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发电机:威尔嘴唇微动
离开种植园前,孟星洲和威尔敲定了夜间探索的细节。
威尔低声道:“看来今晚上会比较热闹。”
和他们有一样想法的天赋者不在少数。
这些人多数都是自告奋勇的佣兵,出入过不少沦陷地,都是为了变强不要命的角色,对他们来说,危险就代表着收益。
一个45级的污染物的消息,一定能卖出不错的价格。
孟星洲道:“不知道【乐园】研发的武器对天赋者有多少杀伤力。”
威尔绿色的眼睛里露出一丝狠意,又很快收敛:“别担心兄弟。如果情况不对,你直接在发电机房外围等着接应我就好。”
孟星洲只是道:“看情况。”
一旁的里斯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最终因为实在摸不清孟星洲的来路,转而询问另一个问题:“【乐园】提供的食物和水会不会有问题,导致我们在遗忘记忆?”
威尔道:“不太可能。我保证我没碰桌上的任何食物,也没有洗澡,今天早上我连牙都没刷就开始抱怨她了。而且这种影响也是有限的,只要我使劲儿去想,还是可以想起来的。”
待在沦陷地内,所有天赋者都是紧绷状态,几乎都是不眠不休了一整晚。
就算放松到孟星洲这个程度,都是趴在桌子上睡着的。
里斯紧紧锁着眉头:“也就是说这种遗忘是可以对抗的?那么【乐园】持有的难道是精神系天赋,一直在催眠居民?那我们看到的摸到的,甚至吃到的究竟是什么?”
他的脸色稍微有点难看,就在上午,他还被迫吃了点【乐园】提供的食物,由他的热心邻居送上门。
毕竟大部分幸存者常年吃不饱,看到高热量食物没有直接疯抢都是比较克制了。
这种情况下,天赋者们想合群,必须装出饿了两年的样子来。
威尔也有点想吐:“怪不得【乐园】的居民总是那么开心,所有不愉快的事情都遗忘了,每天生活在虚假的快乐中,当然不想离开【乐园】。”
虽然可以用痛苦对抗遗忘,但有几个人会刻意回忆那些不太好的记忆呢?
多数也只是和夏普一样,想不起来的时候丢下一句“算了,也不重要。”,从不好吃的饭菜这种小细节开始遗忘,基本不会引起居民们的注意。
孟星洲却道:“如果真的想困住居民,应该让他们牢牢记住外界生活的痛苦,使他们畏惧憎恶过去,并且最好向【乐园】内部的住民宣传各大基地的剥削压迫才对,现在做法反而不利于挑起【乐园】居民对外界基地的憎恨和恐惧。”
里斯和威尔对视一眼,两人都觉得孟星洲说的也有道理。
里斯喃喃道:“这地方真奇怪。”
至于里斯两人担心的,【乐园】是否让他们产生了幻觉,孟星洲认为这个猜测是正确的。
唯一让孟星洲感到困惑的是,他作为精神系概念,虽然不至于不吃精神系攻击,但想直接干扰他的认知和灵魂,就需要对方付出巨额代价了。
简单来说,对孟星洲发动【精神干扰】这类天赋,就等于七伤拳,杀敌八百自伤一千。
【乐园】就算是天灾级,也很难扛得住这么长时间的反噬。
能这么做的只有红月,或者……
孟星洲眼神微动。
……
没多久,接送的客车就准时停在种植园门口,接新住民回到青绿公寓。
孟星洲这次挑了一辆司机很健谈的客车,他坐在了方便和司机聊天的前排,脸色苍白,又顶着一张漂亮且少见的亚洲面孔,坐在客车上顿时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孟星洲把帽子放在膝盖上,看着挡风玻璃,微微抿唇。
司机和上车乘客打招呼的过程中,几次瞥向孟星洲,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能听懂我们说话吗?怎么不高兴?在这里的生活有哪里不满意吗?”
孟星洲道:“不,没有不满意,事实上这里非常好,好得出乎意料。我只是有点想念家人,他们不相信【乐园】的美好,所以只有我一个人来到这里……先生,【乐园】什么时候会再次开放?我迫不及待想去见他们,告诉他们【乐园】的生活。”
司机叹气:“那你可要等上一段时间了,以前是一个月一次开放,但我下个月关于接送新居民的行程已经取消了。”
孟星洲微微皱着眉,露出烦恼的表情:“那我能不能出去见他们呢?”
