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五百万
在丝绸价格昂贵的现在,只要价格足够便宜,那从留章县进货放到外郡在卖掉,也仍然能获得一笔不菲的财富。
不过绝大多数人不会只为了这点倒卖的银子而来。他们更想要的是制造财富的真正源头——那架新的织机。
可现在长公主以预售丝绸为开头,那大家就自然明白他们唯有先替长公主将丝绸的销量给分摊走,才能拿到得到新织机机会的入场券。
“帮长公主分忧,我们自然是义不容辞。”
“说起来我们还得多谢长公主您给我们这么个机会。”这话不是恭维。若是长公主秘而不宣,在等一两个月将丝绸直接上市,那他们在座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得血亏。织坊越大,亏得就越狠。
沈安当然也不是真那么善良。一是这样做,损人不利己;二是这帮人一旦闹起事来风险太大;三则是她需要这些人为她办事,所以没必要把路走窄。
“织造司是官家府司,当然得以大局为重。”沈安道,“银子这东西,只要官府想赚那是赚不完的。有钱当然还是我们一起赚更好。”
正说着,那边郑子美就匆匆走来,“长公主,一切准备就绪,请您和诸位贵客一同入座吧。”
入座?
其他人疑惑看向沈安,沈安则是一笑,邀请周围的人道:“诸位,请吧。”
众人跟着她往酒楼后方走去,等绕过大堂,就见后面整齐摆满了一排排桌椅。而在桌椅的最前方,则是一处高台,高台上竖起一道木墙,墙上挂着不少写有地名的木牌。
那些地名囊括大周所有郡城,个个大家都耳熟能详。
有心思转得快的,很快就发现江南郡不在其中。
到了这里,有些人已经差不多猜到长公主究竟想做什么。
果然,等所有人都入座后,大家就见现任织造司的督造使周明惠走到了台上。他先是同大家寒暄了一番,便很快步入正题,“此次我们织造司邀请诸位前来的目的,想来大家已经心中有数。织造司目前刚成立不久,人力有限,因此我们织造司的售卖范围只定在江南郡内,不涉及外郡。”
此言一出,很多人都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织造司这意思是,今年江南郡的丝绸都由织造司自己来卖。而江南郡之外的地方,自然是由在座的其他人来卖。
这个时候,便又涉及到另外一个问题。众所周知,同一样东西卖往不同的地方价格又会大不一样。譬如在京都那种繁华之地,价格往往能卖最高,且货量很大;而偏远一点的郡城则只能小赚,因为那边买得起丝绸的人不多,价格也难抬上去。所以接下来的关键就是抢到京都等繁华之地的售货权。
“外郡之地广袤,我们织造司力不能及,就只能烦请诸位相帮。”周明惠的话再次证实了大家的猜测,“各大郡城数量不少,所以我们织造司打算以拍卖的形式将各地出售权分批卖出。”
拍卖的形式?
不少人顿时苦笑,他们就算是想捡漏只怕都不成了。
二楼角落里注视着这一切的郑子美突然就想到了当初在城南的时候,那时候长公主也是用同样拍卖的形式将城南集场的地给租了出去,然后整个城南就这样转了起来。
这一招好啊,就是这一招才能让这些人狠狠掏银子。
大概是想到了成堆的金山银山,郑子美不由不自觉嘿嘿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传到他身边的温知让耳中,温知让看了他一眼,然后往边上挪了一步悄悄同他拉开了距离。
从温知让的视野看去,整个会场尽收眼底。无论是台上台下,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别的人没什么好注意的,倒是沈安,也是难为她,得一直用最端庄的姿态端坐在最前方。好几次他都看到她想偷偷调换个姿势,但最终因为顾及什么只能继续端坐着,表情也略微带了些生无可恋。
忍不住笑了一下,温知让早就发现了。沈安这个人并不太拘泥于礼数。很多时候都是外面有需要,她才做做样子,实际私下从来都是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从不亏待自己。
不过她身份地位能力摆在那里,也确实没必要委屈自己,所以她想要的必然都会弄到手。
目光再转去台上,此刻台上的拍卖很是热闹。
周明惠也是个有脑子的。这个拍卖他从最偏远的地方开始。
“第一个便是陇西郡。”周明惠道,“至于拍卖的价格,用真金白银也没必要,所以直接就用布匹订购数好了。这一轮布匹订购数最高的那位,得到单独陇西郡的出售权。当然,有些话我们也得说在前头。出售权一经卖出,旁人便不能再沾手。同意这条规定的,现在就能出价了。”
周明惠的意思很明显。各拍各的地方,各赚各的钱,谁也不许打扰。
这对参与这场拍卖的人来说是一种保护。
在座的人也都玩得起,于是出价者不在少数。只是因为陇西太偏,很多人看不上,因此竞价的都是一些比较小的势力和家族。
以三千匹订购数量为基底,陇西郡的数额很快涨到了一万。
破一万后,参与竞价的人明显少了起来,但也还是有人陆陆续续的加量,最后成交数量定在两万匹这里。
“两万匹……”郑子美手里的小算盘已经开动。丝绸市价一匹最低千钱,织造司这次对外的开价统一是六百钱一匹,至于最终能卖多少,则看大家各显神通。六百钱,算下来就是十二万两白银。
这还只是第一个最偏远的陇西郡。
想到后面还有一串地方,郑子美的心已经忍不住心潮澎湃。
很快,第二个郡开始。第二个郡和陇西一样也是偏僻的地方,最终也以两万匹丝绸成交。
接着第三第四处要好一些,数量都来到了三万和四万。
五万是一道关,后面的好几郡都迟迟没有突破这个关卡。一直到进入相对富庶点的大郡后,成交的丝绸数量这才突破五万大关,直奔十万而去。
而这个时候大家族大势力开始下场,小家族们只能望洋兴叹。他们不是不想进来分一杯羹,可实在是实力不允许。
后来也许是太眼红了,有几个小家族凑在了一起想联手争夺竞价权。最终他们也确实从大家族嘴里撕下了一块肉,代价则是将竞拍价格又推向了新高。
大家族们表情不是很好看,因为前面价格越高,对于后面京都等富庶之地的拍价就越不友善。
他们不高兴归不高兴,郑子美却十分的亢奋。因为目前已拍丝绸数量达到了三十万匹,换算成银子已将近一百八十万两。
而此时还有最为富庶的宁江郡、河东郡以及京都三地还未开价。
到这里,周明惠脸上的笑容早就抑制不住。
他知道今日事成,待长公主回京都后,他就也要借风而起平步青云了。
“大家都知道,宁江郡虽在我们江南郡隔壁,却是整个南方最为富庶人口也最多的郡治,剩下的河东与京都更是极贵之地。”周明惠笑呵呵道,“我也不废话多说,先宁江郡,五万匹丝绸起步,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五千。”
富庶之地就是富庶之地,开场就先抵了两个郡的总额。
面对这样的数字,那些小家族连竞价的想法都没了,就算联手他们也争夺不过。
很快场上就有人出价十万匹,直接拉开距离。
出这价的人也是知道自己的机会不大,干脆一口气直接加到了他能接受的最大范围。再有人加,他也就没办法了。
他开完价,周围场上有那么一瞬间的寂静。他以为自己还有机会,正坐直了身体心跳加速之际,就听前排有人加道:“十一万匹。”
唉。
这人叹了口气,失望坐下。
在十一万这个数字出来后,很快就有其他人跟上,一番你来我往,这个数字差不多定格在十五万。
其实十五万匹是大多数人所预估的价格。宁江郡再富裕,但那边豪强不少,强行进场售卖也是要花费不少损耗的。十五万匹,差不多了。
然而就在这时,却有一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突然站出来道:“二十万匹。”
二十万。
这个数额让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真纯撒钱了。
场上所有人都惊到沉默。他们还是小看了这次丝绸鉴赏会。
而沈安却往后看了眼角落中最后出价的人,心中已然明白这应该就是温知让母族所安排的人。江家那边她这里还有两百万的账要平。江家现在这样,分明是要她不必还的意思。
数额到了这里,后面已无人再加。
于是宁江郡以二十万匹丝绸的数量成交。
接下来的河东郡没能超过宁江,只以十万匹成交,京都那边竞争要激烈些,以二十二万匹成交。
至此,后方的郑子美将所有数额加在一起一算,竟然预售出了八十多万匹的丝绸,织造司的售额也高达五百万两银子。
第152章 野心
竞拍会随着周明惠手里的锤子一锤定音,到结束,所有人都发现自己竟都不知不觉满身大汗。
“长公主,恭喜恭喜!”周围的人纷纷向沈安道贺。
郑子美能算到的,他们也都能算到。别的不说,就这回长公主拿着这么多卖丝绸的银子,也足够让陛下开怀许久的。
“诸位同喜才是。”沈安一一回道。
这时候郑子美也从高台上走下来对沈安道:“下官已让人备好庆功宴,还请长公主赏脸前往。”
“你带诸位先去。”沈安道,“这天太热,我先去更衣,晚点再来。”
“是。”郑子美邀请完她,便继续邀请在场的其他人。
其他人也知道郑子美是长公主的人,只怕未来也是个前途不可限量的,都也抱着交好的心思答应了他的邀请。
他们走后,说是去更衣的沈安却在二楼雅间休憩。在她隔壁是周明惠,他正同拿下各郡出售权的家主们详细商谈接下来的事。
这个丝绸会沈安身为公主在开始露面就行,后面涉及到买卖的琐碎事就不适合她再出面。毕竟她是一国长公主,太琐碎的事也她来经手的话,那太掉价。
不过这不妨碍沈安在幕后听周明惠怎么发挥。
此刻隔壁坐在一块的大家对接下来的事也心知肚明。
尽管那些丝绸放到各郡去赚,但其中风险也不少。大家这么积极争抢名额,当然不止是为了赚卖丝绸的那点银子。
可以说,占到名额才有资格坐在此处,这也是大家为什么打的那么凶的缘故。
“我率先替我们织造司感谢诸位捧场预定下八十六万匹丝绸。”周明惠一脸笑容走到首座上坐下道,“一架织机一个月日夜交替也就只能织出十二匹丝绸,一年差不多一百三十匹。眼下八十多万匹丝绸的预定,目前留章县的织机才三千架,得两三年才能将这些货全都织出来。但让你们干等着也不好,所以长公主让织造司单独对你们开放购买织机的权限。”
在场所有人闻言不由对视一眼。
果然同他们猜的一样,只有‘帮’到长公主忙的人才能得到下蛋金机的机会。
“多谢长公主!”众人立即朝虚空谢道。等谢完,他们免不了试探询问新织机的价格。
“价格不算贵,十万钱一台。”周明惠道,十万钱就是一千两,相对于一年能产出的布匹价值来说,这个价格确实不算贵,“按照丝绸量来折数,每满五百匹可购一台。不过有件事我得给诸位一个提醒,织机脆弱,到手之前切勿拆开,拆了可就毁了。”
这是公主让匠人特意设置出来的。不能保证永远不会被破解,但只要支撑个前几年那也足够了。
在场人一听,有些人的心思顿时歇了一半。
他们想的是有了新织机到手,直接拆开看怎么做的,他们跟着复制,到时候那不是要多少有多少,何必花得这十万钱来买。现在听到一拆就坏,他们的算盘自然也就落空。但落空归落空,他们也得试了才知道长公主是不是在吓唬他们。
周明惠打量了一番在座的神色,仍旧笑道:“诸位要预定多少可随时来找寻我登记。只是匠人有限,东西吗,先订先得。”
一想到这织机还要分前后得到,不管在场怎么想的,当即当场就要。
于是雅间内再次热闹起来。
隔壁沈安听着他们的报数,大概在心里估算了下,知道又能多捞个几百万两银子,这才放心将后面的事都交给周明惠去办。
这周明惠就是织造司初期共同筹钱的那几个家族的人,织造司里其他的重要职位也都是那几个家族的人。现在织造司开头就差不多有近千万两的入账,这已经是极其漂亮的政绩了。待日后,织造司这些人往上走走也都是时间的问题。
“宁江郡和凤阳郡这俩地方的账记到钱清头上,让钱清去找周明惠要钱。”无论是江家还是李家帮助她的事都不宜太过张扬,“等钱清拿到了织造司的钱货,小满你再负责将这些给还回那两家。”
小满知道公主特意吩咐给她的事那必然不一般,当即在心里筹划起来。
周明惠这边刚订好一批契约,正乐着呢,突然见钱清上门要钱,脸上笑容嘎巴消失了一半。
之前长公主在郡城撒钱的事他知道的一清二楚,他心里也明白这笔银子八成得织造司掏——让郡府司掏,他们估计是今日掏多少明日就能加倍要回来。而且这笔账让郡府司插了手,以后织造司听谁的那就有的扯了——所以他也做好了还钱准备。
他的准备是以货抵债,分五年还清。
由钱清、小满中间转手,江家和李家倒也没拒绝这个提议。他们本来就缺丝绸。更南边是百越之地,那边年年都来要丝绸,丝绸年年货少。留章这边若能稳定优先供给他们丝绸,那未来几年他们送往百越等地的丝绸就有了保障,也反而是好事一件。
两边各自签订好契书后,留章县的织娘们就又多了五年的活干。
在织造司丝绸已经预售出那么多的情况下,一切的时间就都是金钱。
为了抓住这次机会,织造司日夜机杼声声,就是苦了织机上的织娘,接下来她们得日日如此忙碌。
实际织娘们对于如此繁重的活却是做得心甘情愿。
因为织造司一日能吃三餐不说,给的银钱还很丰厚。有了这笔钱,别说一家老小的温饱,攒个几年还能给家里再添几亩田地。有了自己的田地,往后就不用再交一半收成给地主,完全能自家人留着吃。
在这样的盼头下,织娘们只想活能更多,最后多到让她们能一直做下去。
在织造司终日忙碌之际,这日有一对父子从织造司大门前路过。
儿子看着眼前旁人不敢靠近的建筑,脸上有些许的兴奋:“爹,是我们建的那间大房子。”
父亲闻言看去,也有些感慨:“是啊。听说里面是官府的织室,能进去的织娘工钱都非常高。”那时候他们父子只想找个能吃饭的活干,谁也没想到这地方竟然会有这样的造化。
“真羡慕能进去的织娘。里面的肉特别好吃。”少年道。
父亲当即笑了,“我看你小子是馋肉了吧。”他也没说什么不给吃的话,“你大伯说今日又有很多生丝的货要下。等我们今日把货下完,就拿赚到的钱去买肉吃!”
