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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开什么玩笑


    这么大的雪,大概率不止渭城一地。也不知道最终范围会有多广,持续的时间又有多长。


    若是是一郡之地,就目前大周朝的国力来看,应该能平稳度过这次突如其来的危机。可如果是更大面积的寒灾,那说不定真要动摇国本。


    除此之外,还有朝廷不知会如何应对。


    乾化帝肯定是希望下面能尽快稳定下来,最好是一丝乱子都不出。可下面的官吏他们不见得会持有同样的想法。说句难听的,指不定不少人还就指着这场雪来塞满自己的腰包呢。


    天,渐渐亮了。雪还在下,还未结束的雪事意味着今年怕是要遭大灾。


    好在经过渭城府司一众差吏的紧急差办,渭城目前情况良好。


    不是没有商人想趁乱发财,但那种涨价离谱的凌从真直接将人以‘操弄物价引起民变’的罪名给抓去了大牢,其他商人见状哪敢再放肆,因此渭城总体物价虽有所上涨,但也属于可控的范围内。


    草草用过早膳,沈安决定亲自去城外瞧瞧。


    城外的百姓相对来说死亡概率更大,下面的人有没有做到位,她总得自己亲眼瞧瞧才心安。


    出城后,在外转了一圈,沈安发现城外哭声一片。


    她以为是冻死的人太多,后来才知道是不少人家里养着才家畜家禽被冻死。在这个禽畜都比人贵重的时代,这些对于很多家庭来说都是一笔惨重的损失。


    当然,冻死者不是没有,只是数量不算多,大多都是撑不过冬天的老人。


    “炭火之类的库存如何?不够的话让那炭坊加紧烧制。”周围全是树,断没有树留着让人冻死的道理,“粮、炭、柴要管控好,谁若敢在这种时候发民难财,直接找由头处理。”


    正说着,沈安突然脚步一顿,她的眼前是给李大石种冬麦的官田。


    此时厚厚的积雪将官田覆盖成白茫茫的一片,田埂边上,李大石失魂落魄地坐在那。


    他旁边是一块掀开了雪被的麦田,田内麦苗看似还是绿色,沈安走过去伸手一捏,全脆的跟冰碴子一样酥。


    “大公主,”李大石抬头看向她,老人脸上的皱纹每一条都写着难过,“这些麦苗都活不成了。如果今年没种下去就好了,没种下去就不会浪费这么多粮。”


    对于农民来说,粮是他们的血与汗,哪怕一粒他们都不愿意浪费。


    “没有浪费。”沈安宽慰他道,“枝头的花和叶掉落在地腐烂,会让来年的花开得更好。今年地里被冻死的麦苗会重新归落大地,让来年的庄稼长得更盛。”


    “来年。”李大石喃喃了一句,“来年一定会更好吗?”


    “但绝不会比今年更差。”


    李大石沉默了片刻,接受了这个说法,“也是,不会比现在更坏了。”


    “你回去歇着,别冻坏了自个儿。”


    “草民再看看。”李大石道,“我们是靠地吃饭的,总得多看看才安心。”


    沈安看了看还在下雪的天,干脆让人将李大石给强行架回了家。


    开玩笑,这么冷的天,一场风寒指不定就能要掉李大石的命。她还指望他将冬麦给种出来呢。


    不过李大石也提醒了她,“伤寒之类的药本宫记得也提前备了些,该发放发放。另外安排那些大夫去教一些救治常识,谁做得好,回头我举荐他为官。”


    医疗系统沈安肯定是想做的。只是无奈当下的大环境还是普通人太穷,人都吃不饱,哪有钱去看病,所以她也只能是徐徐图之。


    顶着风雪,沈安在周围转了一圈发现总体受灾情况还在可控范围内,现在就看何时停雪,以及受影响的范围有多广。


    *


    渭城这场雪下了十天左右才停,雪最厚近乎到达腰间,连出行都困难。


    据说定河都已经冻牢,河上的运输已经暂停。也亏得之前渭城府司提前准备了过冬物资,不然陆河两运都困难的情况下,整个渭城能被困死。


    不过有物资也不代表所有人都吃饱穿暖,这些也不过是能维持大多数百姓不被饿死而已。


    下面的百姓们还是一家人窝在一块儿取暖,后来为节省柴火,变成了周围几家邻居挤在一个屋子里取暖。冬天不做农活,百姓们吃得也少,一般一天一顿,混个水饱。


    可这次雪灾大多数人家都损失惨重,为了熬过明年开春,不少人家改成了两天一顿饭。


    两天一顿也只能是让人续个命,很多人饿得连喊饿的力气都没。


    这种情况都已经算是好的,至少还有口饭吃,人还能继续活下去。像渭城境外的不少地方,沈安让人去打探消息,得回来的情报中不少地方就是‘冻死者数百’‘全家冻毙’,可见状况之惨,看得沈安时不时就要放下信件平复。


    “这次的雪不仅仅是渭城在下,京都那边也下了几场,”小满进来报信道,“不过京都没渭城这么严重。除却京、渭二地之外,最严重的要属于渭城下游的洛河郡。”


    “整个洛河郡?”沈安不由起身将舆图拿了出来,铺在面前的书桌上。


    这舆图也不是特别的详尽,她现在只能大概看个方位。


    洛河郡处于渭城下游,是人口大郡,目前总人口差不多达到了一百五十万。这样一个地方遭受雪灾,影响很大,若是处理不好,怕是会出大事。


    “朝廷那边赈灾选的谁?”这么大的天灾,朝廷肯定要拨钱赈灾。这种时候,乾化帝一般都会选择身边的信臣前往洛河郡以示重视。


    “目前还没消息传来。”小满道。


    雪天路难走,赈灾一事得洛河那边向京都禀报,之后再由陛下决定,这时间上就比平时要多耽误几日。


    “看来只能等消息了。”沈安有些忧心忡忡。


    也就是在这种焦灼中,尚书台那边突然传来急调,要将温知让给调回京都少府。


    温知让自从将渭城境内的运渠修好之后,人就一直在境内督管水利。这次雪后他才赶回渭城府司听候调遣。


    这种时候京都来这样的调令,突兀是一定的。


    “难不成京都内发生了什么事,温家要借着这个机会给温知让积攒政治资本?”沈安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


    一定是有重大的利益,否则温家不会轻举妄动。


    一个温知让离开,并不能左右渭城这边的局势,因此她很痛快的让人将调令给温知让送了去。


    当夜,温知让前来向她辞行。


    他知道,自己这回回了京都,他们二人往后只怕是很难再有一同共事的机会。从官学到城南府司,再从城南府司到渭城,这一路来,不管她愿不愿意,他总归是得了她的提携,今日来拜别是应当的。


    他来时,沈安正在烛火下听人汇报灾情。


    里面的人在忙,温知让便在门外候着。隔着一扇半开的窗户,他见到暖融的烛火笼在沈安的周身,她眉头微蹙,不知在思索什么。突有屋檐上的雪团掉落在他肩上,他转身伸手拂去肩上雪,心中却有些叹惋,这样的夜晚以后不会再有了。


    *


    温知让是次日走的。


    他走后,沈安还在等朝廷赈灾的消息。


    她这一等就是三日,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她等到的不是外面传来的消息,而是一道从紫宸宫发出的圣旨。


    ——乾化帝选她当这次的洛河郡赈灾使。


    收到这圣旨的时候沈安先是惊愕继而愤怒,“父皇让我去赈灾?”这开什么玩笑!


    洛河那边的情况是属于一个弄不好就会有人揭竿而起的程度,这种时候派遣那些有经验的大臣过去安抚才对,怎么最后这种重任却落到了她这个年纪轻又没有半点经验的人身上?


    她若是没将事情办好,受难的是下面的百万灾民!朝中那些人根本没把下面百姓的命当回事。


    别说是她,在场其他官员也同样非常意外。


    可不论他们再如何百思不得其解,灾情如火,收到圣旨沈安就得尽快动身前往洛河郡。


    圣旨上写国库那边会拨银二百万两前去赈灾,押送银两的事沈安这边也要点人过去同大农寺的官员一起押送。她自己没法一直留在原地等银子,必须在赈济银两到达之前赶到洛河郡勘探民损,提前将一切赈灾事宜全部处理好。


    “大公主……”凌从真看着沈安的表情带了点复杂。


    赈灾一事不好办。办得好那还好说,若是办得不好,这无异于天降祸事。


    “我也不知道这样的大事为什么会落在我的头上,”沈安表情凝重,乾化帝不是昏聩之人,他这举动必有别的用意,她现在还想不太明白,只能回头路上慢慢想,现在更重要的是将手里的事交接出去,“既然父皇将这重担交给了我,我只能竭尽全力去做。接下来我要去洛河郡,那渭城之后的事就得交给你们。剩下的,我们进去谈。”


    接下来的话不好让其他人听。


    “是。”凌从真和蒋信芳都跟着她去了内室。


    到内室后,沈安也不拐弯抹角,“赈灾一事我尽力去办,不管好与不好,明年我大概率是不会留在渭城。”办不好,被押送回京当罪臣;办得好,回京升官去,“既然要走,渭城后续的事我肯定要交代清楚,也算我们认识一场。


    首先就是酒的事。渭城最大的长处就是距离京都很近。七月运酒去京都时,京都的商人合资捐银将京都那边的路也修了起来,路好走了,货就也好送。渭城的酒要想在京都卖得动,就必须得是最好的酒。不管明年果酒如何泛滥,唯有精制才有出路。


    其次就是冬麦。这事不用我多说,你们应该都知道有多重要。今年也是运气不好,赶上了这么一场雪,不然明年李大石把冬麦种出来,你们前途都阳光下的雪都亮。这事我是顾不上了,李大石和冬麦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便是下方的黎民百姓。圣人有云:民为水,君为舟。舟行多远全看水流多远。两位都是才能卓著之人,渭城绝不是你们的终点,但愿渭城的百姓也能让你们走得更远。”


    沈安这话完全是肺腑之言。


    大周朝的根基现在正在由盛转衰,若是下面稳不住,乱起来是迟早的事。


    “多谢公主提点。”凌从真和蒋信芳也听出这是她的心底话,两人都带了几分动容。


    早年他们出仕的时候哪个不是雄心壮志想要做出一番事业,靠着自己的能耐走到帝王面前被他刮目相看,之后封侯拜相。


    后来才发现相对于做实事来说,他们需要花费更大的心力来逢迎、来站队,才能保证自己不会被人从当下的位置上给推下去。


    说句矫情的,他们甚至是只有大公主来的这段时间里才真正体验到办实事的成就感。


    或许这就是他们与大公主的不同吧。


    将该交代的交代完,沈安也不再耽误时间,“事不宜迟,渭城往后你们的多操心了。”


    从内室出来,沈安交代下属去叫郑子美交接手里的事,跟她一起去洛河郡。


    她前往洛河郡办差,肯定要带几个自己能使唤得动的人过去,不然过去孤立无援没人听她的,最后赈灾的事办不好都是她负全责。


    可就在她回宅邸的时候,谢熠却站了出来:“大公主,我同你一道去洛河郡。”


    对于他的主动请缨,沈安不算意外。她一直都知道他性格赤诚,如今天降大难,他很难袖手旁观。


    “你也去?你以为赈灾一事是说着玩呢,一旦赈灾之事办不好,洛河郡内出现民变,你我都是要杀头的。”欣赏归欣赏,但有些话沈安还是要同他说明白。


    谢熠的确没想到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他面色微白,却还是坚持道:“天降寒灾,百姓生死在即,我身为朝官食君之禄,当然得在关键时刻为君分忧。大公主,多一个自己人多一分力,任何后果我谢熠都承担得起。”


    这回沈安的视线才真正落到他的身上。


    去洛河郡,确实多一个自己人多一分力,沈安不同他扯皮,“你既然能承担所有后果,那我就如你所愿。”


    谢熠闻言大喜,当即连声道谢。


    等让谢熠去收拾东西后,沈安往回走了几步,却突然想到在这个时候被调离的温知让。


    若是温知让还在,他会不会主动要求一起去洛河郡?


    当然,现在设想这个问题毫无意义。沈安在意的是,温知让离开渭城恐怕就是温家故意为之——温家不想让温知让去洛河郡,也不愿意他搅和进赈灾一事当中。


    至此,沈安已经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第82章 赈灾使


    她回到宅邸,进门就见林行简已经把行李都准备妥当,“这次是急行,路上雪道难走,马车太慢,您只能骑马前往。吴千芳和褚凤飞都已经将人马准备好,这一路过去预计要三五日的时间,干粮为主,换洗衣物只有两身,其余的路上再补给。”


    沈安听完点点头,吩咐道:“让褚凤飞来见我。”


    很快,褚凤飞快步来了。接着沈安同褚凤飞去一边私语了片刻,再出来,褚凤飞肃容离去,沈安则在等其他人赶来一同离开。


    “对了,药多准备点。”沈安想起什么一般吩咐小满道,“特别是那些能预防风寒症状的药,谁来都让吃点,这一趟过去,谁都不能病,包括我。若是谁病了,也要有能让我们继续强行支撑下去的药。”


    这一趟任务太重,他们这些人的身体不能出半点差错,倒下一个人就少一分力。


    小满是带了药,却只准备了沈安的那一份。她当即就要去药铺采购,还未走就被林行简拦下:“这些药我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沈安不由抬头看他,他神色还是冷冷淡淡的模样,“药就在医箱内,小满姑娘可以查看是否有遗漏。”


    小满依言去看,发现果真一样不少,甚至还有多。


    “没有遗漏,林大人有心了。”小满道。


    林行简只是微微颔首,没有说话。沈安则另外看了他一眼。


    自到渭城后,林行简越发沉默。他像是一个放弃复仇的人,除却公事之外基本不与她接触。在他的刻意回避之下,沈安发现自己今年都鲜少与他共处过。如果不是这场人突如其来的意外,沈安觉得他能活成一道影子。


    大约两刻钟过去,谢熠和郑子美他们全都赶了过来。人齐出发,他们一行人策马而去。


    沈安一走,凌从真和蒋信芳感觉渭城一下子空了下来。


    看着满城冰雪,蒋信芳道:“这次我们真的得多谢大公主。”


    若非她来这一趟让城库充盈,现在他们只怕也只能到处哭爹喊娘去求支援,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自给自足有条不紊地度过这次危机。


    凌从真点点头,“洛河郡那边情况定然十分危急。说句不好的,万一这其中还有变故,指不定到时候大公主还需要我们拉把手。”


    “您的意思是?”


