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猖狂
“留小满万全保护我,其他人继续帮着驱散人群!”沈安退往人群之外。
她话音刚落没多久,就听前面人堆里有人惨叫一声,接着便传来‘郡兵杀人了——’的惊叫声。
是不是真见了血还不论,但这声音的出现百姓们脑海里紧绷的那根弦瞬间断裂。宛若热水滴进沸油锅般,人群里很快就有人怒吼着“官兵我日你祖宗”猛扑向了身边的官吏。
官吏们本来平日里就高高在上,平头百姓见到他们只有点头哈腰的份,哪遭遇过被人当街暴打这种事。他们顿时也被打出了火气,哪怕旁边江恩立还在高喊着‘不要伤了百姓’,也还是有官吏对围攻他们的百姓回了手。
这不回手还好,这一回手矛盾彻底激化。官民对立,再加上暗中有人不住煽风点火,本就混乱的局面很快演变成血腥械斗。
沈安在后方看着局面演变成这样,心里早有一把无名之火在燃烧。
眼前的百姓全都是无辜的。
他们只是被欺压太久,想为自己讨个公道。偏偏他们站的位置太低,看不清豺狼虎豹有哪些,最后反被那些坑害他们的人当枪使,到死都得不到一个真正的‘公道’。
最后织造司门前的闹剧以大量郡兵出动,才得以将局面控制。
结束后官府统计出来的伤亡中,百姓和官吏人数死伤上百。死的人里少数是被兵刃所伤,大多数都是被踩而亡。死者家人闻讯而来,城中嚎哭一片,听的令人心头发紧。
为防止再有人趁乱煽风点火又生出别的是非来,郡城内全部戒严,只准进不准出,郡府司的官吏将尸体全都拉去了城外的义庄,打算在城外处理掉这件事。
这些事自有下面的人善后,而上面郡府司的头头脑脑们也全都灰头土脸坐在了一块商量对策。
沈安也被请了过来。
“都说民不敢同官斗,我们这些官当的可真窝囊。”江恩立说这些的时候,人疼的一直在倒吸凉气。他之前闯入人群想安抚住百姓,结果被激动的人群攻击,不仅被打破了头,脚趾还断了好几根,这会儿一身包扎坐在这,表情狰狞。
旁边任谦和耿先夏一个个脸色也都难看。
今日这事被人捅去朝廷,他们肯定都得担责。严重点的,官帽丢了都有可能。
沈安看他们三这模样,脸上没多大的表情,“你们可有想好如何解决这事?”
她不同情他们,享受什么样的权力就要担什么样的责任。这三个人坐在这样的位置上却让江南郡变成这德行,被骂被贬都是活该。
三人俱是沉默,最后江恩立道:“先抚恤死去的百姓,把民怨给平下去。”
“这怎么能行。”任谦先反对道,“让那帮刁民尝到了闹事了甜头,往后他们再闹事怎么办?”
江恩立反问任谦:“那按郡丞来看,应该如何做?”
任谦一时没了话。
“此次事件的是非功过我不予置评,朝廷自由论断。”沈安此时开口道,“不过我也赞成先将民怨给平下去,只是不能花钱。至少明面上不能。”
这话虽然无情,却是事实。在这个时代人命不值钱,一旦官府花了钱,百姓们就会衡量能不能用自己的命去拿那些钱,又或者有人会故意怂恿百姓去拿他们的命换官府的钱。
官府出钱是为息事宁人,可真要有利可图,那反而会有源源不断的麻烦。
“若不花钱平民怨,那就只能招人了。”江恩立咬牙道,“今日这事若非是有人故意,这把火烧不到长公主您头上去。下面的官吏多少都同那些氏族沾亲带故,从来都只有被砍掉的树,没有被挖掉的根。若要平息民怨,就得用我们自己的人,让他们下去以官府的名义收购生丝,同时再让他们将有人假借长公主的名义横征暴敛一事宣扬出去,让下面百姓有冤诉冤有苦诉苦!”
“这样能行吗?”任谦觉得还是有些不妥。
这时沈安道:“用现银就行。”
“这钱哪里来呢?”任谦问。
沈安和江恩立相互交换了个眼神,接下来沈安不说话,将主场交给了江恩立。
“郡府司剩下的那点家底不能动,”江恩立道,“所以这笔银子得我们三个出。”
任谦觉得荒谬:“我们哪有这个银子?”
耿先夏夜不由看向了江恩立。
“我们去借。豁出老脸去问亲朋好友借,周围划一圈,总能划到点钱。”江恩立紧盯着两位同僚,“我们都已经被逼到了这样的地步,两位不会连这点风险都不愿承担吧。
我今天就把话撩在这里,这钱要是拿不出来,我们三都得完。今日只是放火烧织造司,你猜他们明日敢不敢烧我们郡府司。我来江南郡这么些年,政令能不能下达还得看那些氏族的脸色,这样的日子老子早受够了!”
想到过去这几年的遭遇以及自己灰暗了一半的前途,任谦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不是银子的事,而是大公主在要他们同五大氏族划分界限。
“好,我筹。”任谦咬牙决定跟了。
他一表态,耿先夏也当即说他也能帮忙。
他们三虽都不是江南郡人,但这么几年下来多少也有点自己的人脉,银子还是能筹借到的。只是借了的银子总得要还。如果他们以后还能继续当官那还好说,一旦当不了官,那就完了。
见他们表态,江恩立表情这才好看了点,然后他看向沈安道:“不知长公主对下官刚才的提议可还认同?”
沈安道:“这是你们郡中的事,我不会插手。不过有个问题想问问耿郡尉,”她看向了三人中的兵权拥有者,“我织造司的生丝若是途中被劫匪劫掠,不知你能否帮我追回,再顺便将匪徒给揪出来?”
她座下三人听了皆是一惊。
大公主这是要对顾陈五家下手的意思。
“大公主不可!”最先反对的还是任谦,“那五家豢养了不少私兵,若对他们下手,那江南郡怕是真要不得不乱了。”
表面上世家们只有几百私兵,可实际打手不少。特别是江南郡五家同气连枝,官府一旦弹压其中一个,五大豪强就会联手,官府根本不敢将他们给逼急了。
正因如此,他们才会一直投鼠忌器。
在他们正商量着时,外面有人来禀告,说是这场动乱的前因后果给调查明白了。
几人便暂停议事,让官吏进来禀告。
那官吏进来便道,说起因是一个名为徐大的人,因为父亲病重急需要钱医治,官府却将他家唯一能卖钱的生丝给抢走,他便要来找官府要个说法。
在他过来的一路上,不少人得知此事后,便要跟着一起,一来二去他煽动了数百人同他一起来到了郡中。他们也知道人多郡城不会让过,所以便提前就分批进了一些人来,再让剩下的人吸引官府的注意力,实际他们已经买好了桐油选择纵火杀人。
官吏的话里好像处处是徐大有意为之,虽然不排除有这种可能,可民众们为什么会自发跟随?徐大的丝为什么会被抢?归根究底的东西也还是官府在民间的信用已经低到让人信任不起来。
“那些煽风点火的人呢,可有抓起来?”任谦问。
“抓了几个,但都咬死了是跟徐大来的。”
“那徐大呢?”
“死了。”官吏回道,“在动乱中一早就自己撞死在刀口上。”
又是一件惨事。
室内再次安静下来。
还是沈安吩咐其他人该关的先关着,然后让官吏退了下去。等室内重新只有他们四人时,她继而道:“江南郡有没有什么难除的匪贼?”
这个肯定是有的。很多明面上不能做的事,都得以匪徒的名义来做。
“有是有……只是大公主您是想?”
“今日的事不能再重演,我们做两手准备。”沈安道,“你们今日向陛下求人来‘剿匪’以防万一。至于另外一步棋,他们五家同气连枝,那我们就想办法让他们吃不到一个锅里。”
江恩立三人闻言不由对视一眼,最终他们都决定听沈安的安排。
四人商量完毕,便各自忙开。江恩立先是去了封信件给郡府官学,继而当日郡府官学便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比考。
这场比考太过突然,突然到所有学生都没任何的准备就这样匆匆上了考场。等考完他们还一头雾水,不知这比考的缘由是什么。
直到次日顺利考过的学生名单一出,郡学直接将过者给打包送去了郡府司,所有学生这才明白他们这是走了怎样一条通天运道。
这事一出,顿时引起了不少人的不满,因为这次比考,除却同五大氏族有牵连的,其余学生全过,甚至家底越薄的人越靠前。
这显然是有问题。
于是有学生在郡学闹事,嘴里大喊不公。
“不公什么?”郡学正直接道,“考卷是长公主亲自批改的,你有几个胆子敢质疑长公主?”
长公主的名号一压,五族学子不敢再吭声。
他们背后的五大氏族却知道这是长公主在表达对他们的不满。
对他们不满,那又如何?
“跟我们撕破脸长公主还不敢。”陈康很是得意,这次乱民火烧织造司就是他的手笔,“这次的惨剧我已经写信去了京都,相信过不了多久言官们就该将他们都参至御前。”
前有留章县起民乱,现在又闹出这种事,江恩立几人肯定得担责任。未来几年他们别想升迁,甚至温相那边运作一番将他们贬谪都有可能。若是现在就能把人贬走,再让温相的人过来,那就一切完美。
至于长公主,只要陛下不想江南郡乱,长公主自然也会被送走。
“那我们就等朝廷怎么处理这事。”顾长云也跟着笑,“若朝廷不追责,黑云水寨那步棋就也能动了。”
黑云水寨是江南郡内盘踞在云梦泽内的一伙水匪。表面上看水匪是水匪,五大世家是五大世家,实际上正是有五大世家在背后支持黑云水寨,才会让他们盘踞这么些年都没被官府剿灭。
陈康等人知顾长云这是回头还要再利用黑云水寨里的那些亡命之徒再给大公主来壶大的时,一个个不由跟着笑了起来。
透过虚空,他们仿佛看到了不久后大公主灰头土脸滚出江南郡的模样。
“听闻长公主最喜欢用比考选人,那我们就让长公主知道这样选人是不对的。”陈康说着,招了家仆过来吩咐了下去。
于是不出几日,新当差吏前去各个镇上收购生丝的郡学学子们在途中突然碰到土匪,要么被打断了手脚要么就是人被关了起来,还有些人则被威胁到回了郡城哭着喊着说不干这份差事了。
据说江恩立当天被气的摔了好几块砚台。
郡府司的这点事瞒不住人,陈康知道后畅快笑了许久,便问传话的管事:“那现在岂不是没人去替大公主收购生丝了?”