少年反而有点舍不得,“肉太贵了,要不还是算了吧。”
“现在的活越来越多,只要我们肯干,不至于一口肉都吃不起。”父亲道。
少年这才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父子二人的身影很快融入人流,而周围是越来越茂盛的夏天。
*
六月到来之际,留章县内试田第一季水稻也终于迎来了硕果。
得益于江南温暖的气候,这次的水稻成熟时间比起当初御林苑内还要短上七天,且稻谷谷穗更加饱满沉甸。
这让小半年蹲在田里人都黑了一圈的杨长青十分兴奋。他在第一时间就将这好消息告诉了沈安。
沈安亲临试田验收结束,让杨长青收割了一亩水稻,晒干之后,让江恩立安排人带着这茬水稻以及织造司卖织机的钱先回京都。
“您不回京都吗?”现在也忙到脚不沾地的江恩立抽空来留章的时候不免问道。
沈安道:“不急。双季稻这才熟了一茬,等第二茬熟了我就走了。”
江恩立颔首,他临走时朝沈安深深鞠了一躬,“长公主,不管将来如何,还请您千万要立在朝堂之上。生民太苦,朝中多一个惦记他们的人,他们或许能好过一分。”
对此沈安只是道:“求人不如求己。你盼着我,或许百姓们也在盼着你呢。”
闻言,江恩立愣怔良久,最后无言离去。
江南郡是夏天比京都要热。沈安向来苦夏。留章县又穷,她也不好让郑子美劳民伤财去给她弄冰块降暑,因此整个夏天她都窝在别院,鲜少出门。
南方夏日悠长,等到温度重新变得凉爽之际,试田里的双季稻第二茬已经成熟。
这一熟,沈安这趟的任务已经完成,也该收拾收拾回京复命了。
“去给江恩立送信,让他该放人回来了。”这个人沈安说得是温知让。
温知让上半年将留章的运渠规整完毕,又顺带修整了一翻水利后,下半年江恩立就问沈安来要人,让温知让带着郡府司那帮人规划全郡的水利。
兴修水利得官府砸钱,沈安见江恩立竟然这般舍得花钱,便知他这是对自己的政绩上了心,她哪有二话,当场就放了人。一直到现在,温知让还没被放回来。
她这边刚吩咐完,外面就有仆人来通传,说是温少监来了。
没想到他自己掐点回来了,沈安让人把他带了来。几个月不见,温知让比之前瘦了些,脸上仔细看还有道细小的划痕。
“脸怎么了?”沈安问他。
温知让不在意道:“被树枝刮了下。”
到晚上,他衣物褪下后,沈安才看到他背上、胳膊上有大片的擦痕和淤青。
沈安皱眉,“这也是被树枝刮的?”
温知让知道瞒不过了,“是遇到了刺客。有人不想我回京。”他顿了顿,接着语气寻常道:“公主,这次回去,您得做好准备。我爷爷的身体恐怕撑不过今年。”
沈安心头巨震。
温玉极要死了?
她下意识想安慰温知让,却见他笑着抬头她:“您这表情,是在担心我吗?”
沈安垂眸看了他片刻,没说话,只俯身抱住了他。
好片刻后,她感到他更用力的回抱,同时耳边传来他略微喑哑的声音:“我知道您的野心。这次回去,您得藏好了。”
作者有话说:
存稿正式告罄,接下来只能日更,没法多更了qwq。
第153章 归京
沈安的野心是什么,自然是她来当这个皇帝,不过现在绝大多数人都认为她是为了辅助沈琚上位。
毕竟以前从未有过公主继位的先例,但若辅助沈琚上位,她将来却能掌控沈琚来摄政。摄政这条路是史上记录最多,同时也最有机会达到的。像乾化帝刚继位时温玉极就做到过,她效仿之,合情合理。
现在温知让突然说他明白她的野心,她率先冒出来的并非感动,而是警惕。在事情成之前,被人洞察心机这都是风险,所以不管他猜到的是她想摄政还是她想当皇帝,她都不会承认。
“我没有野心。”沈安道,“我会站在这,是因为父皇需要我,所以我才出现。哪天他不需要我了,我可能就不会出现了。”
温知让仍抱着她:“公主纯孝,陛下不会不喜一个孝顺的孩子。”
再掰扯这个没有意义,沈安问他温玉极的牙病究竟怎么回事。
“这不是什么隐秘的事。”温知让道,“您任造纸司司正时他牙疼就已经很严重,那时候就在吃陛下赐的丹药止痛。”
“父皇赏赐的丹药?”这是沈安所不知道的。
“是。陛下知道爷爷牙疼无药可医后,特意寻的方士。”
沈安:“……”
在任何入口的东西都得经过严查的权贵这里,皇帝御赐的对症丹药那与阳谋无异。乾化帝要加点什么进去,温玉极疼到不行时明知道是毒药还是得吃。
“那丹药效果如何?”沈安问。
“其余不知道,止疼效果应该是不错的。服下后,爷爷至少能睡着。”
“可有其他不好的作用?”
“人日益消瘦,时常咳血算不算?”
怎么不算。
听这症状,大概率是重金属中毒,并且五脏六腑说不定已经溃烂的程度。
沈安暗自心惊。温玉极在这样遭罪的情况下还能让乾化帝这么忌惮,他要身体半点毛病都没,现在大周皇室姓不姓沈还真难说。
怪不得乾化帝会破格提她入朝。那种时候对他来说估计是谁都无所谓,谁能不被温党收买就已经是他的胜利吧。
另外温玉极在服用丹药的那一刻会不会想到自己将来会死的事呢?
肯定会。
他肯定知道他若是死了,温家便会岌岌可危。他之前压制乾化帝那么多年,乾化帝在他活着的时候不敢轻举妄动,但在他死了后必然会清算。温家如何躲过清算?
答案好像只有一个——送沈熙登基。
可现在乾化帝手握南北两军,此举又何谈容易。
她呢,这番回京又有什么机会?
其实她最希望的是乾化帝和温党两败俱伤,然后她回去坐收渔翁之利。但在这一切来临之前,她手里得有兵权。
没有兵权,就没威慑力,乾化帝就是驾崩了,她也不一定能坐上那个位置,但如果她手里能掌控军队,那乾化帝活不活能活多久在她看来就没多大区别了。
都走到了这一步,她要稳住。
“你说的这些对我来说非常重要。”这里头潜在的消息太多,她需要好好捋捋。好在明日回京途中,她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把所有的事情想清楚,“温相的病情我帮不了,但你是我的人,我在,温家就会在。”
温玉极现在最在意的是温家的未来,这是她抛出的橄榄枝。
温知让坐直身体看向她,“公主这是要我回去同爷爷坦白我们的事情?”
“你说了他也不会信我的话。”沈安道,“我这话是同你说的。虽然这些话目前来说很轻飘,但若能让你安心一点那也是好的。”她伸手抚摸他完美无缺的脸,“别难过。”
然后她就见温知让的眼睛又一点点泛起了红。
怎么会不难过呢。
那是他从小到大最敬重也最亲近的人。
这一夜,沈安没睡。
温知让也没睡。
他们两人就躺在榻上拥着对方静等天亮。
因为他们知道,天亮后,这样的日子怕是不会再有了。
天亮后,沈安带着温知让、林长青等人受郑子美拜别,带着织造司今年的大半利利润以及第二茬水稻从码头乘坐官船归京。
这归京的路上,沈安和温知让没碰过面。等他们抵达京都,入宫复命,两人也没过多的眼神交流,看着泾渭分明,和普通的政敌没有任何区别。
对于沈安这回顺利完成任务,乾化帝很是高兴。在沈安朝他跪拜行礼时,他亲自走下台阶将她扶了起来。
这举动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让帝王亲自下阶扶起,从前只有三公有这资格,现在长公主竟也要加进去了吗?