    “现在开始去找那些富户要粮,先准备着。万一大公主真急用,我们也能拿的出来。”


    蒋信芳先是一怔,继而明白了凌从真的用意。


    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凌从真这是要借着这个关系同大公主攀交情啊。他当然也得掺一手,“好,我现在就去办。”


    身后凌、蒋二人的动作沈安是不知道的。


    她这边赶往洛河郡,一出渭城地界就感受到了之前信件上所描述的凄苦。


    之前来渭城时,温知让曾说他游历时遇到过一处全村人被冻死的村庄,现在他们这一路过去见到的就不止一处。至于路上冻死的、饿死的,更是屡见不鲜。


    有时候马蹄从雪堆里跑过,沈安还以为是踩到了石头,扭身去看才从踢开的雪下看到人的衣物。


    这些惨状让沈安没半分耽误的心思。一路风雪兼程,她咬牙紧赶慢赶,终于在第五天赶至洛河郡郡治永宁城。


    越靠近永宁,路上的流民就越多。他们成群结队,大多面黄肌瘦、神色惶惶、双眼无神,仿佛不知道等待他们的究竟是明天还是死亡。


    这一回谢熠没有慷慨解囊。他漂亮的眼睛里笼上了一层说不出的郁色。因为他知道,只他一个,救不了天下人。


    “到永宁了!”郑子美突然看着前面的城墙高声道。


    他这一喊莫名其妙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永宁到了,意味着朝廷的赈灾也即将开始。早一日赈灾,灾民们就能早一日领到物资,他们也不必一直被良心所折磨。


    策马直奔城门,城外不少流民驻扎着。


    城门口搭着几个粥棚,粥棚里炊烟袅袅,灾民们在寒风凛冽中排队领取这口救济粮。


    很多灾民面无血色,眼神里全是对事物的渴望。


    甚至其中还有个妇人背上背了个孩子,开始沈安还以为那孩子是睡着了,后来才知那孩子已经饿死,只是母亲舍不得放弃他,想着说不定喂口吃的还在就也能有热乎气了。


    民生之苦,触目惊心。


    相对于灾民们的瑟瑟发抖,发粮的差吏就个个穿得鼓鼓囊囊,坐在温暖的粥棚当中闲适地烤着火。有冻坏了的灾民想凑到煮粥的灶台钱取暖,却被差吏一鞭子给抽到了一边,“滚滚滚,把粥弄脏了你赔得起嘛!”


    这时有眼尖的差吏见到沈安了,当即给了那挥鞭子的同僚一巴掌,嘴里骂道:“怎么办事的,他冷就让他烤烤火,动什么手!”


    他训完才做出一副刚发现沈安等人的表情,忙一路小跑过来上前问好,“几位大人是不是渭城来的?”


    沈安没搭理此人,只有郑子美回了个“正是”。


    那小吏闻言当即谄媚笑道道:“几位大人快随我入城。本来郡守大人该亲自来接驾,可现在城内外灾情忙成一片,大人们实在抽不开身,便叮嘱了小的们留意,还请大公主莫怪。”


    沈安米理会小吏,打马从粥棚旁路过,见锅内白雾雪粥,很是浓稠,她表情没有丝毫缓和,而是手中鞭子一甩,策马入城。


    进了城,很快她就见到了洛河郡的郡守钱伯如。


    钱伯如是个白嫩的胖子,一见她就如见到救星,嘴里的恭维始终不停,仿佛沈安来了就能立即解了洛河郡的灾情一般。


    到最后,钱伯如试探道:“您远道而来,先休息一番,下官备点酒菜先消解消解您的疲乏。一切等您休息好了再说?”


    “灾情紧急,哪能容我耽误。”沈安故意不留情面道。面皮太软,就容易让人拿捏。她得先竖起一身的尖刺,那帮人不想伤了自己,她的话才会有人听,“若是生出民变,这责任是你担还是我担?”


    沈安的话让钱伯如脸上的表情变得尴尬起来,“您说得对您说得对。”他语气讪讪,当就喊了人过来配合沈安准备接下来的灾情勘定事宜。


    所谓灾情勘定,就是赈灾物资发放下去之前,各地要根据灾情严重程度划分等级,以方便灾银到位时好根据情况及时赈济。


    沈安这次带了五个人过来,目的之一就是防止自己被糊弄。


    见钱伯如配合积极,沈安脸色这才好看了点。


    她到来前洛河郡就接到了圣旨,这会儿郡中也给她安排好了住处。但沈安没去那个特意安排的宅邸,而是指了指郡守府衙,“我接下来就住这。”


    “这……”钱伯如顿时一脸为难。


    可沈安脾气是出了名的坏,他知道自己要不同意,接下来没脸的只会是自己,因此只能让人重新将最好的院子给收了出来。


    在郡守府这边一片兵荒马乱时,小满突然过来禀告,说是京都有人送了信过来,“是傅帝师的。送信人担心去渭城错过了,就干脆来了这等您。”


    沈安将信件捏在手里去旁边揭开一看,里面傅博行说这次赈灾差使是他向乾化帝举荐的她。


    开始看到这时,沈安心头还梗了梗,因为这门差事属实不太好当,傅博行纯粹给她添乱了属于是。但看到后面,她表情却逐渐凝重了起来。


    傅博行在信中告诉她,钱伯如是孙太尉早年举荐起来的,是比姚成宁还孙党的孙党。


    此次洛河郡大灾,孙太尉便举荐了他的人前来赈灾。表面上看,同为孙党,钱伯如肯定会处处配合行方便,把这份差事被做好。


    当皇帝这种时候自然无所谓党派,自然是谁能把事办好就定谁。


    傅博行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可后来他看温党竟然推的也是孙党的人,顿感事情不太妙。


    可他手里目前没有能用的人,唯一能指望的就只有她,于是他便极力推举沈安前来。


    “……朝中党派倾轧,洛河百万民生与大周社稷不能沦为争名夺利的工具。大公主您向来行事一心为民,洛河赈灾朝廷才能放心……”傅博行的信件沈安看完头颇有些疼。


    她没那么好。愿意做点实事也不过是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她要乘船,下面没水怎么能行。


    现在傅博行害怕洛河郡百姓沦为政治倾轧的牺牲物,对她寄予厚望,可她心中也没绝对把事做好的把握。


    但她又知道,只要她做好了这件事,傅博行大概率会亲近她和她成为一派。


    “这老头真的是。”将信件收起,沈安在脑海中快速思考起接下来的安排。


    她知道赈灾这种事没那么容易。


    朝廷的两百万两银子不可能所有钱都会发到灾民的手里,甚至最后能有个十之一二就已经不错,所以她得好好想想怎么才能将这银子给充分利用。


    但沈安没想到的是,那边朝廷的赈灾银还没下来呢,这边的官府却是先一步有了问题。


    第83章 戏弄


    她来永宁的第二日,钱伯如就一脸尴尬地过来向她求助,说是常平仓里的粮食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


    常平仓便是丰年低价收粮储存、灾难开仓赈济的官仓。平时需要皇帝或者大司农下令才能开启,但在灾年需要紧急救灾的时候,地方官员也能先斩后奏,事后报备。


    “就消耗的差不多了?”沈安觉得有点好笑。


    洛河郡一马平川,以盛产粮食出名,乃是有名的大周粮仓。常平仓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万石粮食,现在寒灾才几天,仓内粮食就没了。


    她看不是赈济赈没的,而是被里头的老鼠给偷没的。


    钱伯如仿佛不知道她的怀疑一般,白胖的脸上满是苦笑:“洛河郡人用太多。下暴雪后的次日,粮价就一路上涨,我们没有办法只好先开仓放粮,想着先让百姓们熬过最难熬的几天,剩下的再慢慢商量。谁知道老天不长眼,这雪一下就是这么长时间,哪怕郡内有金山银山,也管不住百姓这样吃啊。”


    沈安盯着钱伯如没说话,钱伯如始终不露破绽,眼神里盛满了担忧。


    安静的氛围下两人就这样无声地博弈着,好半晌沈安才开用:“大雪封道,定河冻结,对周围求援的物资一时半会送不进来,赈灾的银子也到不了。现在没了物资,依郡守你看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钱伯如见她问自己,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表面还作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沉吟了半天后才道:“商道受阻,赈灾银两我们能等,可下面的百姓却等不了。依下官看,只能先找郡内手里有粮的人买粮,到时候银子到了再付钱也是一样的。”


    沈安也跟着思忖半晌,到最后似乎是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便叹了用气道:“眼下也只能如此了,得先让人活下去才行。”


    钱伯如一听有戏,当即喜色上涌,小眼睛里满是精光:“那下官去将那些乡绅富户召集起来,让他们把粮先拿出来,到时候就得大公主您这个朝廷的赈灾使同他们签买卖契约才行,毕竟您代表着陛下,他们会更放心一些。”


    “这是应当的。”沈安还微微蹙着眉头,“粮食的话,先凑十万石吧。”


    一石百斤,十万石就是一千万斤粮。钱伯如当即高声唱诵:“大公主您真是宅心仁厚,朝廷派您来赈灾简直是洛河百姓之福。”说完他才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泪,“都说大公主您办事一心为民,今日下官可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爱民如子’。大公主您放心,这十万石的粮下官就是跪地求也要帮您求来。”


    “情势紧急,你先去筹粮吧。”沈安摆摆手道。


    “是!”钱伯如忙不迭去了。他这模样哪有一郡之主的风骨,看的在场不少人都在皱眉。


    钱伯如一走,小满不由出言提醒:“公主,现在洛河粮价暴涨,平日里粮价一石也就五六十个钱,现在一石已经涨到三百八十钱。若是按照这个粮价去买粮,朝廷的银子肯定是不够的。”


    沈安听她提醒却半点慌色都没,“我知道。”


    小满见她这般神色,就知公主一切心中有数,顿时也就放下了心来。


    *


    外面,钱伯如一出门,脸上堆砌起的谄媚之色就消散的无影无踪。他让人去把永宁城内的乡绅富户们叫过来,大致透露了一下粮食买卖的事宜。


    去传话的下吏听到后有些惊讶:“大公主可有将粮价定在哪?”


    先报了价格,乡绅们才好决定这粮卖不卖。若是太便宜了,那肯定是家家户户都说没有余粮的。


    提及这个钱伯如眼里不由闪过一丝不屑:“大公主是在紫宸宫里喝着露水长大的人,她哪懂什么粮不粮价的。反正后面有赈灾银子过来,只要她把这契约签了,多高的粮价她都得担着。”


    下吏当即了然,忙道:“小人这就去通传。”


    当然,他通传的不仅仅是让各家出粮的事。


    翌日,整个永宁粮价再次暴涨,由原来的一石三百八十涨到了七百。


    一直盯着外面粮价的小满得知后差点没一用血给喷出来,“这帮奸人!”


    一夜之间粮价几乎翻倍,这摆明了是奔着坑害大公主来的。


    等回头大公主真要按照这个粮价签下粮食买卖的契约,就算回头赈灾的事情给办得好,等到了京都也大概率被御史给指着鼻子骂她是不是跟着贪污了多少。


    小满当即将这消息通禀了上午,沈安听到后只皱了皱眉,没多说什么。


    粮价暴涨导致城内城外一片怨声载道,百姓情绪越来越不满。而城内钱伯如等人却一点都不在意,对他们来说,百姓不过蝼蚁,只要喂饱了城兵,就算百姓闹事也能压下来。


    相对于钱伯如的坐地起价,反而是城中的乡绅们有些惴惴不安,“这粮价是不是涨得太多了。”直接翻倍,大公主脾气可不好,真要惹毛了她她可是会杀人的。


    “这粮价又不是我们要涨的。”钱伯如却是喝了用热茶轻飘飘道,“外面的粮进不来,郡内又要粮食救命。你们现在拿出来的也都是自留的救命用粮,价格贵点也是应当。粮再贵,哪有人命贵。大公主既然开始就没问好粮价,那就不能怪我们下面当差的事办不好。”


    “大人说得在理。”谁不想赚银子,现在还是个光明正大赚钱的机会,出了事有大公主一力承担,他们干嘛不狠赚一笔,“那就先这么办。等契约签好,我们再把粮食送来。”


    乡绅地主们凑在一块将粮、柴等物资的事全都谈妥之后,他们便等着钱伯如去将大公主请来。


    只要契约签好,那这银子就基本到了手。哪怕将来大公主不认账,他们也是能找朝廷要说法的。


    在等待期间,大家一边内心忐忑,一边心中难免对那位大公主多了几分轻视。


    到底是什么都不懂的贵女,把赈灾这种大事都想得那么想当然,以为所有人都会畏惧她公主的身份,什么事按照她的想法去执行,真是天真又愚蠢。


    那边沈安得到钱伯如的禀告后并没有立即去签买卖契约,而是道:“他们说手里有粮就手里有粮?万一契约签了,他们拿不出粮来怎么办?”


    “这您放心,这事他们可以?人头担保。”钱伯如在沈安面前又是一副和善白胖子的模样。


    “人头,我要他们的人头做什么。”沈安一脸不悦道,“我要的是现粮。你吩咐下去,谁能拿现粮出来我就和谁签契约。拿不出来就让他们滚蛋,别耽误我时间!”


