,孙党其他人自然也没好下场。拔出萝卜带出泥,其他人同样被列出一堆罪名,在御史台的清算下,该杀杀该流放流放,一时间整个京都上空都弥漫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血腥味。
不过很快这股子血腥味就被驱散——因为孙党被株连,朝中很多官职都空了出来。
这些官职向来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上面的人不动,下面的人也很难有升迁的机会。现在有了往上的机会,谁还有空伤春悲秋,早就抓紧机会暗中活动开了。
一些无关紧要的职位,尚书台就能根据往年的政绩任命。这次任命之中,郑子美和周和非都得到了提携。
至于重要的职位,则需要乾化帝亲自点头。
孙党的倒台,意味着朝中局势会有大的改变,沈安没想到的是乾化帝第一件事竟然就是提携了褚老爷子为禁军统领,而原禁军统领荣安侯谢庭运则接手了掌管北军的大都督一职。
褚家突然得此提携,这和一步登天没差多少,满京登时咋舌。谁都知道,褚家的背后站着的人是大公主和六皇子。陛下提携褚家,何尝不是对六皇子的看重。
除却褚老爷子的变动最大,其他官职乾化帝则采纳了一部分温玉极的举荐,又采纳了一部分傅博行的举荐,剩下的全都按部就班选人。其中凌从真也尝到了这事的甜头,尚书台将他给提拔进了中枢。
值得一提的是,作为首功陈胜男得到乾化帝的大肆嘉奖,破格被擢升为廷尉少事。
少事乃八百石官职,官不大,可落在才十九岁的陈胜男身上,那已是少年英才。日后只要她不犯错,平步青云是迟早的事。
“陛下这是将您的功劳先记在了我头上。”褚老爷子从紫宸宫中回来后就见了沈安。
他很清楚,他回京都这么点时间根本没有做什么有功之事,今日他能得这份拔擢,沾的全是大公主的光。
大公主无论是在洛河郡赈灾一事上,还是盘活渭城功绩都十分惹眼,陛下肯定要大大嘉奖她一番。自己恰好是她的外祖,这才跟着受了赏。
“外祖,我们是一家人,您好便也是我好。”沈安不是很在意这点,在她看来,她一个人强不如一伙人强,“而且父皇都没提奖励我一事,又怎知他不是后续一并奖励给我?反倒是您,伴君如伴虎,您往后得小心了。”
乾化帝提携褚家不一定是说他看好褚家,而是孙党一倒,朝中不能温党一家独大。提携她的党羽,都是为了制衡温党。
这差事有好有坏。
之前孙鄯同温玉极争权,现在孙鄯被五马分尸,孙家人头落地。若回头他们党争失利,下场不见得会比孙家好到哪里去。乾化帝到时候对他们也不见得会有多客气。
褚老爷子也明白这点:“太子迟迟未立,党争就会没有尽头。”
“太子不会那么早就立的。”沈安道。一旦立了太子,乾化帝就没了让其他人为他拼命的诱饵,温玉极也能操控太子登上皇位,换一个更听话的皇帝。
“但皇子们迟早会成年。”褚老爷子道,“当下皇子们年纪还小,陛下还能再拖一拖。等到了拖都不能拖的年纪,陛下这太子就算不立业得立了。”
“这确实是。”沈安算了算时间,“估计也就这几年了。”时间突然就变得紧迫起来。
褚老爷子道:“您呢,接下来可有什么计划?”
沈安摇头:“先不急。急则生乱。”而且朝中到现在都还是温玉极同乾化帝在斗,还轮不到她冲锋。若是乾化帝都压制不住温党,那她也就只有一条路能走。但如果乾化帝能压制住温党,那就又另外说。
而且,温玉极的身体可没褚老爷子这么硬朗。他那牙疼的毛病都拖了这么久,万一哪天来个急症,乾化帝半夜估计都能笑醒。
或许乾化帝也正是考虑到这点,所以选择先借温党的手除掉孙党,掌控住部分兵权?
“且行且看,现在还不到我们冒头的时候。”沈安一锤定音。
他们爷孙俩的谈话外人不知,不过随着傅博行褚家等一系官员被得到重用,大家联想到他们同沈安的关系非凡,而沈安之后又是六皇子,于是不少人给他们私下取了个‘六皇党’的别称。
六皇党就六皇党,沈安只要自己能继续往上走,并不在乎头上顶的是什么帽子。
在这次孙党倒下的余波逐渐消失之际,温园宴会也随着阳春三月到来而至。
这日沈安出门不早不晚,她到时,门口已经停着不少马车,看来这回来的人不少。
身为公主,她的车驾照例直接入园,一直到园内才停下。
沈安从马车里出来时,温知让早在边上等候。
暮春气温回暖,他身着月白道袍,脚踩木屐,腰坠桃枝,长发用一桃花簪挽于脑后,被风一拂,浅粉色花瓣擦着他的脸颊飘转落到沈安的面前。
她眸色微顿,伸手去接花瓣,抬眼就对上了温知让的视线。
自渭城分别,他们这还是头回再见。
时隔一场洛河灾事,两人心境皆大有不同。若说从前他们的对立只隐于暗中,那现在已经快到明面。
“下官见过大公主。”温知让上前行礼道。
任由桃花花瓣落入掌心,沈安将之轻轻一捻,随手甩入尘埃,“免礼。”接着她往周围看了看,“谢熠没来?”
谢熠从前喜欢跟在温知让后头,这会儿没见到他,那十有八九是没来。
被提及此事,温知让神色未变:“许是有事耽误了。”
“也是,他现在确实忙得很。”这回赈灾谢熠同样也有功劳,都不需要沈安多做什么,荣安侯就已经借机将谢熠给送进了御史台。御史台是个好地方,至少在沈安看来很适合他,“他在去洛河郡之前没想过会立功。我在去洛河郡之前,也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别人的算计。你们温家,好手段。”
这话温知让没法接。因此他只能沉默。
沈安却不肯放过他,“人造孽自有天算。听闻温相近来身体不适,他老人家现在可还好?”
温知让听出了她的讽刺,表情略微紧绷了些:“劳您挂念,爷爷他一切都好。”
“是吗?我还说我知道一位神医,若你们有需要的话我能将他请来呢。”沈安道。
“陛下已召御医入府,暂时不需旁的神医。”温知让拒绝道。
但沈安怎么甘心,她突然朝着温知让靠近了一步,人凑到他的面前紧盯着他的眼睛道:“可我认识的那位神医有些特殊。病他不一定能治好,却能让人走的没有痛苦。”
她话音落下,温知让眼中终于浮现出愠色,“大公主,请慎言!”
将他所有神色都看在眼底的沈安却是心中明白,唯有被戳中真正的痛楚人们才会暴跳如雷。看来温玉极的牙病不轻,平日里都极为痛苦。严重到了这种程度,能不能活得长都难说。
就在沈安还要继续时,突然旁边有人喊她:“皇姐。”
她侧头看去,就见他们十步远的地方,沈淑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她静静站在那,脸上还是那温温柔柔的表情,但眼神已经快要掩饰不住其中的不快。
有了旁人,那有些话就不能再继续说下去了。沈安站直了身体,回应道:“二皇妹你来的可真早。”
“京都城内太无趣,难得表哥设宴,我当然得要来捧场。”沈淑说着人已经走到沈安的面前亲昵地挽住了她的胳膊,“皇姐你向来不爱参加这样的宴会,我以为这回你也不会来。”
她这话自然是又在暗戳戳刺沈安。原主从前确实不爱参加这些宴会,因为去了总会被孤立或被私下笑话,久而久之,就不爱去了。
“我从前确实不喜欢。”沈安任由她抱着自己的胳膊,姐妹俩一起朝院内走去,“现在则是没太多时间。你知道的,为官者事务繁杂,很少有能歇下来的时候。这回若不是温大人设宴,我压根不会来。”
听她又提及官位一事,沈淑脸上的笑容有些许的僵硬。
她现在也入了女学,还另外向父皇求了份差事,但却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官职,而是一个有名无权的纂院纂者之位。这和沈安比,差远了。
偏沈安这边还要哪壶不开提哪壶,故意问道:“听说皇妹现也有了官职,是何职位?入的哪个府司?管的又是何事?若是皇妹愿意,回头说不定我还能将皇妹你调来我手里,我们姐妹其利断金。”
这回沈淑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而让她感觉到难受的事还在后头。
她俩往前走没多久,就有人热切地迎了上来,“臣女见过大公主二公主。”
来人应该是特意在这等着,不然不会出现在这里。且她嘴里虽然说着见过两位公主,可冲着行礼的对象却是沈安。
“免礼。”沈安对这人只有些许模糊的印象,“你是谁家的女儿?”
来人听她这样问,脸上当即露出喜色来:“臣女赵荣枝,父亲是大农寺中事赵沅。”
沈安点头,“原来是赵中事的女儿。”这个官不大,她没什么印象,“你可有在官学读书?”
“有的。”赵荣枝应着就顺道夸起了女学,最后再将话题拐回了沈安的身上,语气很是感谢,说若非是她大家如今都进不了官学。
尽管知道她这是在拍马屁,沈安还是被拍的很舒服。
赵荣枝这边抢了头筹,陪着沈安走了一段道,后面又来了不少人过来行礼,他们基本都是冲着沈安来的。在旁边陪着的沈淑不说被彻底忽视,但也差不多了,总之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就差当场甩袖离开。
第93章 将计就计
给沈淑找了点不痛快,沈安很是心情好的来到了举办宴会的内园。
到内园门口处,还未进门她就看到了被人群包围着的李骞。
李骞个子修长矫健,容貌漂亮。他年纪虽轻,却不爱笑,通身上下散着一股不容易让人靠近的凛冽感。但因其乃京都新贵,旁边人哪怕不愿意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去同他攀谈,这一幕让沈安觉得有些好笑,不免驻足观看。
旁边沈淑见状,同在她身旁站定,终于寻到了说话的机会:“皇姐怎么不进去?”
她声音不算大,但足以惊动园内的人。
很快所有人都朝她们看了过来。
现在皇家两位公主难得同处一景,绝大多数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落在后面半步的沈安身上,唯有李骞在看到沈淑的刹那,冷厉的表情微微有些愣怔。
“见过大公主、二公主。”众人纷纷行礼,但他们多和赵荣枝一样更多的是面向沈安。
察觉到这些的沈淑眼底闪过一丝阴霾,沈安却留意到了李骞的眼神多在沈淑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让她觉得有点不妙。
这两人不会要来个什么一见钟情吧。
沈淑温柔甜美,李骞冷冽俊气,两人年纪相仿,又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还真不一定没可能。
“免礼。”边上沈淑为夺回众人的目光,先声开口道,她声音仍旧柔和,然而她的话语并没起多大作用。
所有人还是等她后面的沈安开口说了句‘起来吧’才纷纷道谢起身,然后全都围到了沈安身边恭维她,问她在渭城的见闻。
尽管就站在沈安身侧,可无形中被冷落的感觉还是让沈淑表情变得僵硬。可以说,自从她出生到现在,这还是头一回被人这样对待。
从前她和沈安一块出现的时候,所有人的眼里都只有她,面对沈安眼神总带有一丝微妙的疏远。那时候她注意到这点后心中总是畅快无比。她没想到有一日会轮到她有这样的遭遇。
这边,沈安和其他人寒暄了几句,就将目光放到了李骞身上,“你就是李骞?”