“此去江南,辛苦你了。”此刻乾化帝语气慈爱,很像一个慈父。
沈安知道他这是故意做出的表象,哪怕内心毫无波澜,她表面也还是立即露出感动之色:“能为父皇分忧,儿臣一点也不觉得苦。这回去江南郡虽阻碍重重,但幸得父皇庇佑,儿臣也算幸不辱命。”
“寡人就知道你是个能耐的。”乾化帝满怀欣慰道,让李顺搬了软凳过来给沈安,“先坐,你好好同寡人说说江南那边的事。”
“是。”李顺当即恭敬去了。
父女二人在御书房聊了起来,温知让和杨长青在一侧作陪。偶尔乾化帝也会问问他们江南的情况,二人皆是有什么说什么。他们三都是实干之臣,俱言之有物,乾化帝听的津津有味,不知不知便聊到天色发暗。
时近晚膳,温夫人遣人来请乾化帝去用膳,乾化帝还意犹未尽。他朝内官摆摆手,让人将御膳送到御书房,赐了沈安三人与他共用晚膳。
与皇帝共进晚膳,这自是难得的殊荣。别的不说,至少表明乾化帝对他们差事极为的满意。特别是晚膳结束,沈安还得了乾化帝御赐的轿辇回府,更是让不少人纷纷侧目。
对于乾化帝的抬举,沈安却没多高兴。因为她看出来了,乾化帝这是故意把她往风口浪尖推,想让她挡枪呢。
她要有丹药,她也想给乾化帝塞几颗。
回到公主府后,沈安问了下,府内没其他的人。李骞人在军营,林行简被李骞安排在百工园住,府里空荡荡的,她回来才算有了点生气。
“先洗澡。”这一路过来舟车劳顿,她也确实累了。
稍微用热水洗去一身疲乏后,摆在她面前的是李二、陈胜男、褚家还有凌从真他们给她的信。基本都是各方将京中最近发生的事告知给她——至于之前的,则都让人送去的江南。
他们的消息来源于不同的渠道,沈安全部看完后,让小满次日去了一趟百工园取百工园那边最新的成果。
翌日小满去了又回后,还额外给沈安带来了一封信件。
这封信件沈安看完就烧了,然后她将吴千芳叫了进来。
“年初我去留章县被刺杀一事已经有了眉目。”沈安道,“当初在我们离开京都之后,你让留在京都的一些人却也悄悄跟着我们去了江南郡,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事吴千芳是一点都不知道,他心中骇然,“公主您是说……”
“没错。当初我被刺杀一事,我的心腹手下们也有参与。”其实不是,刺杀她的人廷尉府那边到现在都还没查出来,她现在说的是参与刺杀林行简的人,“甚至再直白点,这些人现在表面是我的亲信,可谁也不知道他们背后现在听谁的话。同样的坑,我不想再踩第二回 ,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吴千芳深吸一口气,“是属下失职!这些事您交给属下,属下一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还是游侠的时候就瞧不上背信弃义之人。现在公主给了他和兄弟们如此优渥的生活,有些人还不知足,那就别怪他大开杀戒了。
沈安丢给了他一串名单,“去吧,让我看到你还能继续追随我的资格。”
吴千芳一凛,飞快去了。
之后的几天里,长公主的府兵中突然少了好几个人。再之后,他们的尸体被人在城郊发现。长公主府这边迅速报了官,但无人查到这些人是怎么死的,此案渐渐也就不了了之。
沈安这边少了府兵,褚家那边得到消息后立即送了一些老兵来给他。
到底是外祖家送来的人,沈安不好让他们当普通的府兵,便提拔了其中一个最年长的当吴千芳的副手。
吴千芳开始还有点心酸,后来那老兵跟他说:“我年纪这么大了,还能在这待几年?后生啊,长公主这是看重你,知道你欠缺的东西多,这是特意让我们来教你呢。你是有大前途的人,可要抓住机会。”
这番话说的吴千芳羞愧与感动交加,此后办事更是尽心尽力,将长公主府给保护的铁桶一块。
见吴千芳办事比以往更上心,沈安仍让小满替她物色新的能取代他的人先放到百工园养着,“以防万一。”
她这边刚处理完府里的琐事,那边突然传来有人请求乾化帝立沈琚为太子的消息。
听到这,沈安想到了去年除夕乾化帝对她的承诺,她头皮一紧,知道有些事不能耽误了。
“小满,”她把小满叫了来,“最近可有什么宴会?”
小满当即道:“这几日府中收到的请柬里,日子最近的是荣安侯夫人三日后举办的赏菊宴。”
沈安:“……又是她的?”去年在她宴会上闹了一场,怪不好意思的,“就没别家了?”
“别家在十日后。”
“十日后?”太晚了,“那就只能再次对不住荣安侯夫人了。”
荣安侯府这边,王和宁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第154章 断腿
见母亲不适,谢熠不由关切问她怎么了,“会不会着凉了?”他说着就要伸手去碰她的额头。
王和宁让他别紧张,“着凉是没着凉,就是我这心里头惦记着过几天赏菊宴的事。”自从去年的赏荷宴出事,之后她就一直没再办宴。这次她也是得到了一盆珍贵的绿菊,想着给闺中密友们瞧瞧,就办了这么个赏菊宴,“希望到时候别又出什么事。”
谢熠听后,眸光动了动,问道:“您可给长公主下了帖?”
“我哪敢不下。”王和宁道。
长公主这趟可谓是满载而归。江南郡发生的事朝中大臣多少都有所了解,先不提陛下的态度,就她宁愿撒银子稳住江南郡民心也不将百姓当矛来对准士族,这一点就已经让不少人对她好感顿生。
朝中那么多官,总有人是愿意为百姓为大周着想的,长公主这此举无疑是拉拢了他们的心。
王和宁自己其实也是愿意同长公主亲近的。可惜立场问题,她不能表现的太过友好,因此在得知长公主回京后的第一时间她就送了请柬上门。
只是这请柬送归送,她就担心再出去年那样的事。
“您怕什么,长公主还不见得会有空去。”谢熠让她放宽心,“到那日我也去帮您便是。”
听儿子这般说,王和宁颇为惊奇地看了他一眼,“你现在不是什么宴都不参加,这回不怕被人围着给你做媒了?”
去年赏荷宴结束,她暂时歇了给儿子相看的心思,但亲朋好友们没有放弃。见到他就说要给他牵红线,现在她这儿子对各种宴聚可谓是避之不及。
对于母亲的怀疑谢熠只是道:“自家的宴会和旁人肯定不同,您多个帮手也轻松些。”
王和宁轻不轻松还要等赏菊宴那日到来再说。
转眼,赏菊宴便到来。
这日沈安乘坐马车出门,刚来到大街上,就透过车窗看到外面有贵女打马而过。这还不是特例,过了片刻功夫,她便又接连看到好几人如此。那些贵女们骑马速度并不快,个个衣着鲜艳飒爽,身骑宝马良驹,和从前比,她们都多了几分随性与自由。
沈安其实也想骑马。可今时不同往日,她怕她骑马会被人一箭爆头,还是马车更安全些。
“以往那些自由的日子怕是一去不复返了。”沈安很是感慨。越往上走就得越谨慎,失去自由就是代价。
她的马车一路穿过闹市与人间烟火,很快就来到了城外。
王和宁这回举办的宴会就是在城外画舫上。现在秋光潋滟,画舫行在河上正是观两岸秋景的好时候。这样的宴会相对比那些放在庭院中的宴会要新奇有趣很多,因此前来应邀参宴的达官贵者不少。
对于沈安的突然到来,王和宁先是一惊,连忙带着儿女以及众位宾客下画舫迎接。
宾客们见她这般隆重还在纳罕:“这是谁要来?”能让荣安侯夫人这般态度的人可没几个。
“长公主马上到。”王和宁道。
“长公主?!”一滴冷水进油锅,周围顿时热闹起来,“长公主竟然会来,侯夫人您的面子可真高。”
王和宁听后脸上的笑容不由加深了几分。不管如何,长公主能来确实是很给她颜面,“哪里哪里,我也不曾想到她会抽空过来。”
“现在长公主入朝为官,等闲人可难得见她几回面,这可不仅仅是面子的问题。侯夫人,我们都这么多年交情,等会儿你可得将我引荐给长公主。”有贵夫人笑着请求道。
别看京中人人都认得长公主,但实际能让长公主记住的人就没几个。从前她们是不需要凑上前,可现在嘛……
“听闻长公主爱香茶,正好我对此也颇有心得。”又一位贵妇人道,“回头若有机会我也想长公主能同我聊聊。”
“这个我只能见机行事。”王和宁一边应付一边心中暗惊这些人的态度。
在京都这么多年,她一直都知道那些老牌世家大族自持风骨,对皇室并不太热切,更多都是保持着表面的敬重。
像之前二公主出言不对,这些人便疏远了二公主,到后来赏荷宴的事一出,她们要参宴之前都会先打听二公主会不会去,言下之意是二公主若是在,她们都不会去。在她们联手排挤下,二公主现在早不参加任何宴请。
还有其他名声不显或者不佳的皇子公主以及皇室宗亲的宴请,她们也都是不屑参加的。只是这些话不会放在明面上说,大家都很有默契的选择婉拒。次数多了,绝大多数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被拒绝的皇子公主皇室宗亲们不是不生气,可他们再生气也无可奈何。人家背后都是手握实权的士族,而他们只是空有名头的皇族。士族们不愿意的事,他们还真勉强不了。
王和宁其实挺欣赏这样的骨气。不是每个人都敢得罪皇室的。
可现在就是这样对皇族都敢挑剔的人面对长公主却都露出想要结交的意向,这让她心中不由感慨,不知是她们真心敬重长公主,还是长公主权势已经大到让她们这些人都不由不弯腰。
一片热闹中,所有人都来到了岸上。
沈安从马车上下来时,见到的便是众宾朝她行礼迎接的场面。
“这么热闹。”她道,然后让众人起身,“今日我不过我想趁这个机会来赏赏秋光,你们不必拘礼。”说着她率先朝画舫上走去。
王和宁当即落后半步作陪,其他的贵妇们则紧随其后。
这一路过去,都不需要沈安开口,这些围着她的人便自己找着她感兴趣的话题聊。
沈安是什么人。她对京都贵妇圈不是特别了解,只大概认识人,但现在这些顶级世家的主母们这般围在她身边凑趣,她再迟钝也看出了这些人想同她交好的意图。
和士族们交好不一定会有好处,但会有概率减少敌人。某位伟大的人曾说过,人要走得顺,就得敌人少少的,朋友多多的。所以对于这些橄榄枝,沈安一一从容接了下来。
人家愿意捧她的话,她也给面子聊,三言两语的功夫,她们身为画舫的中心便一片言笑晏晏。
周围不少人不是不想加入,可他们平时在外面处处受人追捧,但在眼下的场合里无论身份还是地位乃至家世背景都不太够看,只能在外围陪着笑容。
如此两刻钟后,沈安有些口干,那边小满适时递来一根钓竿,周围的贵妇们当即非常有眼色的散去,留沈安一人前去钓鱼清净。
长公主要钓鱼,画舫便很快停了下来,船头也被清了出来,不让人靠近。
沈安走到画舫船头时,就见谢熠正在那端着鱼饵候着。
有一年没见,谢熠模样变化不是很大,脸上还带有往日的纯直。此时秋光撒在他身上,江风吹拂他的衣襟与长发,当真是往那一站,周围的人便都成了虚影。
凭心说,谢熠模样是好看的,被好看的人伺候着确实让人愉悦。
沈安上前从他端着的碗里取了鱼饵,问他:“你这什么饵?我瞧着和我平时用的不太一样。”
谢熠回道:“下官在里面加了麝香。”
沈安听出了重点,“你在里面?这鱼饵是你自己弄的?”