司机想了想,道:“以前不用出去就能见到家人,【乐园】开放的时候,会选一批在外有亲故的居民,让他们通过睡梦机进入亲故们的梦境里,说服亲故们主动加入【乐园】。但上个月睡梦机就出了问题,所以才弄出传单替代。”
“但现在【乐园】关闭,睡梦机出问题,你一个人出去,是没办法活着穿过废弃城市的,所以再等等吧。”
孟星洲依然很低落:“我很少离开他们这么久……”
司机实在不忍心,道:“也许过段时间睡梦机就修好了,你可以趁这个时间想想要和他们说什么。”
孟星洲道:“对,我应该想想怎么说服他们加入【乐园】,先生,能和我说一些关于【乐园】建成的事情吗?我所在的基地,不允许谈论这些。”
司机欣然同意:“当然可以。其实这些东西,在博物馆也有,只是你们现在还不能去市中心所以才不知道。”
“【乐园】建立于末世第一年的第5个月,它的市中心原名是堡马湖,末世后组建成了一个据点。【乐园】的创建人,就是原本堡马湖据点的幸存者。”
“堡马湖据点的管理者拥有【生命汲取】的天赋,虽然保护着据点,击退了很多的污染物,但也把据点内的人类视为储备能源,每当食物不足的时候,就会杀死一些普通人,一边降低粮食消耗,一边补充自身能量。”
“堡马湖的幸存者们都活在这种恐惧里。他们要承担建筑修补围墙的工作,还要种植粮食养活自己,直到一次红月,这个管理者受了严重的伤,在街上就开始抓捕就近的幸存者吸食生命。卡米拉的小女儿就死在他的吸食下,引发了所有人的愤怒,据点残余的一千多人一拥而上,杀死了他,至此建立了乐园。”
“堡马湖的领地范围内有一座军工厂,幸存者在那里找到了被管理者藏起来的热武器,以及被管理者关押起来的科研人员,现在种植园的园长特温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位。”
“幸存者们使用热武器撑过了第一个没有天赋者的红月,也第一次有了处置那些污染物的权力。我们今天看见的【乐园】,就是采用了污染物作为材料和能源,用现代科技重新搭建起来的都市。”
后排一个听得入神的幸存者恍然大悟:“怪不得【乐园】这么排斥天赋者。”
“唉,早期的据点和小基地真是什么样的都有。”
有一点规模的据点很容易出现这种状况,大基地里强者多,虽然争斗但多少能够互相限制,但据点里只要出现一个超模的强者,立刻就能掌握整个据点的话语权,所有资源的支配权。
接下来这个据点是什么风气,就只能看这个最强者的人品了。
这一点孟星洲倒是很有体会。
司机道:“是啊,末世早期非常混乱。那些社会底层的渣滓们突然变成了天赋者,他们的第一反应往往不是帮助曾经的自己,而是迅速成为自己唾骂过的剥削者,并沉浸在自己突破阶级的快乐当中。”
里斯试着发问:“你曾经的据点也这样?”
司机道:“不不不,我所在的基地完全不是这个样子,可以说尽力维持了普通人的福利。但那又怎么样?天赋者和污染物们形成了新的循环,只要通道还在,他们就能不断升级,吃饱喝足,有没有普通人对他们来说无所谓。普通人能用的物资却无法稳定生产,我们的生活成本越来越高。”
“我有时候觉得,也许普通人和天赋者已经不算是同类了。我不是抱怨他们付出的不够多,但总感觉我们之间隔着一些什么,好像是两个世界的生物。”
里斯陷入了沉默。
他一直认为自己庇护了基地里的普通人,但从普通人视角看这个世界,和他自以为努力维护的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威尔也愣在座位上。
他一直以为【乐园】的居民大多数都被污染物蛊惑,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里斯忍不住向孟星洲投去视线。
最开始引发这个话题的年轻男人神色平静,听到司机最后的话,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微微扯了下唇角。
……
午饭依然是由餐车发放的,是炸鱼、土豆泥、一块干吧面包,配酸黄瓜。
孟星洲回到公寓的时候,夏普已经将他的午餐放在了房间门口。
小孩已经交到了新朋友,在楼下玩得浑身脏兮兮。
孟星洲回头看了眼对门的上方位置。
那位离家出走的摄像头依然没有回来。
孟星洲端着盘子关上门,反锁。
他不打算吃这些东西,所以找了个袋子把它们打包扔进影子里。
没几秒,菜菜从影子里冒出来,嘴里叼着袋子,头上还顶着迟菟。
菜菜眼巴巴地看着孟星洲,尾巴在身后甩成螺旋桨。
迟菟实在是受不了这条大馋狗,但还是帮菜菜询问了:“咪?”
这个可以给狗吃吗?
孟星洲只要一想到这些植物是怎么种出来的,就觉得不能承受,毫不犹豫:“不可以。饿了就找598带你回去吃一顿。”
菜菜的尾巴失去了活力。
金毛大船沉没了,黑白小猫扑腾两下:“咪!”
救救猫!
孟星洲弯腰把迟菟抱起来。
迟菟抱着孟星洲的手臂:“咪?”
您不吃,是因为这里的食物都是假的吗?
孟星洲道:“你在影子里看到的食物是什么?”
迟菟:“咪……”
炸鱼、土豆泥……
迟菟:“咪!”
食物是真的!
如果是幻觉组成的食物,在脱离【乐园】的【心之域】里,肯定就变回原样了!
孟星洲道:“食物是真的,房间也是真的,整个【乐园】不是幻觉。”
迟菟是见多识广的小猫,马上拍拍尾巴:“咪。”
您是说,这里是个【域】?但是【域】怎么可以一边影响人的精神,一边创造物质呢?
59837在【域】中也不能改变闯入者的灵魂。
【万花镜】倒是能影响精神,但也不是直接作用在人身上,还是得先抽取照镜人的灵魂,再想办法爬到镜外去。
【万花镜】只有到了孟星洲手上,才有了包容实物的能力。
孟星洲举起迟菟:“是吗?真的没有哪个【域】可以同时做到吗?”
迟菟懒洋洋卷起的尾巴慢慢放平,它睁大眼睛:“咪……”
当然有。
甚至,它和菜菜刚刚才从这个【域】里爬出来。
【乐园】竟然是个和【心之域】差不多的【域】?!
迟菟僵住了。
“别担心,还到不了【心之域】的等级。”
孟星洲捏捏猫爪:“这个【域】需要依附在实际存在的物体上,并不能单独存在。”
红血说过,连祂所持有的【域】都不能达到他的等级。
戴冠者终究是戴冠者,尚且不能与概念相提并论,也不可能拿出可以匹敌【心之域】的天赋。
迟菟:“咪!”