相对于刚才见到沈淑时的惊艳,李骞看向沈安的表情就恢复了平时的冷然,“卑职见过大公主。”
“李大公子果然英武非凡。”察觉到此人并没同自己交好的意思,沈安也不热脸贴冷屁股,夸了一句后她便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到了温泉池边,然后把温知让给招了过去,“我同温大人在这下棋就好,你们自便。”
其他人也确实有自己的交情网需要维护,纷纷告辞,留下温知让不得不奉命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这会儿温知让的情绪已经平复,至少看不出他刚才发过怒。
见他们凑到一块,沈淑就也不愿意走了,当即跟着道:“我也想下棋,不如让我来陪皇姐吧。”
“不要,我就一臭棋篓子,还是同知让下更舒服些。”沈安就是故意留的温知让。她知道沈淑的心思在温知让身上,要想让沈淑不与李骞有交集,她只要牵制着温知让就能将沈淑吸引在这。
果然,沈淑当即道‘那我来当裁判’强行挤在了二人之间。
下棋这种事,对沈安来说不太有趣。为了勾住沈淑的心,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跟温知让下。
温知让也是个没眼色的,半步不让,一点情面都不给,到后来沈安不得不全神应对。
下到最后,两人明显都见了火,周围的人啊物的都不见了,就剩下手里的棋子,非得让对方输了出这口恶气不可。
他俩沉浸在这棋局当中,旁边的沈淑自然再次被忽视。
她脸上笑意渐渐淡去,目光从面前这两人脸上梭巡了几回,终究是越来越沉。
温知让是她看中的驸马。她绝不允许任何人从她手里夺走他。
就在这时,温知让突然开口请求沈淑道:“二公主,李骞初来京都,本该我这园主招待。可现在我得同大公主下棋,能否劳烦您帮我招待一二?”
这是要将沈安留在这里,给沈淑与李骞制造独处机会的意思。
沈淑还未说话,对面沈安的心神从棋局上抽了出来,她道:“你要去招待人,那就让二皇妹留下来陪我。”
温知让没动,“不将这盘棋下完,下官会遗憾。还是让二公主代替我吧。”
他这话听在沈安和沈淑的耳朵里含义就又各有不同。前者知道他这是在拖住自己,后者却以为他是要支开自己和沈安独处。
抿了抿唇,沈淑走了。
她一走,沈安也没下的心思,“这棋不下了。”她闭了闭眼,让眼睛没那么干涩,“我自己去周围逛逛去。”
“还是下官陪大公主您一起吧。”温知让缠着她不放,“温园地形复杂,有下官为您引路更方便些。”
沈安捏着手里的棋子,笑了,“行。”
二人起身换地方,开始还算正常,后来沈安故意往那偏僻的地儿走。期间再加上万全刻意阻挡,很快她就甩掉了温知让,带着小满不知来到了什么地方。
“走,去找沈淑。”沈安吩咐道。
结果一路分花拂柳,她来到了一不知名假山后头,她人还没转过去呢,就听到前面传来李骞的声音。
前面他说了什么沈安不知道,但是后面那些话她却是听的清清楚楚,“……二公主柔美淑德,娶妻当如是……”
沈安瞬间失去了继续往前的欲望。
千防万防,难防情窦初开。
“我们回吧。”沈安道,既然如此,她接下来只能从乾化帝那边下功夫了。
因为事情走向不是很理想,到宴席开后,沈安便也有些心不在焉,全程都懒得说话的神态。
她不想说话,没人赶来触她的霉头,只有沈淑来劝过一回酒,说什么这是温园新酿的薁酒,让她尝尝是否比得上仙人酿。
沈安见那薁酒颜色艳丽,不似凡品,在小满试毒后便也尝了一口,发现味道还真出奇的不错。
要不说还得是贵族能把东西做得更好呢,因为他们不计成本。
将手里的薁酒品完,沈安便没再喝。
喝酒不贪杯是她的人生信条之一。
“皇姐再来一杯?”沈淑笑道让人又给沈安斟酒。
沈淑不同寻常的殷切引起了沈安的警觉。她看着她的笑脸,在心中将刚才喝的酒给重新回想了一遍,嘴上则道:“我酒量不好……”话未说完,来给她倒酒的侍女突然手一抖,将酒洒在了她的衣袖上。
虽洒的只有一点点,但也足够那侍女脸色煞白当场跪下。
在这样的场合,沈安当然不会因为一个侍女做错了点小事就处罚人家。她大度摆摆手,让侍女退了下去,自己则起身前去更衣,“你们先喝,我去去就回。”
宴会继续,她则在离开后表情变得沉吟起来,小满更是在旁边提醒道:“大公主,这事不对。”
在这种权贵遍地的场合,少有不甚就会被赶出去乃至打杀,寻常侍女根本不可能敢在这个时候出错,而温大人也不可能让这样的侍女前来伺候。
这一切都不合常理。
“我知道。”沈安道,“答案想来就在浣花厅里。”
温园内有专门给客人的更衣休憩之地。只是其他客人大多共用一处,她地位非凡,有专门留给她单独使用的屋子。
来到浣花厅,进门沈安就嗅到一股甜腻的香气。温园内的香气多为清淡的雅香,这香气自然就显得格外突兀。
沈安退了出来,小满则进门转了一圈,回来通禀道:“是欢情香。”
都不需要小满解释,沈安也大概能明白这香的作用是什么。
“除了催/情之外,可还有其他不好的作用?”沈安问。
“没有。这东西多为楚馆拿来助兴用。”
“哦。”沈安懂了。
她目光幽深地看着里面袅袅燃着的熏香,然后在小满和万全诧异的目光下抬腿了走了进去。
*
此时宴会厅中,温知让早在刚才侍女出差错的时候就已经感觉事情不对,后来再见沈淑身边的侍女悄悄离开,他当即给身边的随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去。
两位公主之间有龃龉他知道,但她们不能在温园出事。
随从离开后没过多久就回来了,然后俯身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
温知让听完,表面他还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和色,实际捏着酒杯的手已然捏紧。
“诸位,”他笑着起身,“我离开一下,你们自便。”
其他人不疑有他,继续玩乐。
而温知让在离席之后,却想到什么吩咐随从道:“你们盯着李骞,不准他靠近浣花厅半步。”
沈淑是个蠢的,沈安却不是。这样漏洞百出的局她沈安都会往里面钻,那肯定是别有所图。
在这里,在温园,在这种情况下,沈安想图的究竟是谁不言而喻。
今日他之所以会举办这场宴会,就是奉长辈的命令看能不能为沈淑和李骞牵这根红线。现在沈淑脑子糊涂敢给沈安下情药,换他是沈安也会将计就计,借着这个机会与李骞生米做成熟饭。
只要事成,陛下一定会给沈安和李骞赐婚。到时候六皇子不费吹灰之力就凭空得到李家这么大一助力。
幸好,现在一切事情都还未发生。
温知让出宴厅后一边让人去请随行的府医一边快步朝浣花厅走去。
第94章 攻心为上
他来到浣花厅时,门前无一人看守让他心中感觉有些许的蹊跷。大公主身边的两个侍女都是忠心机警之人,按道理来说她们不会不在门口守着。
难道是她们跟了进去?还是说她们联手去请了李骞?
下颌微紧,温知让还是选择推门而入。
一进屋,他就嗅到一股香味。他对香料有所涉猎,瞬间就闻出这不是他园内调配的香料。但情况紧急,他只能尽量屏息。
皱了皱眉,温知让加快脚步前往内室。内室里那股香味更加的浓郁。为防止冲撞,他进内室后还隔着屏风对里面问候了一声:“大公主?臣有事禀告。”
里面久久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以为是沈安出了什么事,温知让当即自主绕过屏风向后面的榻看去。结果他没有在榻上看到任何人,只看到地上的熏香炉被人给打翻,里面的香料撒了一地,熏的周围全是密不透风的香气。
难道大公主人不在浣花厅?
温知让心中惊疑,正要离开让人去寻沈安的踪迹,却听此时内侧室里传来沈安的声音:“是谁在外面。”
她在。
听到她的声音还算清明,温知让心里松了口气,人也越过地上撒了一地的香料往内侧室走去,嘴里则道:“大公主,您可有什么不舒服之处?之前喝的薁酒似有不妥之处,还望您见谅。”
虽然沈淑是个蠢货,但她到底是霄夫人之女,是五皇子的胞姐。她给人下药这种丑事一旦被发现或被宣扬出去,伤的是五皇子的名誉。他不能不帮着加以掩饰。
“不是很好。”里面声音顿了顿,“你过来说话。”
温知让再拉开内侧门的移门,就见里面窗户洞开,沈安就坐在窗口处,脸上被一块手帕蒙着。仔细看,那手帕还是湿的。而内侧室,除了她,小满和万全都不在。
看到这一幕温知让已觉不对。
但已经来不及了。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在他尽量屏气的情况下,他体内还是腾的一下烧起了一把火,让他整个人的血液都开始沸腾,脸上的热意也急剧上升。
事情到了这里,温知让哪还不明白沈安这是早就洞察一切,故意在守株待兔。
他转身就要走,却听沈安慢悠悠道:“你信不信,你现在去打开门,就会恰巧撞上前来更衣的沈淑以及她带来的一堆人?”
沈安朝着他走去,继续道:“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看到你衣衫不整、面色潮红的从我的更衣厅中出来。你说,到时候外面的人会怎么想你?或许外人的想法对你并不重要。那温家呢,温玉极呢,他们又会如何想你?”
温知让脚步停了下来。
他颇为艰难地开口:“大公主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沈安走到他的身边,手已经抚上了他的脸庞,“我这人睚眦必报你又不是不知道。沈淑敢对我动手,我自然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要维护她,那她的错就只能你来受着了。”
若换平时被这般轻薄,温知让早就甩袖离去。可现在他被沈安拿捏住了把柄,他明白自己若是敢走,她沈安就敢大闹温园一场。到时候别说沈淑和他,只怕爷爷都能被陛下借机训斥。
他自己是无所谓,可他不想给予旁人攻击他温家的借口。
“那要如何大公主您才能就此罢休?”他询问的同时,脸上已经浮现出一丝难堪。
这药性太烈,烈到只是被她触摸他都战栗不已,在内心深处更是渴望得到更多。
沈安看着向来端肃持重的他脸上一点点染上潮红的欲望,心中感叹此人果真如自己预料的一样美味。她手指揉弄着他的唇瓣,抓住这个他自己送上门的机会道:“只要你让我满意,这事我可以不追究。”
*
宴厅这边,沈淑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她借口要更衣起身,然后邀请平日里同自己关系不错的贵女们一道去。
哪有更个衣要这么多人的。
宴上不少人心中顿起了狐疑。
他们平日里各种宴请没少参加,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通常这种邀请一堆人一起去做什么的,最后大多都会出事。
在温园会出什么事呢?
想到前面被侍女弄脏衣裳的大公主,有几个人顿时相互交换了个眼神。
不会吧……不会是他们猜的那种吧……
有些人实在是好奇,当即主动要跟着一起。而有些人不想沾染这些麻烦事,只继续留在原地。
沈淑带着一堆人前往浣花厅,结果到了却见浣花厅门开着,外面也没个人把手,看样子像是没人。
“大皇姐不在浣花厅?”沈淑眉头皱了起来。
这时温知让身边的随从过来禀道:“回二公主,大公主已经回京都了。”
“回京都?”这回不仅是沈淑惊讶,其他人更是连忙问道:“可是京内出了什么事?”最近京内不太平,可别是又出了什么大事。
随从道:“这小人就没法打听了。”
听到这,大家看热闹的心思散了不少。沈淑看了看空荡荡的浣花厅,她不信邪自己走了进去。
她本身情绪不爽,脚步也就重了些。
只是才入内几步她就问到一股呛人的香味。想到这香味的作用,沈淑又一脸晦气的退了出来。
“里面确实没人。”她道,既然没人,那她期待的好戏自然也就上不了,她顿时觉得索然无味起来。可现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不好表露出什么,只好邀请大家一起去泡温泉。
她不知道,在她离开浣花厅的下一瞬,里面内室就传来一声遏制不住的低吟……
*
是夜,宴会结束,群宾散尽。
温知让的随从吟月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后,前来主院复命。不过他在主屋并没见到自家公子,还是绕到后院汤屋里,才见到自家公子此刻正闭眼仰面浸泡在温泉内。
“公子。”吟月上前就要去给公子搓背,结果靠近了他才看见公子前胸脖颈尽是红痕。其中胸*那块有一道牙印最明显,看上去都破了皮。
“……”吟月当即止住了脚步。
旁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身为公子心腹却是知道今日的一切混乱。
就在他为公子感到委屈时,却见公子猛然睁开了眼睛,目光冰冷又愤怒:“她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
“三十六计,攻心为上。”
“她向来诡计多端,我才不会上她的当。”
*
温知让的后知后觉沈安并不知晓,她吃饱喝足回到百工园好神清气爽好好休息了几日。大约四天后,紫宸宫突然来人传召她入宫一趟。
沈安算算日子,估摸着应该是乾化帝要给她渭城那边的奖励了,结果她进宫后,乾化帝先是盯着她看了半晌,才幽幽道了一句:“寡人记得你生辰在腊月,算下来今年已有二十有二了。”
她又不是突然长到二十二的,乾化帝突然提起这事,沈安莫名想到了上辈子催婚的长辈们开口便是‘你都二三十了该成家了’。
所以乾化帝今天召见她不是为了给她论功行赏,而是要给她做媒?