“是。”谢熠本想找个他自己也喜欢钓鱼但钓不上来鱼的借口,但一想公主那么聪明,还不如实话实说,“听闻您喜好钓鱼,但屡屡鱼不上钩。这回下官想着万一您来了想钓鱼,便请教钓翁在鱼饵里加上诱鱼的麝香,希望能让您钓上鱼。”
只这点小事就安排这么妥帖?
如果换其他人这样做,沈安不觉得有什么。服务权贵嘛,下面的人自然是怎么细心怎么来。但谢熠秉性不是谄媚之人,他这般做就有些过了。
正想调侃谢熠是不是有求于她,沈安一侧首便见谢熠正看着她。他猝不及防目光与她相撞,眼神当即避开。
“……”沈安重新看向钓竿,心里突然升起一个从未想过的可能——谢熠这小子心仪她?
那瞬间,她想到的是谢熠背后掌握着整个北军的谢庭运。
谢庭运在乾化帝刚登基的时候就是他的亲卫,后来一步步成为禁军统领,再后来掌管北军,可以说是乾化帝亲信中的亲信。
这样的人,不好拉拢。
脑海中念头闪过,沈安让谢熠将鱼饵留下,“你去休息休息,不必在这伺候。”
谢熠闻言,抿了抿唇,应声退去。
他离开后,沈安心里琢磨着事情,突然手里的钓杆动了动。
还从未这么快上过鱼的沈安第一时间是看向小满,小满朝她微微摇了摇头,沈安当即明白这是谢熠鱼饵的功劳。虽然节奏比她之前预计的要早一些,不过事已至此,那还是按计划来吧。
于是她激动站起拉钩,“可算有鱼上钩了。”
小满也在旁边帮忙,“公主,是条大鱼!”
沈安作为整条船的中心,她的一举一动都被人关注着。现在听她钓到鱼,众人再想她多年钓鱼却从未有鱼上钩的传闻,当即会心一笑,纷纷聚了过来想看看她这回钓的鱼能有多大。
事实上这鱼确实很大,光从鱼身出水面的部分来估测,最少都得一条成人手臂那么长。
“好大的鱼!”众人还未见过这么大的鱼获,纷纷前来围观。
然而就在一片热闹之际,沈安却被那鱼给拉着往前一栽,竟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跌入了江中。
“长公主!”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四周顿时一片呼声,热闹顿时化为慌乱,好在小满万全和周围护卫已经第一时间跳下了江去救人。
一刻钟后,沈安被万全从水中救起。万全将她抱在怀里去喊府医诊治,旁人没见到沈安的面容,只看到她裙摆上有血迹洇开。
此景让众人面面相觑。
果然没过多久便听里面传来消息,说是长公主的腿摔断了。
第155章 太子
“腿断了?不是掉进江里吗,腿怎么会断。”有人疑惑,但并没人解答她这个问题。
好端端的,人会被鱼给拖进江里本就是怪事。要么是长公主自己故意的,要么就是被人设计。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不是他们能随意议论的。
因为出了这么一桩大事,游宴自然是不能继续,画舫往回走,一靠岸沈安就被快速送了回去。王和宁身为举办宴会的人,她这会儿不管有什么想法,也都得先忍着火急火燎带着谢熠前去寻良医上门。剩下画舫上的贵妇们各有各的思量,很快她们也选择纷纷告辞。
当天长公主腿断了的事就在京内传开,有人惊讶,有人沉默,有人纷纷上门,到下午紫宸宫内乾化帝就派了御医过来给沈安治伤。
长公主府这边,沈安回来后便谁也没见。
她身上的血迹是假的,腿确实受了伤,不过不是断腿,而是她让万全在水里给她分筋错骨了一番。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她要的就是接下来她都不出门。
本来她是想硬摔的。伤这个东西,得经得起查。可后来她担心回头真摔出了事得不偿失,便想了这么个折中的法子。这分筋错骨虽然没有真正断腿那么严重,但表面淤紫肿胀都是真的,需要修养一段时日也是真的。
因为确实有伤,因此乾化帝派了御医来查,沈安倒也没多担心。但当她看到陪同御医来的内官是李顺之后,却不免动了点其他的心思。
后来在御医给她诊治过程中,她故意叹了一句:“不知道我这伤需要多久才好。我自己疼点是没有关系,怕就怕耽误父皇的差事。”
边上李顺当即安慰:“王御医是疗骨圣手,必然会让长公主您尽快康健。”
御医诊治结束便下去开了方子,留下李顺则还在轻声细语安慰着沈安。直到御医那边方子开完,他才告辞回宫复命。
李顺走后没多久,沈琚就带着另外一位御医赶了来。这回沈安自然懒得再让人看她的伤腿,当场拒绝了新来的御医的诊治,完了她让沈琚也先回去。
“我不回,我就在这里照顾你。”沈琚有些生气,“真不知道你身边的人都是怎么伺候的,钓个鱼都能把你伤到。”
小满和万全和周围侍女当即跪了一地。
“你在这里照顾我,那你不上朝了?”沈安道,“父皇去岁说过要封你为楚王,现在朝中有人要父皇立你为太子,这估计就是在给你造势。这种时候你不去父皇身后跟着来找我,难道就不怕错过这个机会。”
沈琚却不在意道:“什么都没你重要。”
“行了,少说这些孩子话。”沈安不信他的甜言,“这楚王之位是我花了很大功夫给你争取来的,现在我就盼着你能立起来,你可别在关键的时候给我掉链子。”
“皇姐……”沈琚当即脸上露出欢喜,他蹲下身体看向沈安,语气有些黏糊糊,“原来你这么在意我。我好开心。你放心,日后东西有我一份必定也有你一份。”
沈安永远不会相信这样的话。握在别人手里的东西始终属于别人,要他拿出来分就得靠他施舍。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能她自己掌握,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我们是姐弟,你出息我肯定也会跟着沾光。”沈安道。
“肯定会的。”沈琚说着,又有些怀疑:“皇姐,这回真是你自己摔的?”
沈安坑了王和宁一把就够不好意思的了,现在自然不会再连累她,“说起来丢人,确实是我自己不小心的。你不知道,那鱼真的好大。”
沈琚:“……”
沈琚一直待到晚上才不舍离去。
而到次日,沈安则听说李顺和御医回宫后,御医对乾化帝说她‘骨有裂伤’,至少得修养三个月才行,期间不能随意用力,否则很容易让骨头再次断裂,伤情雪上加霜。
是不是真有裂伤沈安自己心里有数。御医这样说,不知道是李顺出的力还是背后其他人出的力。不管是谁出的力,她的目的算是达到。接下来她只需要好好在府内养伤就可,哪都不必去。
如此过了三日左右,前面朝中立沈琚为太子的呼声也迎来了结果——乾化帝夸沈琚勤勉有德,封他为楚王。
前脚沈安出事,后脚六皇子就被封王。不少人都觉得这是长公主在故意在给楚王让路,否则哪有那么巧的事。为此有人盛赞沈安贤德,一心辅佐楚王,不是野心勃勃之辈。
外面的风评沈安在外有耳目,多少听到了一二,对此她笑笑,继续安心养伤。
这伤又养了七日左右,突然从宫中传来乾化帝七日后要去陵祭的消息。
“陵祭?”沈安得知消息后,想了起来这是什么。
陵祭算是大祭。以前的时候还没,后来大周建立,第二任皇帝估计也是为了加强皇权,便搞了个陵祭,每年都要去元帝陵寝祭拜他。到了后来,接连出现了几个懒皇帝,不愿意年年奔波,就干脆将年数砍成了三年一祭,后来又砍成了五年。
现在乾化帝本是旁支继承地位,自然更需要陵祭来加深自己的权威。但他只在初继位的那年祭过一回,后来便称‘不愿劳民伤财’便没再去。
现在都过了这么多年,他突然提出要去陵祭,这明显就是有事要发生。
沈安把自己搞出伤避的就是这种事。
“小满你去帮楚王收拾行李,另外叮嘱他一定要千万小心。另外再那些金饼去给楚王的贴身护卫和内官,让他们接下来务必要照看好楚王,不要让他们有丝毫差错。”沈安道。她现在腿还伤着出不了门呢,这种的祭典她肯定没法出席。
吩咐完小满,沈安就听接下来宫中的动静。
果然,宫里传出的出行名单里皇子皇女们基本都要去,唯有她不在其中。她只有乾化帝一句‘好好养伤’的吩咐。
哪怕乾化帝只有一句简单的口谕,沈安都感激涕零感谢他的恩典。
就这样,很快到了陵祭之日。
这天沈安悠哉地在床上翻了几个身,让人时刻留意外面的动静。过往的历史告诉她,这种活动上会出大事早不是什么新鲜事。
果然,次日她人正躺着,突然就听外面传来急信,说是陛下遇刺。
一听乾化帝出事,沈安人立即清醒了,她坐了起来问:“父皇如何了?”
“说是受了轻伤。五皇子为救陛下,被箭矢射穿胸腔,如今生死未卜。至于楚王,暂时没有消息。”
听完沈安有些失望,竟然不是乾化帝受的伤,“我知道了。去打探楚王的情况,看他有没有受伤。”
其实这个时候她就已经感觉她大概率是查不到沈琚的情况了。
乾化帝遇刺,沈熙为救皇帝身受重伤,如果这两人都出了事,那沈琚就是那个获利最大的人。恐怕这时候估计已经有人在猜测这场行刺是不是她安排的了。
当天,陈胜男还真就私下给沈安递了消息。
当天晚上,廷尉府就将沈安的府邸给团团围住。杨廷年亲自来沈安府上搜查。
躺在床上的沈安一脸问心无愧随他搜。等杨廷年查获无果后,她让杨廷年来见她:“父皇伤势可还严重?”
杨廷年对她仍保持着恭敬:“陛下无碍。”
“那楚王呢?”沈安眼里满是担忧,“他有没有受伤,还是说……”
这个杨廷年却无可奉告,“长公主您是伤者,接下来在府中好好养伤便可。”
“这件刺杀案是不是牵连到了楚王?”沈安目光顿时锐利起来,“他是无辜的。他还那么小,不可能会有这样大的胆子。杨廷尉,父皇什么时候回来?我要见父皇。”
对于她的话杨廷年只是道:“任何案件都讲证据。若楚王真是无辜,那他自然不会有事。下官还有差事要办,就先行告退了。”说完他拱手退去。
在杨廷年离开后,沈安想派人去见沈琚,但她的府邸仍被廷尉府的人被团团围住,她的人都出不去。
如此等待了三天,廷尉府的人终于撤去,同时外面传来乾化帝回宫的消息,而身受重伤的沈熙也熬过了鬼门关,被救了回来。至于楚王如何,还是没有动静。
知晓完这个消息,沈安许久才同小满幽幽道:“你信不信,如果不是我提前清理了内鬼,又受了伤没法跟去陵祭,这刺杀的罪名就会被摁在我的头上。”
目前的形势小满已经明白大概怎么回事,“奴婢相信。”公主是五殿下最大的政敌。一旦公主被定罪,那他们就少了最大的威胁,“楚王若被定罪,会被处死吗?”