那今天去试探发电机房的人肯定危险了。
这个【域】竟然这么厉害!
孟星洲道:“所以我们要跟过去。天赋者其实不难辨认,就算测不出污染波动,只要压到医院去抽血,扎破皮肤的瞬间就会暴露,【乐园】的医疗资源再紧张也不至于连抽个血的功夫都没有。”
天赋者的身体完全被污染改造,血液甚至不需要送去化验,只要有开放性伤口,污染波动就捂不住了。
非要绕一个圈子来逼天赋者自己暴露……以红月使者的思维来说,当然是希望挑拨天赋者和普通人之间的对立。
有一点是客观的,不容否认的——相当一部分来到【乐园】的天赋者,本质上就是希望成为这一片区域的管理者,将【乐园】转化成其他基地的模式。
而只要抱有这个想法,天赋者和普通居民之间的矛盾就客观存在。
另一方面……
孟星洲想起废弃城市里倒下的那批奇怪污染物。
【乐园】想要持续不断地维持天赋,怎么可能不进食?
看来那些失踪的天赋者,大概都被扔去喂【乐园】了。
迟菟也很快想明白了这些,表情严肃:“咪。”
人害人,人坏。
孟星洲摸猫的动作一顿,他坐正身体:“原来是这样。”
迟菟仰头:“咪?”
是什么样?
孟星洲道:“看来红月使者也发现01号基地把我养得不错,所以要整一点恶心的东西来气我。”
他轻轻触摸胸口,那是他为自己准备的爱。
……
深夜十二点。
青绿公寓并没有开放网络,在没有电子产品可玩的夜晚,大部分幸存者都已经陷入了深度睡眠。
孟星洲正要进入【心之域】,一阵轻巧的脚步声从窗台外响起。
孟星洲拉开窗帘,一只摄像头正老实地蹲在窗外。
孟星洲:“?”
摄像头闪着红光,转身将镜头扭向种植园的方向,又转回来,摇摇头。
孟星洲双手撑着窗台:“我非要去。”
摄像头更加用力地摇头。
孟星洲想了想,把它抓进来:“那你跟我一块去。”
摄像头:?
……
一个微胖的天赋者无声没入楼板,顺着墙体缓缓向下,避开污染检测仪,一路向种植园的方向移动。
他所持有的土系天赋【土遁】,是【化土】的下位天赋,能在土壤中行动,但【土遁】本身没什么攻击力,优点是可以将污染平摊在大地上,使自身污染波动趋近于环境平均值。
他埋头赶路,不小心在一根钢筋上撞了一下,疼得抖了抖。
不远处威尔伏在暗影里,感同身受地呲了呲牙,他悄悄跟在【土遁】持有者的身后,花了半个多小时终于进了种植园的发电机房。
发电机房里看不到普通人,只有一台巨大的蓝漆发电机,它占据着发电机房的中心偏左位置,也占去了发电机房2/3的空间。
密密麻麻的管线从机器上延伸向顶棚,24小时向【乐园】这座庞大的都市输送着电力,也用污染波动填满整个发电机房。
它嗡鸣着,搏动着,明明输送着电流,却发出了水流的声音。
威尔卷起一小片阴影盖在头上,小心谨慎地冒出一双眼睛,被眼前的发电机震撼了。
一座稳定散发污染波动的……机器?
它没有呼吸,没有思想,似乎一生除了发电并没有其他目标。
难道和特温说的一样,【乐园】的人类真的掌握了将污染转化为电力的技术?
威尔不可置信。
不光是威尔,连【土遁】持有者也被惊住了。
如果能把这东西弄回去,拆解出其中原理,他这辈子都不需要参加任何通道守卫战,能靠这一笔直接养老!
不,不用带回去,只要能详细记录下这东西的外表,都能获得一笔不菲的回报!
【土遁】一个没忍住,从土壤里冒出半截身体。
为了这个东西,冒险完全值得!
他的天赋不如【暗影潜行】那么方便,想拍照得暂时脱离土壤,但就在他冒出来的瞬间,发电机房内所有的摄像头吱呀一声扭转,一只只闪着红光的镜头对准了他。
发电机房的墙壁上突然打开几十个小门,黑洞洞的枪口伸了出来。
【土遁】虽然不觉得这些武器能伤害自己,但他不想和普通人动手,还是打算钻进土壤,直接离开【乐园】。
反正只要带出这个消息,他这趟也来得值。
咻——
子弹打在了【土遁】附近的土壤上,下一秒一株株小嫩苗扎根、发芽,眨眼间就长成了半人高的植物,【土遁】天赋者发出一声惨叫,他被植物的根系洞穿了身体,并且迅速将【土遁】重重包裹束缚,完全阻隔了【土遁】和泥土的接触,使他无法发力,也不能再次遁入泥土中。
威尔微微一惊。
这是什么武器,竟然对40级的天赋者也有这样的杀伤力?
威尔迅速潜行过去,想把对方拖入影中,但在他靠近之前,【土遁】的影子忽然暴起,伸出触角撕烂植物,【土遁】咕叽一声沉入了影子。
威尔愣住了。
【暗影潜行】?是孟过来了?