    “这……”钱伯如当即犹豫起来。


    这种时候现粮拿出来肯定是有风险的。可巨大利益当前,钱伯如又知道这位公主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万一她犯犟一直拖着不肯签字,反而还容易迟则生变。


    于是他妥协道:“那下官再同他们商量商量。”


    沈安好像知道自己这是在为难人,她一脸欣慰地看着钱伯如道:“这事辛苦你了,让你一人忙前忙后。等赈灾一事办好,我必定会向父皇上一道请功折子嘉奖你。”


    钱伯如在听到‘嘉奖’二字的时候其实心是有动了一下的。


    钱和仕途相比,当然是仕途更重要。只有官做得更高,才能弄到更多的银子。但他也只是心动了一下而已,因为很多事他已经无法回头。


    “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他神色谦卑道,“若能为陛下、殿下分忧,那都是下官的荣幸。那下官就先去交代一番?”


    “去吧。”沈安道。


    钱伯如这一交代还算顺利。十万石的粮不可能一下子就拿出来,最终经过沟通,所有人先送十之一二进永宁城,粮送来了就立即签订买卖契约。


    有高价契约在前头钓着,粮商都很积极,当天晚上就已经有人将粮食准备妥当,天一亮就召集了大批人手护送押运。在半道遇到了流民他们为防止生变,对外也都说是官府的救济粮,而非是他们这些乡绅地主的私粮。


    各个地方押送来的粮车让周围的流民看到了希望,那一双双渴望的眼睛随着粮车移动,越来越多的人朝着永宁聚集。


    流民的聚集让富绅地主们心里有些许的发毛,不过城中的护卫给了他们安全感。他们确信那些手无寸铁的流民再如何也闯不进城里,因此哪怕心里慌乱也还是想咬下这用肥美的馅饼。


    好在流民们到底是不敢轻举妄动,他们的粮车有惊无险地顺利进了永宁城。


    “大公主,粮都差不多都到了。”钱伯如请沈安过去签订买卖契约。


    沈安点头,起身去见了愿意卖粮的乡绅地主。


    这次来的人差不多有二十来个,个个都是地方豪强,其中几个据说还和京都中的门阀关系千丝万缕。


    沈安见到他们后,态度很是客气。她先是同他们寒暄了一番,等聊到契约一事,她十分爽快地让小满将契约拿了过来。


    众人见她竟然如此没有心计,契约说签就签,心里反而生出一丝说不出的不踏实感。


    就在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沈安将字给签下去的时候,沈安看着契约,突然神色一变,道:“这契约怎么回事?一石粮七百钱,怎么,诸位觉着我长得那么像冤大头?”


    第84章 赈灾


    听她这样说,众人反而有种靴子落地的踏实感。


    这才对了嘛,事情怎么可能会那么容易。


    钱伯如此时也将契约拿在了手里仔细看了一番,然后回禀道:“回公主,现在市面上的粮就是这个价。”


    “是啊。”其他人也跟他站在统一战线,附和道,“我们这也是将明年的春粮给拿了出来。将这粮卖了,我们全家老小还不知道明年要吃什么呢。”


    “郡内粮贵,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若是低于七百钱,那我们又何必卖给官府,直接放外面买就是了,这样反而省心些。”这是不给这个价就不卖的意思。


    沈安闻言眼皮子一掀,冷看了那人一眼。那人当即如脖子被掐住,后面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一石七百钱绝无可能。”沈安将契约往桌子上一拍,“我年纪虽轻,却也不是不知世事。买卖讲究诚心,诸位显然诚心不足。”


    大家一听,知道这是到了讲价的阶段,于是纷纷起身下跪,嘴里喊着冤枉,“大公主,您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洛河郡逢此大灾,牲畜冻死无数,我们还要养着下面的佃农,每一天都花钱若流水。”


    “草民也想做善事,可实在是有心无力。”


    “还请大公主您千万体谅哪。”


    这帮人一个比一个叫得惨,沈安却始终不为所动。他们见卖惨打动不了她,终于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咬牙说愿意再降一些。


    钱伯如此时适时开口,说七百太贵,得五百。


    众乡绅哪同意五百,非说六百八。于是你进一步我退一步,他们很快就当着沈安的面将粮价定在了一石六百。


    “再少真不行。”乡绅们表现出被逼无奈的表情,演的比城南杂剧还逼真。


    钱伯如叹了口气,转而看向沈安:“大公主,下官尽力了。”


    沈安听完,脸上没有多大表情:“一石六百钱?你们真是将我当傻子糊弄。前几日我同钱伯如你提及此事时,那一日的粮价还是三百,现在才几日就是翻了一番。一石五十钱的东西,翻上十几倍,有些事我不说是想给你们留面子,没想到你们还敢寸进尺。如此金贵的粮朝廷是买不起,你们从哪运来的就送回哪去吧。来人,送客!”


    说完沈安也不顾在场所有人大变的表情,直接甩袖走人。


    她这说翻脸就翻脸让在场所有人都懵在当场。


    “郡守大人,这……”乡绅们面面相觑。这价格其实还能谈,但是大公主如此也着实太不给面子了些。


    钱伯如表情更是十分难看。因为到现在他总算看出了大公主在唱什么戏。


    所谓的高价购粮不过是一条请君入瓮的诱饵,她前面的装什么都不懂也只是为了放松他的警惕,让他轻看她,好一步步落入她的陷阱。


    现在一共一万五千石的现粮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送进了永宁城,现在他们若是要送走,城内城外的百姓能让?


    他们敢走,那就是犯众怒。怪不得大公主在开始的时候就没提粮价,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这批粮。


    “这粮得卖。”钱伯如铁青着脸道。


    有乡绅不赞同:“可是……”


    “可是什么!”钱伯如的胖脸呈现出一丝狰狞,“你知道永宁城内一共有多少百姓吗?”饿着肚子的百姓就算不得人,几百个百姓他们还顶得住,若几万十几万呢?“大公主这是在请君入瓮呢。你们卖掉好歹还能有些银子赚,若还想高价,能走出永宁城都算是你们本事大。”


    一想到那些发狂的百姓,所有人都是心下一寒,开始后悔不该贪这个心自己过来。


    “那您说要卖的话出多少价?还是三百八十?”有七百在前,这个价他们其实并不是很乐意卖。


    然而钱伯如却是恶狠狠道:“你们还不明白吗,大公主为什么要特意提一句‘一石几十钱的东西’?”


    众乡绅一惊,“大公主这是要按照原先一石五十钱的价格买粮,这怎么可能!”丰年也不过就是这个价,灾难多少都要涨些。他们就算不吃肉,难道汤也不能跟着喝?


    “郡守大人,这价格不成啊。”有人企图想让钱伯如去求大公主,“要不您再同大公主说说?”


    钱伯如刚才在中间当说客不过是为了能将契约给顺利签订,现在摆平了去碰钉子的时候他怎么可能会去做,“要去你们自己去,这事可没本官插手的余地。”


    言外之意就是不想再管。


    他这么说其他人就急了,“郡守大人,那些粮也有您的……”这人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给一把捂住了嘴,“话乱说什么,那不过是郡守大人的同乡罢了,和郡守大人有什么干系!”


    就算这般,钱伯如小眼里也是寒光四射。他彻底冷了声音:“大公主的命令我不敢不听。那些粮你们要么五十钱一石卖掉,要么现在就自己拉回去!”


    说着他也跟着不顾这些人的脸色,径自离开了大堂。


    主事官员都走了,豪强们欲哭无泪。只要郡府衙门不配合,他们那些粮大半夜被人偷走他们可能都没地儿说理去。


    最终他们凑在一块商量了许久,决定认下这个亏:“幸好只是一万多石,没有把大头全填进来。大公主如此手段我们也记下了,除此之外剩下的粮她别想我们再出一分!”


    洛河郡目前的情况,能拿的出粮的只有他们这些人。大公主也不想想,只这一万多石能喂得饱全郡一百多万的百姓?得罪了他们,那同自绝后路有什么区别!


    乡绅们的抱怨沈安没有听到,但她大概能预料的到。


    所以在得知乡绅们答应将送进城的粮以一石五十钱的价格卖给官府时,沈安也在打了一棒子后又给了他们一个枣子:“诸位仁德心善,我必定会写信进宫请求父皇嘉奖诸位。恰好前些日子官学学正还同我写信说让我举荐一些学生上去,之前我还颇为为难,现在倒是有了人选。”


    这番话让原本忍痛割肉的乡绅们脸色好了不少。


    能进官学,那代表出仕的机会变大。这么亏掉的银子就当花钱买官了那也不是不行。


    两厢退让,气氛便再次缓和起来。


    “现在契约已经签订好,我们粮食也都送了来,不知大公主可还有其他吩咐?”乡绅们现在是不想再在永宁城待了。他们待在这里就感觉自己成了人质一般,想走都难脱身。


    沈安也没有将他们困在此处拿捏的意思,她一脸感谢道:“诸位这趟是帮了我的大忙,不如吃个便饭再走?”


    “不必不必。”其他人见她愿意放人,哪里还敢耽搁,纷纷多谢她的好意一刻钟就全散了出去。


    一众乡绅纷纷出城看着被抛在后面的城池,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但很快他们就又发现了一件事。


    “那是什么!”他们看到城外的粥棚边上,有一块大红牌匾立在那里。流民排队领粥,发粥的差吏一边呵斥流民排好队,一边嘴里说着什么。


    等他们靠近了,才听到那差吏嘴里说着的是‘这些粥是城郊的吴君富老爷施舍给你们的,日后你们可记得报答他的恩情’。听完他们在看牌匾,果然牌匾上写的是吴君富的名讳。


    被这样挂出来的吴君富开始还有些沾沾自喜,觉得大公主可算是做了一件舒坦事。


    人在没钱时会想要钱,等有了钱,就会想得到名声、尊重与地位。而名声好,那后两者便会接踵而至,让他们受到赞誉甚至会让他们觉得比得到钱更舒坦。


    但很快吴君富的这点自得就被同行的乡绅给打碎了。


    同行乡绅一脸凝肃:“我等回去之后可得千万让下面的护卫小心了,大公主这是又给我们来了手阳谋。”


    平日里无病无灾显名也就罢了,名气大也只会被叫个好。可现在饿殍遍地,他们善名在外,那些流民会不会听到传言就去让他们收留?


    捋清楚这通关系后,乡绅们个个脸色大变,压根不敢再多做停留都飞快往自家庄园内赶去。


    不出他们所料的是,永宁这边的粥棚只支撑了三日,三日后粮一断,不少人听到他们的仁善名声纷纷前往他们所住的庄子哀求他们给口吃的。


    乡绅地主门当然不愿意给,让护卫遇人就打,打着打着反而激起了流民的凶性。流民们背井离乡,什么都没,只有烂命一条。怎么着都是个死,不如死前当顿饱餐鬼。


    于是有富户家被流民冲破,米粮被夺。


    其他豪强见状不敢再硬撑犯众怒,终于愿意松口从嘴里拿出一口吃的来安抚这些流民。


    流民有了口吃的便安分了不少,乡绅们逃过一劫,却记恨起了永宁城内的大公主。


    他们觉得自己今日的无妄之灾全都是大公主故意设计。若非大公主,今日他们的粮早就卖成了白花花的银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无偿被那些贱民给吃进肚子里。


    既然选择了出这么一招,沈安也做好了被记恨的准备。


    她也不想得罪这些地头蛇。


    在这块地界上,天高皇帝远,她手头就只有五十多个府兵,钱伯如联合那些乡绅做点什么她不见得能招架。


    可真要按照钱伯如他们说的来,那这灾还赈什么,直接把国库里的银子往他们兜里塞得了。


    权衡利弊,沈安也只能先利用下面饿着肚子的百姓给这些人施压,先弄点粮食出来安抚下面不满情绪日益高涨的百姓。


    下面的百姓也是人。


    乡绅们有钱有地,不到鱼死网破就舍不得死,官府的兵丁对他们来说还有威胁,可下面的流民就剩一条命,逼急了流民扭成一团直接冲了永宁城,她这个赈灾使首当其冲。


    不过剜了乡绅的肉,沈安也得防备着点有人丧心病狂,所以她打算去找掌握洛河郡的郡尉孙方来看护她的安全。


    结果她问孙方在哪,却得知孙郡尉至今还未回永宁城。


    第85章 狠心


    算下来沈安来永宁已有五日,她来的那日永宁城内郡治所有官员都来见过她,只有这个孙方有要务在外始终没来。


    眼下洛河郡比较危险,他不来沈安也能理解。可如今都过了五天他还未来现身,那他的态度就值得商榷了。


    钱伯如是孙太尉的人,孙方却是温玉极举荐的。孙方不来见她,那她就纡尊降贵亲自去见他。


    孙方在距离永宁城百里外的地方,沈安过去要不了多长时间。为防止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发生,她是悄悄出的永宁城,带的也都是身边的精锐好手。


    本来沈安是为了见孙方,结果这一路过去她却发现了一些不对。


    “为何这些地方都没有粥棚?”她刚买的一万五十石粮只留了很少的一部分在永宁城,大多数都按照过去几日林行简等人整理的灾情勘定分区了各个地方。


    开始出永宁城的时候她没看到粥棚,她以为是个别地方没有。可这百里路一路过来,始终没看到有赈粥的地方,这就有些奇怪了。


    于是她随便去了个人数还算多的镇子询问什么时候发赈灾粮,却只得到一句“哪有什么赈灾粮,有的只有各大粮店新送来的高价粮”。


    听到这话时,沈安已是有不详的预感。等她接下来接连去了好几处地方,都得知没有赈灾粮之后,她已经隐隐明白了什么。


    “小满,你去查。”沈安抓着缰绳的手近乎握成拳头。


    小满当即带了两个护卫应声而去。


    沈安自己则没耽误,还是按照原定计划去见了孙方。孙方驻扎的地方是在一处被积雪压塌的村庄内。他们应该是路过这里发现此处的惨状,因此留了下来想帮这些村民将房子搭起来。


    令沈安有些意外的是,谢熠竟然也都在此处。


    他们见到她来都很惊讶,纷纷上前来行礼,沈安只看着眼前被雪覆盖的废墟没有说话,许久后,她让孙方跟自己进帐篷说话。


    既只点了孙方的名,那自然就他一个人进去。


    孙方知道来者不善,只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进来后,沈安没急着开口。她不开口,孙方便也像修了闭口禅,坐在下首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不知道她找自己为了何事的意思。


    他这样子沈安看在眼底,便知这又是个不好对付的。


    “孙郡尉,”沈安开场就直接说的孙方一愣,“你要倒大霉了。”


    孙方也是个经吓的,他配合着面露不解:“大公主为何这样说?”