“有我在,他死不了。”沈安道,“去准备马车,我现在就要进宫。”
在小满迅速安排好沈安刚出门时,却突然全城戒严。
上次出现这种戒严还是乾化帝来见傅博行,现在又出现……
沈安当即掀开车帘看向远方温府的方向。
看来是温玉极大限已至,乾化帝这是去见他最后一面。
她想到了温知让。他现在肯定非常伤心。
“公主?”小满前来询问怎么办。
沈安让马车退回府内,“明日再进宫吧。”
约半个时辰后,沈安收到了温玉极病逝的消息。
到次日,紫宸宫内传来两道圣旨——一是册封沈熙为太子;二是楚王弑君杀父,被褫夺楚王封号贬为庶人,从此幽禁楚王府不得外出。
第156章 乾化帝的暗
沈安在听到这旨意的时候,脑子里就一句话——好一个空手套白狼。
如果她没有避祸,谋逆犯上的罪名落在她头上,那现在被贬为庶人从此幽禁的人就成了她。她前面为乾化帝出了那么多力做了那么多事,最后都是一场空,而乾化帝呢,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她所有的效劳。
都说她擅长无中生有,她看真正擅长此道的人是乾化帝还差不多。
尽管圣旨已下,有些样子沈安还是要装上一装的。很快她就让人备了马车进宫——为了表露出她的憔悴,这她这几天还特意没怎么睡觉,这会儿看上去异常的伤心落魄。
沈安有不必通禀进宫的特权,她进宫后就要找乾化帝求情。但乾化帝不肯见她,就这样将她晾在殿外,任由她从上午坐到日落。
最后天黑了,李顺过来送她出宫,“长公主,现在陛下心中哀痛,实在没有心情见您。您还是先回吧。”
“六弟性格虽然顽劣,却绝不是那等不孝之人。这其中定是有人陷害。我一定要见父皇。”沈安不肯走,“李内官,你看在我们之前也算有点交情的份上,还请帮我通禀一声,哪怕是将此案交给陈胜男重新彻查也行。”
李顺叹了口气,道:“这件案子是杨廷尉亲自查审的。陈大人在杨廷尉面前也不过是个年轻人。”接着他稍微往沈安这边靠近了一点,低声道,“长公主,这案子啊,别人帮不了您的。”
沈安当即脸色微变。她看向李顺,李顺却一副刚才什么话都没说的样子,嘴里继续道:“您就先回吧。等过几日陛下心情好了,或许就愿意见您了。”
这回沈安没再闹着要见乾化帝,她退而求其次,“那麻烦里内官替我求父皇让我去见见六弟。他身边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跟着,我担心他一个人被关在府里吃不饱穿不暖。我也不多待,就是想看看他过得如何,给他带点厚衣服让他熬过这个冬天。”
李顺见她应该是听懂了自己的意思,这才道:“那奴婢就再试试。陛下会不会答应,奴婢也不敢保证。”
“不管能不能成,都多谢李内官你。”沈安说着,手里一块金饼就这样滑入了李顺的袖口。
李顺没事人一样进了殿内。
片刻后,他出来了,说陛下准了,但时间只有一刻钟。
“一刻钟也行。”沈安当即朝着殿中叩谢。
等谢完离宫,她刚进马车,整个人就瘫进车内柔软的垫子里。
今天在宫里演戏,为逼真她一整天没吃没喝还没得坐,当真是累到不行。小满跟了上来给她喂水喂点心,之后又帮她揉脚,“公主,怎么样?”
沈安稍微吃了点东西,人缓过来后,道:“明天我去瞧六弟,该准备的你都准备好。”
“是。”
又稍微吃了点东西,沈安便闭眼假寐。
刚才李顺的话是在暗示她自己去找证据给沈琚洗刷冤屈。
这样的话李顺肯定不可能说出口,那自然是来自于乾化帝的授意。
乾化帝这是表明他也不信沈琚敢忤逆,只是他也无可奈何。她想救沈琚,那证明沈琚的清白便是唯一办法。
可是,既然证明了沈琚清白,那到时候必然会牵扯另外一个问题——弑君之人不是沈琚,那又会是谁?沈熙?亦或者是沈熙背后的温家?乾化帝这分明是在把她当彻底铲除温家的刀来用。
温家不是什么好啃的骨头,她这一刀砸下去,自己少不得也要多几条豁口。最后两败俱伤。
*
次日,沈安带着一堆穿的盖的还有炭火等来到了沈琚的府邸。
他的府邸现在已经没了仆人,四周被禁军看守,里面留了一个从小看着沈琚长大的内官伺候。
沈安随着禁军看护入内,很快她就见到了还在睡觉的沈琚。
和她以为的惶恐不安不同,沈琚状态倒是不错,一点都没犯罪人的样子。沈安都不知道他究竟是心大,还是压根就不在乎。
被内官叫醒,沈琚见到沈安来看他,表情很是高兴:“皇姐!”
见他要起来,沈安止住了他的动作,“你就床上躺着吧,我只能在这待一刻钟。你可有受伤?”
“只有一刻钟吗?”沈琚很是失望,“我没受伤。那天父皇遇刺没多久我就被关了起来。他们也没严刑招供,就是不让我离开帐篷。再回京,我就多了个谋逆的罪名。”
“我怎么看你这样子一点都不害怕?”
“害怕什么?”沈琚反问她,“我从小就被关在皇宫里,现在也不过是换了个更小点的皇宫关着罢了。至于怕死,将来只要我不是皇帝,那我迟早会死。现在死的话,也只是提前几年。”
“……”沈琚的回答让沈安很意外。不过她想到这人也不是什么正常人,便又很快释然,“我相信你是清白的。我会尽快找到证据,给你洗清冤屈。”
听到她的话,沈琚先是看着她不说话,好一会儿他才突然笑了,“好。那我尽力在这里活到皇姐你救我出去。”
这一刻,沈安突然有点毛骨悚然。
如果沈琚死了,真正的幕后凶手自然又多一个谋害皇子的罪名。乾化帝回头追究起来,那当真就‘名正言顺’‘血流千里’了。
她突然有点明白沈琚为什么长成这德行。
“你自己小心些。”沈安提醒道。
“好。”沈琚答应的很爽快,“除夕的时候皇姐能再来看我吗?你不来也行,我每年的压祟钱可不可以别断。或许有你的压祟钱,我来年真能平平安安。”
沈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人家都是抓紧这难得的机会详细讲那日发生了什么事,以力求自己的清白。你倒好,在意的都是那些无关紧要的事。”
“那不是无关紧要的事。”沈琚争辩道,“之前你不在宫里,我只能靠这些压祟钱看出你还在意着我。现在我被关了起来,时间久了你真将我忘了怎么办。”
“……”他的表情太过真挚,沈安分不清他说的是真是假。不过现在也没必要辩证这些。真又如何,假又如何,在当下的局势面前并不重要。
一刻钟后,沈安离开了这里。
离开时她看着身后缓缓合上的大门,再一次感受到了上位者的生杀夺予。
她这边看望沈琚的消息瞒不了人。
一个月前还风光无两的人物,仅一个月就狼狈至此,不少人感叹命运真是无常。
眼看着楚王被废,原本亲近沈安姐弟的人迅速同他们拉开了关系。甚至有人在公开场合拿沈安沈琚从前的事批判,说他们德行有亏,是个君子都不会与他们为伍。
这样的墙头草虽然为人不耻,但在场听的人大多都选择了沉默。
太子已立,楚王废了,长公主往后只怕也自身难保,他们得为自己的以后着想,就算心中觉得这话不对也不敢随意开口得罪太子。
这样的话沈安开始没听到,不过很快就有人跳到了她的面前。
温玉极的葬礼在七日后举行。一国丞相逝世,再加上沈熙被立为太子,京中权贵见温家仍旧如此得势,因此都上了温家的门吊唁。
沈安虽腿伤还未好,这日也仍来到了温府给温玉极送行。
对于她的到来,温家人态度不敢太倨傲,上下俱来迎接。于一片素色中,沈安一眼就瞧见了人群中身着素衣垂眸行礼的温知让。
二人连视线交流都没,沈安便让温家老小起身,她进厅点了香,之后让小满敬上,她才对陪同的温鉴道:“节哀。”
温鉴是温玉极的长子,温玉极逝世后,他顺利成为温家的话事人。
“多谢长公主宽慰。”温鉴谢道,“此处吵闹,不若下官让人送您去后厅先坐?”
沈安点头,“客随主便。”
此时温知让自然又恰到好处走到了父亲面前,温鉴转身见到他,果然吩咐他道:“你给长公主引路,切勿怠慢。”
温知让恭顺听从,让沈安请随他走。
后厅此刻人也不少,温知让见状带着沈安一拐,他们直接进了旁边的园子。
园内要安静不少。可能正因为安静,园内有些人的话便清晰传出。
“……真是好人不长命,恶人遗千年。”
“好人我知道你说的是谁,这恶人是?”
“恶人自然是那等弑君弑父之人。陛下真是仁德,连这样的逆子都肯网开一面不要他性命。”前面那人道,说完他好像还觉得不够,又继续猜测,“庶人沈琚能被封为楚王一直是他背后的皇姐辅助。这等谋逆之事谁知道是他的主意,还是另有人授意。”
“这……赵兄慎言。”
“慎什么,这话我就是当长公主的面都敢说。”
听到了的长公主没说话,她旁边一直没什么表情的温知让则皱了皱眉,抬手就要让随从去把人轰出相府。
“没必要。”沈安按回了他的手,“回头让他们官丢了就行。”
温知让“嗯”了一声,“最近这样的人不少,你别因为他们而不痛快。”
“没事,谁让我不痛快我会让谁更不痛快。”沈安无所谓道,“倒是你,花团锦簇之下最容易隐藏陷阱。”
温知让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他看向她。沈安也不隐瞒:“有人跟我说,凡事讲证据。六弟就算是清白的,那也得有人把证据送到父皇面前。”
温知让面色顿变。
与此同时,外面王和宁带着谢熠谢芝来了。谢熠知道好友定然心情不好,当即同母亲说了一声便去找
第157章 和离
谢熠同问温知让交好,对温府还算熟悉。他在得知长公主也来了,此刻好友正带着长公主去休息时,当即加快了脚步。
他腿长,步子迈得也大,很快他就在侧花园内正前往内院的长公主与好友。
长公主坐在抬轿上,好友跟在旁边。他们不知道说了什么,好友此刻表情不是很好。
想到这两人不同的立场,谢熠不想他们闹矛盾,当即远远喊了声好友的名字,“知让。”
前面的两人听到他的声音不由回望,沈安见是谢熠,没说话。温知让看到他,则看了眼身边的沈安。
唯有谢熠无知无觉,他叫的虽然是温知让的名字,但在来到沈谢二人面前后,先给沈安行了礼,便一直在问她的伤势:“您腿伤如何了?上次我……我母亲给您送的药可还好用?我们府上还有许多,若是用完了下官再让人给您送去。”
腿伤之后,前来探望沈安的人不少。王和宁和谢熠也亲自上门致歉,但沈安也没见他们。后来王和宁送了许多珍贵药材过来,沈安怪不好意思的,也让人回赠了不少东西过去。
至于谢熠说的伤药她知道。不过她从来不用外人给的东西。这会儿都还原封不动放着呢。
当然,这些沈安是不会告诉他的。
“那药药效不错。”沈安看出谢熠是真关心他,为安他的心便随口夸他的药好,“不过不用了,我这伤现在只需好好休息就好,多谢你的关心。”
“应该的。毕竟您会受伤也是因为下官。”谢熠很是愧疚,“等回头下官就将药再给您送去。”
这时温知让开口道:“这里风大,不如我们先去避风的地方?”