一直埋伏在设备间的特温也愣住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打开发电机室的广播:“别躲了,出来更好。我知道你们有【暗影潜行】这样的能力。经过我的研究,一个40级的暗影空间,最多也只能提供400立方的空间,但我这里的种子有十几万颗,能用触须填满你的空间。”
“你们这个天赋,防御能力和攻击能力都很一般,除了会跑,没别的用。”
特温的声音逐渐咬牙切齿:“可就是你们这种没什么用的天赋者,也能爬到我们头上来!”
威尔当然不会出去,他摸清楚了位置,就想悄悄溜出去,但墙壁上的机枪口开始了无差别扫射。
大量绿色种子直接射进了威尔开辟出的空间!
暗影空间里没有土,这些种子却依然能伸出白生生的根须,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蚂蟥一样疯狂向威尔延伸!
威尔吃了一惊,迅速掏出匕首斩断这些根须。
掉落在空间里触须依然能快速蠕动,甚至因为威尔的斩击,触须变得更多。
很快,就像特温所说的那样,这些触须迅速填满了大半个暗影空间。
到了这一刻,威尔第一个想法是庆幸,庆幸孟没有来救他。
威尔就要跳出去拼死一搏的时候,忽然手腕一紧,一片看不见尽头的暗影将他纳入其中,那些轻松就填满他空间的触须在这片暗影里,连一个小小的角落都堆不满。
在无穷的暗影里,一扇散发着温润白光的巨大石门竖立在不远处。
威尔嘴唇微动:这能是【暗影潜行】?
他缺的空间和大门谁补给他?
在威尔手中温顺的暗影,一瞬间成了杀器,将触须搅碎成粉末。
威尔猛地回头,看见了孟星洲和【土遁】:“他还活着吗?”
孟星洲刚刚一直在拔【土遁】天赋者身上的触须,又给他灌了点生命泉水,才勉强把对方救回来。
“只能说还剩一口气。”
特温带着点得意的声音响起来:“我刚才发射的是寄生月季的种子,被击中后根系会扎在血肉里,天赋者的等级越高,它长得越快越好。如果不用特殊的农药,它会在四个小时之内吸干天赋者。所以躲着是没用的。”
第112章 教堂
特温从监控里紧紧盯着发电机房:“就算你们有瞬移,去距离【乐园】最近的基地也需要一天的时间,根本来不及救人。也不要指望木系天赋者,他们简直是寄生月季最好的培养皿。不如现在出来,向【乐园】的居民承认你们入侵的目的,然后清除掉你们关于发电机房的记忆,就会放你们离开。”
和孟星洲想的一样,在【乐园】里有的是办法检测天赋者,之所以没有利用体检大范围排查,是担心逼急了天赋者,导致这些等级不低且数量未知的天赋者抱团暴乱。
即便【乐园】内有对天赋者产生杀伤力的武器,但这种暴乱势必造成普通人的伤亡,这是特温绝不能接受的。
但特温也不能放任这几个天赋者离开。
他的目的从来不是驱逐天赋者,而是让这些本来就各自为政的天赋者完全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一个个地“留下”他们。
威尔看向孟星洲:“怎么办?这些根须好像已经长进了他的内脏,跟寄生虫一样,长进脑子就完了。”
【土遁】的持有者躺在空间内,他双目紧闭,原本微胖的身材干瘪了一半,皮肤不时鼓起一个个小包,那是寄生月季的根系。
它们感知到了人类的呼吸和体温,正试图顶开【土遁】的皮肤,找到更多的“土壤”。
他缓缓张开嘴,一朵粉色花苞撑开他的食道探了出来,茎秆上的尖刺还挂着丝丝缕缕的碎肉。
虽然孟星洲对他进行了简单的救治,但治标不治本,不杀死这些寄生月季,给再多的生命泉水都只是吊命。
孟星洲道:“你回去吧,我带他去找特温。”
如果不是他太放松,在房间里和摄像头拉扯了一会儿,早点赶到发电机房,不至于出现这种情况。
而且孟星洲本来也打算主动上钩。
他很好奇红月使者为他准备了什么隐情。
威尔道:“那不行!你一个人多危险,连个接应你的人都没有……”
孟星洲默默看着他。
威尔看了眼找不到边界的暗影空间,改口:“我可以帮你照顾这个天赋者,省得你还需要带着他。”
就【土遁】持有者的状态,即便杀死寄生月季,短时间内也没办法恢复状态。
孟星洲道:“也可以。不过你不要出去,待在我的空间里。”
【心之域】里虽然有小猫和狗,但指望八个毛爪子照顾一个行动不便的人还是算了。
威尔道:“但是长时间维持阴影空间对你的负担很大。”
【暗影潜行】和【随身空间】的区别很大,前者的空间不仅能存放活物,还能随用随做,可以自由改造阴影内部的形状、大小,自由度不是【随身空间】可比的,但想稳定维持阴影空间的存在,付出的污染是【随身空间】的几十倍。
更何况是这么大的暗影空间!
威尔不敢想象维持这个容量的空间需要烧掉多少污染,
原来维持空间还需要付出污染。
孟星洲点头,学到了关于【暗影潜行】的新知识:“不会,它客观存在,并不消耗我的污染。”
说着,孟星洲让阴影把【土遁】送到发电机房内,自己也紧随其后,留下威尔呆滞地站在广袤空间内。
威尔喃喃道:“这到底是什么天赋?”
一个闪着红光的摄像头缓慢游到威尔身边,它的镜头下长着八条尖细的金属腿,乍一看像个噬菌体。
摄像头仰起镜头,眼巴巴地看着孟星洲离去的方向。
为什么一定要去呢?