    “洛河郡一乱,你觉得你能独善其身?”沈安道,“哦,你可能觉得洛河郡乱了,只要你能平息,什么火似乎烧不到你的头上,所以郡内钱伯如在瞎搅和你始终闭眼不看。但是孙郡尉,洛河郡人口有一百五十万,内陆郡常驻兵马才几千人,一旦乱起来你觉得你这几千兵马能挡得住所有百姓的怒火?”


    沈安的话里全是意有所指。


    孙方不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一时间竟不敢轻易接话。


    见他这般,沈安却心里一沉,心中一些不妙的预感在此刻终于找到了确切的证据——傅博行说温党也举荐了孙党的人挑这次赈灾的大梁。


    一般来说这种稍微剥一层就能肥自己腰包的事都是争着抢着让自己人来做才对,赈灾这种事既有名又有利还有仕途,温玉极不可能会放过这个机会。


    可他却选择将这个机会送给了对手。


    是他以大局为重,觉得孙党的人更能把事办好?


    当然不可能。


    当时温知让被提前调走她就觉得不对,现在再看孙方这态度,她突然就彻底明白过来——温玉极这是要借着这次赈灾的事将孙太尉给彻底赶下台。


    只要洛河郡乱起来,一旦有民变之事发生,朝廷必然追责。而如何才有民变?钱伯如敛财无度,上下贪腐一片,百姓得不到安抚,那就一定会变!


    就算不变,他温玉极也会推波助澜。


    孙方作为郡尉只怕早就已经得到了温玉极的嘱咐,让他在旁边冷眼旁观,先不插手任何事。只有等到事情闹大了,他再出手将民变压下去。


    届时有压下民变之功,再加温玉极作保,他不会有什么大事,但是导致民变的源头却肯定要承受皇帝的怒火。


    所谓赈灾在朝堂之上早不是什么涉及百万生民的大事,反而沦为了党派倾轧的工具。这也是为什么朝中会派她一个没有任何经验的年轻人来的缘故。


    那些人、那些官才不将地下的百姓的命当一回事,他们的眼底只有利和益。


    想明白这些后,沈安衣袖下的手微微紧握。


    她此刻不是愤怒,而是想到还在路上被押送来的赈灾银。


    民乱无非的赈灾不到位,其中最简单最便利的办法莫过于让赈灾银两不翼而飞。没有银子就没有赈灾物资,没有赈灾物资洛河就一定会乱起来。


    而且为达利益最大化,这笔赈灾银一定会在洛河郡内‘失踪’。


    到时候责任清算,她这个赈灾使可能因为公主的身份不会被砍头,但一定从此别想再沾权利。而洛河郡上下的官员肯定会被一网打尽。等民乱出现,回头若那两百万两的赈灾银再出现在孙太尉府上的话,孙太尉必死无疑。


    好好好,真是一箭双雕,怪不得温家不让温知让沾洛河郡的事。


    想清楚这些后,沈安重新看向孙方,孙方却没有被她吓道,仍旧道:“只要灾情能稳住,那洛河郡就乱不了。”


    “若灾情稳不住呢?”沈安问。


    孙方脸上没多大表情:“那这就是赈灾使的问题了。”


    沈安直接一口气卡在喉咙口。


    他们陆续在帐篷内谈了许久,好半天后,沈安才一掀帘子铁青着一张脸从里面走了出来。


    其他人见她这脸色,就知道她和孙方应该是谈崩了,不然她不会这么气急败坏。


    “公主……”万全当即走了过来,她略有些不满地看了孙方一眼,然后对沈安耳语道:“要不让婢子教训他一顿?”意思就是玩阴的。


    沈安摆摆手,“我们先回永宁城。”


    “回去?”旁边一直关注着她一举一动的谢熠听到后当即道:“现在天都黑了,您大晚上回去万一有什么意外怎么办?还是等明天再走吧。”


    沈安闻言看了看天色,不由扶额道:“我也是被气昏头了。天黑难走,那就在这住一晚吧。”


    说着她也没回帐篷,就在外面的篝火堆边坐了下来。


    其他人见她这般有心想劝她进帐篷,可看她脸色那么难看,最终都选择了坐在篝火边陪着。


    孙方则去了旁边让人将干粮送过去,接着在无人注意的时候把心腹叫了来,“你现在就赶去永宁传信,将大公主发现赈灾粮不曾下发的消息传去郡守府。”


    那心腹唯他命是从,二话不说当即去了。


    夜色浓厚,这样的天气里少了一个人并没引起什么注意。反倒是篝火这边,沈安感觉寒意正逐渐将她侵蚀。


    尽管她身上披着厚厚的披风,头上也有雪兜,身体却还是瑟瑟发抖。这个天还是太冷太冷了。


    “林行简。”她叫了一声。


    跟着她来的林行简听话地走到了她的身边。


    下一刻,沈安就将他拽进了自己的斗篷中,接着整个人都缩进了他的怀里。


    篝火边的所有人都被这一幕给惊住,但众所周知,林行简是大公主的入幕之宾,因此他们虽然觉得不合礼数却都没说话。


    只有谢熠时不时瞧上两眼,然后重新看向篝火,完了又会偷瞧一下,如此反复。


    旁人的想法沈安管不了,虽然她能感受到林行简僵住的躯体,可年轻男人的火力真的好旺,她只靠了片刻,身体就被暖意包裹。再加上林行简身上还有一股子好闻的气味,凛冽的寒风在此刻已不再寒冷。


    没有寒气作祟,沈安开始仔细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身已入局,要想全身而退不太容易。


    在想事的时候,沈安习惯性拿个什么东西在手里把玩。以前是随便拿个手边能拿的摆件,可现在没有,她只要捏住了林行简的手指,指腹摩挲着他的指尖,一遍又一遍。


    林行简的身体越发僵硬,沈安能感觉到他的排斥,但她不以为意。


    篝火火光闪烁,这一夜围聚在篝火四周的人都没有睡。


    翌日清晨,永宁城这边,钱伯如在得知大公主竟然悄无声息离开了永宁城,并且她已经知道下面赈灾粮的事情之后,眼里当即闪过一丝凶光。


    “郡守大人,我们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下面的心腹在旁边面露忧色,“大公主本来就不好相与,现在被她知道了这些事,她铁定会派人去查究竟怎么回事。一旦被朝廷知道,我们就全完了。”


    钱伯如如何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好在算算日子,时间也差不多了。


    什么都不做是等死,做了反而有一线生机,这换谁都知道怎么选。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外面飘着小雪的天气,“要怪就怪这场雪来的太不及时。你们现在就按照原定的计划去行事吧,记住,一定要让流民参与进来。”


    心腹哪不明白他的意思,“这您放心,那些流民我们早就在养着了,就等着您一声令下呢。那卑职现在就吩咐下去,不出意外,今日就能有结果了。”


    钱伯如闭了闭眼,最后狠下心道:“去吧!”


    第86章 下套


    永宁城的吩咐很快就被信鸽给传了出去。


    此时沈安还在等待小满回来。


    小满回来就说明她大概率已经查到了一些钱伯如贪污的证据。她只要掌握住了这些证据,那就相当于抓住了钱伯如的把柄,回头办起事来就方便不少。


    可她一等再等,小满迟迟没有回信。就在她以为小满出了什么事时,在当天傍晚,她终于收到一封飞鸽传书,书信是小满寄给她的,上面写她已经掌握了钱伯如贪污受贿的证据。


    将信件内容看完后,沈安当即清点人数,要带着人回永宁城。


    此时天气不好,雨水夹着雪水很是难受。为防止沈安着凉生病,万全从孙方那要了辆马车来,好说歹说才将沈安给劝进了马车中坐着。


    沈安上马车后没多久,谢熠上前来表示要跟着一起回永宁。万全皱眉,谢熠却强行要跟着,最后只好同意。


    他们这边因为带着一辆马车,所以怎么走都走不快。大概就因为他们的速度太慢,这一慢就慢出了事。


    次日中午,一行人正行在道上。谢熠还在和吴千芳说着路难走的事呢,却突然听吴千芳一声神色义凛,大声喝叫:“停车!”


    马车当即停下,谢熠跟着跟着勒马警惕地看向四周。


    “怎么了?大公主已经入睡,你们小点声。”马车边的林行简道。


    这都能睡得着?


    谢熠正吐槽就注意到道路两边的林子中正人头攒动,他心中生出一股浓烈的不安,当机立断同吴千芳道:“立即调头!”


    然而已经晚了,他们这些人刚要调头却见从后面官道两侧的林子里钻出一批衣衫褴褛的人来。再调头往前,前面也被一群穿着破烂的人给彻底堵死。


    “公主!”万全和吴千芳当即把马车护在身后。


    此时谢熠也将马骑了过来,表情凝肃道:“这些人看着像是流民。”


    实际他这话的意思大家都明白——看着像,不代表就是。


    大公主这趟出行并没大张旗鼓,这些人若真的只是流民,他们又怎么可能会知道大公主的行踪。这分明是有备而来。


    至于为什么会有备而来,想也知道估计是某些人的所作所为被大公主察觉,所以跑着杀人灭口来了。


    “我们人手不够。”吴千芳背后也浸出了汗,“他们人太多,来硬的怕是都得死在这。”


    这种情况下,必须得有个人站出来将场面给控制住。


    看了眼被人群包围的马车,谢熠不再耽搁,他立即走到了人群最前面,朝着前方的流民群高声喊道:“我乃朝中荣安侯之子,诸位好汉请听我一言!”


    前方的人群果然躁动片刻全都安静了下来,他们虽然还虎视眈眈,但形容上已带了一丝犹疑。


    这些情景落在谢熠眼中,他心中已经稍微有数。这些流民恐怕是真的流民,否则不管他报上谁的名号都没用。


    “诸位好汉,”谢熠翻身下马,同时将自己腰间的佩剑解下往边上一丢,以示自己的诚意,“我知道诸位也是家有妻子父母等着一口吃的续命,若非走投无路谁也不愿意走到这一步。


    可惜谢某身无余粮,好在谢某家世还算不错,诸位只要绑了我就能前往任何一户人家换取钱粮。我愿意成为诸位的人质,但求诸位放过其他人等,不要伤害他们丝毫。”


    谢熠的割肉喂鹰是众人所没想到的,更让大家意外的是,那些流民似乎被他诚恳的言行给打动,有些人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按照他说的来。


    这种时候只要大公主不出事就行。


    就在吴千芳等人感觉到事情有所转机时,流民中却突然有人道:“李大哥你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语给骗了!放其他人走,其他人肯定会去搬救兵。我们大家都是有家室的人,那些官兵对付不了我们,却能抓我们全家老小。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是将他们全抓了的好!”


    被那人一煽动,流民群开始躁动起来,谢熠神色微变,他刚要开口,刚才说话的人又已经道:“这些人不是王公就是高高在上的贵族。若不是他们在汲取我们的民脂民膏,我们又怎么会沦落到现在落草为寇的地步!”


    流民们似乎也更相信‘自己人’的话,原本有所松动的流民首领最后手一挥,让流民将在场所有人都给抓了起来。


    敌强我弱,谢熠自知不能硬扛,他当即拦在马车前方对那流民首领道:“这里面是谢某的夫人,她才刚刚怀胎,还请诸位壮士手下留情,别让她下车,我们所有人跟着你们走便是。”


    听是孕妇,流民们相互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掀开车帘见里面的确坐着个女人,这才对同伴们点点头,到底是给了这位侯爷之子几分薄面,没强行要里面的女人下车。


    眼见所有人都被带走后,后面出声提醒流民的人悄悄退至众人身后,趁无人注意放出了一只信鸽。


    信鸽振翅而起,悄无声息朝着永宁城飞去。


    当天晚上正在郡守府处理公事的钱伯如就收到了信鸽腿上绑着的信件,等打开看到了上面写着的‘妥’字之后,他心中一叹,自知自己彻底没了回头路。


    “来人。”他朝外面一喊,很快就心腹有仆从走了进来,“去将赈灾银被劫一事散布出去。”


    赈灾银没了的消息一出,整个洛河郡必定大乱。


    洛河郡大乱,那就说明是大公主自己无能,没法将赈灾一事做好,那接下来的洛河郡百姓揭竿而起,她最终死于流民之手,就都是是她自己活该。


    现在他只要等待事情逐渐发酵变大就好。


    “你的确有几分能耐,”钱伯如倒了杯茶水,接着往地上一祭,“但可惜,就这点能耐还是不够看。”


    茶水在地上洇出褐色的水痕,他则面无表情抬起了头。


    将剩余的公事一一处理完毕,钱伯如发觉自己手边的茶壶空了却一直没有仆人来倒,不由有些愠怒地喊了声贴身仆从,结果他许久都没听到人应答。


    以为是贴身仆从犯懒,他直接起身走去外面。


    可他前脚人刚踏出大堂,后脚人便一步步往里退了回来。


    “孙郡尉,你为何会在此?”钱伯如进门就见孙方站在外面,脑中瞬间警铃大作。


    孙方盯着他一步步走进大堂,却不说话。


    钱伯如被他这态度给盯得有点恼怒,就在他正准备质问他究竟想做什么时,他眼角余光却扫到了站在门外的人,顿时双瞳紧缩、如坠冰窟。


    外人站着的人正是本该被流民绑走的大公主。


    沈安一拍斗篷上的雪,迎着里面的烛光走进大堂看着钱伯如道:“你好像很意外我会出现在这。”接着她笑了,笑容异常冰冷,“让我猜猜,你为什么会这么意外。你是不是觉得我人这会儿应该在那些难民手里,只等着你的一声令下,就随你生杀予夺?”