谢熠忙道:“我同你一道送长公主过去。”
队伍里多了个人,沈安和温知让便不再说话。他们不说话,谢熠有心想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因此只好也选择沉默。
最后温知让领着沈安来到了一处竹林包围的暖轩。
这暖轩所在的位置人少清净,轩内榻、椅、桌、凳都有,还有一墙的书架。人坐在里头烤着火,看外看满眼绿竹与青天,很是闲适。
“是个偷闲躲懒的好地方。”沈安赞道,“你们都退下吧,我在这休息即可。”
“是。”温知让应声带着谢熠退了下去。
二人离开暖轩,温知让才问谢熠:“你怎么找了过来?”
谢熠道:“担心你难过,想过来看看你。”
“是吗?”温知让仍旧一路往前院走,嘴里的话却不留情,“可我感觉你更像是为长公主而来。”
猝不及防好友会这样说,谢熠心头猛然一跳,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他的心思被好友发现了吗?
也是,好友那么聪明,会被他察觉并不奇怪。
对好友谢熠没有隐瞒的心思:“你知道了?”
“我眼睛不瞎。”温知让道,“长公主已有驸马。你这是在做什么,觊觎有夫之妇?”
被他这般质问,谢熠面露羞愧之色,“我知道我不该有这样的心思。若长公主与李骞他们夫妻琴瑟和鸣,我必然会将我这份心意掩在心中不让任何人知道。可李骞怎么对长公主的你也知道。长公主不喜欢受制于人,他们将来必定会合离。”
“所以?”
“我可以等长公主合离。”
温知让短促讽笑了声,“他们若是七老八十才合离呢,难道你也要等到七老八十。”
谢熠从未想过这个茬。
接着温知让又问:“你能等七老八十,荣安侯与侯夫人也能等?”
谢熠抿紧了唇。
见状,温知让语气稍缓,徐徐劝之,“谢侯与侯夫人年纪不小,他们就想看你成家立业,再过几年含饴弄孙。你能拖他们可不能拖。为兄劝你还是早日打消不该有的念头为好。而且,你若成为大驸马必然会加入党争,谢侯避了这么久的灾,你当真要往他们头上引?”
最后这句才真正击中了谢熠的软肋。
朝局诡谲,加入党争一个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他确实不该让自己连累到父母。
温知让一直在观察谢熠的表情,他见他目露挣扎,这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留下一句‘你好好想想’便率先离去。
只让谢熠自己想那肯定是不够的。
在远离谢熠后,温知让把吟月叫到了跟前,让他将谢熠的心思想办法递到荣安侯夫人耳里,“记住,不准让多余的人知道,只荣安侯夫人知道就行。”
吟月遵命离去。
与此同时,王和宁正在小憩。她刚将温家女眷给安慰了一遍,这会儿正是口干舌燥的时候,她便躲去了一旁偏厅休息,顺便喝点茶水润润嗓子。
在婢女给她递茶盏的时候,她突然感觉茶盏底下有东西。她不动声色继续饮茶,等喝完她将茶盏下的东西不动声色放进了袖口。接着她借口更衣,在自己独处时将袖口里的东西取了出来。
那一张折起来的信。
王和宁将信拆开看完,向来和善的脸顿时锋芒毕露。
晚上,荣安侯府,累了一天的母子二人坐在一起吃饭。谢芝年初已经出嫁,现在府内就剩他们两个。
王和宁吃饭吃到一半,突然开口:“我娘家有一个外甥女,今年刚十七。我已经写信回去让他们把人带来同你相看,若你觉得合眼缘,今年你们就把亲事定下,明年就成亲。”
他对面,谢熠垂眸安静吃饭,一言不发。
少见儿子会有这般沉默的时候,王和宁知道他是不乐意,便竖起了眉头,“你总得要成亲的。之前我一直纵着你,可你也不能一直拖下去。万一将来哪天我和你爹……”
不等她将最差的猜想说出口,谢熠已经抬头。他说,“好。”
看着儿子有些红的双眼,她瞬间就说不出话了,酸涩感从心间一点点往上冒,让她忍不住也鼻头微酸。
她其实不太在乎门第,他们家已足够富贵。她只要儿女过得好就行。
可为什么偏偏是长公主。
*
同样的夜里,温知让也在灯下写信。白天沈安的话他仍在心中记着。他知道沈熙成为太子不代表温家就已经度过危险,可今日沈安的话让他意识到陛下要的恐怕不仅仅是他们温家死。
路已经走到了这里,很多事也只能拼命一搏。
很快他将信写好,然后让人送进宫里。
*
沈安这边,她则是天黑了先睡觉再说。至于查找证据什么的,她已经吩咐了吴千芳让人去查。至于查不查的到,什么时候能查到,她不是很在意,因为她知道有人比她更在意。
就算她查不到证据,等时间一到,自然会有人将那些东西送到她的手里。
她现在要先看温家那边怎么应对。
*
温玉极葬礼结束后,朝中乾化帝提了傅博行为丞相。
傅博行和沈安是一派的,他的擢升让人意识到陛下现在还不想弃掉长公主这枚棋,因此原本同她划清界限的人又开始跑了回来。
对这些沈安没有什么动静。她仍旧是在府中养伤,哪也不去,不上朝也不去大农寺点卯,好像心灰意冷,对权势都不太感兴趣的样子。
她虽将自己放逐,但朝中已有不少是她的人,每日朝中发生的任何事都会被送到她的手中。
就在朝中局势看似平稳过渡之际,突然北地传来噩耗——李远山摔下马至今昏迷不醒。
消息传到沈安耳中的时候,她正在用晚膳。
听完她瞬间没了胃口。
李远山出了事,那北地还能拦住猃狁吗?
“来人,备车。”她要入宫。这个时候朝中当务之急是选人去顶替李远山的位置,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李骞举荐过去。
在她前往紫宸宫的路上,外面的百姓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行人一片欢声笑语。她从人群中穿过,心中感受莫名。
入宫后,宫内傅博行和御史大夫袁嘉已经来了。沈安没有急着进去,等他们商议结束,里面乾化帝传旨让大将孟良前去北地接管镇北军后,她才请求觐见。
等她再进殿,里面傅博行和袁嘉已经离去,御座上,乾化帝坐在那,脸色比从前憔悴了些许。
“你此番进宫,也要举荐人?”乾化帝语气疲倦问。
沈安直言道:“李骞是李侯之子。李侯现在出事,其他麾下必然动荡不安。这个时候派遣李骞过去,至少能安抚一二。”战场最忌讳的事之一就是军心动摇。
乾化帝许久才道:“你腿受伤后,听说李骞都没回来看你。就这样,你也要帮他一把?”
“儿臣不是想帮他,而是在为大周担忧。”沈安脸上的忧色真心实意,“北地不能乱。北地若是乱了,大周百姓必将陷入战火当中。此时此刻只要能对稳住北地有一点作用,儿臣都会竭力举荐。”
半晌后,乾化帝才叹道:“你和李骞的亲事,说起来是寡人一直委屈了你。”
沈安心里一紧,知道乾化帝这是要她同李骞合离。
当初他让她同李骞成亲,一是不让李家倒向温家,二则是监督之用。现在他要用李骞,那自然不会让她的丈夫手握兵权。
她瞬间福至心灵,装似开玩笑道:“父皇您要给儿臣换个更好的?”
乾化帝似乎没想到她会这般说,他同样调侃道:“你又看中了谁?”
沈安当即抬眸看向他:“那可就多了。儿臣贪花好色,又不能全都弄回公主府。父皇您指哪个,儿臣就让哪个入府。”
父女二人看似在说玩笑话,实际三言两语间就已经确定了沈安同李骞合离一事。
等沈安离宫时,两道旨意就送往了北军大营。一道命李骞随孟良一同前往北地,另外一道则是准许沈安与李骞合离。
第158章 谁的人
出宫后,沈安登上马车吩咐小满前往百工园,“今夜住那。”
回京后她就没去过百工园,现在她同李骞和离,那去找她的男宠们行乐,很合理。
马车很快调头前往城外,车上沈安则在想北地那边的事。
北地传来的消息对李远山出事一事含糊其辞,但她觉得肯定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一军主将陷入昏迷不醒。好在褚清和褚凤飞都在北地,她得写信去问问究竟怎么回事。但愿别是最坏的事。
他们这行人到达百工园时,夜色已深。沈安来的突然,她也没让惊动太多人,直接住进了主院。
因为忧心北地,沈安这也没怎么睡着。一直到凌晨时分她才来了睡意。半梦半醒间,她突然感觉到有人在碰她的脚,瞬间她就惊醒,睁开一看,还化不开墨色的房内有个人正坐在她的榻边。
见她醒了,榻边人沉声道:“别动,我看看你的伤。”
是李骞。
沈安放松下来,任由他查捏自己的腿骨。她没问他为何会出现在这,只道:“恭喜你,重获自由。”
李骞没说话。他一点点检查着她的腿伤,好片刻查验完毕,才用被子将沈安一卷将她抱进了怀里,“你同我和离,日后是不是还会再同别的人成亲?”
“不知道。”沈安道,“大概率会吧。你知道的,我在父皇手里一直都是枚棋子。”
李骞抱着她的手更用力了些,“你等我回来。”
“你回来也没法再当我的驸马。将来不管是父皇在位还是新帝继位,没人愿意一个手握兵权的大将同我结盟的。”沈安这话别有深意,“除非你战败了,没了利用价值,那时候我再要你当我的驸马那还有可能。可是,相对于我拥有你来说,我更希望你能建功立业,让北地太平。”
好片刻后她才听到黑暗中李骞的声音:“若我真是废物,你也瞧不上。在你眼里,男人就得好看又有用。”
沈安有些吃惊。这人竟然这般了解她。
正想着,她唇上突然一痛,李骞咬了她一口,“你是我的妻子。这辈子我不会再有别的人。你等我回来,我们到时候再成一回亲。”
沈安本想说我刚才的话说的难道还不够明白,但很快她就知道他这是听懂了她的意思。只是听懂了没用,那还得看他怎么做,虚无缥缈的承诺在她这里没有用。
“之前在江南的时候你还盼着年底我回来,我们俩能好好团圆团圆,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团聚了。”她换了个话题。
李骞抱着她,“在你一切都能自己做主的时候。我离开后,之前护卫你的亲兵你继续留着。另外你有事可随时找我母亲,她知道我们的事。”
这个沈安不意外。之前凤阳李家私下动用那么多钱,这肯定要经她的手,她不可能半点察觉不到。
“好。我舅舅也在北地,你若有事多同他商量。日后北地有什么难处,可随时找我通信,别的我不敢保证,但军需一定不会再被旁人给卡脖子。”
二人相聚的时间并不多,稍微聊了几句就到了李骞离开的时间。
李骞离开的时候没有拖泥带水,只是走的时候他取了一截沈安的头发,“等我回来。”
他来的悄无声息,走的也没有动静。
看着眼前变得空荡荡的房间,沈安觉得心里空了些许。
人就是这样,无论和谁相处久了,再分别的时候总会有所不舍。
都到了这个点,沈安也彻底没了睡意。她让小满进来伺候她洗漱,结束后她于薄雾中拿着钓竿去了东山湖钓鱼。
她出行时的动静虽然也不大,但这会儿百工园的人们这才发现了她的到来。对于百工园的人们来说,不论她风光还是颓靡,她永远是他们最为尊敬的人。现在突然见到她来,整个园内都很是欢欣。
她来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林行简所在的院子里。
林林简正在床下整理百工匠书,少年随从元金突然进来告诉他:“公子,长公主来了。”
乍然听到这消息,林行简手里的笔尖只是微顿,便又继续笔走龙蛇,“这等无关紧要的事不必同我说。”
“可长公主难得来百工园,您再不抓住机会的话,再想回长公主身边可就难了。”元金劝道。
林行简反问:“我为何要回她身边。”
“您难道想以后一辈子就这样被关在这吗?”元金为他抱不平,“您还这么年轻。”
“你下去吧。”林行简不想听他说这些。
元金不肯走,他走到林行简身边蹲了下来,询问道:“公子您在江南郡的时候是不是做什么惹长公主生气的事?之前她本来是去哪都带着您的,后来您受了那么重的伤她还把您送到外面住。现在回京到现在更是不管不顾,连派人来问一声都没。这太反常了。”
林行简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笔,他看向元金:“你想知道?”