明明可以把这里放在最后再处理。
……
发电机房
孟星洲出现的瞬间,数千发寄生月季的种子从四面八方射来,却被四面黑色的水幕尽数挡下,清脆的断裂声中,水幕将所有种子和根须全部绞成了粉末。
特温脸色微微一变。
【暗影潜行】什么时候具有攻击性了?
据他所知,该天赋持有者最多只能指挥暗影形成防护层,并没有利用阴影攻击的能力,而这已经是持有者中的翘楚了,从来没见过哪个持有者还能使用暗影进行攻击。
而且这个人竟然没有被月季寄生,以对方操控阴影的能力来看,除非调动重型武器,否则无法击穿对方的防御。
万一惹急了,对方还有可能放弃被寄生的队友自行逃离,到时候就难抓了。
特温脸色稍有些难看。
那个土系天赋者虽然等级不低,但还不足够。
【乐园】太大了。
孟星洲道:“你说的药,拿来。”
特温沉着脸:“我需要你们在公开场合下承认你们的罪行、目的,才能给你解除”
孟星洲前方的机枪口里扔出一个小瓶子。
特温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这是可以暂停寄生月季生长的农药,洒在花苞上即可生效,每瓶生效30分钟,我会每隔30分钟给你一瓶。如果你逃走,我立刻终止药物的提供。”
孟星洲拿起瓶子,一行注释跳进脑海:
【一公斤寄生月季叶片经过萃取提纯后得到的药剂,对寄生月季的生长有抑制作用。】
孟星洲这才拧开瓶子,倒在花苞上。
颤颤的花苞停止了开放,【土遁】躯体的干瘪化也暂停。
特温缓缓道:“现在,不要反抗,打开你左手边唯一的门,走出去。”
孟星洲架起【土遁】,打开左手边的门,迈出去的瞬间感应熟悉的空间力量——传单就是用这股力量,将孟星洲转移到了【乐园】内。
果然,孟星洲出门之后,就被传送到了一处教堂内。
经典的尖顶教堂,是孟星洲喜欢的极繁风格,边角里都塞满了装饰品,穹顶上铺满每一个角落的宗教画,但第一个吸引孟星洲视线的,是教堂前部的雕像——
高七八米的大理石雕像占据了绝对主位。
雕像的主题却不是宗教——雕像最上方,一人仰面倒下,咽喉处被权杖贯穿,神情安详,身下几十人堆成人山,他们面目模糊,只是向倒下之人伸出手臂,不知道是想托举,还是想将其拉下。
威尔从孟星洲的影子里爬出来,刚刚踩上地面,他的表情就凝重起来:“这里……好像不能使用天赋。”
孟星洲放下【土遁】。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因为食道里还长着寄生月季,因此也说不出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钱包,递给孟星洲。
孟星洲接过钱包,在里面找到他的驾驶证。
孟星洲道:“你叫史蒂芬?”
史蒂芬只能用眨眼表示认同。
孟星洲想了想,对威尔道:“他好像有话要说,把你的手机给他。”
威尔连忙拿出手机递过去。
史蒂芬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老天,我感觉那些人并不想放过我,说不定我要死在这里了。我的梦想是买下一个农场养老,如果我死了,能不能带走我的尸体,把我埋在我家乡里,最好能够种上向日葵。
孟星洲沉默:你们土系天赋者都有当地主的潜力吗?
威尔用力握住史蒂芬的手:“放心吧兄弟,无论怎么样,我至少会把你的尸体带回去,我敢保证,就算是夏天,你回家的时候也不会腐烂。”
史蒂芬感动极了,不停地朝威尔竖拇指。
威尔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两人执手相看泪眼。
孟星洲:……到底在感动什么?
明明身在异国他乡,总有种回到清河西的熟悉感。
他打断两个人的交流:“威尔,你刚才说你在这里不能使用天赋?”
威尔揣起史蒂芬的驾驶证:“是的,这里的空间好像不听我的使唤,难怪特温不怕我们逃走。”
史蒂芬眼角流出豆大的眼泪:【暗影潜行】都出不去的话,他连死后长眠在泥土里的希望都没有了吗?
不要啊,他只是想攒点污染回到老家养老而已。
虽然这么想着,但史蒂芬为了能新鲜地回到老家,还是努力调动仅剩的污染,扣了扣地面,然后打字:“这里的土也不回应我。”
威尔表情严肃地望着地面:“那很糟糕了,这是个远高于【暗影潜行】的空间系天赋,持有者的等级也超过我们……”
孟星洲的鞋尖在自己影子上踩下一圈涟漪。
威尔:“……你的天赋还可以使用?!”
孟星洲嗯了一声:“看来这里就是【乐园】的核心位置,它对这里的掌控能力比其他地方都强。”
威尔长松了口气,他其实不敢想象孟星洲持有的天赋到底什么级别,只能庆幸此刻孟星洲是站在自己阵营的天赋者。
威尔道:“【乐园】的这些居民绝对不是单纯的普通人,他们可能已经开始崇拜污染物,所以抓我们来的目的就是献祭。”
一些领主级以上的污染物,身边除了眷属,还有一些崇拜他们的种族,这些种族通过献祭投喂污染物,而被崇拜者则给予对方一些回馈。
人类自古流传下来的很多邪教,确实是大型污染物甚至外来者创造。
威尔道:“让我疑惑的是,【乐园】到底持有什么样的天赋,能这么轻松地影响到高级天赋者?而且这种影响太快了,找不到它发动天赋的契机,除非我们从点燃传单的那一刻起,见到的都是幻觉。但【乐园】之前确实接走了很多普通人,基地里失去的人口都是有记录的。”
孟星洲问了一个威尔没想到的问题:“你在发电机房看到的发电机长什么样子?”