    在看到大公主的那一刻,钱伯如就已经感觉不妙。


    现在再听大公主说出自己已经施行的计划,他终于明白自己的操之过急反倒落入了大公主的圈套。


    “下官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哪怕心已经沉到了谷底,钱伯如嘴上仍不肯承认。这事在证据没有彻底甩到他脸上之前,他绝对不能认。


    见他还要硬抗,沈安也不多说废话。


    她朝着孙方使了个眼色,孙方直接将一叠签好了字画好了押的供词放到他的面前。


    “就在五个时辰前,大公主的车驾被流民劫持,若非我恰好路过,大公主只怕已经遭遇不测。”孙方道,“根据那些流民招供,他们本是良回镇的镇民,十天前认识了一个名为徐凤秀的读书人。


    那读书人鼓动他们,说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去当个饱死鬼。那些流民饿得实在受不了了,就听了徐凤秀的怂恿,去打劫富户。


    就在昨天,徐凤秀突然带着流民埋伏在了关山口,说是根据他得到的消息会有一队富户路过,他们只要劫持了那个富户,不愁没吃的。”


    接着孙方又拿出第二张供词,“这是徐凤秀供词。很不凑巧,此人我记得他是郡守大人你的同乡,去年进的郡守府成为你的幕僚。


    他看到我时十分慌张,我告诉他罪不及家人,他才说出整件事都是郡守你的策划,说你要谋害大公主。这张供词上他招供出了你们所有商谈的细节,包括让他去鼓动流民绑架大公主,他都是听了你的命令。”


    这些还只是前面两张供词,下面还有不少。但孙方已经没有继续问下去:“郡守大人,你看我还要继续说下去吗?”


    钱伯如这会儿终于没了先前的伪装,他脸上的血色尽褪,人死咬着牙,什么都不肯说。


    这时沈安接话道:“我知道你在等那两百万两赈灾银的消息。实话告诉你吧,那些赈灾银确实已经不翼而飞,但我们不会追查。”


    不会追查……


    钱伯如猛然看向沈安。


    那两百万两的赈灾银会‘不翼而飞’就是他一手策划的。赈灾银失踪,最后这笔钱会通过种种手段被送到孙太尉的府上。


    现在大公主知道这笔银子已经失踪,她却不选择追查,这不代表她会帮着瞒下这件事,而是她要让那笔银子‘顺利’进入孙太尉的手中。


    或者说大公主本身的目的就是要通过这件事将孙太尉给拉下水。


    第87章 全都上钩


    孙太尉一倒,他似乎确实没什么可挣扎的余地。


    钱伯如眼中神色一直变幻,好片刻后他才开口:“原来大公主您是有备而来。”


    沈安当然不是有备而来。


    真正有所准备,还得从她之前去找孙方说起。


    开始孙方态度冷硬,怎么也不愿意同她合作,后来沈安不耐烦了,直接告诉他,若他不配合,那她死都要拉他陪葬。


    洛河郡一旦大乱,他手里那几千人根本弹压不住,到时候他俩谁都不能从洛河郡脱身。就算温玉极想保他,她往后回了京都做鬼都会缠着他。除非他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被她抓住把柄,否则就做好随时被她报复的准备。


    可能是她睚眦必报的性格大家都知道,又或者是姚家的下场让人印象深刻,孙方的态度这才有所松动。


    最后双方谈下来的结果就是,沈安同意那两百万两赈灾银的下落她不追查。


    温党要借这样的机会将孙鄯给拉下马。在这件事上,孙方怎么都不肯退让。而她要利用孙方压制钱伯如、稳住洛河郡,就必须和孙方保持利益一致。


    只要拿下钱伯如,那赈灾的事她就有把握办好。若她争取不到孙方,手里没有兵马压制,最后就算那些银子没失踪她也没法把赈灾的事办好。


    二者取其重,沈安很快就做出了决定——她和温党先站一边。温党可以借机对付孙鄯,她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要温党协助自己赈灾,否则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


    既能达到目的,又能把事办好,孙方当然乐意。他是温党,但同样也有自己的进取心。在不耽误丞相大事的基础上尽量为自己争取利益,有何不可。


    就这样两人一拍即合。之后从沈安冷脸甩手出帐篷开始,他们两其实就一直在演戏给钱伯如看。


    孙方让人通知钱伯如说大公主已经发现赈灾粮被据为已有的事,就是‘请君入瓮’之计的开端。包括后面会有流民堵路也都在他们的意料之中,沈安选择让万全他们慢悠悠回去,等的就是钱伯如出手,好抓住他的把柄。


    别的不说,敢对朝廷命官以及公主动手,光这一点钱伯如就已经翻不了身。


    不过这些沈安是不会在此刻告诉钱伯如的。面对钱伯如的询问,她也只是笑了笑,道:“钱郡守,你现在有两条路可以选。一,是我将洛河郡发生的所有事禀告给父皇,你全族被灭;二是将功折罪,协助我将此次赈灾一事办好,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不说,还能保下你一支血脉让他往后好好活着。”会给第二个条件,是沈安知道如果一点希望都不给这人留,这人恐怕会同她鱼死网破。


    她要的是把事办好,不是想要钱家人的命,这种时候退一步无所谓。


    听到前面的时候钱伯如表情灰败,后面的结果对他来说也好不到哪里去,可能让家人活却让他不由有些犹豫。


    “我如何知道大公主你不是在诓我?”他要大公主做出保证。


    “你已经别无选择。”沈安道,“但我不会因为你而坏掉自己的名声。”


    这里的名声指的是官场上一些彼此不说但默认的潜规则。


    就拿眼下钱伯的事情来说,沈安让钱伯如协助自己赈灾,她答应让钱家的一个后人活命,到时候钱伯如替她将事办好了,她却没有遵守自己的承诺要灭钱家满门,其他人知道之后只会觉得她这个人心狠手辣、言而无信,那么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情,就不会有人选择相信她的话。


    这样言而无信之事做是能做,但前提是她得保证自己往后不求人。


    可谁又能保证自己往后不求人?


    钱伯如也明白这些。他目光沉沉地注视着沈安,许久之后,他松口道:“好,那我就信您一回。”


    得他松口,沈安和孙方两人不由对视一眼,皆松了口气。


    郡守府内发生的事情外人无从知道,甚至表面整个永宁城看着还和从前一样,没有任何的区别。


    就是在这样没有任何变化的情况下,所有和钱伯如穿一条裤子的豪强富商都收到了钱伯如的秘信。


    这个秘信的通信手段是他们之前就已经约定好了的。只要钱伯如发出这个通知,那就代表着赈灾银那边出了事。


    赈灾银没了,半道失踪了,那官府就没钱买粮。


    下面的百姓想弄口吃的,只能是先自己花钱买,等口袋里的银子花完了,就只能沦落到卖地卖人,如此一来,他们这些人完全能通过这次的雪灾,只需花费一点点粮食就能得到大片的土地。


    ——这对他们来说才是最大的要事。


    “郡守大人要我们去他的私园,看样子是要同我们商议买田的事。来人,将我之前得到的那尊琉璃佛像拿来,我要给郡守大人送过去。”


    “是。”


    类似的对话在各个地方出现,不少马车从各个地方朝着同一处出发。


    最后他们在永宁城城郊的一处庄园汇聚,所有从马车上下来的人一个个喜色难掩,同外面饿的一脸菜色的流民有着鲜明对比。


    好事当前,他们见到对方不住相互问好。差不多前后等了一天的功夫,所有人都来齐之后,他们见到钱伯如进了庄园,心中那最后一丝担忧也终于彻底消散。


    “郡守大人。”所有人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向钱伯如问好。有人发现他脸色不太对,当即对他一阵嘘寒问暖,问他这是怎么了,怎么像是大病了一场。


    钱伯如可不正是大病了一场,且还没治愈的希望。


    他朝着大家摆摆手,安抚道:“多谢诸位挂念,天寒多雪,不小心着了风寒,如今已无大碍。现在还是正事要紧,我们先谈正事。”


    提及正事,所有人都会心一笑,有些人甚至是迫不及待询问钱伯如,他们现在是不是能将手里的粮都卖了。


    “当然。”钱伯如道,“不过在这之前,有些事情我要一一单独找诸位详谈。”


    这却是众豪强士族所没预料到的。不过这个关头大家都愿意顺着他来,于是便都听从钱伯如的安排,排着队等候进入他的书房。


    大家进去的很快,只是进的人都没再出来。


    外面的人还很奇怪怎么回事,结果等他们自己进去,却发现里面等着他们的除了钱伯如还有一队面容肃穆的护卫。


    他们进来话还没说出口,就立即被捂住嘴给带了下去。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这次一共来的十九个家主全都被单独关去了不同房间。


    到这时,所有人哪还不知道这就是一场针对他们的陷阱。


    “你们是谁,究竟想做什么?我要见郡守大人!”有人嘴巴一获得自由就忍不住朝着外面大喊大叫,企图吸引人来将他解救出去。


    然而这片庄园很大,每个人被关的地方都是隔开的,纵使他们大喊大叫也没有任何作用。


    一直等到他们精疲力尽,确认自己走不掉后,他们这才认真审视起室内的护卫,道:“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里面的护卫自都是有备而来,“我们奉命调查常平仓粮食失踪一案。钱伯如已经招供,说那些粮是经你们的手转卖的。现在不仅是你一个人被关着,钱伯如招供出的所有人都在。


    若是早日将事情交代明白,大公主还能从轻发落。但如果抵死顽抗,被别人将你给招供了出来,那就谁都保不住你了。”


    护卫话落,室内一片死寂。


    此刻,庄园外面,沈安正和孙方面对面坐着喝茶。


    此时孙方表情由衷赞叹:“还是您的这个法子好。”将所有人分开审讯,就算这些乡绅不说,他们也能从中挑拨离间,对一个人说另外一个人已经招了,给他施压,不愁这帮人不招认。


    这种史书上用烂了的办法,沈安当然不会居功,“看别人用过,受了旁人的启发而已。”


    他们面前的茶尚未喝完,那边就已经有人过来通禀,说是已经有家主招认。


    有了第一个,那第二第三个就也不难。特别是这种所有人都参与了事情,一旦攀咬就能咬出一大片来。


    不过半天功夫,几乎所有人的口供就全部凑齐。


    沈安翻了翻那些口供,她让随行来的林行简和孙方过来共同仔细查看,看没有用纰漏之处。


    待他们三全部审阅完毕,确定无误后,她这才让人去将那些家主们放了出来。


    和进庄园时的红光满面不认同,被放出来的家主们个个神色萎靡、一脸菜色。他们此刻总算明白钱伯如为什么会病了,这换他们他们宁愿生一场货真价实的病。


    出来后,家主们再次见到钱伯如。同之前看他如看财神不同,这回所有人看他的眼神已经是恨不得将他给生吞活剥。


    “郡守大人真是好手段。”东西说是大家一起贪的,可郡府衙门拿的是大头,他们下面这些只拿小头,结果临了出事钱伯如转身将他们全给供了出来不说,完了还这样挖个坑给他们跳。


    “钱伯如用这手段其实是在救你们。”此时沈安带着孙方从外面走来,为防止这些家主临时暴起伤人,她身边好几个护卫护着,不让人轻易靠近她半步。


    众乡绅见到她,表情稍稍扭曲了一番。


    有些人则自知自己命不久矣,干脆什么都豁出去硬着个身板怎么都不愿意弯腰。而有些人听出了她话里的转机意味,还和从前一样弯腰行礼,行完之后迫不及待问道:“我们不太明白大公主您的意思,还请说得再明白些,可以吗?”话到最后,已是多了恳求的意味。


    事情到了这个节点,沈安当然要趁他们最恐惧的时候出击,“意思就是你们的这些供词我可以不呈给陛下,甚至……”说到这,她语气稍微一顿,等见所有乡绅全都目露微光地看向她后,她才继续道:“我还能当着你们的面将这些供词烧毁。”


    第88章 赈灾结束


    将供词烧毁?


    这供词是什么?那是能拿捏他们小命的东西。


    他们几乎可以想象的到,只要这些供词呈到朝廷,他们这些人运气好说不定还能保得住全家老小,运气不好,全家被斩都是朝廷一句话的事。


    若这供词被烧,那就表明官府不再追究,别的不说,他和他们全家的小命是能保住了。


    但他们也很清楚,这世上没那么好的事,大公主现在拿捏住了他们的命们,他们想要死里逃生必定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可没有任何代价比自己的小命更重要,毕竟命没了,那可就什么都没了。


    有几个反应快的,想着自己怎么都得大放血,与其期期艾艾惹大公主不快,不如率先配合争取大公主的好感,于是他们当即道:“我等愿意唯大公主您是从。你只要您愿意放我们全家一条生路,现在就是拿把刀来将我们身上的肉割下来都行!”


    这态度同之前简直对比鲜明。


    “我要你们的肉做什么。”沈安脸上露出嫌弃之色,“不过外面的流民这个时候饿得进气少出气多,他们应该都会很乐意。”


    言外之意,症结还是在流民身上。


    家主们哪不懂她的意思,立即接话道:“我们身上的这点肉哪够流民们分的。不过我突然想起来,我家那庄子的地窖里还储有去过三年里的粮食,不如将那些粮食都拿出来分给下面的百姓?”