脑海中一边飞速思考这事,沈安一脸感动地拐着弯提醒乾化帝不要忘记自己的功劳,“父皇您没记错。之前年纪轻,总劳您操心,不知这几年父皇可有觉得儿臣有长进?”
“你若没长进,寡人也不会处处给你机会。”乾化帝说着话锋一转,直奔主题道:“李远山之子李骞你应该见过了吧。”
这回沈安是真的惊了。
乾化帝这是要给她和李骞指婚的意思?
一般来说,再没有比联姻更好的结盟方式,可乾化帝还是壮年,她不太确定这是不是乾化帝对她的一次试探,因此她持稳道:“前几日在温园见过一回。”
“你觉得他如何?”
“风姿无双。”
“可配得上你?”
沈安眸色微闪,抓住机会上眼药道:“若能得这样一个驸马儿臣自是愿意的,只是皇妹似乎和他更般配些。”
文臣党首和武将党首搅和在一块,这事无论放在哪个帝王面前,都会引起他的猜忌。沈安为的就是堵死温党和李家结盟的路。
果然,乾化帝笑容淡了些许,“是吗?可寡人还是想将最好的留给你。”
沈安当即露出动容之色,“父皇……”
“现在就看你愿不愿意。”乾化帝道,“你的亲事始终是寡人的一块心病。相对于其他人,寡人更希望你能安稳成家。”
沈安的动容化为了沉默。半晌后,她才道:“让父皇为儿臣操心,是儿臣不孝,对于李骞,儿臣……愿意一试。只是,父皇您不要赐婚罢,让他们主动来求。”
皇帝赐婚,那就是金口玉言,和离都和离不了。
她主动不要赐婚,表面是为将来和离留有余地,其实是在告诉乾化帝,她无心拉拢李家。是现在乾化帝需要她和李家结亲,让她监督李家,她才听从他的吩咐,决定舍身为皇室。
这回反而是乾化帝久久无言。
第95章 联姻
乾化帝再次看向眼前的大女儿时,眼中多了丝隐晦的复杂。
李远山镇守北边,他不放心,挑选公主下嫁,一为以示看重,二的确也存了监督的心思,甚至若有必要将来他要动李家,那么下嫁的女儿都得为他所用站在皇室这边。
大女儿上一段婚事他就是这样用的。
现在她的第二段婚事,他还要这样用。
“你怨父皇吗?”乾化帝突然问。
意识到这可能是这位皇帝难得露出一丝作为父亲的良心,沈安当即抓住这个能走近他心扉的机会,像一个女儿一样抬头看向他:“当然会怨。”
在乾化帝眼神变得锐利后,她接着道:“身为女儿,知道父亲把女儿当棋子,她肯定会有所怨怼。
可女儿知道,父亲不仅是她一个人的父亲,还是天下人的君父。她一个人的父亲可以只顾她一人的喜怒,而天下人的君父得顾及天下人。
得父亲抚养长大,那就得为父亲分忧,此为孝道。所以女儿会怨,却也会愿意竭尽全力为父亲为君父分担身忧,万死不辞。”
“好!”乾化帝又连说了两个‘好’字。
他背身走到御座前坐下道,“从未有人向寡人承认过他的怨怼,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这是大逆不道之言,亦是肺腑之言。若一个皇帝连子女的真心话都听不得,那就和昏君无异了。你边上坐着,来人,带镇北侯夫人林氏和李骞进来。”
内官当即领命而去,很快外面就传来了几道唱喝声,紧接着镇北侯夫人林蕙和与李骞出现在大殿之外。
两人进殿行礼,他们看到边上坐着的沈安时眼底明显划过一丝错愕:“臣妇/卑职叩见陛下、叩见大公主。”
“免礼。”乾化帝抬手让人给林蕙和赐了座,接下来便是询问他们在京都待得可还习惯之类的寒暄话。
林蕙和是个表面看着和善的女人,她有条不紊地回答着乾化帝的所有问话,小心避开他话中的陷阱,再偶尔从中穿插一些趣事,很快乾化帝脸上便露出笑来。
沈安不由个跟着露出笑意。只是她在笑的时候忍不住打量将林蕙和打量了一番,心里清楚这位侯夫人怕也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李家乃凤阳望族,林蕙和身为李家主母,定然有她的过人之处。可惜,她原本还想和李家把关系处好呢,乾化帝这一招棋走下来,她和李家就注定不能‘和’了。
等殿内气氛缓和下来,乾化帝再看向李骞问起他在军中的事。
李骞虽是武将,但言辞处处有条理,也让人难以抓住把柄。
乾化帝越是同他说话,眼中的欣赏之意越浓。到最后,他问林蕙和:“寡人记得你家小子今年已经十八,可订了亲事?”
这一个简单的问题让林蕙和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脊背,李骞冷峻的脸上也多了丝凝重。
这事自然不能欺君。
林蕙和当即回禀道:“多谢陛下挂念。已经在合八字了。”
这话就说的有些模棱两可了。
‘已经合八字’,这是表示已经有相中的人,正在定亲,只是还未走完程序。
不管程序能不能走完,这足以表明镇北后侯府不是很愿意乾化帝插手李骞的婚事,不然林蕙和大可以直说没有,然后请乾化帝帮忙做媒。
可惜,乾化帝并不接这个招,“既然还未合完,那就说明缘分还不够。”
林蕙和脸色刷的一下白了三分。
为何缘分不够,自然是皇帝觉得他同别人更合适。
刚进殿的时候她还纳闷大公主怎么也在,现在看来,答案已是显而易见。
林蕙和对大公主并无不喜,甚至是佩服。
她自己就在权利漩涡,深知宦海沉浮,一个人想要出头会有多难。很多事不是说你想做就能做,而是要看周围的人肯不肯让你做。多少人庸碌无为并非是他没有能耐,而是逆流太难。
可敬佩归敬佩,若让她的儿子成为大驸马,她就一千个一万个不乐意了。大公主是皇族,在她的眼里大周和皇室的利益必然会凌驾于自己的小家之上。上一段婚事弄得洛阳王全族那样一个下场,焉知这一段会不会也是他们李家身上重演。
然而,这些事哪怕她再不愿,她不敢违背皇帝意愿,这会儿也只能是强笑附和道:“您说得是。”
对于她的态度乾化帝很是满意,他转而看向李骞,道:“好小子,你可愿意当寡人的女婿?”
李骞余光瞥了眼旁边始终端坐在侧的沈安,当然已经意识到皇帝这是要给他和大公主做媒。
可大公主……
“回陛下,卑职当然愿意。”他回话的声音铿锵有力,“卑职心悦二公主,只是一直羞于启齿,若能得陛下您成全,卑职……”
“啪!”他话没说完,脸上就挨了身侧母亲一个重重的巴掌,“放肆!”
林蕙和惧怕到浑身颤抖,“你以为你是谁,能得陛下看中已是你三生休来的福气,你竟然还敢提要求!”继而她起身跪在了地上叩首认罪道:“犬子无状,还请陛下和大公主恕罪。”
李骞被打偏过去的脸飞快肿了起来,可见她下了多大的力气。
她这番动作,哪怕乾化帝有所不悦,反而不好发作。于是他直接忽略了李骞的话,道:“寡人的女儿是公主,你要当寡人的女婿得拿出诚心来才行。”
沈安则继续当自己的背景板。
“臣妇明白。”林蕙和道,“臣妇今日就去请城内最好的媒人入宫。”
见林蕙和明白自己的意思,乾化帝满意道:“时候不早了,你们回去准备吧。”
“是。”李骞母子当即一同告退,沈安顺势也提出告退。
三人同出无极殿,周围氛围就变得凝固起来。
林蕙和有心想同大公主说些什么,好缓和刚才儿子莽撞所带来的尴尬氛围,可她干巴巴地说了几句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便识趣地闭了嘴。而见此情景的李骞脸上的表情越发冰冷阴沉。
沈安才不管他们怎么想,她自然是存了心不搭理林蕙和。
刚才李骞那番话就是在打她的脸。
在李家没有表现出该有的诚意之前,她太给李家人脸面,那就是在轻贱自己。
无视李家母子,她径自上了轿辇,连招呼都不同他们打一声便吩咐人先走一步。
朝臣之中目前只有温玉极才能乘轿入宫,以示宠信,旁人都无此殊荣。
长长的宫道上,林蕙和同李骞一步步往外走去,两人都面色凝重。
等到两人即将走出紫宸宫门时,却碰到了正要进宫的沈淑。
沈淑碰到他们有些惊讶,双方见礼过后,她看到他肿胀的脸颊当即关切问他这是怎么了,并让身边的侍女将随身带的消肿的药膏赏了一瓶给他。
“无碍。”李骞看着她道,“多谢二公主。”
“没事就好,那我就不耽误你们了。”沈淑笑着进了宫。
“恭送二公主。”李骞脸上还是没多大表情,可捏着药膏的手却微微用力。等出紫宸宫后,他低头看了药膏片刻,将之收入了贴身衣襟之中。
母子二人上车回府,路上李骞紧抿着唇什么话都没说,只有林蕙和同他道:“你以为你是谁,公主还轮得到你想选谁就选谁?陛下为什么要招你为驸马,那是因为他不放心侯爷!所以这亲你必须得成,哪怕是为了你爹。”
想到此刻还在北地镇守的父亲,李骞闭了闭眼,好半晌才声音冷硬道:“我知道”。
“儿啊,这这是暂时的。”林蕙和打起精神道,“陛下他没开口赐婚,也就是说将来你是可以同大公主和离的。”说到这里,她的眼里多了丝微光,“我们现在得尽早将婚事定下,别等陛下开金口。先熬过前面这几年,等以后……谁知道世事会怎么走。”
李骞没有说话。
林蕙和知道他的抗拒,可没办法,家族的重担他迟早得挑起来。
这婚事,整个李家都拒不了。
李家母子回到镇北侯府之后,当天就上了傅博行府上拜请,请他为儿子保媒进宫请嫁。
此事傅博行也很讶然,但得知李家母子刚从紫宸宫出来后,最后选择了同意。
为表郑重,傅博行将时间定在了两日后的良辰吉日,他一同和李家母子再次入宫。
有声望最厚的帝师保媒,乾化帝自然笑得合不拢嘴,答应了李骞的求娶,并将他和沈安成亲的日子定在一月之后。
这样大的好事自不会特意被隐瞒。只是消息这东西,总会有快有慢。
譬如最先得到消息的温家这边,温知让正在作画。最近他常不能静心,恰好今日休沐,他便一人来了静室作画,企图将浮躁的心给安定下来。
画到一半,吟月敲门说是丞相让他现在过去。
温知让看着画了许久都没动几笔的画作,终是搁笔起身,再换了一身常服去见爷爷。
来到爷爷所在的主院,进门就见爷爷躺在屋檐下的躺椅上闭目养神。
他上前问安,道:“不知爷爷唤孙儿来有何吩咐?”