“据说郡守大人开口让郡尉大人亲自去收生丝。”
听是郡尉亲自出马,陈康这才收敛了些,毕竟对方手头有兵,自己也不能被轻易抓住把柄。但让他就这样算了,那也不可能,“吩咐下去,去把官府的收价抬到一斤百钱以上。”
管事有些犹豫:“那若抬价失败怎么办?”到时候银子就是他们出了。
“抬价失败又如何,”陈康并不在意,“大不了上半年我们高价收生丝,下半年低价收谷,明年粮食价格再涨一倍卖给那帮贱民。让他们吃进去的,总归有办法再让他们吐出来。”但是长公主花掉的银子却没法收回来。长公主办织造司不就是为生财,钱都没有那她的差事自然也就砸了。
五大氏族这边一发力,耿先夏这边银钱上的压力瞬间变大。
他们三人豁出去老脸才凑到的五十万两银子每天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着。
好在那些被打断手脚的郡学学子们也不甘心,他们虽然人还在养伤,但面对自己好不容易得到了个官职却被人给搅黄了这事,他们的怨气不是一般的重。成日里五大氏族轮流骂,不仅如此,他们手里还有纸有笔,光在周围骂还不行,还得写信给自己的所有亲朋好友让他们知道自己的遭遇以及五大氏族的嘴脸。
文人是什么,有时候文人的笔能比刀号锋利。
在郡学学子们不遗余力的‘宣传’下,五大氏族的名声迅速狼藉,渐渐的连乡野之间都有是他们假借官府名义横征暴敛的传言。
这些流言让百姓们对官府的怨气稍减,因此耿先夏派人收购生丝总体来说除了银子的问题之外,倒没有再发生群情激愤引发暴乱之事。
“长公主这当真是在往下面洒银子了。”耿先夏私下没少叹,但一没钱他还是朝沈安迅速伸手。
沈安这边也亏得她之前同温知让和李家打了招呼,在耿先夏第三次找她要钱时,先是江家来了人。
来的还是江家主母。
对方大概也知此事非同小可,来的相当低调,甚至郡城内都没人知道她的到来。沈安也不想惊动任何人,她没有让江家主母过来见礼,而是派遣小满去城外见了她。
小满这一来一回便是小半天的功夫。
小满回来后告诉沈安,说江家送来了足足一百二十万的现银,后续还有八十万在路上,大约半个月后能送到。
这么短的时间内能筹备出这么多银子,可见温知让花费了很大的心思。
江家刚走,李家族长也率银而至。他们筹备的数额和江家一样,最关键的是,他还带来了大批生丝,目前已假借粮船的名义已将生死运往了留章县。
这个时候沈安要的就是钱和生丝。
后者让留章县那边织机不停,前者则生生靠洒下去才勉强安抚住最下面的百姓。
普通人就求一个安稳过日子。前面是被逼的没了办法,现在官府高价收购生丝,每一笔钱都实实在在被放到了他们手里,这才让他们有了些许的盼头。
有钱就能买粮,有了粮就能撑到秋收,等秋收结束,便又能将今年给熬过去。
时间在这一日日的拉锯对峙当中过去,在五大氏族还在等待朝廷的态度之时,留章县的第一批丝绸终于织好。
沈安听到这消息,连日来脸上的阴霾才终于散去。
丝绸好了,五大氏族的好日子也该进入倒计时了。
第142章 寿礼
沈安大致算了下日子,然后让小满给江南郡各大士族豪强都发了封特别的请柬。这请柬内容是邀请他们于十日后参加织造司举办的丝绸赏鉴会。
“丝绸赏鉴会?”收到这请柬的家主们都不是很明白长公主这什么意思。
丝绸有什么好鉴赏的。他们这些人谁手里没几间丝绸作坊。像五大家族更是织坊多到几乎垄断大半江南郡的布料生意。就算要开什么鉴赏会也该由五大家族开才对。
疑惑完,不少人纷纷询问五大世家要不要去。
长公主有请,按道理他们得去。可现在郡内的势头明显是五大家族更占上风,他们少不了要先看看顾老陈康他们什么意思。
陈康对他们的态度十分满意,至于这所谓的丝绸鉴赏会……
“我倒是想去。可那日是顾老的寿辰,实在是没空参加。”意思就是他不会去。
陈康一说不去,与他同气连枝的另外四家自然也表态说没空。他们如此,很多人便开始犹豫起来。
这一犹豫,到织造司丝绸鉴赏会开始那日,整个场地门可罗雀。
织造司在被烧毁后,又火速在附近选了个新的铺面。新的铺面比原先更大,内部空间也更宽敞。这回织造司举办的丝绸鉴赏会就是在新铺面内。
何清羽按照收到的邀请函来到织造司门前时,他看到周围只停了两三辆马车,顿时心头微沉,开始犹豫自己要不要进去了。
他只是郡城的小家族出身。这次能收到请柬他也小小意外了一下。后来他猜测应该是他家主要以经营布料为主,所以才会被长公主给看中。
这次之所以在知道五大家族明说了不会来参加这场鉴赏会的情况下还要来,也是因为他家的生意会同官府打交道,他不敢彻底得罪了官府,所以才硬着头皮来的。
可现在门口就这几辆马车,说明绝大多数人真的都没来。
法不责众,他不去是不是也没什么事?
在心中纠结半晌,何清羽最终还是选择了进去。
因为他后来又想,大家都不来,他却来了,说不定反而还能让长公主记住他。将来他若是在江南郡待不下去了,大不了跟长公主去京都也行。
进来后不久,何清羽就见前面有好几个人簇拥着一女子说话。
那女子身量高挑,气质挺拔,浑身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只一眼就让他明白自己这回是行了大运,进门就见到了旁人这辈子都无缘得见的贵人。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上前见礼时,却听长公主说了句‘时辰到了,将东西摆上吧’,接着周围所有人便都动了起来。
很快,十几个官吏手里抱布而来。
何清羽还未走近去看,就见官吏将把手里的布匹往边上展架上一放,然后将笼罩在上面的红布掀开。在看清红布下面的布料真面目时,何清羽顿时眼睛倏然睁大。
无它,实在是这些丝绸光泽太亮、花纹也太精美了些,一看就是丝绸中的上上品。
这样的好货在郡城内极为少见,至少想在商铺里买都得提前同店里打招呼才能买到。像他之前想要买上等的丝绸去送礼,都足足等了好些日子才轮到他。
可现在呢,那些需要排队拉人情关系才能得到的上等丝绸放眼望去全部都是。就这还不够,官吏们还在继续往架子上摆货。
且和市面上纹路花样限定不同,架子上的花纹各种各样,什么祥云、五蝠、忍冬、海棠,还有福寿禄等大家想要的纹样几乎应有尽有。
这会儿何清羽甚至已经顾不上要去同长公主见礼了,他全部心神已经被这些丝绸全勾走。
他自己做的就是布料生意,心中异常清楚这些丝绸价值几何。甚至好不夸张地说,有这些丝绸在,他作坊里的那点货怕是再难卖出去了。
“如何?”就在何清羽又惊又忧之际,突然听耳边传来一道女声。
他下意识回头看,却见长公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他当即腿一软,跪在了她面前,“草民见过长公主!”
“起来吧。”沈安伸手摸了摸眼前的丝绸,“这些丝绸你觉得如何?”
何清羽听命起身恭敬回道:“入目所望,皆是佳品。”
“若这样的上品放到外面去卖,你觉得卖多少银子会有人买?”
“这样的上品无论多少银子都会有人买。”何清羽笃定道,“能买得起丝绸的人,压根不会在乎钱。”
“是吗?”沈安笑了下,转了话题,“听说顾长云的寿宴办得挺热闹。顾家乃江南郡望族,我再如何也该给点面子,只是现在我抽不开身,你帮我挑匹丝绸赐他。”
何清羽还有些回不过神,“草民吗?”
“怎么,你不愿意?”
“当然是愿意的!”何清羽进来之前只想被长公主记住他这个人,现在为她办事,他当然求之不得。
“愿意就好。”沈安笑眯眯走了。
而何清羽则在逛了一圈后,选了一匹寿字纹样的丝绸离开了织造司。
他走时,织造司门口还是只有零星几个人,但他知道,这样的情况怕是不会持续太久了。
一路抱着丝绸前往顾家大宅,何清羽到时,时间已经将近中午。
看顾家门口马车成排,再想到织造司门口的门可罗雀,何清羽轻轻吁了口气,抱布入了门。
里面已经开席。
北边京都流传过来的杂剧戏这会儿正在台上热热闹闹地唱着,下面不少人都在捧场叫好。
看到这一幕,何清羽突然想起来,这杂剧戏好像也是长公主让人弄出来的。
脑海中念头闪过,何清羽直接走向客厅内最中间的主桌。
主桌上,顾长云正满面红光听着周围人的恭维,其他人也都开怀笑着。期间不知有人说到了什么,主桌还爆发出一阵大笑,引得周围一片侧目。
何清羽就是在这时候来到顾长云面前给他祝寿的。
本来顾长云还没将他放在眼底,结果中间有管事到顾长云耳边说了些什么,顾长云的目光这才重新落到何清羽的身上。
“听说你今几个去了织造司的丝绸鉴赏会?”顾长云表情看似和善,实际语气却有些不阴不阳,“既去了那边,怎么现在又给我这糟老头子贺寿来了?”
周围其他人一听,当即都看了过来,周围也逐渐安静下来。
“肯定是织造司的什么鉴赏会办不起来呗,郡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基本都在这,织造司拿什么去办。”有人不屑撇嘴道。
“话不能这么说。”顾长云道,“我还想寿宴结束后去看看呢。”
“那有什么好看的。”旁边又有人道,“织造司的丝绸能有我们的多?无论是产量还是花样,光这点织造司就不可能比得过我们。”
这点不是他吹牛。江南郡气候温暖湿润,十分适合养蚕。整个江南郡的布料产业基本都在他们这些人手里掌控着,长公主的织造司是后来者,再如何也难居上。
“王兄说得对。”
“长公主还是把做生意想得太简单了。地方上可不比京都,没看现在郡守他们都灰头土脸吗。”这话一出,不少人想到之前织造司被烧一事,顿时大笑了起来。
何清羽听他们话越说越自鸣得意,也没出声打断,等大家马屁拍差不多了,他才赔笑道:“顾老爷子您过寿,晚辈再如何也是来贺寿的。只不过这回有点特殊。”接着他将怀里的布匹往顾长云面前一送,“长公主得知我要来给您贺寿,便让小人在织造司的丝绸鉴赏会赏随意挑选一匹丝绸赐给您当作寿礼。”
只赐一匹丝绸?
还是让人顺带送来。
这是有多看不起顾老,才会这般羞辱。
有些人脸上的表情顿时古怪起来。
心里想归想,这种时候却没人敢将这话说出口。
顾长云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来,不过他到底人老成精,心中再不悦也不会表现的太明显,“是吗?那老夫可得好好看看织造司的丝绸究竟有多贵重了。”
随他话音落下,旁边的管事早就主动帮他将何清羽怀中的丝绸包裹当众揭开。
当普通无奇的布皮被揭开,波光粼粼的大红寿字暗纹丝绸出现在大家视野当中,纵然是眼光再挑剔的人也不由在心中暗赞了一声这丝绸确实上佳。
赞完,在场有不少人神色已经微变。
在座不少都是布料行家,他们当然清楚这样一匹丝绸有多难织出来。可能百匹中才能有这样一匹精品。可听何清羽的意思,这匹丝绸只是织造司鉴赏会里的随意挑的一批。
不是精心挑选,而是随意挑选,那也就是说鉴赏会上的丝绸全都是这样难得的精品?
照这样算,长公主的织坊这得多大。
“长公主办鉴赏会,丝绸数量如何?”有人已经迫不及待问道。
有人问,哪怕面前顾老神色不善,何清羽还是照实道:“数量不好说,晚辈只知道里面丝绸光是纹样便有上百种。这匹寿字纹是其中最符合贺寿的。”只是适合贺寿,不代表是最好的。
这回场内场外所有人的表情都有了微妙的变化。
因为他们都隐隐明白何清羽这话意味着织造司的丝绸不仅质好还量大。
但这可能吗?
质好,大家都能做到。一百匹丝绸里总能出个几匹平整光滑没有丝毫瑕疵的佳品来。可要质好量又大,这点很难,除非作坊十分庞大,至少普通作坊不容易做到。
“来人,将长公主的赏赐收起来。”顾长云脸色已不如之前那样红光满面,他似乎想让所有人都遗忘这件寿礼,便主动招呼着宾客继续。
然而明显有些人的心神已经跑偏,宴会看上去好像还和刚才一样欢庆热闹,但有些事已经在变了。
勉强让寿宴过了大半,有人便起身告辞。有一就有二,尽管他们脸上还是笑着的,顾长云却是知道他们接下来要去哪。
知道自己是拦不住了,他便干脆道:“长公主厚赐贺礼,老夫再怎么也要去亲自叩谢。不如我等一起去瞧瞧织造司的丝绸鉴赏会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吧。”
他是真的想知道长公主到底在耍什么花招。
第143章 惊涛骇浪
在顾长云等人往织造司这边来的同时,沈安也突然得到密信,说是朝廷派来的‘剿匪使’已到,目前已经入城。
“可算来了。”这个时间在沈安的预料之内,就是算准乾化帝的人会在这几天到,她才选择今日开的鉴赏会,“让他来见我。”
乾化帝秘密派了人来,那必然是收到了她的暗示。就是不知道这回这位剿匪使带了多少人来。这对她来说很重要。
她想着,人上了专门用来待客的二楼阁楼,刚坐下没多久,外面小满就来通传,说是人到了。
“进来。”沈安话音落下,就见小满领着李骞和李顺走了进来。
见到李骞,沈安脸上的惊讶不加掩饰,“怎么是你?”