    对此,沈安只笑而不语。


    她一不说话,家主们的心就有没了底。最后没办法,他们只好再次把姿态放低,主动认罪,说他们愿意将常平仓损失的五十万石粮食双倍补齐。


    “双倍?”这回沈安终于又开了口,“奉还双倍的贪贿就能让朝廷对你们既往不咎?诸位,都到了这种时候你们还是心不够诚啊。”


    ‘心诚’二字一出,所有人都不由一阵头皮发麻。


    上次大公主说他们心不诚的时候,用市价一成的银子买走了他们的粮。现在这种时候再说,他们真的是为不死也只能脱层皮了。


    可形势在前,他们这些人的命都被她拿在手里,无论如何他们也只能认。至少这样还能留条命。


    “大公主请息怒。”有人赔笑道,“我们的诚意还未说完呢。”


    说着,他们由原来的双倍狠狠心改为了十倍,若是粮不够就用银钱和田地庄子偿还。


    常平仓五十万石的粮食翻十倍就是五百万石,按照丰年市价五十一石的粮价来说,折合银钱差不多就是二百五十万两。


    这么多银子,那可真是狠狠刮了他们一波老底。


    但沈安仍旧没说话。她知道这帮人不止这么点钱。另外,这些银子是归百姓的,上面的人他们还没打点呢。


    乡家主们只得再咬牙,表示愿意他们再私下再凑个两百万的银子出来,说是恭贺沈安的生辰。


    这就是妥妥的行贿了。


    沈安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后,终于笑了:“你们这回不就诚心多了。”


    众家主见她终于肯收自己的银子,一边在心头滴血,一边又重重松了口气。


    相对于出钱来说,他们更担心的是如今大公主用得上他们,就说什么会放过他们的话。回头等到灾情结束,大公主用不上他们了就又一脚将他们踹开,将他们的供词送去朝廷。


    现在他们将银子给送到了大公主手里,只要大公主愿意收下这笔钱,那他们就相当于抓住了大公主的把柄。到时候大公主要丢下他们,那他们大不了凭着鱼死网破。


    “行了,你们快点写信回家筹粮吧。”周旋了这么久,为的就是这一刻,沈安当然不会耽误,“只要约定好的钱粮到位,我就当着你们的面将供词烧了。这事先到先得,别到时候不差粮了你们还磨磨唧唧,那可别怪我到时候说话不算话了。”


    大家都明白她的意思,当下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纷纷要来纸笔,让人送书信和信物回去,让家人代筹粮。


    他们写回家的信件只说是筹粮,并没有写供词和他们人被监控的事。因为他们在出发之前同家人透露过买地的事,因此他们的家人虽然觉得这些粮有些多,但还是飞快凑出了第一批粮。


    各大乡绅出的粮被官府接手后,没有人在背后拖后腿,灾情虽然没有立即解决,但至少没再恶化。


    至此,沈安才算松了口气。


    灾情一缓解,沈安便抽空将当下灾情缓解的情况上奏传给了乾化帝。同时,她也将自己利用乡绅们的供词换粮一事也原原本本写了上去,包括乡绅们私下凑出两百万两银子的事。


    她在信件着重表明洛河现在的困境,写现在遍地都是饿死的百姓,写豪强联手,若不给他们一丝生机,豪强比流民会更难弹压。


    她权衡利弊之下,只能选择让那些豪强们用粮换命,好暂解当下危机。等危机过后,那些豪强父皇是杀是放,全凭他做主。


    信件最后,沈安表示这两百万两白银一旦凑齐就会让人押送进京都。


    进京都自然是悄无声息进入乾化帝自己的私库。用意自然是告诉乾化帝这钱她一分不碰,全都孝敬他老人家,只希望乾化帝能看在这些钱的份上,能认同她当下的做法。就算回头收拾那些豪强,也别放现在。


    将所有该交代的事都交代完毕后,沈安便又重新投入了赈灾当中。


    郡库房里有了粮,无论做什么底气也都足得很。


    虽然后来那些豪强的家人察觉到不对,一部分人拒绝再出粮,这个时候沈安再同意给那些乡绅的家人来探望他们的家主,因为有沉没成本在先,接下来筹粮的事大多都比较顺利。


    在一切事情的扫尾中,沈安终于收到了紫宸宫的来信。和信一起来的,还有廷尉府专门查赈灾银去向的官员。


    这些人里,没有陈胜男。


    紫宸宫的信件里,乾化帝没有责怪她放那些乡绅一马的事,只说以赈灾为先。


    也就是说这笔银子他收了,这些人他也暂时不追究,但钱伯如必死无疑,以及那半道失踪的两百万两赈灾银朝廷一斤派遣廷尉府的官员来调查。


    赈灾银半道失踪一事,沈安肯定有责任。


    若洛河郡因为没了赈灾银而大乱,那她就要负首责。可现在洛河郡赈灾顺利,郡内没有发生任何变故,最重要的事被解决了,回头回到京都述职她虽然还要担赈灾银失踪的责任,却能够将功折罪。


    这对沈安来说是个再好不过的结果。


    事办得有瑕疵,正好免了她‘自污’。


    这几年她一直都大出风头,这次赈灾的事再圆满解决,乾化帝恐怕心里就要有些不太舒服了。她还是得有一些‘缺点’‘弱点’比较好。


    如此又过了一个月,此次赈灾终于接近尾声,然而赈灾银失踪一案迟迟没能破解。


    廷尉府这帮人请罪的折子上了又上,后来京都又派了一批人来,但结果似乎还是不太乐观。


    不过这些都已和沈安无关,她在赈灾扫尾的事全部处理完毕之后,就开始押解钱如伯全族回京,听候乾化帝的发落。


    而在将钱伯如扣押进京之前,沈安也按照之前约定好的,将他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子记成了病亡。


    “多谢,多谢……”这些沈安都是当着钱伯如的面做的。


    这个在政绩上毫无建树的贪官在最后一刻,却因他的孩子能逃出生天而充满感激。


    沈安也不追究他这背后还有什么故事。反正把人犯活着带去京都,她手里的活也就告一段落。


    此时雪还未彻底化开,行路难走,沈安这一回足足走了小二十天才到京都。


    “京都的路也都重新修了。”郑子美走在京都境内宽敞的新路上,脸上满是欣慰,“早该这样了。路好走,货才好运,这一切都托了大公主您的福。”


    正月里的太阳很暖和,沈安骑在马上沐浴在暖阳之中:“这话你可别乱说。修这路不过是为了方便百姓而已,不是为了行商。在我面前你能随意乱说,等回去可得小心点。”


    郑子美当即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在认识大公主之前,郑子美和绝大多数人一样,也是属于反对商事的一员。


    在他看来经商属于不务正业的那一行,若全天下人都是经商,选择投机取巧就能赚到银子,那天下的地又该谁来种?


    可这两年他跟在大公主的身后行事,却不知不觉被影响到觉得商事并不是什么坏事,反而利用得当还能利国利民。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回京,你差不多应该就能外放当地方官了。”沈安又道。


    赈灾银两失踪她担责,不会波及到郑子美这些随行官员的身上。郑子美无论的资历还是政绩,都足够他成一方父母官了,沈安决定帮他一把。


    郑子美对于自己外放一事其实有所猜测,但他觉得可能会需要等个几年,万万没想到会这么快,“是。多谢大公主的教导,卑职会当好这个父母官的。”


    他们的对话落在旁边谢熠的耳中,却让他眼里浮现出深深的挫败。


    经过洛河郡的那些事,他发现自己将很多事都看得太容易简单。


    开始他不理解知让为什么不跟自己一起去洛河郡,等他去了洛河郡,才发现朝中势力纷杂,党羽相互倾轧,很多是压根不是自己一个人就能阻止或推动的。


    这一趟赈灾之行,他已经接触到了最残酷的朝堂真相。


    他的黯然被郑子美看在眼里。郑子美故意拉着他慢行了几步,落在队伍的后头。


    “现在回来了,你怎么还情绪不高?”郑子美道,“这回回京论功行赏,我外放的话,你肯定也会升迁。”这是必然的事,谁让他有功之外,后面还有个荣安侯呢。


    谢熠苦笑道:“我只是觉得,我并没出多少力。甚至如果没有大公主,我这样的愣头青只怕命都可能会丢在那里。”


    郑子美顿时明白小老弟这是在怀疑自己的能力。也没办法,实在是大公主行事太老辣,别说谢熠这小年轻了,就是他现在都已经对大公主生出了盲目的崇敬。


    “这不是你的问题。”郑子美道,“等你以后在官场待得久了,你就会发现大多数人其实都是脑袋空空。你以为凌从真不想立功?你以为钱伯如不想当个好官?你以为我以前就愿意烧锅炉?我们都不想的,可想做事想做实事太难太难。不是每个人都是大公主。所以在她面前,你无需自卑。”


    说到这,他看向队伍最前面的那道背影,语气感慨:“大公主那样的人,是注定要干大事的。我们能追随她一段路程,已是有幸。”


    谢熠听后也同样看向那个人。半晌后,他语气郑重道:“我会好好学的。我不会一直站在原地。”也不会永远这样被她丢在身后。


    第89章 李骞


    队伍顺利进京都。


    京都城内的年味此时还未彻底散尽,街道上有着不同于外面的繁华热闹。


    在经历洛河郡的困苦之后,郑子美他们如今再看京都的街头,这感觉当真极为不同。特别是他们这回劫后余生,再想到那些年都过不了的灾民,更是心中五味杂陈。


    “我们当官的,不就希望治下的百姓也都能这般安居乐业。”郑子美叹道,“但愿将来我也能做到这样的地步。”


    谢熠越过他打马向前,“走了,我们先去述职。”


    进京官员要先去述职,再接受皇帝的召见。


    沈安把钱伯如一干人等先送往廷尉府后,便直接进了紫宸宫请罪。


    她到时,宫中傅博行、孙鄯等能在皇帝面前说得上的话的大臣都在,就温玉极不见踪迹。


    看她回来,在座所有人的心绪狠是复杂。


    他们都很清楚,灾中的洛河郡就是一盘复杂的棋局,所有人所有势力都在想办法借着这件事为自己谋求利益,所以在陛下将她派去洛河郡的时候,没人能指望她能把赈灾一事给圆满办成。


    结果她倒好,没有赈灾银也能把事办好。现在洛河的灾情解了,钱伯如也落了网,某些人只怕大势将去。


    旧人去了,往后必然要换新人。而新人会换谁,不言而喻。


    大臣的心思此刻沈安尚不了解,她过来行礼结束,就先将洛河郡那边的大情小事同乾化帝做了个陈述和总结,接着再将钱伯如贪腐一案的供证成交,最后跪下认错:“儿臣无能,至今尚未查到赈灾银两的下落,还请父皇责罚!”


    沈安言词恳切,其他朝臣没有吭声,只有傅博行一个人站出来为她说话:“陛下,赈灾银两被劫一事大公主确实有责,但好在没有耽误赈灾这等大事。现在洛河郡灾情已解,大公主可以将功折过,还请陛下从轻发落。”


    乾化帝在书桌后踱了一趟步,才问其他人是什么看法,“你们觉得呢?”


    这种事于情于理肯定是要功过相抵的,不然出错不能补救,完后谁还愿意尽心办事。


    而且大家看乾化帝语气里追究的意味不是很浓,谁也不愿意在这种无法为自己争取利益的事情上触怒陛下,当即纷纷附和傅博行的话,表示赞同。


    乾化帝一听,便问大臣们该如何罚。


    大臣们轻的说罚俸,重的说夺了沈安的官职,五花八门的,最后由乾化定做出最终决定——念在沈安赈灾有功的份上,罚她俸秩三年,至于功劳,等回头洛河郡事了再论功行赏。


    这一通惩罚对沈安实质性的并不多,俸禄什么的对她来说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多谢父皇!”沈安一脸感激。


    “行了,看你一身风尘仆仆,回去好好休息些时日吧。”乾化帝赶人道。


    “多谢父皇体恤,儿臣告退。”


    从无极殿退出来,沈安就知自己这趟出京都算是暂时结束,接下来她可以好好歇段时日。


    她抬了抬自己有些酸痛的胳膊腿,马不停蹄回了公主府。


    之前她调任去渭城,公主府被烧,人她也借机遣散。现在她再回来,里面小满早就将渭城那边忠心可靠的家吏给送了回来。


    整个府邸上至从府兵亲卫,下至杂役洒扫全都是底细摸清三代卖身契都握在沈安手里的自己人。为防止这些人因为她的官场沉浮而回头被人弄走,沈安将他们的契约全都另行看管,就算将来有什么风波,这些人也都不会被官府带走。


    “不错。”沈安对小满的办事十分满意。她能感到小满现在的行事手段越来越纯熟,已经有独当一面的架势。


    “公主,褚府送了信过来。”


    沈安接过拆开一看,是褚清写给她的。


    上面大多内容都是问好,紧接着写了点有关于京都这段时间的趣闻。其中最让沈安注意的是,信上写温玉极从年初二就再没露过面。


    现在都快正月底了,将近一个月没露面,温玉极别不是烂牙扩散快不行了吧。


    如果温玉极没了,那压在乾化帝肩是的大山就少了一座。再加上孙鄯那边被赈灾银给拉下巴,那整个朝堂局面势必大变。


    “去帮我准备一下,今晚上我要去探望外祖父。”沈安道。虽然她现在累极,可这事实在太重要,她得亲自去问个清楚明白。


    小满当即应声而去。


    洗簌干净,稍微休憩了片刻,沈安才出发去了褚府。


    褚家褚老爷子今天不在,褚清早就在等着她了。褚家其他人看向她的神色比之前来还要亲近不少。


    沈安懂这些变化的源头是谁,“凤飞可有回来过年?”