温玉极眼睛仍旧闭着,却给了温知让一道惊雷:“大公主婚事定了。”
得到这消息,温知让先是大脑生出短暂的空白,人几乎是下意识询问:“和谁?”
“李骞。”
温知让瞬间失声。
李骞。竟然是李骞。
他衣袖下的手不由渐渐收紧。
他不说话,温玉极睁眼见他脸色难看,只当他得知这个消息在心中后悔在温园时没下狠手,“机会稍纵即逝,你不抓住自然就会成为别人的。”
好半天,温知让才道:“是孙儿的错。此事可有改变的余地?”
“改变不了了。”温玉极脸上没有太大的怒气,“这样的失误,不要再有下一次。”
温知让只能应是。
等他回到静室,再看到桌面画纸上那支突兀残荷,猛然将画一撕,再抬首,已是满目戾气。
温家上下知道后,外面其他官员才渐渐知道,再后来消息一路蔓延,直至全城皆知。
“大公主竟然要成亲了,和谁?”大多数人都非常好奇。大公主已经二十有二,民间这么大的姑娘都只能去当填房,大公主是公主,可以不一样,但也容易让人觉得不太像话。
“据说大驸马是镇北侯府的世子。”
“谁?!”所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说镇北侯的世子要求娶大公主?你确定是大公主?”
先不提镇北侯世子才十八岁,大公主光年纪就大他四岁,就大公主那么主府里还养着男宠呢,据说林行简至今都还被她带在身边,镇北侯世子这是怎么想的,正常的帽子戴得不舒服是吧。
“千真万确!”传信的人也很意外,“三公一师联手担媒,这种头一回的事哪能随便乱说。”
“嘶。”三公一师联手,这还真是头一回。
外人看热闹,知道究竟怎么回事的人看向镇北侯府的眼神却带了一丝惋惜和同情,“李世子是个不错的,可惜了。”
“可惜什么。”旁边当即有人反驳道,“那可是大公主。谁要当大驸马,不说一步登天,将来也必然是前途无量。要我说,是李世子好运道。”
个人看法不一,为这事说什么的都有,甚至有人还在食肆内吵了起来。
谢熠从城外回来,见天色已晚,便随意在路边一家食肆里坐了下来。他要先填饱肚子,顺便再好好想想等下去见上峰要怎么说。
在他狼吞虎噎吃着东西的时候,突有认识的同僚见到他,有些惊讶道:“小谢大人怎么在这吃东西?”
谢熠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之前在渭城他没少往那种小店钻。开始是因为他囊中羞涩,没什么钱花,后来则是发现这样的小店做的东西味道会更好吃,时间久了,他便更喜欢去这些小店一些。
不过这些他是不会跟旁人说的。因为旁人不会明白这些,听了也只会看在他身份地位的份上表面附和称是。
“等下我要去御史台,这会儿恰好肚子饿了,就先随便吃点垫垫肚子。”谢熠道,“你这是下值了?”
“对。”同僚有意同他套近乎,就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我正好也饿了,跟你拼一桌。”
对这谢熠自是不介意。
在二人正吃着时,突然他们就听刚进门的客人吵了起来。
开始谢熠还不以为意,等听到‘李小将军成为大驸马是他运道好’这句才觉得不对。
他扭头看了眼那吵起来的两人,问同僚道:“他们说李小将军成了大驸马是什么意思?”大公主成亲了?
同僚一拍脑袋:“哦,你之前出城办差并不知道。就在前两天,李家请了帝师进宫求婚,陛下已经答应了。大公主和李小将军的婚事就在下个月。”
“啊……”谢熠应了声,“怎么这么突然。”
“谁说不是呢。”那同僚也很感慨,“不过这也是迟早的。大公主年纪不小了,现在她深得帝心,陛下要给肯定会给她最好的。就是李小将军成了大驸马,往后大公主的势力再大一分,这朝中可就有的热闹瞧了。”
同僚还在调侃,谢熠也笑着称是。
两人一直到吃完饭菜,谢熠帮同僚将他那份饭钱一并付了,便告辞离去,“我还得回御史台,等回头我俩再叙。”
同僚忙让他先忙正事。
谢熠上马离去,行到一半,他像才回过味来一般,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
按道理来说,沈安终于有了归宿,他该为她庆贺才对,可为什么他的心会那么难受。
第96章 成婚
大公主府这里,沈安也来到了落梅苑。
她下个月就要和李骞成婚。这事到底是乾化帝的意思,她再怎么也要给乾化帝面子,老老实实把后院里的男人们给送走。
其他男人好处理,唯有林行简,她得好好想想。
林行简在她这里是有大用的。若是用的好,日后会有奇效。
怀抱着这种想法,她推门入苑。
苑内林行简正在窗下看书。窗前粉玉兰刚刚含苞,一致斜在窗中,恰将他定在画框之内,很是赏心悦目。
沈安站在远处悄悄欣赏了会儿,才踱步到窗前,然后伸手敲了敲窗户,提醒他有人来了。
突然被惊醒,林行简从书中抬头。等见到她,他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
看来是之前让他侍寝的话他都还记得。
沈安也不进门,就站在窗前故意问他:“洗澡洗了这么多天,洗干净了没。”
林行简最初流露的情绪已经收回,人又恢复成波澜不惊的样子向她行礼,“见过大公主。”
沈安让他起身,继续追问,“你还没回我话呢。”
林行简沉默。
不过他这样比之前不说话的时候要生动的多。
沈安笑了下,也没继续为难他,“我本来想今夜就让你侍寝的。”林行简似乎是注意到了‘本来’那两个字,在他表情略有松动时,她又道,“但我要成亲了,你今天就得先去百工园暂住了。”
林行简这回终于实实在在流露出惊讶的表情。
此事干系甚大,他终于开口询问:“您要和谁成亲?”
“李骞。”
这就让林行简更意外了,“这是陛下的意思?”他这语气就带了几分笃定。
李骞是李远山的儿子。李骞和谁成亲,李远山大概率就会和谁结盟。陛下不愿意让李家倒向温党,那大公主就是最合适的选择。
“是啊。”沈安道,“李家现在很担心自己会步我那未婚夫的后尘,但这有什么用,他们反抗不了。所以算你走运,逃过一劫。”
最后那句话林行简直接忽略道:“陛下他不该这么对您。”明明做了那么多,却连自己的婚事都无法圆满。
这回换沈安愣了一下。
自从这喜讯下来后,周围的人多是恭喜她又喜获助力,只有林行简一个为她抱不平。
“你啊。”她想说什么,最后只能是看向眼前的玉兰花道:“今日你就先暂去百工园,可能过不了多久我就会接你回来。”说到这里,她突然有些好奇,又转而问他,“你若是回来和李骞同处一室。他是武将,你是文弱书生,到时候他若对你动手,你扛不扛得住?”
林行简:“…………”
*
当天林行简就搬去了百工园。
和他一起的还有其他男宠。那些男宠们沈安本来打算借着这个机会直接遣散的,结果这帮人天天看匠书好像终于开了窍,最近时常能鼓捣出个新东西出来。沈安想到百工园的未来,还是决定按照之前说的,等他们若是研制出了什么再放他们离开。
他们一走,沈安的后院里就彻底没了其他人,整个府邸上下一片忙碌,都在准备成亲事宜。
她是公主,李骞同她成了亲,日后是他住进公主府来。她愿意赏脸,也可以去镇北侯府小住,不愿意,不回也无所谓。
成亲相关事宜自有专门的人去操心,一个月转眼即逝,沈安和李骞的成亲之日终于到来。
作为本朝第一个成亲的公主,或者是有些许补偿的心思,乾化帝让人给沈安准备的成亲礼格外隆重,并且特许沈安和李骞的拜堂礼放在紫宸宫中,以示恩宠。
这些场地在提前布置的时候,就已经有朝臣参本说从古至今,就没哪个公主的成亲礼是放在皇宫中的,这于礼不合,还请陛下收回成命等等。
但乾化帝压根不听他们的。
陛下主意不改,朝臣也只能偃旗息鼓,但同时陛下这般态度让他们也意识到大公主在陛下心中的地位非凡。
这点非凡不仅仅陛下对女儿的宠爱,更多的是透着一种不能明说的信号。
——从前温党由孙党掣肘,现在孙鄯被流放,温党在朝中一家独大,这事陛下肯定不能容忍。
现在的大公主已不同以往,她和傅博行两人拉拢了不少清流寒门,陛下爱重她提携她,何尝不是为了扶持新的掣肘温党的势力。
若是这般的话,那大公主的好日子只怕还在后头。他们这些人,在无法通过打击敌人而得到确切的好处之前,也不会有人上赶着树敌。
“放在紫宸宫中成亲,那我们岂不是要去紫宸宫内观礼?”这一认知让不少人变得兴奋起来。
那可是紫宸宫!非位高权重者,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踏进半步。现在他们却有这样的机会,这如何让人不心动。
“你以为是人就能去观礼的?”旁人泼冷水道,“这次能入宫观礼的全是贵人,请柬由宫中礼官盖印发放。你们家收到了吗?”
“……”还真没有。
紫宸宫不是能任人随意进入的地方,这次能收到请柬的全是王公贵爵以及凤翔李氏的近亲,普通贵族完全没有被邀请的资格。这也就导致这场昏礼成为整个京都最为隆重的昏礼,所有人多能以入宫观礼为荣。
进不去的人幻想着自己有一天能进去,而有资格受到邀请的却都一个个心思各异,只是他们表面上都还做出欢喜庆贺的模样,让人看不出他们真正所想。
哦不对,还有一人除外。
沈淑。
若说之前在温园她只是脸色难看,那今天她则是有些难以克制了。
沈安今日的风光在她眼里看来,就是在告诉所有人沈安将她给彻底踩在了脚下。这点是她最不能容忍的。
“把你脸上那副表情给我收起来。”温霄看她眼中愤恨,有些恨铁不成钢。身为皇家公主,却这般小家子气,简直不像她的女儿,“今日在御前你若再有失态,那接下来三个月我会亲自管教你。”
沈淑听到这,头皮一阵发麻,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重新调整表情,露出还算端庄的神色来。可坐着坐着,她还是有些不愤:“父皇真的不疼爱我了吗?”要沈安处处压她一头。明明小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温霄差点没她给气笑,“只有蠢货才会追求旁人的珍爱。权势、地位哪一样不比那虚无缥缈的疼爱有用。”
“可父皇疼谁,谁才会有这些。不是吗?”
“那不是疼爱,那是施舍。”温霄冷笑道,“沈安就比你聪明,早早看透了这一点。”
一提到沈安,沈淑就像被扎了一针人就要跳起来。可在母亲面前她不敢放肆,只能强行忍着。等后面见母亲被其他人吸引了注意力,才悄悄离开。
她想去找温知让。
很快,她找到了他。他正同谢熠说些什么,两人脸上看似都在带着笑,可神色全然不是那种真心之色。
想到之前温园她做的事,沈淑有点心虚,就有点不太想过去了。
就在这时,礼官前来唱礼,所有人按职入座,她只好先回了母亲身侧。
礼官唱礼之后,乾化帝才出现。在他坐下后,所有朝臣行礼结束,昏礼这才正式开始。
因是放宫中大婚,流程并不像普通人那般走,而是两位新人身穿礼服入长泰殿行沃盥、同牢、合卺三礼,再叩谢天地君亲,接受天子和父母祝福,礼成出宫。
当身着正红礼服的沈安和李骞在礼官们的牵引下进入大殿时,整个大殿内人声安静,只余礼乐。
人群的最后,温知让和谢熠二人坐在一块。
温知让尚且脸上还有笑容,他身边谢熠目光落在沈安身上,先前一直勉强保持的神色终于垮了下来。
“我真是没想到。”谢熠忍不住对好友道。有些事他好像明白的太晚了,若是他知道的再早一点,那是不是……
不,不能想,大公主已经成婚,这事也不能被人知道。
想到自己刚才的失言,谢熠当即在心里想如何找补,却久久没有听到身侧好友的回应。他不由看了眼好友,却见好友脸上虽是在笑,可观礼眼神却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阴沉。
想到回京后他听到的一点传闻,再想温家的处境,他以为好友是不悦大公主和李氏联姻,便小声开口提醒:“莫要失仪。”
像是被他提醒到一般,然后他就见好友收回观礼的目光,同他道:“你以后离大公主远点。你玩不过她。”
谢熠一怔,有些不明白好友何出此言,不过他能听懂好友没说出来的那部分——大公主玩他就跟玩狗一样。
可是大公主往后跟他还会再有交集吗?