威尔一愣:“就是普通的发电机。”
孟星洲道:“什么颜色?”
威尔:“蓝色。”
史蒂芬瞪大眼睛,用力拍打地面。
不对,他看到的发电机明明是红色!
孟星洲道:“你们基地的发电机是蓝漆的?或者说,你上次见到的发电机是蓝色的?”
威尔吃惊:“你怎么知道?!”
孟星洲道:“因为我看见的发电机是黄色。而我上次见到的发电机,就是黄色。”
清河西的发电机,是黄色涂层。
不等威尔回过味,孟星洲道:“你玩过恐怖游戏吗?”
威尔摇头:“我胆子很小的,连血浆片都不敢看。”
也是,胆子大的话也不太可能拿到【暗影潜行】这种阴暗爬行的天赋。
孟星洲道:“有几款恐怖游戏①设定里,玩家操作的角色陷入了恶灵构建的幻境,幻境中的怪物都是角色内心或者恶灵内心恐惧的映射。也就是说幻境中的一切,由角色、恶灵的想象,共同创造。”
“你可以认为我们就处在一个这样的联机游戏里,我们眼中看到的一切,不仅仅是【乐园】构筑的,还有我们希望自己看见的,别人希望我们看见,我们用自己认知中的东西,去填补【乐园】内的东西。”
“比如特温说那是个发电机房,所以我们认为里面一定发电机,可他并没有向我们描述那台发电机的样子,于是我们通过自己之前的认知,去构造了一个我们眼中的发电机。”
“所以身在【乐园】内的我们当然不会感觉到多少污染波动,普通人和天赋者都以差不多的速率失去记忆,因为骗我们的,从头到尾都是自己。”
人骗不了月亮,只有月亮才能长久地骗月亮。
这个月亮可以是红月,也可以是黑月自己。
孟星洲在孟奶奶离开清河西的那些时间,不断淡化曾经的温馨回忆,就是一种精神逃避。
威尔喃喃道:“难道这里的人不会感觉到奇怪吗?很多细节会对不上的。”
孟星洲垂下视线:“人会合理化很多细节来安慰自己,这种自我安慰可以暂时稳定精神状态,但安慰多了就是自我欺骗。就算真的有人清醒过来又怎么样,推给精神污染就好。到时候特温可以说,你看我们躲在【乐园】里都会被污染侵扰,如果回到基地,会比现在更糟糕。”
威尔一阵寒意,一种从梦中醒来发现还在梦中的恐惧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们被嵌套在由自己、其他人以及【乐园】共同铸造的世界里。
史蒂芬举起手机,他的眼睛因为恐惧而颤抖:“【乐园】还没有升级到天灾,竟然就能做到这个程度?”
人类真的会有救吗?
孟星洲安慰:“【乐园】是戴冠者,这里应该还潜藏着一个红月使者的化身,当然会比其他领主级的污染物更强。”
史蒂芬摸摸嘴里的月季,安详地闭上了眼睛:那看来他是不能活了。
威尔脸色也苍白了一瞬间:“和我们打交道的人……真的都是活人吗?还是已经变成了污染物,而我们从一开始进入【乐园】之前,就已经单方面认定【乐园】里还存在很多普通人。”
穹顶是真的穹顶吗?
地面是真的地面吗?
他们吃下肚的那些东西都是什么?
威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有点想吐。
孟星洲倒是知道那些食物都是怎么来的,但看威尔的心理承受能力,还是决定不说了。
食物倒都是真的,只不过都是以污染物为养分长起来的。
躺在地上的史蒂芬又活了一点,举起手机:“也许他们早就变成污染物了,只是互相认为对方还是人类。等明天看到他们,说不定就能看穿他们的真面目。”
孟星洲道:“抱有这种想法的话,也是一种自我暗示。”
还真是。
史蒂芬默默放下了手机,又很快打字:“那怎么才能脱离欺骗?”
威尔道:“如果我们发自内心地想看到真实……”
他先有念头再开口,话刚说出口,眼前的世界已经开始变样,整洁光鲜的墙壁开始剥落,威尔还没来得及欣喜,墙壁忽然开始修复,他感觉有无数双眼睛从上空中睁开,投下密密麻麻的视线。
下一秒,他脸上一凉后脑一疼,整个人被暗影掀翻在地。
孟星洲收回手,梦海温顺地退回他手边:“然后你就会开始直接对抗七万人和【乐园】共同叠加出来的世界,或者直面【乐园】本体。你不是精神系天赋者,没有那么多精神力去对抗几万人。”
精神污染的可怕在于,哪怕只是想一想,看一眼,都会直接受到冲击。
孟星洲虽然有这个能力,但他也不敢这样做,这个过程是精神力的对抗,普通人很有可能疯癫甚至精神死亡。
威尔浑身冷汗,他连忙坐起来:“我不敢想了,现在怎么办?”