李骞作为牵制着李远山的人质,乾化帝竟然会让他离京。
李骞看了眼她的眼皮,带着李顺上前行礼,结束才语气冷硬道:“陛下任命,下官只是听令行事。”
相对于他的冷淡,李顺则语气要客气的多,他笑着上前解释道:“镇北侯是陛下的得力干将,大驸马陛下自然也用的放心。”
是吗?
若真放心的话,那乾化帝完全可以只让李骞一人过来,而没必要再带个李顺。
“我只是很诧异我同大驸马的关系都差成了那样,父皇竟然派他来,也不怕我跟他会在这打起来。”沈安表现的不是很高兴。
她话音落下,李骞便冷声道:“这就要托长公主您的福了,现在整个京都都知道您在江南郡又收了不少男人。我再不来,只怕等你回到京都公主府的后宅又要住不下。”
沈安:“……”
到底是谁在败坏她的名声。
她这不是一个没碰?
眼见这俩夫妻要吵起来,李顺忙站中间当和事老道:“那都是捕风捉影的事,大驸马您可别听人胡言乱语。长公主,现在我们人都来了,接下来您看是个什么章程?”
听他提及正事,沈安才一脸不耐烦跳过这茬,问他们这次来带了多少人,“不可能就你们俩光杆吧。”
李骞冷哼一声,也说回了正事:“这次跟我们来的人一共五百。知你不想被人知道以免打草惊蛇,那五百人我已经让他们乔装打扮好分批前往了留章县。另外,陛下吩咐了,若有必要,隔壁凤阳、漳云、官水三郡也可以临时各调三千兵马相辅。”
沈安一听,心安了不少。
耿先夏手里是有兵不错,但谁知道被渗透了多少,她都不好用。郡府司也是,江恩立昨天说的话今天就能满城皆知。这种时候就得有外来力量才行。
只是不到万不得已,沈安不愿意动太大的干戈。
“事情还没到那么严重的地步。”沈安道。真到了那地步,那就得死不少人了,“你们这一路赶来也辛苦了,有没有吃饭,小满,去备酒菜。”
李顺确实又累又饿,他也不客气,当即向沈安道谢:“多谢长公主您体谅,我们这趟过来见了您就得立即赶往留章了。”
很快饭菜被送了进来,这时织造司外面也传来阵阵人声。
沈安走到窗户朝外面大街看去,就见街上二十多辆马车齐齐赶来已将织造司门口的大街给堵得严严实实,而最前面的顾长云正被人搀扶着下车。
“这是谁?”沈安突然听到李骞的声音。
她侧首看,见李骞李顺都来到了她的身侧。
见状,沈安也就不介意给他们指认一下,“最前面的那个老头子就是顾长云。跟在顾长云后面的四个就是另外四大家族。其他三家倒还好,主要是那个黄衣服的胖子,他就是陈康。”
听她这样说,二人大致明白了她的暗示。
他们将那二人的模样记住,心里对接下来要办的事也大概有了数。
沈安在楼上冷眼瞧着,下面的人已经正要进入织造司。
此时织造司门口的官吏并没有因为来的是郡中权贵就热情邀请他们进入,而是一个个都板着脸将他们都拦在了门外:“持有请柬者,方可入内。”
请柬这东西,来的人收是都收到了,可在五大士族威慑下,不是每个人都敢带身上的。
那些依附于五大士族的,为表明态度,压根没将之带在身上。而那些地位家底只比五大家族低一点的家主们不完全畏惧五大士族,请柬一直留着以防万一,现在织造司一要,他们都施施然让随从将请柬拿了出来。
就这样,江南郡一二流的势力都被筛选进了织造司,其余的大多数人都被拦在了门外。
进不去的人满腹牢骚,认为长公主未免忒小气,而进入织造司内的家主们此时心却凉了一片。
这里面太多丝绸了。
放眼望去,重重叠叠竟然全部都是。他们也不是没见过这么大量的丝绸,可这些丝绸每一件都光滑平整,没有丝毫瑕疵。这也就算了,上面的花纹样式,无论是难的还是复杂的统统都有。
“生丝上市距离现在一月不到。”顾长云的声音已经发哑。
按照现在织机的效率,一匹普通丝绸怎么也要八天左右才能织好。加上花纹,织期就会更长。花纹越复杂,时间越久。简单的忍冬花样,需要半月;而牡丹鸾鸟等花一月都有可能。
这还只是织好。若要没有丝毫瑕疵,求得上品,数量就更加稀少。
现在生丝才上市这么点时间,织造司是怎么能拿出这么多上品丝绸来的?
“是长公主特意准备的存货吗?”别的家主语气也变得艰难起来,他像是在安慰自己,“既然是鉴赏会,那肯定要花样多样,这定是长公主这段时日以来搜集到的各色丝绸。”
对于他的话,接话的人不多。
丝绸这东西当年织出来的和旧年的陈货会有些许差别。行外人可能分不太清,可瞒不过他们这些内行人。
眼前的丝绸从光泽还是细节上来看,分明就是今年的新货。
如果织造司那边都是这等上好丝绸,那今年整个江南郡的布料哪还有他们什么事。
“长公主可在此处?”趁其他人心思还在百转千回之际,顾长云已经主动走到边上的官吏面前朝他露出了个笑脸,“顾某有急事求见。”
那官吏看了他一眼,态度不冷不热道:“我去给你通传一下。”
“多谢。”顾长云谢道。
顾长云的动静让其他人纷纷醒神,忙跟着上前表示要见大公主。
那官吏不耐烦地看了他们一眼,“都在这老实等着,长公主岂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
一句话让在场家主们个个脸色涨红。
他们平时在外哪个不是笑脸相对,就算是郡府司的官员面对他们也要客气三分。现在这个小小的差吏却敢如此不给他们面子,他们羞恼的同时,免不了又有几分打起鼓来。
长公主如此趾高气昂,肯定有所依仗。
希望情况不是他们料到最坏的那种。
那官吏让他们都等着,他去后面通传后,很快回来了。
顾长云以为自己可以见长公主了,然而长公主要见的却是另外一位二流士族的家主。
那家主被单独召见,大约一刻钟后出来了。他出来后,神色难辨。其他人纷纷上前询问长公主说了什么,那人却摆手道:“等下你们进去就知道了。”
他说着,官吏已经让第二位等待求见的家主过去。
如此一连进去了五个,这才轮到顾长云。
顾长云跟着官吏一路往后走去,绕过影壁他才发现这后面还有一处极大的院子。
此刻院内,长公主正让人在阳光下展示丝绸。若说屋内的丝绸已是上品,那现在摆在长公主面前的则是上品中的上品。
“这个不错,留。”
“这个也留。”
“留。”
一匹匹丝绸展示完又被收起,顾长云过来后站在大太阳下愣是一句话都不敢打扰。
直到沈安看完这批丝绸后,才察觉到他的到来,“顾老来了。你们怎么回事,人带了过来也不提醒我一声。”
刚才还对着家主们没什么好脸的官吏在此刻却露出谄媚的笑容:“是下官的不是,应该早点开口的,还请公主责罚。”
顾长云哪不知道自己是故意被晾在一边的,他闻言当即道:“长公主,是草民方才光顾着看丝绸了,没来得及行礼,还请长公主勿怪。”
沈安这才目光落在了顾长云身上,“既然顾老不追究,你就先去忙你的吧。”
“遵命。”官吏立即退了下去。
随着官吏离开,院子里的其他人也纷纷告退,只留小满和万全退守在两边入口处。
“这会儿顾老不是正在过寿?怎么这个点却来了织造司。”沈安当什么都不知道问道。
“得长公主您相邀那是草民的荣幸。在安顿来访的亲朋好友后,草民便急忙赶来。现在草民只恨自己来得太晚。”顾长云言辞恳切道。
人老就是成精,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点尴尬之色都没。
“现在来也不晚。”沈安道,“如何,我织造司的丝绸可还能入顾老你的眼?”
“岂止是能入眼,简直为之惊叹还差不多。”这句顾长云说的真心实意,“草民是做布料生意的,一匹丝绸的好坏草民心里有数。从前草民自认在这一行做的还算有模有样,现在同织造司比起来,简直远远被抛在脑后。长公主,织造司的丝绸可全都在这?”
“当然不止这些。”沈安道,“这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而已。怎么,顾老看上了?你若看上我最多也只能匀你万来匹,多的就给不了了。”
短短一句话瞬间在顾长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第144章 离间
万来匹这等佳品丝绸,去年整个江南郡所有织坊都难拿出来,长公主却能说的这般轻飘。而且听她意思,这还只是能匀给他的一部分。意思就是织造司能拿出更大量的货来。
“长公主您没同草民开玩笑?”顾长云其实已经感觉到这不是玩笑。
“我像是喜欢开玩笑的人?”沈安看向他,“我今日邀请你们来,就是因为我这织造司才刚开,摊子还没铺大,需要有人来帮我。所以我先让你们来看看我织造司的货,再从你们之中挑些人来帮我将这些货给卖出去。”
“敢问这样的货织造司能有多少?”顾长云脸上带了丝急切的讨好,“草民在这行也算有些人脉,草民愿主动请缨为长公主您分忧。就是不知道不知道织造司的布匹数量能否共用的过来。”
沈安随便说了个中间的数字,“十万匹往上吧。”
“十万?!”顾长云的声音有些微的变调,很快他便调整回来,“长公主,并非草民质疑,而是去年江南郡加起来都没这一半多,且还都不是质量上乘的佳品。现在生丝新上市不久,按照现在织机的速度,就算是江南郡最大的织坊也没法织出这么多品质上佳的丝绸来。长公主,您给草民透个底,织造司是不是……”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铺垫这么多,沈安也知道他猜到了出来,“我那百工坊里的匠人给我弄出了新的织机。这织机无论是速度还是花样都远超从前。从前需要八到十天左右才能织出的布匹,现在的时间缩短了将近一半。顾老,你说有这样的织机,你还担心将来我织造司的货会不足吗?”
时间竟然能缩短一半。
顾长云已然失语。
若长公主说的是真的,只要长公主想,那整个江南郡的织坊都得倒闭。
同样一匹丝绸,他们光是织娘的工钱就得多付一倍。若是再算上花纹等,多付几倍都有可能。他们织一匹丝绸的成本摆在那里。若是丝绸一直是当前的市价那他们还能跟着喝汤,可一旦织造司将价格压低,那他们到时候丝绸便极有可能卖不出去,甚至要卖出去只能亏本出。
“早就听闻长公主的百工园内人才辈出,没想到竟然还能做出厉害之物。”顾长云这会儿像是找回了声音,“草民斗胆,不知能否见上新织机一眼?”
对此沈安只是笑着让人送客。
顾长云离开的十分不甘愿,可长公主非寻常人,他只能先行离去。
等回到大厅,再看到周围各式各样的丝绸,顾长云此刻的心情已经截然不同。
他看到其他进去同长公主谈话过的家主们都在垂眸思索,神色不明。
到这时,他才真正明白长公主办这场鉴赏会的目的是什么——她就是要将这座金山丢出来,然后让他们这些人因为利益自相残杀。
假如真有新织机,那整个江南郡的织坊想要活命,就只能抓住造纸司这根救命稻草,否则下场就只有一个倒闭。越是拥有织坊多的士族就越要巴着长公主。
除却这点,谁不想走向更高位压别人一头。对于那些从前被他们五家压着的士族来说,这何尝不是一个超过他们的机会?