此时,身在观礼中心的沈安并没留意周围的任何神色,因为她很累。
明明是傍晚的大礼,她却大清早就被捞了起来梳妆打扮任人摆弄。到现在她只想快点结束,她要回去狠狠休息。至于旁人的爱恨,真的是无暇顾及。
好不容易等到所有礼节结束,沈安被送回大公主府时,时间已将近深夜。
一回到自己的地盘,她第一件事就是让人卸掉了她头上顶着的十几斤重的礼冠,“我感觉我的头都被压凹进去了,快帮我取下来。”
此时在旁边伺候的小满觑了眼一同进来的李骞,很有眼色地拉着万全退了下去,留下李骞硬着头皮上前帮忙。
宫髻繁复,钗冠满头,李骞大概是从未碰过女人的头发,很快沈安就感觉自己头皮被扯得疼,不由一把摁住了李骞的手,“你轻点!这么用力,我脑袋都能被你摘下来。”
手背上传来女人手掌温热柔软的触犯,李骞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语气生硬道:“你别碰我,我轻点就是。”
这话把沈安给听笑了。
从来都只有她嫌弃旁人,哪有别人嫌弃她的时候。既然李骞恶心她,那就怪她恶心回去,“不碰你?那今夜的洞房花烛怎么办?”
身边的人果然身体僵住。
李骞也知道这种事避不过。甚至在成亲之前,母亲还隐晦地告诉过他,说他最好是尽快和大公主有个孩子,“……孩子是母亲的软肋。当母亲和当妻子不一样。当妻子可以同丈夫和离,当母亲的却无法斩断和孩子之间的血脉亲情。若你们有了孩子,大公主自然会为了孩子多想着我们李家一点……”
道理他都懂,可这一切对他来说都太屈辱。
他是武将,他宁愿热血洒满战场,也不想靠着女人的裙摆存活。
可这些话太大逆不道,他只能在此刻保持沉默。
他不说话,沈安却不愿意就这么放过他,“因为成亲,我可是将府中的男人全都遣散了,你总不能让我守活寡吧。”
这话果然将冷情冷心的少年将军给激怒,他冰冷的眼底浮现厌恶之色,“原来把人送到百工园就是遣散?”
沈安没想到他竟然知道这件事,于是她反身质问道:“难道非要我将他们全杀了你才满意?”不等李骞回应,她又冷笑继续道,“可就算将他们全杀了,也还是改变不了我曾养过男宠的事实。我不管你在意的究竟是我养过男宠还是被强迫成婚,亦或者都在意,但你记住,能成为我的驸马是你的荣幸,在我面前你没挑三拣四的资格。”
她这话一语双关,既是说男宠的事,也在说那日在紫宸宫的事。
她这番盛气凌人的刻薄之言让李骞终于变了脸色,被他强行压制的屈辱在此刻终于迸发。
他猛然一把掐住沈安脆弱的脖颈,强行令她抬头看向自己,森冷道:“若你不是公主,我怎么可能会同你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女子成亲!你从前如何我不管,但你日后若做出令我蒙羞之事,拼了这条命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窒息感让沈安察觉到李骞的力量有多强悍。
纵然小命在人家手里,她却半点不怕,甚至她还有心情讥讽地扯了扯嘴角,挤声挑衅道:“有本事你就杀了我,你敢吗?杀了我,你必死无疑,保不准全族都会受到牵连。”
李骞漆黑的眸子里似是有火焰在跳动,但最终理智还是让他闭了闭眼,冷冷松开了手。
在终于自由呼吸的那一刻,沈安反手一巴掌扇在李骞的脸上,“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威胁我!”
作者有话说:
因节奏问题,今天三章合成了两章。年龄:当前沈安22,谢熠20,林25,温24,李骞18.
第97章 治粟官
这巴掌沈安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李骞漂亮的脸上很快浮现出鲜红的掌印。他似是从未被这般对待过,眼里的怒气瞬间凝为戾气。
那瞬间,沈安感到脊背一阵发寒。
这人本就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人,手里早见过人血,对人命其实也没太大敬畏。甚至说句难听的,他们这些手里有兵的,对皇权也不见得有多服气。
面对这样的人,示弱反而让他轻视,所以她决不能露怯。
“你若敢再用这眼神看我,你会不会让我后悔我不知道,但我定会让你后悔。”沈安直视他道。
在她的逼迫的眼神下,李骞额头青筋微跳,腮帮子咬的死死的。终究是利害让他选择妥协,他缓缓收敛起他那身戾气,一脚踹开旁边的枣木喜桌,拂袖踹门而去。
枣木以结实闻名,寻常人用斧头劈都得劈好几回才能断,李骞却一脚将它给踹了个稀巴烂。
这一幕看的沈安眼皮直跳。
这人力气到底是多大。
屋内的动静很快将守在外面的小满给吸引了进来,她见一地狼藉,连忙过来查看沈安有没有受伤,“大驸马怎能如此大胆!”
沈安自己摸了摸脖子,不算疼,就是留下印子比较夸张:“无事。他去哪了?”
“万全去拿人了。”小满道。
很快万全回来了,她没能把李骞给带回来,反而她双臂脱臼,需要小满帮她恢复。
这回小满表情真的凝重了起来,“你都打不过大驸马?”
万全一脸臊得慌,“等我手好了我就去把人带来。”
沈安也有些惊异。她身边的人,论武艺数万全和吴千芳最好。只这么会儿的功夫万全就败了,说明万全不敌李骞不少,不然不至于这么快就被他给制住。
李骞的武艺竟然这般好?
这回她有些发凉了。
幸好还有家族以及权利能拴住此人,不然……又是她的一个劲敌。
“算了,”沈安不想万全再去送人头,“他走了就走了,天下的男人那么多,我不差他一个。”
“可是今夜是您的新婚之夜,大驸马就这样走了,这要传出去只怕……”
沈安制止了小满的话,“就是要他走了,接下来的事才好办。”
她今晚上要和李骞你侬我侬,谁知道乾化帝会怎么想。
乾化帝的强行撮合,让她和李骞在关系的最开始就走上了一条两看相厌的路。沈安知道乾化帝这么做是为了防止他们夫妻二人往后一条心,那她就如他所愿。
今夜李骞甩袖走人,乾化帝肯定会心怀愧疚。
一个人有了愧疚之心,少不得选择补偿一二。普通人能拿补偿的东西有限,可身为帝王的乾化帝能拿出的东西可就多了。
沈安要的就是这个。
在自己无法主宰的一切的时候,面子在沈安这里没有实际的利益重要。
*
李骞这一走就是一夜未归。
沈安的公主府本来就明里暗里被人关注着一举一动,新婚之夜这么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外面的眼线。
一夜过去,几乎大半个京都都知道驸马新婚之夜丢下公主愤而离府的事。
“我的天,大驸马不想活了?”那可是大公主,他这样和给陛下脸色有什么区别,“还是在新婚之夜,若我是新娘子我恐怕都没脸出来见人了。”
“大公主那样德行的人,配大驸马本来就委屈了驸马,会有这结果也不奇怪。”
表面大家一片哗然,实际眼底的看热闹不嫌事大已经快要从眼角流出来。
这可是大公主的笑话。
大公主就算位高权重又如何,还不是不得美满。
褚家这边得到消息后,褚老爷子拿着马鞭子就要出门去找李骞算账,“他李家算个什么东西,竟然敢这么对大公主!没人上门,他们还以为我们褚家无人!”
“爹!爹您冷静点!冷静点!”褚清从轮椅上栽了下来一把抱住褚老爷子的腿,“这时候您可以去,但决不能动手,千万不能动手!”一旦动手,那这件事就会成为大公主夫妻俩过不去的坎,结果只怕会更糟。
褚老爷子知道是这个理,可他这个暴脾气容忍不了自家人吃一点亏,“你走开,别拦着我,我现在就要去镇北侯府要个说法!”
“不行,我不能让您去。”褚清躺在地上死死抱着他不肯他出门,“这事只能我去,您不能去!”
褚家女眷这会儿也都跟着在旁边劝,就在他们一大家子人在中庭拉扯之际,外面传来消息,说是镇北侯夫人已经让人将满身是伤的李骞给送进了宫,正跪求陛下责罚。
听到这消息,褚家人的神色这才好看了点。
不过此刻入宫的沈安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难看。
今日按照规矩她得和李骞进宫谢恩。李骞昨夜走了,今日她起床后也没去找人,就径自自己先进了宫。
在进宫的途中,林蕙和亲自来赔罪,说她昨夜就将李骞给绑了,求沈安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李骞的过错,并且在言语间还有多暗示可以拿赔偿来安抚沈安。
沈安根本不差钱,她理都不理,直接进了紫宸宫。
在她进宫后没多久,李骞就上身赤着、浑身是伤的被送进了宫。他身上全是鞭伤,伤痕皮开肉绽,药都没涂,看得出来林蕙和是下了狠手。
伤痕累累的少年跪在乾化帝面前,脊背笔直,怎么都不肯认错。哪怕林蕙和在旁边强行摁他的头,他也仍半分不动,神色倔强。
他的死不悔改成功让乾化帝也颇为恼怒,但念在北边的李远山份上,到底是没有坐太过的处罚,只直接革了李骞现在的职位,勒令他回公主府闭门思过三个月,“等你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官复原职。”
完后他也一碗水端平的将沈安给狠狠训斥了一顿,说她在宫里骄横也就罢了,如今有了驸马就该收一收她那套脾气,两人和和美美把日子过好。
沈安一脸不服,但也只能是跟着低头认错。
她低头,那边林蕙和忙连声道歉,泣涕涟涟,说是她没有把李骞管教好,“他十四五岁就被他爹给带去了军中。军中都是粗汉子,哪懂什么柔情。他并非是有意的,还请大公主您多担待,再给他一个机会。”
这话像是在让沈安担待,实际是说给乾化帝听的。他们父子都在为大周卖命,这门亲事本就被迫,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如今骂也骂了打也打了,该放过他了。
果然,乾化帝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李骞虽然年纪轻,但这身伤拖久了也不好。镇北侯夫人还是先送他去治疗伤口,大公主寡人再说她几句。”
林蕙和见这关过了,连忙谢恩,把李骞带了走。
他们母子走后,乾化帝看向沈安,道:“那小子配你,你不算委屈。”
沈安没说话。
她无所谓婚姻,只求利益。
见她这般,乾化帝只能是长叹了口气,道:“之前你去渭城,差事办得很好。本来寡人还想着你新婚,等过段时日再论功行赏也不迟。现在看来将你们关在一块儿反而容易处出事来。大农寺的治粟官一直被搜粟内吏兼任着,之前一直没合适的人,正好你先当着。”
大农寺,治粟官。
听到乾化帝给自己的官职竟然是这个,沈安心头狠狠一跳。
她有猜到乾化帝在之前她立功的基础上,再加这次的补偿,会给自己一个位份不低的官做做,但治粟官还是有点超乎她的预料。
治粟官这个职位属于九卿大司农的下面的属官之一。
大周朝的官府机构和后面成熟完善的机构不太一样,就拿大农寺来说,大农寺最下面一层的主管全国农政,可最上面的大司农却掌管着全国税收财政,论其重要程度在所有府司里排名前几。
在这样重要的府司里,几乎所有的属官位置都是实权官职。
治粟官俸秩不低,比二千石;权利不小,已有进朝会的资格。职责的话,目前是以推行农政为主,但同时在必要的时候还需要协助搜粟内吏凑集军需,算是一个需要能文能武的一个职位。
沈安才二十二岁,也未曾上过战场,这样的位置是怎么轮都不该轮到她身上的。现在她因为乾化帝一句话就直接坐上治粟官的位置,想也知道明日的朝堂会有多热闹。
“多谢父皇!”不管朝臣是不是会大面积反对,这对沈安来说都是一步直接大跨步进中枢,她必须得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儿臣会尽职尽责绝不辜负您期望的!”