元金点头:“嗯,不然总不知道您心里在想什么,也怕回头我当差会好心办坏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刺杀未遂罢了。”林行简轻描淡写道。
“什么?”元金大为震惊,“您好端端的为何……”话做到一半,他突然就收了声,改问道:“您是不是一直都没放下过您的仇恨。”
“我不该恨吗?”林行简道,“我弟弟的性命、我的前途全都毁在她的手里。我父母终日以泪洗面,我无法在他们身前尽孝。为人子为人兄,我都无法释怀。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元金追问。
“我在江南郡差点死去本就是她一手设计。她其实也不想我活着。”
元金表情大为震惊,“公子我以前还以为您是自愿跟在长公主身边的,没想到您背负了这么多。”
“势不如人,我也只能任人宰割。好在现在五皇子被立为太子,可能再熬个几年我就能自由了。”林行简道,“这些事你心里清楚就好,日后不要再将长公主的事说于我听。”
“哦。”元金应了是。
接下来一整天他都没来叨扰林行简。
然而到傍晚他来送饭,人却在林行简身边转悠来转悠去,林行简被他干扰,不由问他:“怎么了,我看你心不在焉。”
元金一开始还否认。
等林行简又追问了三遍,他才犹豫道:“公子,您将我从御林苑里赎过来,还教我读书认字,让我顿顿都能吃饱饭,也从不责骂我,我总觉得您这样的好人不该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埋没一声。这对您来说太不公平。”
林行简沉默了一瞬,道:“你想说什么?”
“您说,如果长公主死了,您是不是就自由了。”
林行简神色当即大变,他飞快看向门外,见外面无人听到他这才皱眉训斥元金:“这话是你能随便说的?”
“我没有随便乱说。”元金急急道,“我知道有个人卖一种毒药。那毒药只要一点点放,是看不出有任何中毒痕迹的,但长年累月服用,两三年后就能毒发身亡,别人也只以为她是生了一场大病没的。”接着他跪在了林行简面前,“我到了公子您的恩情,别的无以为报。我就想着趁长公主现在人在百工园我想办法留去她的身边伺候。您的仇,我来想办法替您报。”
林行简的脸上震惊还没散去。他叹了口气,将元金扶起:“你说我年轻,可你自己才有多大。你有心了。只是长公主身边守卫森严,你近不了她的身的。你让我再好好想想。”
这一想,林行简就是一夜没睡。
次日早晨,他让元金帮他将这段时日抄写的书稿整理起来,“我要去见长公主。”
元金惊愕:“公子……”
对此林行简只是淡淡一笑:“你还小,我自己的仇还是自己来报吧。快点收拾。她若走了,我可能真就没机会了。”
很快主仆二人带着厚厚一叠书稿求见沈安。
结果来到主院却被告知长公主不在园内,而在隔壁东山湖钓鱼。
长公主喜好钓鱼这事人尽皆知。
林行简便又继续前往东山湖。还没靠近,他就见到坐在湖边的沈安,以及周围出现的不少身着华服的年轻男子。
那些年轻男子个个容颜俊秀,这会儿他们没敢靠近沈安,只在旁边时不时偷瞧一下她,又或者制造出什么动静想来吸引她的注意。
这一幕让林行简不由询问引路的管事怎么回事。
“哦,林公子您还不知道吧,长公主已经和离了。”管事呵呵笑道,“消息昨日刚传开,今日东山湖就热闹了起来。说是说来钓鱼,谁不知道是都是冲着大驸马的位置来的。”
林行简脸上终于露出惊愕之色。
三人来到湖边,管事前去禀告,接着林行简才得了召见,一人抱着书走到了沈安面前。
沈安瞧了他一眼,道:“眼睛什么时候好的?”
“五月。”
“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
“今日同我回府?”
林行简沉默了片刻,终是低声应道:“好。”
沈安这才笑了。今日天朗气清,她就着湖风隔着周围的护卫,当着人群外那小随从的面询问林行简:“你觉得,你那随从是谁的人?”
作者有话说:
我真服了。我之前看一个科普,说‘和离’实际是‘合离’,然后我就一直写的合离。今天又重新查了下,才发现正确写法是‘和离’。我:伪科普害人不浅!鸟语花香.jpg
第159章 仙壶
早在很久之前沈安就猜测会有人想利用林行简来对付她,所以她对出现在林行简身边的人都很留心。元金此人有问题则是林行简自己察觉到的。
当初还在御林苑的时候,元金就总以率直的性格时常有意无意揭林行简的伤疤,想挑起他的仇恨。林行简便后来顺水推舟,干脆将他带在了自己身边,为的就是想看看元金到底想做什么。
后来在江南郡沈安回来后次日就让他送离别院,就是做给元金看的。
至于后面林行简先行回京,一是对外表现他们二人隔阂更深;二则是沈安要林行简回来查她身边哪些人心怀不轨。她从江南郡刚回来时的肃清名单就是林行简提供的。
他们两人没有碰面,配合总体来说还算默契。
现在林行简会主动来找她,那估计是对方已经露出了马脚。
“您若出事,谁能得利便有可能的谁。”林行简道。
那这可就多了。
从某种程度来说她可不就是另一个温玉极。她倒了,分到肉的自然也就多了。
不好在这一直聊这个话题,沈安让林行简把他抱着的书放到了她面前,“这什么?”
“匠书冗杂,我闲来无事便将百工园内所有匠书重新归整,删除重复无效言句,汇总成八大类。”
沈安大概翻了翻,不由赞道:“你还真是走到哪就做到哪。”眼里永远有活,“我在钓鱼不方便看,你跟我说说这些书里增修了些什么吧。”
林行简自是应是。
他们俩在湖边这一坐就是大半上午。周围本想引起沈安注意的贵公子们一见林行简那清雅的面容,当即一半人歇了心思。
林行简无论容貌还是才学都不俗,有他在长公主身边,这世上还有几个人能入长公主的眼?
事实是这些人沈安确实从头到尾眼神都没给一个。
长得都太一般。
到中午,沈安又是空竿。她看着随风晃悠的鱼线,有点怀念之前在画舫上那只上钩的大鱼。看来回头她得让谢熠给她送点鱼饵来了。
“走吧。”按照惯例将鱼竿往地上一插,沈安带着林行简回了京都。
当天晚上,元金将一油纸包交给了林行简。林行简打开一看,里面装的是不知名的白色粉末。他取了一点,将之倒在了酒壶里,然后端着酒壶去见了沈安。
元金就在后面跟着。
酒入场,小满照例先尝了一口试毒。过了片刻,无碍,她点头放林行简进屋内,却把元金拦在了外面。
“你们公子今夜会在此留宿,你回去吧。”小满道。
元金不肯:“万一公子需要我做什么呢,我就在这候着行不行?”
小满皱眉,“这里有你讨价还价的余地?”说着她示意万全把人给扭送出了映辉堂。
万全赶出去后不久,她和小满就守在门外。
里面,林行简给沈安倒了杯酒,“这是去年草民亲自酿的薁酒,公主可要尝尝?”
沈安伸手挑起他的下巴,“可以,但我要喝温的。”
她眼里的调戏之色太浓,都不需费力思考林行简就明白她所说的‘温酒’是怎么个温法。
酒还未入喉,他脸上率先浮现了一层薄红。但他没有拒绝沈安。
他将杯中酒含入口中,然后一点点凑近沈安。沈安就这样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贴近自己,然后闭上了眼睛吻了过来,接着两人唇齿相触,温热的酒液自两人唇间溢出,很快他们周身酒香弥漫。
表面上看林行简一副惑人的狐媚样,实际在别人看不到见衣袖下,他的手不自觉抓的沈安都有些痛。她能感觉到他的紧张。还有生涩。
有人好像从未亲过人,连亲吻都只会碰碰唇。
沈安没有教他。她只在他好不容易喂酒完毕后,告诉他:“这酒大半都洒在了我身上,你来将它喝干净。”
林行简视线顺着她的唇往下看,旋即脸色爆红。他飞快后退,沈安却一把将他给拽了回来,道:“害羞什么。你要不好意思喝,那换我来也行。”
林行简还处于惊愕中,沈安就已经翻身将他压下,拿起酒壶将剩下的酒都倒在了他的身上。今夜特殊,他的衣衫便也轻薄。未淋酒前,还什么都看不到,现在这一被浇透,那可就什么都半遮半掩了,看得沈安食指大动。
他的身材好,她一早就知道的。
“你说我从哪开始喝?”沈安故意问他。
林行简没说话,只隐忍地闭上了眼睛,一副任她为所欲为的模样。哪怕沈安没什么属性,见他这模样也不由生出些许想狠狠欺负他的欲望。
“怎么不说话。”沈安趴在他身上轻语,“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但你要做出你是我男宠的假象,我肯定要在你身上留下痕迹。知道男欢女爱会在哪里留下痕迹吗?”她的手先是碰到了他的喉结,“这里。”接着锁骨,“这里。”然后是胸,“还有这里。我等下都得咬上几口。哦,还有背以及……腿根。”
她的话开始还没引起林行简有什么反应,直到她说“同样的,这些痕迹我身上也得要有”,林行简才被惊的睁开了眼睛。
这种事,沈安做起来的熟了的,但林行简没什么经验,整个过程异常磕磕绊绊。
就和沈安说的一样,他们没做到最后一步。沈安知道她若要,林行简不会拒绝,可她也总要顾着他几分。慢慢来吧。
两人折腾到很晚才去沐浴净身,一同倒在了榻上。就这,他们周围也还是酒气萦绕。
“这酒有点熏。”沈安道,“下次别用酒了。”
“好。”尽管刚刚已经做过最亲密的事,林行简这会儿还是规规矩矩、板板正正地躺着,一点也不逾越,“您就不担心我在其他地方抹了毒?”