都不需要顾长云去猜,他也能知道有些人只怕已经在暗中答应了长公主的某些条件。
“顾老,究竟什么情况?”陈康他们几个过来询问道。
“我们走。”顾长云回道,“这事回去我同你们说。”
其他士族他尚且能应付,他最在意的是反而是他们五家之中有人经受不住诱惑反水,坏了他们五家同气连枝的局面。
五人一同离开织造司,他们也没心情走太远,就在附近的一家酒肆里坐了下来,让人封锁外面不让闲杂人进来。
五人一坐定,顾长云就将新织机的事给说了出来。
“真的假的?”陈康率先跳出来质疑,“顾老你亲眼见到了新织机?”
顾长云摇头,“没有。”
“那就不是真的。”陈康笃定道,“长公主有这样的织机为何不早点拿出来?”那样的好东西说是能有就有的,“我看她这是在故布疑阵,想故意引我们上钩。最好是把我们弄的反目成仇,最后她不费吹灰之力坐收渔翁之利。”
对于他的质疑,另外三位家主也有同样的感觉。
“我们五家之所以能屹立这么久,就是因为我们一直共同进退。我们若是散了,长公主就算没有这新织机,我们也会讨不了好。”钱家家主道,“所以不管如何,我钱家绝不入长公主的圈套。还望你们也是。”
“你这说什么话,你能想到的我们会想不到?”他们都很清楚他们最重要的是什么,“现在问题是这织机是不是真的有。”如果是真的有,那他们可真要损失惨重了。
这时,顾长云突然道:“陈老弟,我记得你是不是有个侄儿在留章县?”
顾长云这一提,大家都像是想起这么一件事来道:“我记得是有的,长公主来留章县的时候听陈兄提起过。”
他们这些人下面的子孙亲朋好友等,有不少是在官府中任职的。但绝大多数都根据关系的远近选择的位置也有所不同。目前在留章县的,大家所知道的也就只有陈康一个。
陈康尚且不知道他们的用心,他被他们这么一提醒,当即一拍大腿:“也是。与其猜来猜去,不如让人亲眼一瞧。”
他那侄子是自己人,往后还要仰仗他的鼻息,总不能偏他。
“我这就给他写信。”陈康道,“让他将留章县那边什么个情况都同我们说说。”织造司设在留章县,他不觉得一个小小的县城能防护的有多严密。
“好,那就等陈兄你的好消息。”唯有先打探出长公主的虚实,他们才好知道接下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几人说着,又商量到了后来的事,“那如果留章县那边真有新织机呢?这我们也得做好准备才行。”
陈康当即看向顾老:“顾老,你觉得呢?”
顾章云垂老的眼中闪过阴狠:“既然有,那我们肯定得要。黑云水寨我们养了那么久,不就是放到这种时候用的。”
让黑云水寨去抢夺新织机,到时候官府追查也是查到黑云水寨头上。可问题是,官府剿匪剿了这么多年并非是没有原因的。郡兵之中不少都是他们的人,耿先夏也不是什么精明人,他能抓得住才有鬼。
到时候他们拿到了新织机,大公主又凭什么能拿捏住他们。
其他四家顿时交换了个眼神,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在他们五家正商量的同时,李骞和李顺也悄悄出了郡城。
出郡城后,李顺朝李骞卖好道:“大驸马,您别怪奴婢自作主张不让您在郡城留宿。实在是长公主与您关系不睦,奴婢担心会节外生枝,只能辛苦您现在出城了。”
李骞眉尖微压,俊脸面无表情,“嗯。”
不知是不是错觉,李顺听出了一丝不悦。可他再看李骞那神色,见他还是那副冷淡面孔,便以为小将军这是太疲惫所以情绪不好,便缩了缩脖子,不再上前触霉头。
第145章 借力打力
织造司内,沈安的鉴赏会还未结束。
利害她已经摆在了桌面上,相信总会有胆子大的想抓住这次机会。
只要有人愿意抓住这次机会,那她就能借力打力。
在沈安这次将来的家主们一一召见完毕,时间已经临近傍晚,家主们这才纷纷相互告辞离去。
他们表面上都非常的和气,但在转身之后个个都变了神色。有的看穿了长公主这是要借刀杀人,心中不愿意掺和,有的则看到了这次反踩五大士族的机会,不肯就这样错过,还有的则异常犹豫,生怕行错半步连累全族。
在他们各有计较时,当天晚上沈安就收到了好几封拜帖。
全是想抓住这次机会的人送来的。
不过沈安一个没见。
投诚是需要投名状的。在他们没有拿出投名状之前,他们就不算有被她利用的资格。
在被她拒绝后,有几个很快反应了过来。到次日,沈安就收到了他们送来的几封密信。
那些密信有厚有薄,沈安照例没有亲自打开,而是让小满仔细检查完再拆开,确定没有毒粉之类的东西,她才让小满将盖有私章的密信留下。
盖了私章,这才能证明他们愿意为自己的话负责。没盖私章的,那就什么都不是。
小满筛选一番后,最后留下了四封。沈安这才将之隔着帕子拿在手中一一看了起来。
这些密信内容不少,包括但不限于五大士族这些年在江南郡内杀人放火抢地之事,其中信上说他们同黑云水寨有勾结一事引起了沈安的注意。
黑云水寨沈安早就从耿先夏那里听到过。当时耿先夏说官府剿匪屡剿不灭时,她就知道黑云水寨藏着猫腻。正因如此,她才向乾化帝求援,让他另外派人前来。
她看了这封密信落款人,这人姓范,剿范甑言。
她想了起来,这回江恩立借钱有二十万两就说此人出借的。
看来这人野心不小。
沈安吩咐小满道:“让这个范甑言来见我。”同时她还让人去问江恩立这范甑言同五大士族的恩怨。
江恩立回话很快——这范甑言确实同五大士族有仇,而且是大仇。以前范家是与顾家并肩的大族,后来陈康冒头,陈家能壮大起来完全就是踩着范家上位的。这两家从一开始就势不两立。
要说整个江南郡谁最想看五大士族倒霉,那非这范甑言莫属。
得了这回音,沈安心里就有了数。
在范甑言来后,她让范甑言详细说说黑云水寨怎么回事。这东西他既然敢在信上高密,那肯定就做好了详细的准备。
果然,范甑言当即道:“那黑云水寨早年不过就是几个逃犯躲进了黑水大泽,后来才渐渐壮大成型。开始我们都以为是那几个逃犯本事大,后来才知道实际是顾陈几家想借他们的手赚见不得光的钱。
在江郡守还没来江南郡的时候,郡内也曾遭过几次大大小小的水患。这些水患一出,官府就得出钱赈灾。这些钱有不少都是被水匪给劫了走。
除赈灾的钱粮之外,郡内每年税收也有部分是入了黑云水寨的手中。官府追查,就是水匪的问题。郡尉数次带人剿匪未果,从来不是那些水匪有多厉害,而是每一回都会有人提前通风报信。”
沈安听完,只点点头,问:“你说顾陈五家同黑云水寨有勾结,你可有证据?”
“有!”范甑言道,“陈康为拉拢黑云水寨那帮人,将自己的侄女嫁给了水匪头子,并给那水匪头子捏造了个身份,让他逢年过节就来他陈家一同团圆。如今那水匪头子的妻儿都在陈康府中。”
说到这,范甑言献计道:“若是能拿住水匪头子的妻儿,长公主您兴许能破除黑云水寨。”
沈安听后,脸上没有露出内心真实的想法,她只继续问范甑言他可知道黑云水寨一共有多少人。
“他们号称有三千水匪,所以郡尉才久攻不下,但根据草民所查,实际应该没有那么多,人数估计在一到两千。”范甑言道。
果然,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换别人还真不能给出这么详细的数据。
沈安满意点头,“既然黑云水寨你都这么了解,那你说说顾陈五家加起来手里能动的府兵会有多少人?”
“这……”范甑言脸上终于面露难色,“具体多少草民不敢胡说,但才能以为极有可能上万。郡兵若与他们硬碰硬,怕是难讨的了好。”
上万,府兵、仆从、门客等加起来有这么多,确实不容小觑。这个数据同江恩立他们预估的差不多。
“我知道了。”这才是一切问题的关键。沈安起身在厅内来回踱步了几圈,才同范甑言道:“范老,你既对黑云水寨那么了解,那我交代个任务给你。”
范甑言当即心神一凛,人立马站了起来弯腰领命:“长公主您讲。”
“我要你暂时切断黑云水寨同顾陈五家的联络,但又不能让他们察觉到有异样。”沈安也知道,她提出这个要求,那自然也要给出相应的回报,“只要你能做到,日后这江南郡第一士族从此便姓范不说,我届时回京还能从你范家后辈带走一人,举荐他为京官。”
听完范甑言心脏不住狠跳。虽然此举风险不小,但一旦成了,那他范家不说一步登天,日后也是前途敞亮。甚至运气好,若是日后六殿下继承皇位,他们范家未来少说能再红火二十年。
“长公主,”压下心头的激荡,范甑言道,“我们范氏传承百余年,也攒有不少家底与人脉。您若让草民直接同顾陈五家对垒,草民不敢,但您若要让黑云水寨的消息传不出来,草民还真能打包票做到。”
他们范家当年就是靠着黑水大泽发的迹,宗族势力遍布大泽四周。不然对黑云水寨的事他不可能比其他人更了解。
“只是草民斗胆问上一句,您这是要打算从黑云水寨入手?”范甑言不是担心别的,“若是靠郡兵,草民觉得恐怕还是没戏。”
对于他的问题沈安自然不会回答,“你做好你该做的事就可,其余的自有我来解决。”
范甑言虽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他通过长公主那平静的眉眼却生出某个让他近乎坐不住的猜测。
——根据他的了解,长公主心思深沉,绝不是鲁莽之辈。她既然敢将新织机的事情说出来,那肯定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今年江南郡内两场民乱,陈康肯定将之早就禀告了上去,可现在丝绸都开始上市了,京都那边却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真是京都那边还在斟酌,还是陛下早就做了不为外人所知的决断?
一想到那种可能,范甑言就忍不住口干舌燥,血管突突直跳。
“草民知道了。”范甑言眼里满是笃定,“草民这就去安排。”这次的机会,他一定要抓住!
范甑言离开后,沈安有琢磨了一番,然后给耿先夏送去了一封亲笔信。
这日后,没多久,突然留章县传来急报,说是黑云水匪胆大包天,突袭留章县织造司,打伤官吏,劫走织机。
这消息一传来,刚因长公主的丝绸鉴赏会而热闹起来的郡城瞬间沉静下来。
又是这样的戏码。
这么多年过去,类似的场景他们见过不少。永远都是水匪做了什么恶事,郡兵去查,结果是什么都没查到,水匪至今仍在猖狂。现在看来即便是长公主,也仍避免不了被他们当猴耍。
外面众家想法,郡府司这边无人在意。沈安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要求耿先夏立即带人去追捕水匪,并同时她还高价开悬赏招募游侠一起剿匪。
城中确实有不少游侠响应。
只是这还不够。
沈安便让江恩立辟召各大士族的世家子为军吏,同时要求他们所在的家族出人手协助剿匪。
她这要求让一些人私下忍不住笑出声。
长公主竟然要他们这些私下去剿匪,她也不怕这匪徒更难剿。
不管如何,各士族明面上不敢违背,各家多多少少都出了一两个自家后辈和护卫。
三方人马汇聚,很快这行人被耿先夏带着浩浩荡荡直冲黑水大泽。
“你们说,这回郡府司能不能剿匪成功?”有人看着耿先夏的背影打趣道。
被问的人摇头:“原先就没什么希望,现在这样鱼龙混杂,那就更不成了。都说长公主聪慧,可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唉,我现在唯一担心的是郡内百姓本来还能安稳度日,现在被长公主这么一搅和,日后是不是会过得更苦。”
听他这样说,原先还在打趣的同伴顿时不由跟着叹了口气,“无论那些当官的怎样折腾,苦的永远都是百姓。”
在他们正伤春悲秋之际,突然旁边有一断腿养伤的人冷嘲道:“水匪为患,官兵去剿是错,不去剿呢,也是错。好赖话都被你们说了。你们是站在这里轻飘飘的忧国伤民了,可你们除了嘴里放几个响屁之外还做了什么实际的事?”