乾化帝道:“这次寡人对你算是破格拔擢,后面能不能堵住众臣的悠悠之口就看你自己的能耐了。至于驸马,你们两人日后好好过,别再闹出今日的笑话来。”
对此沈安摸了摸鼻子,恭敬应是:“儿臣知道了。”
父女二人交谈到这已经差不多进入尾声,沈安见状十分有眼色地起身告辞出殿。
出了无极殿后,沈安表情是控制不住的雀跃。
就在她盘算着接下来怎么做的时候,却不想在出宫的宫道上碰到了沈淑。沈淑显然的特意在这等着她来的,缘由嘛,莫过于看笑话。
果然,在沈安想略过她直接走人时,沈淑却故意挡在了她面前,“皇姐,你怎么没同大驸马一同出宫?是大驸马没来吗?”
沈安一撩眼皮,她看着沈淑那掩饰不住幸灾乐祸又拼命装出关切的模样,不由有点想笑,“大驸马是我的人,你似乎关心错了对象。之前就听你说你要让温知让当你的驸马,也不知道什么皇姐我能喝上你的喜酒。”
说到温知让,沈安像是想起什么一般,朝着沈淑走近了几步。
沈淑被她这气势一压,莫名心虚想要后退,但最终她想到自己若被沈长安被逼退回去定然会被笑话死,因此也就死死撑着,任由她一步步靠近自己。
直接两人距离不过一拳距离,沈安才堪堪停了下来,嘴唇贴向她的耳朵道:“哦对了,上次在温园,不知道哪个不怕死的竟敢对我下药。说起来这事还得多谢温知让,若不是他替我解了那情毒,恐怕皇妹你今日就见不到我了。”
闻言沈淑眼睛猛然睁大,“你……”她话还未说出口就被沈安用力捏住了下巴。
沈安居高临下看着她,“皇妹你眼光真不错。温知让虽是文臣,体力却一点都不输武将。那日,皇姐畅快极了。”
说完,她收手站直身体,笑吟吟看了眼还处于震怒当中的沈淑,然后扬长而去。
第98章 擢升
在沈安走远后,沈淑终于反应过来,表情逐渐变得狰狞,“她竟敢……竟敢……”染指温知让!
她就说为何那日之后药的事没了后续,没想到她竟然和温知让……简直不知廉耻!
一想到沈安和温知让曾极尽缠绵,沈淑就心肝肠肺宛若被人洞穿,痛的她恨不得让沈安从这世上彻底消失!
偏偏这还不是让她感到最痛的。
两刻钟后,她刚平息好心中的怒火,就得到宫中下人送来的最新消息,说是大公主被陛下擢升为治粟官。
饶是沈淑对朝中大事不算特别了解,她也知道治粟官是个极其重要的官职。
比两千石的俸秩足以让沈安一举进入朝廷中枢,掌握一部分话语权。相对比之下,自己之前靠着父皇恩赐得来的攥者一职直接被贬到了尘埃中。
“治粟官。”父皇竟然如此看重沈安。
沈淑难受的同时,开始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从前她觉得女子温柔贤淑,听话就好,因为她就是靠着这些得到了父皇最多的宠爱。从小到大,周围的弟弟妹妹都对她无不羡艳,哪怕是沈安,看着她的眼神也多带有嫉恨。
随着她渐渐长大,她的名声给她带来了更多的好处。宫中就是有宠你踩人、无宠被人踩的地方,她实际得到利益让她觉得这是对的。
可现在事实的走向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声名狼藉的沈安一脚踏碎所有规矩冲进了官场,同那些男人争名夺利。她觉得沈安这属于“不守本分”,迟早会被所有人唾弃。
然而她看到的是什么。
是沈安在温园被人讨好与敬畏,是父皇给予她最高规格的昏礼,是旁人哪怕对她厌恶也不得不屈从,是握在手里实实在在的权力。
而自己呢,父皇口口声声说宠爱自己,最后却只给了个看上去体面实际什么作用都没的纂者身份。
不该是这样的。
这个时候她突然就明白了母亲昨日同自己说的那句‘施舍’是什么意思。
“我才不要施舍。”沈淑眼里闪过野心的光芒。
沈安得到的,她也要得到。
*
沈安这边人来到了紫宸宫外。
宫门口处,镇北侯府的马车还停在那里,看样子是在等她。
等沈安神色冷淡的往自己车驾上走去时,林蕙和带着李骞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大公主。”林蕙和上前行完礼,便将李骞往沈安面前一推,“这次实在是小儿不懂事,臣妇现在就将他交给您,单凭您带回去随意处置。”
沈安从李骞脸上扫过,他还是那冷淡的模样。
乾化帝都说了让他回她的公主府思过三月,那也就是说这人她现在得带回去。
“我哪敢处置他。”沈安冷笑,“昨天那样重要的日子,他都敢掐我脖子。等回去,他再不高兴真把我杀了怎么办。”
林蕙和脸上当即露出惶恐之色,“怎么会。您就是给他天大的胆子他也不敢再犯上。”
这话沈安才不信。多少武将造的就是皇帝的反。真把李家逼急了,谁知道他们怎么咬人。
“行了,我也不为难你。”沈安是真不想为难林蕙和,因为症结在李骞身上,“先上车吧,站这里徒惹笑话。
她上了马车后,李骞被林蕙和推着跟了上来。
她的马车空间还算宽敞,李骞坐在距离她最远的地方,不看她,也不说话,直接视她如空气。
他这般,沈安也不跟小孩一般见识,只悠悠道:“打在儿身,痛在母心。也不知道侯夫人回府后,会不会心疼到哭出来。”
下一刻李骞就冷冷地看向了她。
“哦,我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沈安笑眯眯欣赏了片刻他这愤怒模样,“只是想告诉你,得罪我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代价你付不起,那就只能是你爹娘来付了。”
李骞抿了抿唇,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直接打开车门跳下了马车。
这出乎意料的一幕让沈安一阵失语,“……”
她忙撩开车帘一看,就见李骞正一瘸一拐地往另外一个方向走。
小满见状,连忙问沈安:“公主,要不要派人跟上去?”
“不必,”沈安坐了回去,“这都是他自找的。他今天若是不回府,我明天就又能去告他一状。”
小满当即眼观鼻鼻观心继续跟着马车走。
等沈安回到公主府,就听家吏前来禀告,说是镇北侯送了不好赔礼过来,如今东西都被放在偏厅里,“这是礼单,您过目。”
沈安接过来一看,乐了。
什么黄金珍珠白玉翡翠,旁人按件,李家直接论斤送,就怕她不满意。
她将礼单交给小满入库,还不忘调侃道:“就李家这心意,别回头李骞从我公主府离开的时候,我已经把整个李家给搬空了吧。”
小满跟着抿嘴一笑,而旁边万全则挠了挠头,面露不解。
只是这疑惑她不好问公主,后来她趁煮水的时候私下问小满:“我怎么觉得大驸马都这样对公主了,公主怎么好像一点都不生气的样子。”
“公主是没生气。”小满道。
万全:“啊?”
“很多事不能看表面。”见万全满脸不解,小满教她道,“如果我们公主和驸马恩恩爱爱,那才会大祸临头。”
“为什么?”
小满对她用唇语说了两个字:兵权。
自古以来,拥兵者永远会被上位者猜忌。
镇北侯夫人和驸马为何会被召入京,表面是受封赏,实际是来当人质。公主为什么当初在街头远远遇到李家人进京的时候,会选另外一条路走,不与他们碰到?就是她暂时不想同李家有交情,否则容易被连带猜忌更甚。
“我们都能想到的东西,公主他们怎么可能会想不到。”小满说到这,眼里满是心疼,“很多事,公主也不想这么糟糕,但没有办法。”越对立,才越安全。
万全好像模模糊糊有些懂了,“怪不得公主会那么喜欢钓鱼。是不是钓鱼的那段时间里,是她最轻松的时候。”
这回小满忍不住多看了万全一眼。
*
李骞是落后沈安两刻钟回来的。回来后,他就径自进了映晖堂,让人将他的东西搬走。
他要住去其他的地方。
他入公主府,林蕙和给他送了侍女在跟前伺候。那几个侍女虽是他的人,但哪敢听他的,只能战战兢兢让他多思量。
沈安听到这动静,过来吩咐道:“把驸马的东西送去西室。”
映晖堂主屋是五间大房,外带两耳室。
现在沈安就住在东室,再东边的屋子是专门用来收拢她衣物的,在重重衣柜之后其实还隐藏了个小书房。
西室平日里她用来观花看书,算是她的闲暇休憩之地。往西边进去再里头那间,就沈安的私库,里面放着黄金宝石等贵重之物,可以说她的家当大头都在这里面。
如今李骞要与她分局,让他住去西室最合适。
小满当即带人去办了,李骞却还坚持己见,“我要住别的院子。”
“如果不是父皇让我们要‘和和睦睦’,你以为我愿意让你占我的地儿?”沈安一句话说的李骞终于不再吭声。
当天晚上,两人就这样分局而过。
小满伺候完主人入睡后,将家令叫了过来,让他把两位主人闹分局的事宣扬出去。
如今公主府内都是自己人,有些消息旁人打探不了,他们只能自己送出去。
家令应声退下后,次日一些人便知道了沈安李骞不合分房而居的消息。
在他们正笑哈哈看笑话时,沈安升任治粟官的消息顿时让他们将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你说什么?治粟官?陛下让大公主去当治粟官?大公主才多大!”
“比两千石的官,这不是进了中枢?”
“不行,我得写奏疏。大公主年纪还那么小,怎么能担那么大的责任。”
有人惊,有人怒,有人不忿连忙上奏疏企图阻止。
奏折如雪花般被送到御案上,乾化帝一概留中不发。
后有御史在朝会上反对此事,沈安现在在朝中也非孤立无援,有人反对,便有不少人站了出来细数沈安这么几年的功绩,说有功就得赏,给强行将反对的声音给弹压了下去。
就这样,沈安的治粟官暂时被她给坐了上去。
“真是让人意外。”之前大公主当造纸司司正的时候,他们完全没想到两三年后她能直入中枢。
这样的升迁速度,已不是一个快字就能形容的了的。君看满朝文武,哪个不是一把年纪?