孟星洲没说话,只是歪头看向一个方向,教堂内一时安静下来。
哒哒
清脆的脚步声就显得十分突兀了。
威尔和史蒂芬同时看向声源。
那个酷似噬菌体的摄像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孟星洲的影子里爬出来,在三人说话的时候,已经跑出了几米开外。
孟星洲招招手,阴影触角将它拎了回来。
摄像头半死不活地收缩起尖细小腿,自闭了。
孟星洲戳戳它:“这里是【乐园】的核心区域,你是【乐园】的一部分,在这里的力量应该也会强一些,说话。”
这摄像头几乎没有污染波动,里面嵌着一块极其脆弱的灵魂,不会说话,只能到处跑,甚至跑也跑不远。
如果说是【乐园】的眷属,那也太弱了。
恸哭那些哭唧唧的小圆子随便一个都能打一百个摄像头。
摄像头被他戳得晃了几下,还是用力摇头。
孟星洲平静道:“你应该猜到我是谁,也知道我的来意。与其等红月使者把真相扔到我脸上,不如让我亲手翻到它。”
摄像头转动它不剩多少的思维,最后张开八条小细腿在空中划拉两下,示意自己要下来。
孟星洲指尖微动,摄像头就被梦海放了下来。
摄像头往外走了两步,扭头看向孟星洲,确定孟星洲跟上自己的脚步才哒哒哒地走向雕像位于的圣所。
所谓圣所,就是教堂主要祭坛所在的位置。
威尔也想跟过去,低头看看史蒂芬。
史蒂芬挥挥手。
威尔就跟上了孟星洲的脚步。
但在走到圣所前,摄像头撬开了讲经台的一个抽屉,里面有一本手册。
摄像头用尖尖的小脚点点手册。
孟星洲拿起手册,打开。
从内容来看,这是本记录【乐园】创建过程的手册,通篇都是手写的,还有很多涂抹的痕迹。
孟星洲记得司机提起过,【乐园】的历史基本都保存在博物馆,他翻了两页:“你确定这些东西是客观的?”
摄像头点点脑袋。
孟星洲迅速翻了一遍。
大致故事和司机说的差不多,但多了一个没有提起的角色——
堡马湖的管理者有一个叫艾迪的儿子,在暴乱中,愤怒的人群杀死了年仅17岁的艾迪,
艾迪也是天赋者,但他和嗜血的父亲不同,是个致力于研究末世新科技的全知系天赋者,一心想恢复末世前的科技。
等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幸存者们醒过神来,艾迪已经没有了呼吸和心跳,因为羞愧,他们草草下葬了艾迪。
但艾迪没有死亡,他虽然只是一个全知系的天赋者,但生命力比普通人还是要强得多,在被埋葬的时候只是休克,下葬后没多久,他的身体就在污染中缓慢修复了。
而特温,这本手册的编写者,在艾迪下葬的第二天心怀愧疚地挖出了艾迪的棺材,想将艾迪换到一个更好的墓地,挖出艾迪的时候发现对方竟然还活着,于是悄悄送走了艾迪。
作为回报,艾迪将自己毕生的研究送给了特温。
孟星洲似笑非笑地看着摄像头:“那戴冠者是谁?”
摄像头毫不犹豫地敲敲特温的名字,然后比划出一个圆圈,又指了指教堂内红色的玻璃。
孟星洲问:“你是说,红月使者后来蛊惑了特温?但我没有在他身上感觉到冠冕碎片,而且他是个普通人。”
摄像头举高一条小细腿,示意孟星洲看头顶。
孟星洲道:“特温没有成为戴冠者,而是用万能全知的艾迪留下的知识,把碎片制作成了穹顶,用来过滤外界的污染。为了维持穹顶,已经变坏的特温瞒着所有人向红月使者献祭天赋者。”
摄像头用力点头,激动地手舞足蹈:对对对!
它在普通人三个字上奋力戳戳,闪着红光的镜片透露出十分人性化的诚恳:【乐园】里真的都是普通人。
孟星洲也很诚恳:“你看我像傻子吗?”
红月使者大费周章,不惜献祭【世界树】,就是为他准备了一个包汉堡的故事?他要是741那个傻子可能就信了。
摄像头呆住了。
它百思不得其解地看看手册:这个看起来有哪里圆不上吗?
像童话一样美好的故事。
孟星洲道:“这么喜欢用美好结局骗人,你不会就是【乐园】吧?”
第113章 理想国
摄像头在讲经台上僵住了。
【乐园】是个有趣的地方。
虽然是沦陷地,但这里只有【乐园】一个污染物。
想维持居民们普通人的状态,【乐园】必须驱逐除自己以外的所有高级污染物。
摄像头是【乐园】的一部分,非常脆弱的一部分。
孟星洲将手册丢进抽屉推回去:“红月使者在哪里?”
摄像头好一会儿才小心举起一只小细腿,指向窗外,紧接着指了指圣所。
所谓圣所,就是教堂内举行祭祀的场地,可以粗暴地理解为祭坛。
如没有意外,特温等人筹备的献祭仪式也在这里举行。
祭坛的地面绘制着陌生的印记,不属于红月,看来是指向【乐园】本体的印记。
【乐园】的居民,至少特温等人,是有意识地向【乐园】献祭。
孟星洲觉得自己在玩解密游戏。
虽然谜底已经在他手上,但过程还不清晰明了。
他拿起摄像头走到圣所,下意识看了眼雕像,只一眼,他就微微皱起眉。
雕像的主题不是孟星洲知道的任何一个宗教题材。
视线向下,扫过一个个面目模糊的雕像,孟星洲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只惨白的手臂上。
过了几秒,孟星洲收回视线:“只有献祭仪式开始,红月使者才会出现?”
摄像头点头,它指指上方,做了个落下的姿势。
孟星洲露出思索的表情:“献祭仪式里,穹顶会下降?”