第146章 自相残杀
前面那两人哪想到伤怀几句就被骂,他们正要回嘴,却听那人继续道:“作恶的水匪,该死的也是水匪,你们怎么不敢骂两句水匪呢?是因为水匪真的会半夜潜入你们家把你们杀了吗?欺软怕硬的杂碎!光会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呸!有能耐你们现在就追上郡兵的队伍去剿匪,不然少在这里给老子瞎咧咧!”
他们这里的动静吸引了不少人看过来,那两人不敢再争辩什么,当即灰溜溜跑了。
他们走后,那断腿的人还在继续同周围的看客道:“别的人我不管,但我自己是知道官府做事有多难的。诸位看到我的断腿了没,之前有人假借长公主的名义横征暴敛,官府便让我等前往各个乡村收生丝。
结果呢,我在半道被人给打断了腿,我的同窗更惨,他们断腿断手不说,有的还被关了三天三夜才逃出来。我们都已是官吏尚且还能被这样对待,其余人就更别说。
我现在就想长公主能将那些个一手遮天的畜生赶紧杀了,还我们所有人一片青天!”
看客听完,不少人拍手叫好。
见状,断腿的读书人心中颇为满意。他哪能没看出来刚才那两个是想借机诋毁长公主。
身为郡内人他当然知道长公主给他们带来了什么。无论是年初的无息贷种,还是后来的高价收购生丝,这些惠政是实实在在落在他们手里的好处。这样真正做实事的人,他不允许她被人诋毁。
念此,书生决定回去就给同窗以及好友写信,让他们帮忙开口。
就算……就算这次真的剿匪失败,他身为江南郡的百姓也要让人记住长公主的恩德。
书生的努力没有白费,很快郡城中有关沈安一些正面的传闻原来越广,甚至有些感恩戴德的话还传到了沈安的耳朵里。
对此小满很是欣慰:“江南郡的百姓是懂得感恩的。”
沈安却道:“我可没那么高尚。”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这样的话你也少听。免得听多了,还真以为我是什么好人。行了,去看看李骞那边送消息回来没。”
在耿先夏大张旗鼓去剿匪时,李骞他们早就出了发。甚至在黑云水寨那边还没打留章县织造司的主意时,他们就已经提前做好了埋伏。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边也该回消息了。
*
和沈安料想的一样,黑云水寨这边确实已经被平。
李骞带来的五百人全是北军大营里的精兵,尽管黑云水寨这边匪徒人数是他们的三倍之多,但乌合之众就是乌合之众,一遇精兵便是摧枯拉巧。
“大驸马不愧是武将出身。”待一切战斗平息,躲在最后的李顺一路小跑过来恭维,眼中惊讶不掩。大驸马性格高傲,为人一点也不懂变通,他本以为这趟会是苦差,谁知道大驸马竟然这般有能耐。
这几天他是眼睁睁看着大驸马如何寻踪定计、找到水寨具体位置,再趁午时偷袭成功的。
李骞脸上露出自得之色,“不过是从前在军营里看得多罢了。这些水匪相对北方的猃狁来说,弱得很。”
李顺一想到北边的强敌,顿时不说话了。
也是,曾杀过猃狁的人现在来杀这些水匪,那不是砍瓜切菜般简单。
“行了,快点打扫水寨,结束我们还要去交差。”李骞道。
李顺想到这匪寨里的财宝,当即亲自带人去查抄。
这种赃物,一般来说被查出多少是他们说了算。不过李顺有巴结沈安的心思在里头,等让人将匪寨里的财物给清点完毕后,对李骞道:“这赃物都是民脂民膏,自然要交给长公主处理。不过大驸马您有什么瞧上的,尽管拿,奴婢当不知道便是。”
李骞听东西都归沈安,也没什么好说的,只道:“一路来的弟兄们也辛苦了,分点给他们回去喝几盅酒就行。剩下的你随意处置。”
李顺见他不贪,心中高兴,后来还是将从这寨子里发现的一些珠石宝玉拿到了他面前让他挑选。
李骞对这些本来兴趣不大,但他知道自己一样不拿李顺反而会不得劲,于是他打算随便选一样带走就行。结果在这堆东西里,他看到了一条红宝石赤金腰链,他眸光微顿,想到了什么,便点了那条腰链,“就这个吧。”
“好好好。”见他肯要,李顺当即笑咪了眼,亲自将那装有腰链的宝匣交给了他。
他们这边清扫干净没多久,另外一边耿先夏那边带着人也登录了一处湖岛。这处湖岛是之前他带兵剿匪时登过的,与黑云水寨遥遥相望。现在他带人上来,倒没引起下面的人有太大的警觉,甚至还有人询问耿先夏什么时候出兵。
“先别急,”耿先夏道,“总得先看看水寨那边的情况。”
“那下官带人去打探打探?”前来询问的人主动请缨。
耿先夏似笑非笑地看了眼眼前这五大士族的走狗,道:“我已安排人去打探了,你只好约束着其他人别乱跑就行。”
被拒绝,这人也不尴尬,当即笑着领命而去。只是在他转身离开后,他的表情就变得不以为然起来。
事实会教耿先夏做人的。就是不知道这次过后,他耿先夏还能不能继续留在江南郡了。
耿先夏如何察觉不到这帮人的心思,他什么话都没说,只让人先守在岛上,谁也不准离开。谁若不服,他直接让游侠行罚。
游侠们不是谁的人,谁给他们钱他们就听谁的。现在耿郡尉是给他们计功的人,他们自然全都听耿郡尉的。
有他们这些游侠监督、巡逻,登岛的一众士族出身的人老实了不少。
如此过了差不多两天,在世家子们受不了粗鄙无礼的游侠们敢站在他们头上那鸡毛当令箭,继而要求耿先夏快点出兵攻打黑云水寨时,黑云水寨那边却来了人。
开始世家子们还以为是水匪给杀了过来,心中正雀跃,盘算着如何让耿先夏灰溜溜滚回去。然而等那些‘水匪’登岛一看,他们才发现不对来。
登岛的这些‘水匪’里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不说,来的人还个个面容肃杀,至少普通水匪不会有这种气度。
看到这,有人已经觉得不妙。
他们想让人立即传信回族,可岛上不比陆上,能离开的船只都被耿先夏掌控在手里,且小岛地势平坦视野开阔,上面的人想离开很容易第一时间就被抓住。
“郡尉大人,这是什么情况?”有人询问耿先夏道。
耿先夏却是理都不理,直接下令将在场五姓世家子全都捉拿,理由自然是他们通匪。
若换平时,他下这样的命令不一定能被施行。毕竟郡兵之中,五姓士族里的人早就靠拉帮结派笼络住了不少人。
可现在岛上他带来的一千三百余人,有两百多游侠,三百各士族凑出的军吏与协助护卫,这些人前者只听他的,后者一听是要拿下五大士族的人,大多都迅速站在了官府这边。
有这些人手在,再加上刚刚登岛的一百精兵,岛上五姓世家子以及他们相关的人很快被控制住。
“黑云水寨已经被剿灭,”耿先夏少有这般扬眉吐气的时候,“他们指认这一切都是受顾陈五家所指使,并言明之前多次剿匪失败也都是这五家之中有人通风报信。我不可能匪徒说什么就信什么,正好你们都在,那就一一对质吧。什么时候把这事给我捋好了,什么时候我们就回郡城。”
他的话让五姓世家子们肝胆俱裂。
黑云水寨被灭?
什么时候?为什么他们都不知道!
最关键的是,如果水寨被灭,那定然不是郡兵出的手。既不是郡兵出手,那还能有谁?
到这时,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耿先夏无能,不代表陛下也无能。郡兵没动,但如果动的是军营里的人呢?
这样也就能解释的通为何新登岛的人一身肃杀之气了。
想明白这些后,有人脸色血色尽褪,心中生出绝望来。
他们当然自家家族同黑云水寨联手做了什么事。黑云水寨不出事还好,一出事,只要朝廷想追究,他们所有人都逃不掉。
为今之计得他们尽快将此事告知给族里。
可现在这情况,他们想逃都难于登天,更别说通风报信。
“还是长公主想的这个法子好。在岛上管人可比在其他地方容易多了。”将所有人都管控好后,耿先夏对来的李骞和李顺道,“大驸马、李特使,这里剩下的交给我就好,保证让他们都插翅难飞。”
李骞不说话,李顺则表情严肃同他道:“接下来的两天对你来说至关重要。能不能清掉你从前的过错,就看这回了。”
耿先夏当即神色一肃,保证道:“特使你放心,我的仕途不可能会断在这些人手中。”
李顺见他知道利害便不多言,而是询问李骞:“大驸马,接下来就得看你的了。”
李骞微微颔首,让耿先夏把五姓中钱家家主的儿子给带了来,“他我带走。”
耿先夏自是没有二话,当即让人把钱季明给带了来。
李骞确认完身份后,带着钱季明以及一干部下重新登了船。
上船后,钱季明还在忐忑了一路自己是不是要被杀,直到下船入夜即将进入他们钱家的地界,他才听将他带上船的冷脸少年道:“知道大公主为何要我单独带你回来?”
钱季明摇头。
李骞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因为你钱家离陈家庄最近。现在摆在你们陈家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是随我一同前去铲除陈家,我留你全家活路,二是我先平了你钱家再去陈家。”
脖颈处喉骨被挤压的巨大痛楚让钱季明当场惊恐道:“别杀……我,我去劝我爹……”
杀人不是李骞的目的,见威胁到位,他手一松,道:“你回到钱家后,我只给你一刻钟的时间。一刻钟过后,钱家若无回应,我会立即血洗钱家。”
钱季明不敢不应。
趁着夜色,李骞让人悄悄把钱季明给送回了钱家。
钱家家主突然看到儿子回来,他先是一惊,继而问道:“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钱季明当即挥退左右急道:“爹!黑云水寨早被剿了!朝廷出了兵,这回我们都插翅难逃!”
见儿子这般说,钱家家主顿时也有些惊慌起来,不过他到底比儿子要多是几十年的饭,他立即按捺住心中的不安让儿子详细说说怎么回事。
钱季明忙将这一路自己所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爹,现在朝廷剿匪使和特使现在就在门外等着,剿匪是大驸马,他能在这,说明凤阳那边肯定能随时来兵支援。爹,事情紧急当下我们只有一条路能选!”
“你是说让我投靠长公主?”
“两国交战还不斩降将,现在是我们钱家唯一的机会!我们有用,长公主还会看在我们出了力的份上网开一面。但如果我们彻底没用了,就算这回能从大驸马手底下逃脱,能逃的了周围大军的围剿?”
钱季明在旁边焦急的劝说,钱家家主想到门外虎视眈眈的兵马,在这种自己妥协会死、不妥协则死得更快的情况下,最终他朱能咬牙作出决定,“来人,看住整个钱家不让任何人离开,谁若敢走就地格杀!季明你去点人,我现在去见大驸马!”
见父亲决定妥协,钱季明这才摸了摸自己还痛着的喉骨,当即去见了心腹们。
当天晚上,钱家人就和李骞率领的精兵一明一暗直奔陈家庄园。
因消息刻意封锁,陈家这边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
五大士族同气连枝时连官府都忌惮三分,但一旦他们自相残杀,那威胁力度就大大下降。
在陈家这边被迅速清算的同时,顾长云也突然从梦中惊醒。他尚且来不及思索自己为何会这般这般,外面老仆便小跑来告诉他,说外面似乎不对。
“范家胡家严家他们突然收到郡府司的急征令,现在他们每家都出了不少护卫往郡府司那边去。”老仆道。
顾长云道:“范甑言他们也听命?”说完他就想到了前些日子郡守的辟召,现在这些人的子孙可都在耿先夏手上,他们敢不听?
“这个时间这个点……”顾长云看着外面的天色,他心头的不安在此刻被迅速放大。
郡府司不会无缘无故下急召。
人老成精,多年对危险的直觉让顾长云很快把这段时间的所有事给迅速过了一遍。他想到长公主那日在鉴赏会上同他说的‘他不做有点是人愿意做’,难道另外几家先一步反了水?