“等等,陛下这不会是在安抚大公主吧。”大公主前脚在大驸马那里受了委屈,后脚就得了这么个职位,这怎么看都像是陛下在给大公主撑腰啊,“若真这样,大驸马新婚夜走了就走了。和官位比,驸马又算得了什么。”
“治粟官再往上走一步那可就是九卿,陛下这般放任大公主的野心,难道就不怕养虎为患?”也有人不免生出一些别的担忧。
只是他们这份担忧就被理中客给抨击了下去,“什么患?大公主当官就是为患,你们当官就是忠君报国?别的不说,光是大公主为官的这几年,她做的事件件桩桩哪个不好?那些说上奏疏的御史也都只说她年纪太轻,就没一个说她能耐不行的。”
可惜,为沈安说话的声音不多,绝大多数人都还是对沈安的这次升职带有排斥。因为她这个速度太快,一点都不符合官场的升职秩序。换而言之,就是‘乱了规矩’。
不遵守集体规矩的人,往往会被人联手排斥,所以对于大公主究竟能否在治粟官这个位置上长久地坐下去,很多人都并不看好。
况且这回那么多人反对,陛下仍态度强硬,必然让更多大臣心中逆反。朝臣们不敢将陛下如何,但对大公主能用的手段可就多了。
外面的纷争沈安全都有留意,她也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处境会很艰难,但要让她退让,将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还回去,那不可能。
这边乾化帝的旨意在下达到尚书台后,尚书台那边倒没磨蹭什么,很快就派遣人将沈安的印绶给送了过来。
沈安这边得了印绶,接下来就要去大农寺的大司农,也就是她的顶头上峰、九卿之一的大司农周云信那里点到。
周云信今年五十多岁,人如何沈安不清楚,但她知道这人是温玉极一手提拔的亲信。
据说二十年前,周云信还窝在角落里编纂史书,是温玉极将他从一堆史书里捞了出来,之后周云信在温玉极的提携之下一路青云直上,直至现在的大司农之位。
这样一个跟了温玉极二十多年的人,沈安不觉得他能轻易叛变。简而言之就是对方倒向自己的可能性不大,自己入大农寺,接下来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都需要同他打擂台。
“但愿不要是个太难对付的家伙。”沈安想着,去了大农司见周云信。
结果周云信并不在署内,她只能等。然而这一等,直到中午她都不见周云信的人。
周云信再忙,他要有想见她的心,到了这个点也会赶过来。现在他迟迟不肯露面,那就只能是他不愿意见自己。
“要不婢子去问问大司农在哪?”小满轻声问,不然一直等着也不是个事,最主要的是跌的是大公主的面子。
沈安微微颔首,让她去了。
结果小满很快就碰壁而回:“他们说大司农没有回大农寺,也不清楚人在哪。公主您看?”
沈安看着外面忙碌的官吏,想了想,起身道:“我们走。”
周云信是摆明了在给她一个下马威。他要避开她,办法多得是,她就算死等也等不到。就算她回头向乾化帝告状,周云信也能一个轻飘飘的‘公事繁忙’给搪塞过去。
而且,周云信这般态度也是在告诉整个大农寺的官员——他不待见自己。自己继续强行留下来,很可能是碰一鼻子灰。
既然这样,那她只能另辟蹊径。
带着小满和万全一离开大农寺,沈安就对小满道:“去给温知让送个消息,说我晚上要见他。”
大农寺是属于官府衙司,位置在紫宸宫外衙署大街上。这里除却大农寺,其他重要衙司,譬如丞相府、尚书台等等,全都靠在这里。温知让任职的府司少府就在距离沈安几百步远的地方。
吩咐完小满,沈安要去褚家。
旁人虽然是抨击她,但沈安必须有一点要承认,那就是她没有在大农寺里任过职,的确没有相关任何经验。农政倒还好,她记忆里有上辈子的前人积累,多少能应付的住。可和军事相关,那她真是一头雾水。
偏偏因为这个职位一直被兼任,原先治粟官的几个从官也早都被调了走,她一过来完全就是个光杆司令,连个指路的人都没。
好在她有一个武将世家的母族。想来这个短板他们应该能为她补齐。
沈安到达褚家时,褚清见到她就道:“我就猜你今日会来。你外祖母早就让厨娘备好了你爱吃的菜。”
沈安听出了他话里‘一切都为你准备好了’的意思,当即笑着写道:“我早就想这一口了。只是前段时日比较忙,没的功夫过来。今日可算是能大饱口福一番。”
褚老爷子不在,一家人其乐融融上了餐桌。
在餐桌上,褚凤飞告诉了沈安老爷子前几日发怒的事,说若非是知道镇北侯夫人已经教训过了大驸马,老爷子恐怕真要冲去李家让李家给个说法。
沈安其实没料到褚家人会为自己出头,听完她莫名有些心虚,连连安慰大家,说大驸马已经认错,两人现在很好。
——这话当然是假的。她和李骞虽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李骞要养伤,她要为朝事奔波,两人基本见不上面。就算是碰到了,也是相互无视对方。
“你们和好了就好。”老夫人知道她这话多少是含着水分的,但这段时日重新相处下来,她知道自己这个外孙女也不容易,“驸马一表人才,又是李氏贵子,你多少也容忍些。老年夫妻老来伴,你们夫妻若能一心,你母亲在天之灵也瞑目了。”
对此沈安只能是笑着应是,心里却在想如果先皇后真能在天之灵,只怕早恨不得会把她这个占用她女儿身体的孤魂野鬼给掐死吧。
第99章 合作
在褚家人的劝告中,沈安可算是吃完了这顿饭。
饭后她马不停蹄拉着褚清和褚凤飞去了书房,那火急火燎的模样看着褚清不由大笑,完了他也恶趣味地开始‘劝说’沈安:“你外祖母和你舅母说得对,你同大驸马……”
“停停停。”沈安脑袋直接一个头两个大,“是我不想和大驸马和和美美过日子吗?那也要那个人乐意才行。李远山掌管着那么多兵马,换谁谁能睡得着。”别说乾化帝了,就是她当了皇帝她不照样得提防掌握军权的大将。
“我就知道你和大驸马的关系不可能会无缘无故这么差。”褚清这一年时间差不多已经摸清楚自己这外甥女的性格。
她要想让人对她有好感,李家那小子根本招架不住,不说两人能立马如胶似漆,但至少也不会在新婚夜闹的这么难堪。所以他推测十有八九是外甥女故意的。
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不说他了。”沈安道,“现在我成了治粟官,手里得要从官。凤飞我肯定是要带走的,上次赈灾银一案她出了大力,我一直记着呢。除凤飞之外,我打算再选几个好手,剩下的人舅舅你那可有推荐的人选?”
这个褚清早有准备,他从衣袖里掏出一张名单递给了她,“这上面都是老爷子和我的亲信。其中这个吴闵更是在七年前领过兵,但因其是文臣出身,后来又遭我连累一直被贬谪,你若要用人,可以用他。”
治粟官这个职位虽然负责军事后勤,但总体来说还是偏文官多一些。有一个领过兵的文臣来帮自己,沈安自然求之不得,“多谢舅舅!”这可真是帮了她大忙。
“你我一家人,客气什么。”褚清道。大公主能坐稳治粟官这个职位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他自然不遗余力。而且他也看出来,大公主安排凤飞当她的从官是存了送凤飞去武将职位的心思,不管这事能不能成,他都极为感激,“对了,六殿下最近可还好?”
突然提及被自己早就抛在脑后的弟弟,沈安想了想,道:“目前他和沈熙一同接受王太傅的教导,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舅舅你想他了?”
“倒也不是想他,只是六皇子已经十五岁,不知他懂事了没有。”褚清道。
沈琚懂不懂事沈安觉得不重要,只要这人别拖自己后腿就行。
不过褚清提醒得对,回头她有空还是得去看看比较好,“那过段时日我抽空带他来看看外祖父和外祖母。”
褚清当即露出喜色,“老爷子知道估计能多喝三杯酒。”
要事谈妥,沈安在褚家又待了两刻钟便回了公主府。
回到府邸后,她先让府中家令按照上面的名单去把吴闵接来京都,然后想了想,又吩咐小满:“去把林行简从百工园接回来。”
少府这边,到了正午的饭点,温知让与同僚们围坐在一块用昼食。
一群人坐在一块,少不得闲聊。对于这些,温知让向来只听不说。不过今日,他饭食用到一半,突然听到他们提及大公主,手中吃饭的动作不免放慢了些。
“听说那位今日去了大农寺,不过没见到大司农。她走的时候,脸色不是很好。”
“幸好那位去的是大农寺,若是来我们少府,左右为难的就是我们了。”
“谁说不是。现在就看大农寺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了。”
可能因为与他们无关,他们的话语当中带着丝看热闹的松弛感。
聊着聊着,还聊起了沈安与李骞夫妻不合的事。
“……没有哪个公主与驸马在新婚之夜就大打出手的。”
“真动手了?”有不知情的官员好奇问。
“当然动了,李骞当时脸上的巴掌印我那在兵马司的舅子看的真真切切的。啧,据说次日进宫还又被打的浑身是血。”这人说完还不忘叹了句,“驸马难当啊。”
一直安静吃饭的温知让听到这开口道:“诸位安心,‘驸马难当’这种困扰你们不会有。”
众官的声音戛然而止,“……”
而温知让又补了一句:“当然,你们的子孙也想有也不会有。”
“……”
等等,他们是不是被骂了?
而在众官惊疑的视线下,温知让已经起身离桌,留下他的随从帮他收拾残局。
尽管温知让的话算不得客气,不过其他人也不敢多说什么。
谁让他姓温呢。
而温知让在回到值房后,心中却郁气难泄。
就在他打算拿考工图出来静心时,却见随从进来小声禀道:“公子,大公主让人送口信来,说是晚上约您在逢春食肆见。”
沈安要见他。
原本郁卒的情绪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就破了道口子,让温知让心情不由自主明朗起来。
可他却讨厌极了这种改变。因为这是他不自控的表现。
他感觉自己在被沈安玩弄,情绪竟随着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起伏。
“不去。”温知让道,“往后有关她的所有事都不必告诉我。”
随从当即应是。
然而到了半下午,随从却又得到主人无波无澜的吩咐:“将晚上空出来,我要去城南集场。”
随从惊讶,“您不是说……”不去吗。
知道他想说什么,温知让有些意燥,“我要不去,她能直接找上门来。”她胆子那样大,什么事做不出来。
*
沈安晚上城南集场时,外面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剧台上伶人正咿咿呀呀地场着什么,下面人群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喝彩。四周店铺内人声鼎沸、客若云来,火光通明中,沈安有那么一瞬想到了故土。
笑笑将脑海中的影子驱散,她来到逢春食肆的专属雅间内,温知让已经在等着。
此时天气转热,时人都已经换上轻薄的夏衫。温知让也不例外。
相对于达官贵族喜欢的重工绣品,他似乎不太爱繁复之物,一身浅色透气舒适的葛布长衫穿在身上,衣摆飘逸灵动,更显得他气质脱俗。
当然,沈安觉得他之所以会气质不俗,主要还是因为他的脸太加分。
说实在的,沈安很喜欢温知让这张脸。
早年的时候他眉宇间还有几分年轻人的浮躁,这几年他沉淀了不少,人变得持重后,脸也贵气十足,一举一动都正戳她喜好。
之前因为他们立场不同,这样的男人她就没生什么别的心思。
可现在碰也碰了,吃也吃了,她本以为那日就是个意外,过去了也就算了。但今日看他凭窗而坐,夏风吹拂着他的衣襟与长发,沈安才发现她这个人的性子是真的独。
只要是她沾了手的,不管是人还是物,都只想据为已有。
在沈安盯着温知让看时,温知让也已经察觉她的到来,他此时眸色沉沉,也不看她,“不知大公主召见下官所谓何事。”
沈安行至他的面前,冷不丁丢下一道炸雷,“我有孕了。”
温知让猛然抬头,瞳孔震动,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其中似乎还夹杂了丝手脚无措。
沈安在欣赏完他这神色,才笑眯眯接了句:“骗你的。逗你玩而已。”
温知让神情却还处于紧绷状态,他似乎正在思考她说的话到底哪句是真的。
沈安就是要挑动他的心神,要他辗转反侧要他永远记住。现在目的已经达到,她不再深入,而是人在他对面坐下,迅速转变角色,“行了,我们开门见山。我要一处皇庄。”
温知让现在是少府少监,少府除却负责天子衣食住行,还包括打理皇家所有产业,所以沈安问他要一块皇家的庄子,按道理来说不算难。
温知让死盯着她,好半晌才平复完心绪,“您要皇庄做什么?”