酒是下了毒的。只是在小满拦人的时候,他换了另外一盏一模一样的酒壶。
沈安头枕着手,道:“我一个人做不了所有事。若用一个人就要先猜忌,那我做不成任何事。至于你,让我信任的是你的德行。”拥有美好品性的人是砂砾中的珍珠,谁见了都会忍不住想据为已有,“睡吧。今年除夕你将你的家人接到公主府来一同过年。”
想着快到了的新年,林行简应了声,“好。”
沈安入睡很快,林行简却迟迟难以入睡。主要是他一闭上眼,刚刚那些他想不在意的场面就会不由自主涌入他的脑海,让他面红耳赤。
在他努力想着其他的事调整情绪时,身边的人滚了几滚,挤到了他的怀里,手脚并用将他当枕头一般抱住了他。身上紧贴着的馨香让他开始浑身僵硬,许久后,他缓缓环抱住了贴在他身上的人。
*
次日,沈安醒来被林行简伺候着穿好衣服洗簌完,她才懒懒地去用了个早膳。接着林行简要回他的落梅苑,她摆了摆手让他离开后,小满便走到了她的面前。
“公主,”小满道,“婢子得了您的吩咐心里有了准备,昨夜自查了许久都没查出有什么问题,今日早上起来才感觉自己比往日要更加困倦。”
“嗯。那毒药你尝一口就得了,剩下的让死囚喝。”沈安道,“你和万全都不能有事。”
“婢子多谢公主惦记。”小满有些高兴,“往后每日婢子都给您请三回脉,小心总无大错。”
另外一般林行简回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沐浴。
等他去掉衣衫将自己浸入浴桶时,在旁边伺候着的元金看着他前胸后背上大大小小的红痕,不由咋舌:“长公主怎么这么喜欢咬人。”
氤氲水汽中,林行简的皮肤被热水熏出一片红,“那药真的有用?我怎么瞧着公主今日没什么变化。”
“公子您别急。”可能是两人成了同谋,元金话多了不少,“这毒就是要日积月累的,一喂就出问题的那是砒.霜。”
林行简不说话了。
打这日开始,他天天晚上被沈安招去侍寝,每天身上都会有新的痕迹出现。
如此时间很快进入腊月底。
腊月底的事不少。
朝中最重要的就是财政会议,每年的财政会议都鸡飞狗跳,今年沈安有前去参与的资格,但她借口养伤没去。朝堂之外则是昏迷不醒的李远山被送回了京都医治。他回来时,不少人都前去拜访探望,沈安还是没去。
她在她的府中天天寻欢作乐,一直到除夕这日她才不得不从温柔乡中离开,前去参加宫宴。
和往年去的早不同,今年沈安一直拖到半下去才入的宫。进宫后,她在前去给乾化帝请安的路上看到李顺带着一群内官手里捧了个精美的大壶,不由问道:“这里面装的什么?”
李顺恭敬回道:“禀长公主,这里面是仙水。”
“仙水?”
“是的。”李顺献宝一样将那大壶呈到了沈安面前,“此壶乃仙壶,寻常的水放到里面静置一夜,味道便会变更为甘甜。”
沈安:“……”她所掌握的知识告诉她,这个世上不可能存在真正的仙物,除非这里含看不见的放射元素或者是重金属。
相对于毒药毒粉来说,这些才是真正的杀人于无形。
第160章 挑大驸马
知道归知道,沈安却不会点破。她将这仙壶上下给打量了个遍,露出很感兴趣的模样:“我以前怎么从未听说过这等宝物,这是从哪得来的?”
“此乃由方士所献。”李顺答道,“天上地下只此一块天精,由方士花费足足三年功夫才将它打造成这把仙壶。”
“由方士?”沈安大概猜到了此人是谁。估计之前温玉极所服用的丹药便是出自这人之手。正因为他们曾是合谋,所以这位方士才得到了乾化帝的信任,他献的东西也能出现在乾化帝的身边。
就是不知道这位由方士究竟知不知道这壶的古怪。若真只是献宝那便罢了,若不是……
她心中百转千回,李顺则还以为她不知道由方士是谁,还在同沈安解释说这方士是陛下早年结交的,平日里都在外云游四海,最近才回京都。
“原来如此。”沈安点点头,“父皇是天子,这天下独一无二的宝物就该被他享用。行了,李内官你忙。”
“是。”李顺当即退去,沈安则继续去请她的安。
除夕日乾化帝也还在为政务忙碌。沈安本想请个安就走,结果乾化帝生生让她等了两刻钟,才让她进去请安。
一进门,沈安就瞧见了李顺以及他身边放着的仙壶。再看乾化帝,他面前放着一堆奏疏,身边则站着个年轻貌美的嫔妃伺候。
在温玉极死前,温霄一直宠冠后宫,宫里也有其他的后妃,但至少从未这样带在身边过。现在温玉极死了他身边就出现了新人,这分明是在提防温霄。
想到这,沈安已经上前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起来吧。”乾化帝从奏疏中抬头,目光落在她的腿上,“腿伤如何了?”
沈安想到明天的新年庆典,她打心底不愿去,“快好了,不过最好还是得再修养上半个月。”
乾化帝哪没看出她是在躲懒,“伤好了就继续回大农寺任职。京中儿郎你可有瞧上的?”
这是又要她成亲的意思?
沈安拿不定他是单纯想让她成亲,还是又要让她去联姻,因此实话实说道:“儿臣最近都没出过府。”
至于原因嘛,众所周知。
乾化帝哼了声,“你总是要成家的。既然你没相中的,那寡人回头让画师将画像送去你的府上。大周儿郎,不拘是谁,只要是你看中的寡人都能封他为驸马。”
沈安还真有好几个看中的,就怕说出来他不给封,“多谢父皇,那儿臣回头好好瞧瞧。”乾化帝一来就给她提诸多要求,她应完少不得也请求道:“今日除夕,儿臣想向父皇求个恩典。”
“说。”
“儿臣能否在家宴结束后去见见小六?”沈安道,“之前每年儿臣都会给小六送一枚压祟钱,儿臣不想今年断了。母后在生前就一直叮嘱我要多照看小六,现在他一个人在府中孤孤单单,儿臣实在难以忍心。”请求到最后,她眼睛还配合红了。
钱化帝盯着她看了片刻,最后一叹:“去吧,别大张旗鼓。”
似乎没想到乾化帝会同意,沈安当即感激涕零,“多谢父皇恩典!”
请安结束,沈安目的达到当即退了出去。之后她便是等待宫宴开始。
在宫宴上,她见了许久不见的沈熙。沈熙气色不是很好,一副大病还未痊愈的模样。再看坐在乾化帝身侧的温霄,她相对往年脸上也多了几分难掩的憔悴。
现在距离刺杀一事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月,沈熙的伤就算没有彻底痊愈也不该还是这样病恹恹的模样。
除非他伤到了根本。
旁的人把沈熙当作一个符号,这个符号健不健康无所谓,只要活着就行。可温霄是他的母亲,她肯定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平安健康长命百岁的。
因为沈熙身体不好,他在坐了一会儿后便请辞离去。温霄担心她,后来也提前告退离宴。他们走后,整个宴会就没太大的意思。乾化帝后来便提前走了。
他一走,沈安便也没继续坐在这里的必要。
她出宫时,碰到了沈淑。
沈淑看着她,眼里没了从前的针对。暗黄的宫灯下,她好像有点难过,“争来争去,我们谁也没有赢。”
沈安深有同感:“谁说不是。”
两个皇子,一被关一被重伤,不提沈琚,沈熙看样子是活不太长。
太子要协理政务,他为了身体着想不去协理,那这个太子就空有名号。可若协理,他的身体只怕也吃不消。经过这么一遭,不说聚集在他周围的人,他自己又得到了什么呢?沈淑看明白了这点,是在心疼这个弟弟。
沈安的认同让沈淑眼里一下子有了泪光。这一刻,之前那最大烦恼就是被沈安压过一头的女孩彻底消失。
“我走了。”沈安不能和她多待,她摆摆手,上了轿。
出来后,小满和万全早收拾好了东西在外等着。沈安领着她们去见了沈琚。
沈琚还是一点不在意他当前处境的老样子,对沈安来见他还是那么高兴。
姐弟二人的除夕餐是暖锅。其他的带来都容易放凉,唯有暖锅放炭盆上一烤,能一边烤火一边吃。
热汤沸腾之际,沈安突然告诉沈琚沈熙的现状,沈琚脸上没有露出什么太惊诧的表情,他甚至脸上还带着笑:“这都是迟早的事。不仅仅是他,我们也是一样。”
话这样聊那就没什么意思了。
沈安不喜欢这种丧气话,所以很多时候她都喜欢朝气蓬勃充满拼劲的年轻人,“吃吧。”
这一年的除夕是他们俩单独跨过的。
除夕后的新年庆典沈安偷懒没去,而乾化帝所提及的画像很快就被一一送到了沈安面前。
沈安打开看了下,又给合上了。也不是说人不好看,而是现在的绘画水平在她看来实在没什么值得欣赏的地方。
因为画像太多,晚上林行简来时不可避免地看到了。他打开翻了翻,大概猜到了怎么回事。
“公主又要成亲了吗?”他问。
“嗯。”沈安也在为这事头痛,“你说父皇这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为人父母的都希望儿女早日成家。”
“那你觉得我选谁为好?”
林行简垂眸翻看手里的画像,好片刻才道:“最无法挑出错的,便是家世寻常能力平平的,像二驸马那般。但如果您想要助力,谢侯之子尚未成亲。”
谢熠?
其实沈安有想过谢熠,但是谢庭运这人在朝中这么多年能不陷入党争还能不声不响地一路升官,这在她看来就是不普通的人。她要谢熠,谢庭运估计会不乐意。
“我让你替我选你还真就选上了。你说我若同父皇说让你当我驸马,父皇会不会同意?”
林行简手指微紧,嘴里的话却还是四平八稳:“公主别拿草民开玩笑了。”
沈安瞧了他半晌,召了小满进来:“去,最近有什么请柬都拿来,我去瞧瞧谁能当我未来的驸马。”
正月正是热闹的时候,宴请不少,沈安想去凑热闹,随便都能抓一堆出来。她这等身份地位,选了几家顶尖家族便让小满安排了下去。
那些家族们得到消息,有惊有喜,不过最后都想到了最近陛下让人画像的事,心里已经明白只怕长公主这是要来看人挑选驸马,因此一个个都让自家子侄对这事上起心来。
楚王都被废了,长公主仍旧待遇如常,这足以表明她仍得陛下宠信。
长公主能耐有目共睹。他们的子侄若能成为大驸马,那对家族来说必然是寻到了相当大的助力。
“不拘嫡系,旁支有适龄的也给送来,越是年轻貌美的越好。”旁支虽不如嫡系,那也比让长公主选其他家好。
上面的家主这样吩咐,下面收到消息的年轻后辈们则都蠢蠢欲动。
他们太知道长公主代表着什么了。他们若是能成为大驸马,那可谓是一步登天,甚至将来家主都得反过来朝他们行礼。至于往后的仕途,有长公主在,他们必然平步青云。
就这样,等沈安应邀前去参宴时,一下马车便见到各种各样的年轻男子。
这些人看着她的眼神热切中带着野心勃勃,她稍微环顾了一圈,便对马车中的人道:“下来吧。”
接着在场所有人就见车帘被掀开,身披狐狸斗篷的林行简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身量高,容貌清俊雅致,一出现便将满场男子给压的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看他。他们这么些年没少听过林行简其人,在暗中也没少唾弃过他,现在真见到他本人,一个个不屑之余难免又生出自惭形秽来。
长公主身边有这样的人物,这旁人哪还能入她的眼。
这才刚开始,不少人就已经先失了心气。
沈安没理会众人,她见林行简下车,便带着他一同前往宴厅。
很多事都不需要她多说,大家都明白她这意思——想当她的驸马,至少得超过林行简。
林行简不好超越。至少她这一路过去,都没一个能在容貌是比过林行简的。入了宴厅后倒是有,但其中一个是温知让一个是谢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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