“钱家他们最近可有异动?”顾长云问老仆。
老仆道:“没有。”
“黑云水寨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有,说是一切都在预料当中。”
若一切真在预料当中,那郡府司今夜又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动静。
心中微沉,只考虑了片刻,顾长云就快步起身,他吩咐老仆:“去将我枕头下的匣子拿来,我现在要去见长公主。”
那个匣子里是另外四家多年以来的大多数罪证,这个时候他只能靠直觉赌一把。
第147章 五家落幕
沈安这边突然收到顾长云的求见,她意外也不意外。顾老贼活了这么多年,如果不够敏锐果决也无法带着顾家走到现在这个位置。
“公主您要见他吗?”江恩立过来问道。
今夜太重要,他和任谦此刻都在这里。
沈安想了想,让人将顾长云带了上来。
见状,江恩立便带其他人先退了下去。
顾长云过来见到沈安的第一件事便是对着沈安痛哭流涕,同沈安哭诉说他被陈康欺骗多年,今夜才知道陈家同黑云水寨有勾结,如今他得到消息便第一时间赶了过来禀告。
看着他滴在地砖上的泪渍,沈安半点不为所动:“那顾老你可来晚了,黑云水寨那边水匪已经招认,他攀咬出来的人可不止是一个陈家。”
沈安故意没说五家全部牵扯在内,但这足以让顾长云的心沉到谷底。
就郡兵那点实力肯定没法悄无声息只花这么点时间就将黑云水寨给一锅端,唯一的可能就是来了外援。
只是他不知道长公主这话是不是在诈他,他只能先装傻:“那些水匪罪该万死,早年不少人都同他们结过仇,他现在咬出一堆人莫不是在随意乱咬。”
“是吗?”沈安道,“可他们的证词都已经送到了我的手里,这也能是胡乱攀咬?”说着她示意小满将供词打开给顾长云看了一眼。
别的顾长云没看清,但最后那鲜红的水匪画押他却是看的真真切切。
至此,他不再抱有任何幻想,果断恳求沈安道:“还望长公主救救我们顾家!并非草民胆大包天,实在是陈康背后有人,草民也是不得已才助纣为虐。为将功赎罪,草民将陈钱四家这么多年所行恶事以及罪证全都带了来,但求长公主您额外开恩!”
沈安愿意见他,一是顾家树大根深,一个弄不好顾长云能直接反了,虽然他带着顾家反了不一定能成什么事,但一定会给她带来麻烦。包括她一直不想五家联手,设计他们内耗,也是不想弄出大的乱子。一旦出了大乱,她很可能就得为这事买单。二嘛,则是顾长云足够警觉果断,接下来有些事若让他来做,效果会比她出手更好。三则还是能为分化五家结盟。
虽有诸多好处,但顾长云拿出的这点东西在沈安看来代价还是不够大,“你能拿出来的东西,别人也拿得出来。”她话里充满了弦外之音,“顾老,就这点,还打动不了我。”
她这幅还能谈的姿态让顾长云看到了丁点希望,“草民还愿意将整个顾家家财全部献于您。”
顾家在江南郡已积累百年,他们的财富可不止一丁半点。要说沈安不心动,那不可能,但可惜,财富这种东西没有守护它们的权力,就很容易成为别人的储备。
“我也不怕告诉你,事到如今,你们顾家的家财肯定保不住。”乾化帝那边正缺钱呢,顾陈五家的钱袋子一出那不正解了他的急,“命呢,也悬。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我这里换一个庶民之身。只要不被充为奴隶,你顾家就还有重头再来的机会。但若选错了,可能连重头再来的机会就都没了。”
沈安看似坦白,实际是在告诉顾长云朝廷在江南郡已布下天罗地网,她有恃无恐,而他则别无选择。
顾长云心中最后的那点侥幸被彻底打碎,他整个人在这个瞬间苍老了下去。
若他还年轻,他必然会放手一搏。可他已经老了,估计就剩半个脑袋在黄土外面。他死是无所谓,可顾家的子子孙孙们呢?
“长公主,”顾长云突然看向沈安,他不再像之前那般惺惺作态,眼里满是孤掷一注,“草民这里有这些年与京都那边通话的信件。每一封草民都保存着,其中有一封更是大司农心腹亲笔。只要长公主您愿意放我们顾家一马,这些信件草民会在事后完整交付给您。”
谁都知道,长公主和温党不对付,而周云信又是温党的中流砥柱。若能借机扳倒周云信,他相信长公主会对这些信件极为感兴趣。
沈安确实很感兴趣。周云信是九卿之一,还是她的上峰,若能将周云信给拽下来,她因年纪太轻资历太浅没法坐九卿的位置,却可以将自己人给推上去。
而顾长云将这给拿出来,那就是在背刺温党。往后温党不倒,他们顾家将永无出头之日。
“顾老是识时务的。”沈安这才露出满意之色,“事不宜迟,天亮之前我要你捉住李家老小将功折罪,可能做到?”
顾长云明白,一旦他对李家动手,他们五家的联盟就真正散了,他也彻底没了回头路。
可事已至此,不是其他几家死就是他自己死。
自己死还是盟友死,这很好选。
“草民明白!”顾长云道。
沈安当即让任谦带人跟着他一并离去。
他们离去后不久,沈安就听到眼线来报说是郡丞带着顾家的人已经出动。
“好,继续去盯着。”沈安说着人走到屋外抬头望天。天上星汉灿烂,看样子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
这一夜注定不少人难眠。
到天上星河渐隐时,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有顾钱二家协助,再加上兵贵神速,五大士族里的另外三家没能拧成一股绳,这一夜过去死的死伤的伤,目前已被通通捉拿归案。
消息被送到沈安手里的时候,她和同样一夜没睡的江恩立皆是长吐了口气。
他们知道,这关过了。
从前高高在上的三大世家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囚车拉起一长串的队伍,让刚从睡梦中醒来的百姓们纷纷侧目。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看样子应该是犯了事。”
“我就说我昨晚上怎么听到了马蹄声。我还以为昨晚上是在做梦,看来是我没听错。”
百姓们议论纷纷,而郡城这边,一夜没睡的顾长云也拖着沉重疲惫的身体来到了郡府司门前,状告陈钱四家纵仆杀人、占人家财、与水匪有染。
尽管现在顾家风评不如以往好,但顾长云也仍是闻名整个江南郡的大人物。他这般举动瞬间就引起了全城的关注。
普通人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只以为陈家他们作恶多端,现在被清剿也是罪有应得,但其他的家族却心里清楚这是长公主把顾家给打服了,顾长云现在站出来状告其余四家,不仅是落井下石,更是在帮朝廷树立伸张正义的旗帜,让江南郡的百姓重拾对官府的信任,同时还在帮长公主分担仇恨,让人将恨意集中在他身上。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有人暗中叹道,“怪不得长公主能在朝中立足,还能得陛下这般信任。”能生财还能平事,换谁会不喜欢。
“早知道我们也像范甑言那般豁出去了。”
顾钱两家反水,另外三家被诛,五大士族联盟灰飞烟灭,那原先被五大家族霸占的东西自然会空出来让新人占领。
范甑言一早就投了诚,他们只稍微犹豫了一下,想再观望观望,那知道长公主速度会这版块,五大士族说解决就一夜间给解决了,他们想加入都来不及。
人一生中能遇到的机会能有几回,如今他们已悔之晚矣。
在他们感叹的同时,顾长云这边的状告很快受到了江恩立的重视,很快郡府司便迅速调查此事。
这件案子的真正结果大家早就心知肚明,现在不过是在补流程而已。
因为钱家和顾家提供的证据十分充足,再加上原本被陈家谋害的人闻讯来告官,短短几日,被捉拿的三家便被很快定罪。三家家主以及族中男子皆被判斩首,家产充公,剩下的亲眷通通被充为官奴。让江恩立有些失望的是,他没有从陈家嘴里撬出他同温党有勾结的线索,不然他还能借机朝陛下告上一状。
这三家被彻底清算,不代表顾钱二家就此安然无恙。
在那三家的案子结束后,顾钱两家也朝郡府司投案自首,承认自己之前被他们胁迫做了不少恶事。而郡府司这边自然也是该判判,不过念在他们两家将功折罪的份上,他们家财如数充公,全族迁往北地戍边。
这个下场看似保住了全族的性命,但也就这一点好处。全族迁徙,一切从头再来,听上去十分美好,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会被重新淹没在人海中。
至此,江南郡五大士族才算彻底落幕。
他们出事,有人喜有人叹,但更多还是境内一众士族被震慑住。强如五家联盟都被朝廷给收拾了,他们这些不如五家的自然不敢再过分放肆。至少短期内不敢。
在江南郡内一众士族夹着尾巴做人之际,沈安这边也得到了五大家被抄财物的真实数额。
江南郡目前还不富庶,但这几家的财产远高于当初的姚家。光是金银,陈家就藏有两百万之多,若是加上田产商铺宅院等,则翻倍还有多。加上其他几家一起那更不得了。
“陈家果然巨富。”沈安现在已经开始怀疑当初的姚家是不是真的只有两百万的家财了。
毕竟查抄家产这种事,也是有层层孝敬的。比如现在江恩立将陈家的财产全都放到她的面前,意识就是先让她拿,之后郡府司再拿点,剩下的才会报上朝廷。
江恩立道:“也算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同时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沈安道。不然乾化帝让李顺来干嘛的,不就是为了将钱给押送回京。
“您说得是。”江恩立当即从善如流。
“行了,这些钱你和李顺商量办吧。”沈安对这些钱不是很感兴趣,但她也知道自己一分不拿,江恩立和李顺都会怨她,因此她直接让他们自己安排,“我只有一点要说,这些大多都是民脂民膏,取之于民用于民,方能真正不再让郡内生乱。这边的事已了,我今日就回留章。”那边才是真正的大头。
“今日就去?”李顺想让她再晚几天。这边财物清点需要时间。长公主要回留章,他也得跟着去留章瞧瞧那边织造司接下来的情况,好回头上报给陛下。
沈安哪不知道他的考虑,她摆摆手:“留章接下来还有大事要忙,李特使你们先忙完这边再过去也不迟。”
沈安要回留章,那边小满早就得了吩咐收拾好了所有东西。只不过沈安出发的时候,护送的人仍是京都来的精兵,领队者是李骞。
第148章 回留章
这几日郡内一片忙乱,李骞回来后就一直在同李顺审人,到现在两人才重新见到。
“你不晚点同李顺一起去留章?”沈安扬眉。
李骞表情不变:“是李特使拜托我护送的。”
沈安懂了。她离开,李骞也被支开,接下来他李顺就能多贪点。
不再多说,沈安进了马车。
这次回留章,沈安的确遭遇了几拨刺杀。这些估计是五家的余孽,这会儿想要杀她泄愤来着。不过有精兵护卫,总体来说都有惊无险。
纵然如此,沈安精神还是紧绷了一整天。到晚上,因三百里没法一天走完,她入住客栈后第一件事便是泡热水澡放松一番。
热水澡的效果一般。
出来见内室有一道人影被烛光映在屏风上,沈安心里一动,挥退满脸惊讶的小满万全,绕过屏风果真见李骞正在里面等她。
李骞见她来,视线便落在了她的身上,但很快就看去了一旁,“公主。”
沈安看了看自己的纱质寝衣,笑了。她走到李骞的面前,李骞太高,她便伸手抵住他的胸膛将他推至榻上,然后骑坐在他大腿上,一把捏住他的下巴让他强行看向自己,“避什么,你不想看?”
李骞看着她,身体己然激动。他喉结滚动,凑上来就要亲吻沈安。
沈安哪会那么容易让他如意。她很喜欢看李骞羞赧的模样,那不要太美味。
挡住李骞的唇,沈安问他:“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想不想?”
李骞单手撑床,一手紧紧揽着她,声音都哑了,“想。”
“真的?”