    “有的。”褚清感谢道,“才去您身边几个月,她人就长大了不少。就是她对您不让她去洛河郡有些不满,说她是您的护卫,不可能享乐在前拼命在后。”


    对此沈安笑了笑,她没让褚凤飞跟着自己一起是交代了她特殊任务,但这些不能对任何一个人讲,不过她相信褚清应该已经猜到了是什么。


    “不是我不带她,而是洛河郡实在危险。我自己一个人陷在那里,无论如何父皇总不能给我一刀。可换其他人那就不同了,我问你们把人要了去,那肯定得要好好护着。”沈安道。


    她这番话让在座的女眷们不由都面露感激,感激过后,老夫人却道:“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公主还是让她去吧。不是我们不疼惜孩子,而是身为臣子就得为君分忧。再说句功利的话,人的前途都是她自己挣的,若这点胆气也没,那她也走不远。”


    老夫人这话让沈安见识到了军勋世家的刚烈作风,她朝着老夫人点点头,道:“外祖母您这话说的在理。下次若有好的机会,我一定让凤飞去历练历练。”


    因为凤飞的话题,餐桌上的气氛很快就变得热络起来。


    饭后,沈安和褚清去了书房。


    “温玉极是怎么回事?”沈安进来便问。


    褚清知道她就是为了问此事而来,当即道:“他极有可能是重病缠身。这段时日,光是进出温家的名医就有数十位之多。去年你让我查他牙疼的毛病,那时候我就听说他时常因为牙疼上不了朝,且之后发作一次比一次严重。最严重的时候,据说温丞相疼到拿石头砸自己的脑袋。”


    沈安想象了番那场景,只觉一阵骨头疼,“舅舅以后少吃甜食。”在这个时代,牙齿是真没得治,“言归正传,温相病重的消息舅舅你觉得可信吗?”


    温玉极那样的人就算有弱点,也肯定不会轻易暴露在人前。这么大张旗鼓,她反而觉得有诈。


    褚清旋即也恢复了正色,“不好说。这种事我觉得虚实皆有,至于究竟严不严重,又或者严重到何种程度,得看赈灾银查得速度。”


    沈安稍微一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赈灾银两关系到孙太尉,而温玉极此刻若生命垂危,为了朝局的稳定,乾化帝肯定会暂时搁置对孙太尉的处置。


    “若现在朝廷急查赈灾银,一是温玉极在暗中推动,二就是他的情况应该还能再拖上些许时日。”沈安猜测道。


    褚清欣慰于外甥女的聪慧,“我也是这般想的。”


    既然已经提到了这事,沈安也把褚清当作是自己人来看,她思考了片刻,对褚清道:“舅舅可知我为何当初没有让凤飞跟我一同去洛河郡?开始我本来是想让凤飞去押送赈灾银的,毕竟自己人办事我肯定要放心不少,后临时我又改了主意,换了其他人去押送,则让她一直在暗中盯着。”


    至于为什么临时改变主意,是当时她觉得这赈灾银事关重大,恐怕会有人要抓着这点做文章,她为以防万一才让褚凤飞去的,就为了关键的时候能提供一点线索。


    这事她本来谁也不告诉,可褚清是自己人,他知道的话说不定能想到更周全的计划。


    褚清确实已经从女儿之前的言语中猜到了一些,现在听外甥女同自己掏心,他便知她这是真将自己当自己人看,便也不再遮掩:“若你信得过我,这事交给我来?”


    见褚清胸有成竹,沈安便知他手里怕是有自己所不知道的门路,她点点头,道:“好。”


    两人将这件事大事给敲定,接着褚清又提及另外一件事:“李远山打了胜仗,他的儿子这两天估计就要进京受封。”


    北边战事沈安有所耳闻,今年不止大周遭灾,大周以北的猃狁人也同样冻死了不少。


    李远山打了胜仗,也算是安了民心,至于他的家人进京受封赏,在沈安看来,一是乾化帝为展现恩德,二则也是存了留质的心思。


    古往今来,帝王权术来来去去一共也就那么一些。


    “舅舅你同李远山齐名,你们关系如何?”沈安问。兵权非常重要,李远山手握兵权,她得看能不能拉拢。就算不能拉拢,那也不能让他们朝温党那边靠了去。


    褚清道:“陛下不允许我们有很深的交情。”


    沈安想也是,如果他们交情深的话,乾化帝当年只怕晚上都睡不着。


    “不过,李远山的儿子李骞今年刚满十八。”褚清突然道,“李家乃凤阳望族,在整个淮南一带都很有威望。”


    第90章 局势


    褚清当然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一茬,沈安秒懂他的意思,“你是说温党有可能会借着结亲一事拉拢李家?”


    如果李远山也属温党,那她那个五皇弟岂不是文臣武将都有了。


    “所以我们得争取。”褚清看了看她。


    李远山的儿子李骞年少成名,是个前途无量的后生。而她一直没有成婚,早就是陛下的一个心病。现在她正好立了渭城和、赈灾两件大功,陛下说不定会将给她一个好驸马作补偿。


    沈安却没把联姻一事往自己身上想,“凤飞年纪是和她差不多,但这事还是得先问凤飞的意见比较好。”


    褚清:“……”他噎了噎,才道:“我们打算给凤飞招上门女婿。李骞身为李氏之子,就是他愿意上门,整个李氏家族只怕都不会答应。”


    这倒也是。


    沈安点点头,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我来?”主要是她现在官声还不错,但其他的名声还真不咋地,“我要主动去抛橄榄枝,这恐怕不是结好而是结仇吧。”


    “……”这点褚清还真没想到。


    在他眼里,他这外甥女聪慧非常,又地位尊贵,不是寻常男子能配得上的,能与李骞结亲已是看得起李家,却忘了她还有一段十分荒唐的过往,甚至现在还养着一些男宠在身边。


    若是寻常士族,或许也就忍了。可李家乃几百年的望族,自有几分傲骨,若强行凑亲,恐怕还真会心有芥蒂。


    “反正不管这李骞和谁结亲,只要不是温党就行。”沈安说到这,不由想到了沈淑。


    沈淑也到了这个时代普遍认为的适婚年龄……若她是温玉极或者温霄,肯定会想办法凑成沈淑和李骞联姻一事。


    “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叹道。事接连不断,让人连个停歇的功夫都不行。


    李家人毕竟还未进京都,沈安和褚清商量再多也无用,关于这事只能等到李骞到了京都再说。


    两人又稍微聊了点其他的细枝末节,沈安便告辞回府。


    这段时间确实把她给狠狠累了一把,她需要好好休息休息。不过在倒进被窝前,沈安问了一嘴小满:“林行简现在在哪?”


    小满道:“林公子仍旧住在落梅苑。”


    “嗯。”和郑子美他们有正经官身以后可以升迁不同,林行简一直以她的随从的那份存在,这次无论是去渭城还是前往洛河他都出了不少力,沈安理应赏赐他。


    其实到现在沈安已经有了放过他的想法。


    将一个人永远困死太残忍。


    但是现在朝堂诡谲,她暂时经不起太多的意外。


    还是再等等吧。


    等她站稳脚跟,她会补偿林行简以及整个林家。


    至于现在,沈安强撑困意费力想了想,“林行简喜欢书。你和万全今天也先好好休息休息。等明天,你让天下书斋那边将搜集到的孤本给林行简送去。另外林家那边,让钱清的商队带林家一起,尽量给他们行个方便。你回头再去我库房点点还有多少黄金,当初林家献了多少,十倍返还回去。”


    她暂时不能让林家得权,只能让他们先当富贵闲人。


    小满一一应是,应完,她犹豫了一下,道:“婢子观公主您挺喜欢林公子的,为何您不干脆收用了他?”


    收用林行简。


    呵。沈安笑了声,“你忘了他弟弟是死在我手里的?”这条人命会是永远扎在林行简心间的一根刺,他永远都越不过去。


    “行了,你们休息去吧。”这些都是旁枝末节,不值得她费神太多。说完她一头扎进了梦乡。


    到次日中午醒来,沈安人还躺在被窝里,小满一边伺候她洗簌一边跟她说廷尉府那边再次得到陛下命令着手调查赈灾银一事。


    再派人,那就是上一批的人没查出结果。


    “这次的人里有没有陈胜男?”沈安问。


    “有的。”


    “我知道了。”沈安让小满回头写个信去褚家,告诉褚清陈胜男是她的人,这回若是能用则用。


    吩咐小满把事做好后,她好好在公主府内休息了三天。什么事也不想什么事也不做,就窝在被窝里睡觉。到第四天,她休息够了,这才打算去百工园看看。


    百工园才是她的根基。


    不耐烦乘坐马车,沈安直接骑马往城南走去。


    说来也巧,她刚走到城中心大街处,就见前方道路尽头正迎面走来一行人。最前面的是一骑在马上的冷峻少年。少年后面跟着一队护卫,护卫包围着的是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马车。


    少年气势冷肃,通身上下没有京都儿郎那种被风雅给腌透了的味儿,一看就是出身纪律严明的武将之家。


    这时沈安已经猜到来人应该就是李远山的家眷,那个少年很有可能是他的儿子李骞。


    虽然李远山是难得的猛将,但沈安不会无故去接触武官,这太容易惹乾化帝猜忌。


    也没让李家人看到自己,沈安一打马提前从另外一条巷子进入了城南区域,刻意避开了李家。


    时隔一年多,城南的变化不算特别大,只是新建的房屋越来越多,商铺也比从前多了不少。


    沈安特意绕路去了趟城南集场,还未靠近,各种香味儿就在空气中飘荡。此时正午,场中不少人正坐着晒太阳,周围一圈商铺内人头攒动,一如既往的生意好。


    正在看店的沈不言眼尖地看到她,忙匆匆一路小跑过来见礼,邀请沈安前往他的食肆小坐。


    “我就不耽误你做生意了。”沈安道,“我记得你是开食肆的,等下你们送一桌二十人份的最好的宴席去城南府司。”她回来后,周和非等人就送了拜帖过来。既然路过,那顺道去见见他们也行。


    沈不言知道她忙,当即连连应声:“您放心,小人一定将酒菜按时送到。”


    沈安颔首而去,小满则先给了他一块银饼当订金,“剩下的回头去大公主府结。”


    她们这举动让沈不言心中很是感动。


    京中达官贵人那么多,平日里来他店里吃喝的富家子弟赊账的不少,像大公主这种主动先结账的不多。


    目送大公主远去,沈不言当即转身回店让店里的厨子们现在就开始备菜。他好不容易让大公主对他有点好印象,得把握住机会才行。


    在他回到食肆内,有熟悉他的却不认识大公主的客人不由拉着他问刚才那骑马的贵人的谁,“我怎么看你们才说几句话,她就让人给了一大锭银子给你?”


    “她是谁你不知道?”沈不言比熟人语气更加惊讶,“那位就是大公主,这城南集场就是她督建的。”


    这话宛若沸水滴入油锅,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都被店家这话给吸引了过来,“刚才那位就是大公主?和传闻中的一点都不像啊。”


    最近一两年大公主人不在京都,京都中有关她的传言始终不少。只是大多都是不太好,像什么‘嚣张跋扈’、‘肆意纵马踏断人腿’、‘玩男人玩出人命’之类的谣言越演越烈,在下面不知情的百姓之中,她俨然已经成为京都众恶之首。


    大家普遍以为这样的恶人不说青面獠牙,肯定长得穷凶极恶,没想到真实的大公主竟然气势如此出众,倒和那些酒囊饭袋的权贵子弟们大有不同。


    “什么传闻!”沈不言对大公主很是维护,“那不过是有心人故意散播出来的罢了。这些年大公主做的件件桩桩,哪样不是好事?不过这城南集场现在如何繁华热闹,就说年前的洛河郡寒灾你们肯定都有耳闻。


    陛下派的赈灾使就是大公主。若大公主真如传言那样,陛下也不可能将这样的重担交给她。


    再一个,现在诸位酒桌上喝的仙人酿,也是大公主去渭城落仙山仙人传授的,若她为人品性不好,天上的仙人们又怎么会传授这样好的酿酒之法。”


    沈不言说的这些,不少人都没听过。一是因为他们新来京都,二则是流言蜚语太盛。


    得了他的解释,有人顿时就明白了,“原是有心纯心污蔑。不过想也是,若她真如传言说的那般可恶,也不会先把银钱给付了。”


    这些说到了不少人的心坎中。能到这吃饭的,大多都是平日里和权贵打交道颇有家底的人。权贵是什么样他们比谁都清楚。像大公主这样的主顾可不多见。


    沈安不知道,就因为她请城南府司官员们吃的这顿饭,让她在京都内的风评有所提高。


    她自己在逛完了圈城南集场后就去了城南府司。


    城南府司内官吏没怎么换,大家看到她都很是惊喜。他们身为大公主的老下属,一直都很惦记她,现在见她一切都好还立了大功不由都很为她高兴。


    沈安这次来其实是带了点选人的意思,不过这事还不能透露,她也就和大家叙旧,完后在城南府司一起用了昼食才按照原计划去了百工园。


    百工园现在又热闹了不少。自从百工园名声大噪之后,想来投奔百工园的匠人不少,筛筛选选的,里面新增的匠人有二十八位之多。根据园内的管事说,后面还有人还在路上。


    因为园内匠人增多,原先的住处就不够了。于是里面又建了不少房子专门给他们居住。


    房子都建了,匠人们顺便又盖了一间书斋,将所有的匠书放在里面,园内只要是识字的都能前去借阅。当然,书很珍贵,来借阅的人不能离开书斋。


    沈安听到后,颇为好奇地去书斋瞧了瞧,发现这书斋被他们弄的确实有模有样,“唯一不好的就是书有点少。匠人也不一定只能看匠书。小满,回头跟天下书斋那边打声招呼,让他们将书斋里的书再抄一份送到这来。”


    吩咐完这些,沈安少不得专门绕路去看林晖。


    在去年林晖就给她传信,说她要的假肢已经大致做好。只是她太忙,压根没时间回来看,现在正好查验一下结果。


    花了点时间来到林晖的住处,他人还在睡觉,但有关假肢继而假肢的零件零件放了一桌子。


    沈安没让人打扰他,自己则走到桌前稍微看了下,这假肢确实已经基本成型。最关键的是,整个腿都是榫卯结构,看得出来,不仅做的人花费了极大的心思,同时此人的技艺还相当精巧。


    沈安知道自己这不仅是捡到宝了,而且还是捡到个天赋极高的稀有珍宝。


    “小满,日后林晖的住处安排人防守保护,不允许任何闲杂人等打扰。”沈安吩咐完,则继续研究起来。


    让林晖做假肢,她除却想给褚清用之外也存了考校林晖的心思。现在假肢出来了,林晖的技艺完全过关,那她的其他设想就能交给他来试验了。


    沈安在林晖这里一直待到他醒来。


    “大公主?”林晖醒来走到堂屋,见到她坐在那很是意外,“您什么时候回的京?”手艺人,压根不关注外面的事,一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沈安笑道:“就这两天。你做的假肢我看完了,做得不错,不过我对这东西还有点其他的想法,你看要不要听听?”