皇室名下山川河泽都归少府管,一个小小的庄子,他身为少监暂时拨给沈安用确实轻而易举。
问题是,他凭什么要给沈安行这个方便。
“当然是周云信有意边缘我,我只能另寻出路。”沈安道,“你若现在同我合作,我这功劳自有你一份。”
别人若这般说,温知让肯定嗤之以鼻。可沈安却不一样。
无论是一开始的乾化纸,还是后来的赈灾银一案,沈安都做得漂漂亮亮。她既然敢开这个口,那就说明她有极大的把握能做好。
“什么功劳。”
“这个还不能告诉你。万一你知道了,转身泄密了怎么办。”沈安道。
“既然不信任我,又为何要来同我谈合作。”
“自然是因为我们两人现在陷入一样的困境。”她因为年纪太轻坐上高位而被人不满,温知让当然也如是如此,甚至温知让的处境比她还要艰难些。
她背后好歹是乾化帝是一国之君,而他呢,温家可不止他一个后辈,多的是人想将他给摁下去。
他现在成为少府少监显然是温玉极给他的一个考验,这个位置他若能坐好那温家就会被他接手,若他坐不好,温家家主的位置也不一定同他有缘。
对于她的说辞温知让没立即给予回应,而是道:“您同周云信打擂台,转身却同我合作。您别忘了,周云信是我爷爷一手提携出来的人。我若答应您,便是在拆自家人的台。”
“自家人也要分个一二三派,”沈安道,“一块地而已,我问谁要不是要。我来寻你,是因为我觉得我俩可以不成为敌人。”
她这话里饱含的意思太多。
温知让不想被她所迷惑,他垂眸看向手中的茶水,脑子在急剧思考。
半晌后,他才道:“这功劳有多大?”
沈安道:“很大。”
“好。”温知让应了下来,“我跟您合作。”
沈安不意外他的选择,但他这么快就同意,她还是有些许的意外,“你不多考虑考虑?”
“没人不想要功劳。”他道,“周云信他奈何不了您。这功劳与其给别人,那我为何不自己吃。”
“你对我竟然这么有信心?”沈安发现了新大陆。
温知让撇过脸不回她。
而沈安目的已经达到,看他这样,逗弄他的心思又升了上来,她手撑着下巴,“温知让,我同李骞合离后你来当我驸马如何?”
温知让道:“相当于这个,我反而更好奇大公主这话您究竟同多少人说过。”
“这话我只对我中意的人说过。”沈安自认自己这句情话极为完美。
然而对面温知让却是冷笑一声,“那您中意的人可真多。”他可记得在渭城时她也对谢熠说过类似的话。
沈安:“……啧,被发现了。那行吧,你不乐意我就走了,我们回见。”
她挥挥衣袖,轻飘飘走了,留下温知让猛的将手里的茶一口灌下。
茶早就凉了,冰冷入喉,恰好能让微微雀跃的心脏冷静下来,“她鬼话连篇,这你也信。”
第100章 都不简单
温知让刻意在食肆中多停留了两刻钟,等确定沈安与他错峰离开,他才下楼上了马车。
不过在登车后,他吩咐随从:“回头多留意大公主府那边的动向,特别是看能不能接触到她府内的府医。就算接触不到,也多留意他们最近有买什么药。”
沈安的话忽真忽假,他不能完全相信。有些事他得自己去查。
如果沈安真的有了孩子,他绝不会让他的孩子喊别人父亲。
随从当即记下。
主仆二人回到温家后,温知让直接去了主院。
虽然和沈安谈好合作是他们私下聊的,但这事回头做的时候瞒不住任何人。他少不得要将此时告诉给爷爷。
主院内,温玉极尚未休息,他正在琉璃等下看奏疏,旁边是老仆还未收起来的丹瓶。
这丹瓶乃玉制,上有御赐印记。
温知道知道,这是是宫中陛下赏的。
以往爷爷疼痛难忍都只能强撑,后来宫中赐下赐药,爷爷服用之后才能勉强入睡。此后宫中便常有药赏下。至于这药是不是有问题,开始他们还有怀疑,可相对于未来还未显现的代价,眼下的疼痛更要人命。
人总得撑过当天,才能谈往后。时间一长,这药如何便无人再细问。
没有急着打扰,温知让挥退老仆,人就在在旁边候着。若有需要磨墨换笔的活,都他在旁边坐。
大约一刻钟后,他听爷爷道:“有何事?”
温知让也不隐瞒,将今日他和沈安的对话一一说了出来。当然,其中他和沈安的那点纠葛给他瞒了下去。
“大公主要跟你合作,你同意了?”温玉极道。
“是。”
“为何?”
“周云信压制不住大公主。”温知让直言道。
温玉极道:“借口。分明是你有私心。”
会被爷爷看穿,温知让早有预料。他无话可反驳,因此选择沉默。
温玉极知道他的性子,他将手里的奏疏放下,起身背手在书房内踱起步来。许久后,他才叹道:“我这幅身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垮了,你父亲又是个没用的,你确实需要功劳。去吧,按照你想的做吧。”
看着爷爷越发瘦弱的背影,温知让莫名有些悲伤,他躬身道:“是。”
不再打扰爷爷忙碌,温知让退了下去。
他这边得到了温玉极的首肯,次日他便进了一趟宫,没多久,少府那边就传出他们将京都城外御林苑内百亩地借给了沈安的消息。
这事一出,朝中气氛颇为微妙。
至于一些舆论中心的沈安此刻同李骞又是剑拔弩张。
“他是谁?”身上伤势还未大好的李骞看着跟在沈安身后的男人,表情冰冷且绷紧。
沈安不是很在意他的情绪,“这是林行简。”
“我们成婚似乎还不过七日。”
“那又如何。”沈安道,“林行简是来给我讲学的老师。老师的醋你都要吃?”
“你别太过分。”
“我们彼此彼此。”
“谁和你彼此彼此。”李骞厌恶道。
沈安脸也冷了下来,“看来我的驸马还不知道,你将我妹妹送的东西贴身收藏一事现在已人尽皆知。我都不觉得我丢脸,你反倒还闹起来了。”
“我何时有收她的东西。”李骞皱眉。说完他才想起什么,闭了嘴。
他的目光全被沈安尽收眼底,“哦,看来是想起来了。我呢,无所谓你喜欢谁。你呢,往后也少管我的事。我们日子将就着过。你要实在忍不了,现在就能进宫求合离。我反正没有意见。”
自知理亏,李骞强行闭了闭眼,转身回了他的西室用力甩上了门。
在心里为那道门默哀了三秒钟,沈安对林行简道:“看到没,公主我过得都是什么凄惨日子。”
林行简见她红润的气色,一时竟无言以对。
沈安是故意把林行简弄来刺激李骞的,林行简估计也知道她想做什么,因此也很配合。
恰好饭点,他们刚坐下要用昼食,那边李骞又把门给打开了。
一张本来坐了两个人的桌子,变成了三个人。
沈安没想到他会出来,林行简也有些意外。正沉默着,李骞已经自顾自吃起了饭。
不知道他搞什么,沈安无视他跟林行简说起御林苑的事。
御林苑她知道听说过没去过,林行简从前去过一回,因此将自己所知道的地势、物产等一一说给她听。
他们两人谈着公事,李骞吃着他的饭。等沈安和林行简聊的嘴巴都有些渴了,再看李骞还在吃。
“……”沈安不由看了眼小满。
小满秒懂她的意思,用手默默比划了‘四’。
也就是说,才这么会儿的功夫李骞就暴风吸入了四碗饭。而且看他这架势,好像还能继续吃。
不对。
沈安再一看,得,桌子上的菜盘都见了底。
她当场就放下了筷子。
李骞呢,在她无语的目光下神色如常的光了盘,然后就抱胸坐在他们对面,面无表情看着他们。
“驸马你这什么意思?”沈安皱眉。
李骞不语,继续面无表情。
不过接下来沈安和林行简去哪,他跟到哪。无论他们做什么,他们身侧都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沈安明白了他的策略,笑了,看向他道:“等晚上林行简侍寝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要在边上看?”
一句话让林行简呛到直咳,而李骞眼里再次凝出寒霜,“那我会杀了他。”他语气似在陈述事实,“不仅仅是他,其他男人也是如此。”
“那你也太霸道了吧。”面对他的威胁沈安不以为意,“你不愿让我碰,完了还不让我碰其他人。这让我跟守活寡有什么区别。”
“这是你自己选的。”李骞道,“你一而再再而三辱我就算了,但我绝不会让你污了我李家的门楣。”
“可是,”沈安半点不接他的威胁,面上露出一丝苦恼,“我若想要个孩子怎么办?”
本还一脸杀气腾腾的李骞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沈安则无辜看向他。
就在二人无言相对之时,旁边传来林行简的声音:“可以过继。”
过继?
沈安当即看了眼林行简,李骞表情也重新活了起来,“那就过继。”
沈安没理李骞。她刚才那话只是逗他而已。这个时代生育死亡风险不低,再加上她周围估计一堆人想她死,死亡概率自然就更大,所以她并不打算让自己有这样的风险存在。
“行吧,”沈安不再同李骞掰扯,“你爱跟跟。不过我现在要去御林苑,有本事你也跟着。”
被禁足的李骞当即看向了林行简。
林行简眼观鼻鼻观心。沈安走,他也跟着起了身,留下李骞唇角抿直。
沈安和林行简出公主府后,林行简道:“公主何必那样逗他。”
“你在为他说话。”
“他年纪还小。”小到总让他想起已故之人。
“他是年纪小,但脑子却好使的很。”沈安道。
林行简闻言一怔,“您是说?”
“他李家能坐到当前这个位置,哪有什么简单角色。他李骞处处在抗拒我,你以为是他单纯不喜欢我?他是在代表整个李家告诉父皇,他李家无意与我结党。”在帝心猜忌之下,李家走的可比她艰难得多。
恰好李骞年纪小,所以他做的所有冲动事都能归纳为‘他厌恶她’。结姻中心的两个主角不仅不同心,还大打出手,相互仇视对方,她如果是皇帝她也爱看。
良久,林行简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沈安却话锋一转,道:“你为何会想到过继一事,你想过继?”
没想到只凭自己一句话,她就能敏锐察觉到自己的想法。林行简干脆承认道:“是。我家就我兄弟二人,我爹娘很希望我能成亲生子,但我又怎能连累其他人。”
“万一日后我还你自由呢。你也不打算成亲?”
“……”这点林行简没有想过。
“我会有自由的一天吗?”他问。
“不知道。”沈安道,“我其实有想放你一马的,但那天我想到你会难过,还是去了你家。或许往后哪天知道你难过我也无动于衷的时候,你就会彻底自由。现在我把同样的问题交给你,你想自由吗?”
林行简道:“我也不知道。”
沈安笑了笑,她看向车窗,突然道:“那里就是御林苑。”
御林苑不是简单一块地一处皇家庄园,而是囊括了一整条鹿鸣山山脉的地盘。鹿鸣山高且绵延,行人只要出京都城就能远远见到。
随着马车朝鹿鸣山一点点靠近,沈安道:“大周版图辽阔,百姓只知三山五岳,不闻鹿鸣。而我,接下来会让鹿鸣山名扬天下。”
林行简看着她满是野心勃勃的眼睛,继而顺着她的视线同样看向远方那沉默起伏的山脊,道:“好,我等它名扬天下。”
90-100
同类推荐:
太子甚爱玉腰、
我与龙傲天寿命共享、
被鬼怪宠爱的漂亮书生、
[综武侠+剑三]琴爹的江湖、
娘娘扶摇直上、
扬波、
浪漫至死也致死、
我死遁后主角疯啦[abo]_斩长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