“嗯。”
“那我不在京中的这几个月,你有没有……”后面的内容沈安是贴着李骞耳朵问的。
李骞听完,脸上当即露出窘色来,别开脸不肯回答她的问题。
沈安见状,非要他将答案说出来,“快说,有没有?”
李骞被她撩拨到不行,只能羞窘承认,“……有。”他一害羞身上便又泛起潮红,让人想起他才十九岁。
沈安很喜欢他这个样子,于是她还不罢休,“是纯想还是看的春图?”
“都有。”
“那看来次数还不少。”
李骞就又不说话了,但看向沈安眼里的渴望已快盛不住。
被自己中意的人如此看着,甚至都还没做什么,沈安就已经十分畅快。她一点点玩弄着他的唇舌,想着从哪下口时,她就听李骞突然开口:“公主不想知道我看的什么?”
这……
“……”沈安还真想知道。
似是察觉到她的意动,李骞继而贴近她:“公主要不要试试?”
没想到这小子这么快就能抓住她的破绽反客为主,沈安的兴趣瞬间更浓,“行啊,那就让我见识见识。”
*
最终沈安就只见识了两回,便见识不动了。
这人体力太好。她自认自己体力不算差,但还是跟不上他。
她躺在榻上,眼睛闭着,之前的压力在这番折腾下早消散一空,只余神清气爽。这时身边的人又凑了来,黏黏糊糊地亲吻她的唇耳。
担心他想再来,沈安直接装死。
好在李骞好像只是想亲她,等亲够了,便又躺了回去。
就在沈安松一口气时,她感觉腰间一凉。
“什么东西?”她睁眼,坐起身看了看,就见自己腰上多了一串红宝石腰链。那些宝石在烛光下折射着璀璨的光,异常漂亮。
李骞从后面环抱住了她,“在水寨里看到的,觉得好看,就想送你。”
“确实不错。”但是吧,这东西当财产沈安愿意自己留着,但要佩戴的话,“不过我更想看你戴着的模样。”
李骞微愕,下一瞬他就被沈安重新推倒。
沈安将这串腰链先环在了李骞的腰上。他腰线流畅,肌肉薄而有力,金红的腰链让他的腰瞬间变得极其诱人。
可这还不够,沈安想了想,最终将腰链缠在了他的右腿腿根处,然后微微勒紧,赤金链条很快将他腿根处的肌肉勒到鼓起。如此力量与性感交织的场面让沈安大饱眼福。
于是接下来的事又顺理成章。
等终于体力支撑不住沈安昏昏欲睡时,她突然一拍床榻,不对,“我是不是中了美人计?”
身边的人轻笑着将她放到自己身上躺着,拥住她:“睡吧。”
*
翌日沈安人精神爽利了不少。她照例上马车,李骞则在外面护卫。二人还是相看两厌的模样。
他们这番状态一直持续到进入留章县内也没任何改变。
“公主,我们进县城还是?”小满前来询问。
沈安懒懒道:“去织造司。”
她不是本地的官员,只对织造司直接负责,其他的事都不归她管。
“是。”
很快,目的地到达。
沈安从马车上下来一看,才两个月时间不见,织造司简直大变样。从前能看出这是新的房子,但现在里面人来人往的,倒让人忽略了这是新建的地盘。
织造司门口郑子美等人早就在迎驾,一见到她,纷纷上前来行礼。
“行了,该忙去忙。”沈安摆摆手道。
随她话音落下,织造司的那些人真就告了声罪又匆匆忙忙回了织造司内部。他们现在真的是忙的脚不沾地,恨不得自己上织机动手去织布。
这场景让郑子美忙为他们解释道:“现在织造司确实忙的很……您勿怪。”
“我什么人你难道还不清楚?”相对于那些喜欢搞虚的的人,沈安更喜欢做实事的,“走吧,进去瞧瞧。”
她被郑子美引进门,最先传来的边上里面的机杼声。此声多且繁密,一听就知道里面织机不少。
果然,他们进门没走几步就看到了值房区域的廊下摆着不少织机,上面织娘正在忙碌。
“实在是地方小了,织机没地方放,所以这才见缝插针,看哪有地方就往哪摆了。”边上郑子美解释道。
对这个沈安当然不会怪罪。
接下来就没什么好看的。整个织造司现在到处都是织机,而且为了抓住这次机会,木匠人还一直在源源不断的打造新的织机。募工处也还在招募织娘。
因为当下情况特殊,这些工匠和织娘在进了织造司之后便不能离开,吃喝拉撒都得再这里头,不能见任何人。而在织造司外围则有一批护卫和一批城兵轮流看守,不允许任何闲杂人等进入或靠近此处。
大致逛了一圈,沈安这才满意离开织造司,回了她的县城别院。
虽然沈安同李骞不和,但他们名义上还是夫妻,郑子美在安排这些护卫住处时,便将李骞的住处安排进了沈安的别院。
“实在是县内之前不少地方被烧,到现在还没修回来,没有地方住,还请您谅解。”郑子美对沈安解释道,“之前大驸马他们都住的外面,这回进城只能重新安排住处。”
沈安有点意外,她体谅道:“你安排了就行,反正他也待不了几天。”
她没意见,李骞却有话要问郑子美:“你说城中住处不多,那之前林行简住的哪?”
郑子美下意识看了眼长公主,见她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只好老实道:“他开始是先住的别院,只待了一夜就被公主送去了别的地方。”
“哦。”李骞高高束起的马尾轻微动了动,“那就一切听你安排吧。”
“好的好的。”郑子美松了口气。
不过他还是松早了。
一行人进入别院,李骞肯定不与沈安住一块。他住进隔壁的院子,却见里面笔墨纸砚俱全,都有使用过的痕迹,不像是很久没住过人的样子。
“你不是说林行简只待了一夜?”李骞眉眼又压了下来。
郑子美心惊胆颤,“大驸马您误会了,这里温少监曾住过一夜。那时县中局促,其余地方皆被打砸烧毁,长公主、温少监都是贵人,只此院能勉强让贵人入住,县里便安排长公主和温少监临时在此院小住。次日温少监便搬离了出去,长公主又体谅县官不易没有再更改住处,之后便一直在这住了下来直到现在。”
听完郑子美的解释,李骞眉头仍旧蹙着,“给我换别的院子。”
“好好。”郑子美忙不迭带他去了另外一处。这回他学聪明了,特意避开了林行简之前住的那处。
他们这边刚安顿好,外面就有通传,说是温少监前来拜见。
第149章 交锋
沈安从郡城回来,温知让少不得要来拜见。沈安其实不是很想现在见他,无它,这会儿李骞也在,她不想让他俩碰到。
倒也不是担心他们发现她同他们都有私。毕竟她是什么样的人,她从来都没遮掩过。她主要是不想他们见微知著,察觉到她有拉拢他们背后势力的意图。
可若自己不见他,温知让估计会起疑。思忖了片刻,她还是让人将温知让请了进来。大不了她交代他收着点。
小几个月不见,温知让没什么太大的变化,还是那样长袖飘飘、清俊非凡。他一来便关切问沈安此行可有受伤,“听闻您这一路遇刺不少。”
“还行,比刚到留章遇到的那回差远了。”沈安道,然后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颇为感叹,“你可真经晒。”
江南日毒,温知让天天在太阳下晒着,竟然还是那么白。
温知让见她还有心情聊这个,便知确实无事,“若论这个,大驸马才是真正经晒。”那样在军营里日夜训练的人,人也不黑。
沈安听他一来就提及李骞,眉心微跳了下,正要岔开话题,就听他果然继续道:“听闻公主这趟回来,是大驸马一路护送。公主与驸马感情竟这般好了?”
他还是一副与她闲谈的表情,但眼神却紧紧看着她,仿佛他与她才是夫妻,李骞是那个外室一般。
“我们是夫妻,他身为丈夫护送我多合情合理。”沈安提醒道。
温知让笑了,“下官倒是忘了,你们还没有和离。”
沈安:“……”
“您之前说会同他和离,不知现在可还记得此事?”温知让也提醒道。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沈安同他打着太极。
“李骞貌美,我怕公主会被他迷到不舍和离。”说这话时,温知让视线一直落在沈安的脸上,观察着她的所有细微表情。
沈安自是不会露出破绽,“我与李骞和离,父皇肯定会要我再成婚。现在还不是时候。”说到这,她突然笑了下,“你不必患得患失,就当下这局面,我就是合离一百回也不敢同你成婚。一个不好,你这辈子或许都不会有名分。”
她这是在暗示温知让,乾化帝是压在她头上的大山。她和他想要随心所欲,那得山没了才行。
想到紫宸宫里的皇帝,温知让对沈安的试探这才褪去,“时光易逝。将来的事谁说得准。”
“确实。”沈安反过头来问他,“若一辈子都无名分,你可还愿意跟着我?”
这问题她还没得到答案,李骞和郑子美出现在门外。
因是大白天,厅门敞开着,沈安已经见到了他们俩,便中止了她和温知让的谈话,让他俩进来。
李骞进门率先看了眼立在那行礼的温知让一眼,然后才同沈安行礼,之后再与温知让相互见了礼,便坐去了一侧。
他人冷话少,但温知让却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其中暗含了些许审视。
对于这样的审视温知让不当回事,他在同郑子美寒暄了几句后,就自然而然问起李骞有关黑云水寨的事,“听说小将军只花了两日便大破水寨?”
李骞瞧他:“旁人都称我为‘大驸马’,为何温少监却唤我‘小将军’?”
对此温知让的回答十分直白:“下官听闻长公主与您素来感情不睦,想着喊您驸马可能您会不高兴,便想了个折中的称呼。”说完,他还特意问李骞,“怎么,小将军对这称呼不满意?”
边上郑子美直抽凉气。
温少监还真是敢说,这跟当面挑唆有什么区别。
大驸马若说满意,长公主肯定会不高兴;可若说不满意,京都那边陛下就该不高兴了。一句话就将大驸马给送到了犄角里。看来京里的官不是谁都能当的。
这边李骞没顺着温知让的圈套走,他只是看了温知让一眼,道:“文臣的嘴果然是诛心的刀。是因为我收拾了陈家,温少监才会对我如此刻薄?毕竟传闻陈家背后最大的靠山就是你们温家。”
对此温知让神色丝毫不变:“没有证据的传闻都是谣言。陈家落入小将军手中这么长时间,小将军可审问出了什么?”
“若你不在江南郡,说不定能审出点什么。”
“那就是什么都没有。”温知让道,“既是什么都没,还请小将军不要误信谣言。”
“谣言是没找到证据的传言。一个小小的家族都敢同长公主对着干,换你你信他背后没有靠山?”李骞问。
二人针锋相对,厅内氛围顿时剑拔弩张起来。
在平江南郡这事上这两人都出过力,沈安不可能真让他们打起来,因此她点到即止出声:“陈家的事已有定论。”意思就是别再多提。
李骞闻言看了她一眼,意有所指道:“党争残酷,谁知道他们会耍什么手段。长公主对身边的人日后还是多留个心眼为好。”
沈安听到这话的感觉就像是李骞在告诉她,温家为了斗垮她什么计谋都用的出来,包括美人计,让她早点把温知让赶走。
她还没开口呢,那边温知让就已经平复心绪开口:“可是这么多年,真正算得上是长公主身边人的只有一个。”
李骞脸色顿时就变了。
郑子美一听,一下子就想到了被送往京都的林行简。
不会吧。
这火都能烧到那头去?
不过一想也是,李骞是长公主的驸马,心里最为介意的必然是林大人……
“诶,”沈安也觉得苗头不对,“说归说,好端端的扯旁人做什么。”
“旁人?”李骞冷笑,“若只是旁人,你会去哪都随时带在身边?”