    林晖自认自己已经做到了完美无缺,换别人要有想法他只怕早就不高兴了,但大公主跟韩大师关系密切,指不定她说的都是韩大师的想法,因此他按捺住了性子,选择洗耳恭听:“您说。”


    沈安如何看不出他一切都是看在‘韩大师’的面上,于是她直接抛出基础机械零件制造,像紧固件、密封件以及弹簧制造等,像螺帽这些就属于其中基础。


    在普遍都是榫卯结构的现在,金属基础零件制造完全就是一个新的领域。


    林晖开始还有些漫不经心,听着听着就不由自主坐直了身体,甚至到后面因为沈安所说的内容太多,他先紧急叫停,“您等等,我去找些纸笔记一下。”


    他现在感觉自己有种脑子里被砸开一堵墙的感觉,里面涌现了一堆稀奇古怪的想法。那些灵感稍纵即逝,他不能就这样浪费了。


    沈安能理解他的此时的状态,她暂停了畅聊,一切以他为主。


    就这样,二人一个说一个记,不知不觉大半天过去。林晖还意犹未尽,但沈安却已经不能再多说。她现在说的都是以设想为前提的表述,再继续下去,那就不属于设想的范围了。


    “这是我跟韩大师学习这么久所知道的一些皮毛,”沈安道,“可惜我没有你的天赋,大师教我也只能是知道却不知如何融会贯通。我也没有时间,这点只能交给你来办了。”


    “好好好。”林晖此刻已经无暇顾及她说的什么,满脑子全都钻进了他记录的那些纸张里。


    见状,沈安只是笑笑,没再打扰林晖,而是带着小满悄悄离开了此处。


    “公主您要在百工园住吗?”小满问。


    沈安看了看今日的天气,道:“不了。钓一竿就走。”来都来了,指不定这回就有鱼上钩了呢。


    在沈安兴致勃勃甩钩的同时,大公主府内,林行简也收到了他的书。


    天下书斋作为最早最大的书斋,如今藏书量极其丰厚。孤本相对稀少,但这几年下来也攒了不少。因此他们送到林行简面前的书,足足有厚厚一叠。


    “这是?”林行简不解。


    送书来的家吏道:“这都是公主吩咐给您的。若是再有,书斋那边还会再送来。都是外面少见的藏书。”


    家吏说完,将书放下便一一退了出去。


    林行简看着桌上厚厚一叠书,走去打开一看,发现每一本都是他从前想要的。换以前,得到这些书他必然欣喜若狂。可现在,他更多的是感到痛苦。


    这种痛苦来源于他越来越清晰的感受到他没法为弟弟报仇。


    从京都到渭城,再到洛河,他越看,大周的弊病就越多。朝中党羽倾轧,百姓民不聊生。这还是尚且过得去的日子,过不去的日子他已经无法想象。


    越是靠近沈安,他就越能意识到她的不可或缺。沈安可以成为千千万万人,千千万万人却成不了沈安。


    *


    傍晚,沈安又是空手而归。


    她觉得东山湖的鱼八成是成了精,就只绕着她走。


    “等回头让人捉点东山湖的鱼在府里的湖中养着,我倒要看看这些家伙到底咬不咬我的饵。”沈安正吩咐小满开始她的强行钓鱼大计,结果一回来就见林行简正站在内院入口处。看样子是在等她。


    小满见状,小声道:“今日天下书斋送了书来,想来林公子是来道谢的。”


    林行简会向她道谢?


    沈安觉得不太可能。


    走到内院门口,林行简已向她行礼。沈安看着他,语气颇为轻快,带了丝调侃,“难得你不躲着我。”


    林行简表情微微僵硬,他没料到沈安竟然注意到了他的刻意回避。他垂下眼睫,先谢沈安的赐书,继而道:“草民另外想请大公主赏个恩典。”


    这还是林行简头次开口求她什么。


    沈安道:“你说。”


    “草民想回家一趟。”


    想到之前渭城运渠竣工,温知让和谢熠的母亲都特意来看望他们,林家却没来人。沈安心知不是林家不愿意来,而是不敢来。


    看着他清瘦了不少的身形,沈安心中一叹,“准了。”


    “多谢大公主。”


    林行简得了允许,一晚上也等不了,当天就回了林府。


    是夜,何袅从城南集场回来时,碰到了也从外面忙碌归来的丈夫。


    自从小儿子出事后,大儿子也没法在府中,她就也不愿意在府中待着了。看多了太多旧物,总免不了触景伤情。现在城南集场的商铺就归她管,她每天早出晚归,倒没像之前那般总以泪洗面。


    “你今日怎么回这般早?”何袅问丈夫道,“之前庄子里的东西可有给大公主府送去?”那些东西不值钱,但表的是个心意。另外里面还会有一些她给儿子做的衣裳,她怕他在公主府里过得不好。


    “不是你让我等等,说还有件狐裘没制好,等制好了一并送去?”林山道。


    何袅一拍脑袋,“瞧我,最近铺子里太忙,都忘了这茬了。你也不提醒我。”


    夫妻二人一边往里走一边说着话,等进门夫妻俩脚步突然同时一顿。


    因为在他们的面前,是许久没见的儿子正站在那笑吟吟地迎接他们。


    何袅先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她语气还很惊喜地喊着‘之安’,眼里却先一步涌出泪来。


    林行简眼眶也微微泛红,不过他向来不擅长表露自己的情绪,只轻声安抚着母亲。


    许久后,何袅终于平复,忙让人准备酒菜。哪知林行简早就安排妥当,让人做了一桌子父母平日里喜欢的菜色,就等着他们回来团聚呢。


    难得的团聚机会,何袅和林山都没提什么扫兴的话题。这回大公主从洛河赈灾回来,他们知道儿子也跟着一起立了功,便在桌子一直询问他洛河郡的见闻。


    林行简自是将能说的都告诉他们,不能说的半个字也没透露。


    聊到最后,何袅想到她前几日得的赏赐,不由道:“你跟着大公主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肯定将你的好都记在心里。时间久了,或许她就愿意放你出府了。等你出了府,我们一家人就能真正团聚了。到时候再给你娶个妻子,你们多生几个孩子,这家里啊往后也能热闹些。”


    这些是林行简所没有想过的。


    大公主真的会愿意放过他吗?


    他不知道。


    不过他不会扫母亲的兴。


    “大公主待我不错。”他道,“现在正是她手里正是缺人的时候,我暂时不好离开。等以后有机会儿子会向她求离的,到时候我们一家日日都住在一起,不再分开。”


    听他这样说,何袅眼眶再次湿润,“好。”


    饭后,林行简又陪何袅说了会儿话。还是何袅见他面露疲倦,赶他去休息,他这才有些不舍地离开了主院。


    回自己院子后,林行简率先看到的是角落无人的秋千。那是以前他亲手给弟弟搭建的,上面还有弟弟留下的印记。


    在秋千的旁边是石刻棋盘。他喜欢下棋,时常坐在那琢磨残局。弟弟好动,屁股坐不住,总会过来偷藏他的棋子。


    回想从前他们兄弟俩相处的每一幕,林行简心中那抹痛意再次喷涌而出。


    弟弟比他小很多岁,可以说是他看着长大的。当初那么小的一个娃娃,后来长成了那样活泼的少年。


    小小少年难藏心事,他至今都还记得那一日,弟弟遮遮掩掩给他写信,问他若送女子生辰贺礼最好是什么。他当时回信,还在信中调侃弟弟‘满腹心事无人言,夜半辗转愁断发’。谁知才过不久,就突然听到噩耗传来。


    闭了闭眼,林行简来到了弟弟的房间。


    关门,点烛。


    房间里很干净,想来日日都有人打扫。他走到榻前,仿佛弟弟还在榻上熟睡般在榻沿坐了下来。


    “行知,”他道,“也不知道我给你写的游侠记你收到了没有。你从前就想当个游侠去伸张正义为民除害,看到那些剧本的时候我第一时间就觉得你会喜欢。”


    “之前我老想着,你看得开心了说不定会给我托梦。可后来我一次都没梦到过你。”


    “现在想来,幸好没有梦到,不然我真无颜见你。”


    “是哥哥没用。”说到这,林行简喉头泛酸,似有千斤重,“你的仇,哥哥好像没法报了。等爹娘终老,哥哥会再去你坟前谢罪。”


    “下辈子,不要再当哥哥的弟弟了。”


    室内冷寂,面对他的自言自语无人回应,唯有室内冷烛一点、窗外霜月一轮相伴。


    这一夜,林行简一夜未眠。


    翌日他不想母亲担忧,简单洗簌一番就要去住院时,结果打开院门就见沈安站在外面的树下。


    猝不及防见到,所有的情绪都来不及伪装。沈安也就清楚直白地看到了他眼底流露的惊讶以及无法掩藏的复杂恨意。


    她就知道。


    知道林行简一夜未归,她就猜到他们之前稍微缓和的关系会再次紧绷。


    毕竟是血亲之仇。


    虽然林行知的死和她无关,但她占了原主的身体,那这些仇恨、报复、因果就该她来背。


    这辈子,她和林行简都和解不了。


    既然解不了,那就缠着吧。


    “你离府太久了。”沈安看着林行简道,“以后回来不准过夜。”


    林行简没说话。


    他也无话可说。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他可以见到任何人,唯独不能是沈安。可偏偏她却出现在这,出现在他的家中。他真想让她再往前走一步,进院看看弟弟的遗物,问她过去这么几年她有没有忏悔过。


    他的情绪太浓,悲伤太重。有些事沈安没法同他掰扯清楚,她只能选择先跳过,“走,回府。”说完她先转身离去。


    一直到她坐上马车,差不多半刻钟后,小满告诉她,说林公子跟来了。


    接着她就见林行简打开车门坐了进来。


    马车驶出林家,一直到外面集市上喧闹的声音传进来,沈安才听林行简问道:“公主为何会去我家?”


    沈安道:“我担心你同人密谋害我,所以心血来潮过去瞧瞧。”


    其实不是。早上醒来她想到他清瘦了不少的样子,觉得有点造孽,就来了。或许小满说得对,她其实挺喜欢他的。可惜……喜欢改变不了任何事。


    “您若怀疑我,就不会放我离开公主府。”林行简道,“放我离开了公主府,也十有八九会让人监视我林家,好抓住我的把柄。”


    沈安承认,她真要怀疑确实是会这样做,“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想到心里猜测的那个可能,林行简只觉得荒谬,“我也不知道。”


    马车内安静下来。


    终于回到大公主府,沈安临下车前道:“不知道的事就让它继续不知道。你只要明白,你的仇不是你不想报,而是我压着你让你没机会报就好。”


    说完她先一步下了马车,留下林行简在马车中待了许久才下车。


    *


    这日后,沈安便鲜少出门,日日让林行简到她面前读史。


    林行简没有再回避她。他们仿佛回到了最开始的日子。只是和之前的虚与委蛇不一样,林行简人变得更加沉默。他好像将自己变成了一把工具,没有灵魂,任由沈安摆布。


    有一回外面下雪,沈安看他从风雪中走来,突然感觉下一秒他就要随风雪而去一般。


    待他进屋,沈安问他:“你是不是觉得你就是我手里的玩物?”


    林行简:“难道不是。”


    沈安点头,吩咐小满:“晚上安排他侍寝。”


    小满当然知道这不是她能插话的时候,只顾着低头。林行简终于惊愕地睁大了眼睛,让他脸上有了些许的活人气。


    沈安还是喜欢他这个样子。


    “今日的书没必要读了,回去洗干净等着吧。”她让人送了客。


    晚上,沈安没去落梅苑,而是跑去东山湖钓了鱼。虽然又是颗粒无收,不过听小满说林行简坐立不安了一天,她不由笑了起来,“可算有个活人样了。”


    小满问她:“那么主您回吗?”


    “先不回。”沈安道,“外面风大,我若是随意在外晃悠,被倒下的大树给砸到怎么办。”她说的大树当然不是真的树,风也不是真的风。


    她这边窝在百工园不回京都,京都城内却因为李远山被封镇北候一事而变得热闹起来。


    新贵进京,少不得会有各种宴会。


    这些宴会举办,帖子每一份都有送到沈安的府邸,邀请她赏脸莅临。


    普通的宴会沈安自然懒得费功夫,她只叮嘱小满,让她留意那种沈淑和李骞都会出席的宴会就行。


    温玉极的势力已经够大,不能再加上个李家了。


    小满这一盯,还真就发现了个沈淑和李骞必然都会出现的场合——温知让三月初会在温园设宴宴请李骞。


    作者有话说:


    这章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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