“他我这不是送走了?”沈安道。
偏温知让这会儿站到了李骞那头,幽幽道:“送他回京都也是为了治他的眼睛。若要真正送走,那就该将他送到个永远都见不到的地儿去。大驸马,长公主心里最重要的恐怕还是这个旁人哪。”他这看似在煽风点火,实际也在咬牙切齿。
李骞表情变得更冷。
沈安哪想到这两人会统一战线。但在林行简的事上扯不清,也没法扯,她干脆对郑子美道:“你刚才不是说要我去县府司看什么东西来着,我们现在就去。”
郑子美哪有说过这个话,但他知道眼下这电闪雷鸣的,还是让长公主躲去外头比较好。
沈安要走,李骞和温知让都拦不住。
很快厅内就剩下他们两人。他们两人一冷淡一谦和,相互看着对方,表情看似平和,眼神却早已交锋。
“温少监一来便挑拨,是何意味?”李骞问。
温知让也不隐瞒:“自是我希望小将军你尽快与长公主和离。”
他的直率让李骞挑眉:“哦?”
“小将军,我温家的诚意永远都在。”温知让对他抛出橄榄枝。
李骞却盯着他:“真的只是因为这个?”
温知让反问他:“那不然?”
“郑子美说你三月曾在这里住过一夜。为何都过去了两个月,那间屋子里你残有的笔迹还未被清扫?”李骞道。
温知让表情淡淡:“下人疏忽而已。”
“究竟是下人疏忽,还是特意给我瞧的?”
“小将军以为呢?”
“就算公主与我关系不睦,我也不会让别的男人来爬她的床。”
温知让笑了声,道:“那你就该把林行简给送的远远的。”
“温少监到现在还在想着借刀杀人。”李骞道,“你别忘了,你姓温。温相可知你的心思?”
这点确实是温知让的死穴。他看向李骞,“所以我才邀请与小将军你联手。你不是一直想同长公主和离?我助你和离,你助我成大驸马,如何?”
桌下,李骞手指微收。他没说话。偏对面温知让又丢来充满试探的一句:“小将军不会是不想和离吧。”
只这短短的时间里,李骞就已经调整好情绪,他从容应对道:“若你温家有大前途那一切好说。可是温少监,温相还能活多久呢?”
至此,温知让脸上那向来挂着的温润清雅的笑容这才慢慢褪去,露出他冰冷的底色。
李骞随即起身丢下一句“我李家只当陛下的纯臣,谁都不想结交”便大步离开,留下温知让一人在厅内独坐良久。忽有清风灌进厅内,裹着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散于窗柩之外。
第150章 好大一个饵
沈安这边,她出别院后就将钱清召了来。
钱清将卖身契交出来后本想回留南郡,结果沈安让她先在留章。在留章这段时间里,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就干脆盘起县里的生意来,如今也小有规模。
现在听长公主终于召见自己,钱清二话不说就赶了过来,“长公主,您有何吩咐?”
沈安道:“你在留章这边有段日子了,我接下来要在这里再开一场丝绸鉴赏会,你可有地方推荐?”
郡城的丝绸会不过是一把刀,接下来的丝绸会才是她真正要做的事。
这对钱清来说自然是小问题:“有的。”
“那这事就交给你吧。有任何问题你可以去找郑子美商量。”
“是!”这是被长公主冷落这么久后再次得到表现的机会,钱清当即领命忙活了起来,务必要做到不被挑出半点差错。
钱清离开后,沈安问小满:“别院里那两个走了没?”
小满一直盯着那边的动静呢,“已经走了。”
“哦。”沈安想了想,还是决定今晚不回去,“去找间客栈。”
白天温知让那样拱火,今夜她要回去肯定别想睡。
虽然她人躲在了外面,但晚上该来的还是来了。
进门看到大马金刀坐在她房间里的李骞,沈安扭身就走,但李骞武艺高强,一个茶杯丢过来她身后的门就被关上了。
门外,万全小声问小满:“我们还要进去吗?”
小满抿嘴一笑,将万全扯去了一边。
房内,沈安累归累,爽也是真的爽。李骞年轻,处处是朝气,有时候她都感觉自己像是那采阴补阳的妖精,累了乏了,采几顿就又精神奕奕。
“行了行了,”沈安倒在榻上,“让我缓缓。”
李骞皱眉,“你这个时候缓?”
“不行吗?”沈安理直气壮,“我可是公主。”
李骞听她的也没听她的,他让她躺着休息,自己则忙自己的,同时人还贴着她的耳朵说话:“我还真不知道你送他回京是为了治眼睛。”
沈安就知道逃不过这个话题,她干脆道:“那你来时他眼睛好了没?”问完她就没声了。
李骞冷笑:“想知道?你自己回京问。”
半晌后,沈安才道:“我得年底才能回。”
李骞忍不住咬了口她的唇瓣,“他有什么好。读书人都虚伪,表现谦谦君子,实际满腹算盘。”
沈安真笑了,“说得好像你心眼不多一样。”
“我不一样,至少我不会觊觎旁人的妻子。”
沈安听出了他在指桑骂槐,但她没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而是道:“林行简不算吧。”
“怎么不算。”李骞最烦他,“他若真是君子,就该自己主动离开避嫌。”
“……他这好像是自己想走走不掉吧。”
“欲拒还迎而已。”
“……”沈安突然笑了起来,然后她一把抱住李骞,捏了捏他高挺的鼻梁,“怎么办,你好像很喜欢我。”
乍然被她用这般亲密的小动作对待,李骞冷峻的表情也随之融化,脸埋进了她的肩窝里,“你是我的妻子,我当然喜欢你。”
“那若以后你会有别的妻子呢?”沈安问。
李骞立即抬头盯着她,“什么意思?”
“宦海浮沉,谁都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往后你我若缘尽……”后面的话沈安没能说出来,李骞让她把没说完的话给吞回去后,看着她道:“你不想要我家的兵权了?”
沈安当即眼睛灼灼生光。
“抛下我,就等于抛下兵权。”李骞道,“什么人能要,什么人不能要,公主是聪明人,这点利害公主应该明白的。”
沈安还能说什么,这么大一个饵她不吃谁吃。
可恶的李骞,勾引她。
*
三天后,李顺来到了留章县。他告诉沈安,五族抄家的银子,一百万他帮她带了来,剩下的他都带回京都。至于那些田产之类则由郡府司处理,回头还归于民。
不知道江恩立那边最后究竟有多少会用到百姓头上,沈安对这安排也没法有意见。在黄河水中走,谁都得沾一身泥。她也清白不了哪里去。
“一百万两可以了。”表露完自己的想法,转身沈安就将这一百万两沈安让人匿名捐给了留章县,让郑子美用来兴修水利。别的都是虚的,这些却是能实实在在福泽几十年乃至几代人的好处。
不提郑子美的感慨,李顺既然来了,那说明李骞也到了归京的日子。
最后一夜,他抱着沈安不撒手,“下次见又得半年。真希望北地尽快太平。”
“我也希望。”天下太平了,大家就都能过安生日子了。
第四日,李骞带着李顺和一船的金银与丝绸走了。
他们走后,沈安心里突然生出点不舍。但舍不得没用,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看着远处的官船,沈安问小满:“小满,请柬都送出去没?”
“都已送出。”小满应道。
“那接下来就等丝绸会开了。”江南她估计也就只在这边待一年,还是尽力不留遗憾吧。
在钱清这边筹备丝绸会的时候,沈安得到消息,说是钱清租借了本县最大的酒楼当场地,郑子美知道后将酒楼两边的商铺给借了下来,开始让人搜集留章县的特产全放两边摆着。
亏他想出这么个法子,沈安也没阻拦。
特产这东西若在外面广为流传,受益的人会不少,最下面的百姓多少也能分到点好处。
这是好事。
很快端午到来。
端午又很快过去。
在试田里的水稻即将成熟前,织造司在留章县举办的丝绸鉴赏会也终于拉开帷幕。
和上次的小打小闹只请了十几个人不同,这回沈安让织造司分发下去的请柬就有一百二十份,再加她亲笔邀请的八份,来的权贵足足有一百二十八家。
这一百二十家乃是各郡治下的豪强世家。
他们在一月前收到大公主的请柬时还很意外,但迫于大公主的权势,哪怕再不想来,收到请柬的世家家主们还是选择了前来这留章县。
开始留章县的官民都还不知道这一百二十八份请柬的威力。
直到一批又一批的车队进入留章县县城,无论是百姓还是守城的兵卫都沸腾起来。
留章县一直都是个偏僻的小地方,平日里县城内跑动的马车都没几辆。就算是有,也都是一些杂毛马,车也没有多华丽。
可现在时不时就有一队人马入城,那些马车个个华丽,上面雕有各种精美的花纹,马也是全身没有一丝杂色的高大俊马。除了这些之外,护在马车两侧的护卫也都英武非凡。这来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这些人进城之后,需要有地方落脚。
于是最先沾光的是县城内的所有客栈,短短几日的时间内,县内客栈爆满。
接着是贵客们的吃穿住行。贵客们定然都是要最好的。而最好的往往意味着要花大钱。
所以第二批跟着受惠的便是县城内的各大食肆。
客栈食肆有钱赚,自然也愿意花钱给下面的供应的人。一层层下来,随着这些贵客们的到来,留章县整个县城都活了起来。
中间郑子美更是带着本县的特产一一上门拜访,不管愿不愿意的,最后都意思意思订购了不少,这又让一批人跟着赚到了实惠。
“大公主您简直就是财神。”经过这么几日的努力奔走,将本县特产卖掉了几万斤的郑子美走路都带风,看着沈安的眼神也越发尊崇。
“瞧你那点出息。”沈安啧了一声,“现在一共来了多少家?”
“收到请柬的基本都来了。”郑子美一一上门拜访可不仅仅只为了卖东西,顺便打探一下各家的虚实,看来的都是哪些人,实力如何,背景如何。
“都来了就行。”沈安问小满,“现在什么时辰了?”
小满答道:“还有一刻钟巳时。”
巳时是丝绸鉴赏会开始的时辰。
“那我们现在过去吧。”布置了这么久,等的就是今日。
此事重大,县城内几乎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沈安到会场时,温知让已经带人将整个场地给围了起来,特意在旁边开辟出一条新路让百姓行走。织造司的督造周明惠则站在酒楼门口充当接待使,验证请柬再放人进入。
这次来的贵客们在来的时候就已经相互打听了一下究竟怎么回事。有消息灵通的,隐隐约约有猜到大公主想要做什么事。
有些人是迫于大公主的权势,就算不想来也不得不来,而有些人则纯粹是看到了商机,主动飞奔而来。
不管他们怀有什么样的心思,在将请柬拿出进入酒楼后,他们便都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丝绸。
全是丝绸。
整个场所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部都是精美异常的丝绸。
他们这些人都是行家。看东西当然不会只看外表。于是乎所有人很自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研究其了丝绸上的花纹。
最后一圈走下来,他们得出的一致结论是,如果这样的丝绸上市,他们在场所有人恐怕都难从织造司的围剿下活下来。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突听外面传来唱声:“大公主到——”
于是乎场内所有人纷纷都面向门口行礼。
“免礼。”沈安今日一身清爽,“这些丝绸可还入的了诸位的眼?”
众人苦笑,“何止是能入眼。”怪不得大公主要弄出这么大的阵仗。
尽管他们在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现在发现准备的还是不够多。
“大公主,”有人不知是真性子鲁莽还是有意提及,他直接高声询问道:“听闻大公主这回从京都带了新式织机来,眼下我们所看到的所有丝绸莫不就是新织机织的?”
这些本来只是众人的猜测,现在听到有人这般大剌剌问了出来,所有人不由个个屏气凝神,等待大公主的回答。
事情走到了这一步,沈安确实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诸位消息还真灵通,织造司现在用的确实都是最新的织机,你们看到的丝绸也是最新织机所织。”
她的承认让场内不少人的眼里精光大盛。
新织机就是一口大肥肉,任谁看了都想吃上一口。大公主既然愿意邀请他们来,那就表明她有意让他们也跟着吃上一口。
“新织机比以往织机织布的速度更快。这本来是件好事,可我织造司今年才成立,管织布这一块就已经耗费了相当多的精力,运送出售这一块实在分身乏术。请诸位前来,说简单点就是想将这多余的布料给预售出去,让诸位帮忙承担这分销的责任。”她要回京都,就得带银子回去交差。预售是最好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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