摄像头点头。
孟星洲抬起头,教堂上方有个圆形的天窗:“看来穹顶是【乐园】的核心了。”
威尔听了半天,紧张道:“它是【乐园】的话,会不会欺骗我们?”
孟星洲道:“不论骗没骗,我们都要等明天的仪式。这里的普通人太多了,如果我使用暴力强行拆掉【乐园】,一定会引发特温等人的激烈反抗,交战过程中普通人的伤亡难以控制。”
他想了想,索性和威尔交代:“你可以把我当做戴冠者,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收回冠冕碎片。但我现在无法感应到碎片的位置,说明【乐园】不是简单将碎片收藏起来,而是嵌入了自己的天赋里,只有【乐园】的核心靠近,我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取走碎片。”
威尔这才知道这次是两个戴冠者的冠冕争夺战,他吃惊地打量孟星洲,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戴冠者都是红月容器的候选人,碎片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不算是什么很好的事。
但在里斯的说法里,孟和代行者的关系非常好,也许孟是01号基地认可的戴冠者?
而且至少在【乐园】内,孟星洲的目的和威尔是相同的,都是尽力保全普通人的生命安全,且孟星洲真的比威尔强太多了。
不过什么叫“可以当做戴冠者”?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威尔有点不理解。
孟星洲不解释太多,是因为完全没有必要。
红月也好,戴冠者也好,危险程度是已知的,自称黑月的他对于威尔来说却是完全未知的。
他指责红月邪恶,就需要证明自己正义,但他怎么证明自己正义?靠嘴?
于是孟星洲只是拍了拍威尔的肩膀,自然地将他转向背对雕像的位置:“半个小时要到了,特温应该要送第二瓶药物了。”
威尔的注意力立刻转向史蒂芬,刚走出去两步,身后传来孟星洲的声音:“你钱包里那张合照上的小狗,是你们家的?”
威尔向孟星洲展示的合照里,除去女友,背景里还有一只宠物犬。
威尔耸肩:“准确来说是我女友的,我是猫派。她喜欢那只狗到了要在自己身上文身的程度,我还不如她养的狗呢……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有点警惕地回过头。
孟星洲道:“我也养了小狗。”
菜菜突然从他脚边的阴影里冒出,冲威尔叫了一声。
威尔的警惕心顿时如同奶油般融化,他叹了口气。
戴冠者的强悍真是远超正常天赋者。
……
早上七点,整个【乐园】的广播都响了起来,为了节省电力而关闭的LED大屏和多个电视机都开始同步播放发电机房内的监控。
“今天凌晨一点,我们在发电机房抓获两个窃取【乐园】机密的天赋者,现已关押在慕恩教堂,如果这些天赋者携带【乐园】的机密材料离开,将会对【乐园】产生重大威胁……”
食堂里,和孟星洲聊过天的司机一抬头,在电视上看见了熟悉的脸。
司机连饭都有点吃不下去,脸色难看地放下叉子。
他真心为这个年轻人解答过问题,没想到对方是来套话的。
食堂里的交谈声响起。
“又来了。隔一段时间就要闹上这么一次,这些天赋者到底图什么?他们有的还不够多吗?不怕污染,有吃有喝,为什么就不肯放过我们?”
“很多没有地盘的天赋者也都希望成为管理者呗。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末世结束,基地们是会融合在一起,还是继续独立?如果独立,管理者是什么?不就成了国家首脑?”
“还有一点,特温先生早就说过了,除了他以外,没有其他人掌握用污染直接发电的技术,外面很缺能源。外面那些基地,早就好奇我们使用的能源从什么地方来。”
“天啊……如果放他们离开,会不会把这个消息散播出去?”
“肯定会!不过别担心那么多,我们有睡梦机,可以在梦境里清除关于【乐园】的一切记忆。”
“但睡梦机不是坏了吗?”
……
聊天的人全都安静下来。
是啊,睡梦机前阵子坏掉了。
那抓到的这几个天赋者怎么处理?
广播还在播放:“我们将在入住【乐园】超过一年的居民中选出五百人进入慕恩大教堂,在10点举行对窃密天赋者的审判!”
偌大食堂里,所有人的手机都跳出了投票名单。
……
青绿公寓
现在是分发早餐的时间,大部分新居民都在餐车前有序排队。
【乐园】提供的食物很充足,不需要这些幸存者为了一份食物起无谓的冲突。
当广播在公寓里响起的时候,所有居民的脸色都变得尴尬起来。
【乐园】的居民只有他们是新来的,也只有他们昨天刚去过种植园还知道了发电机房的位置,晚上就发生了窃密的事情。
很显然,这些天赋者就是混在他们之中的。
而今天甚至没有客车来接他们去种植园工作,留下新居民面面相觑,临近9点的时候,才有一辆车接走了一个新居民,希望对方参加对天赋者的审判。
新居民被颁发了临时的管理员勋章,被接走前,其他幸存者们七手八脚地拉住他,希望他表达新居民们对【乐园】的支持,他们和混在人群里的天赋者并非一个阵营。
临时管理员昂首挺胸地走出了青绿公寓。
……
孟星洲给史蒂芬口中的寄生月季倒下一瓶农药,地上已经整齐放着十几个塑料瓶。
期间迟菟冒出来,伸爪抓了一个塑料瓶,最终因为瓶子太丑且装过农药而放弃捡回去的想法。
九点四十,教堂的门忽然打开,一队守卫端着能发射寄生月季种子的枪支走进来,训练有素地分散成一个包围圈,用枪口指着孟星洲他们。
为首的队长很快发现多了一个人,他迅速通过对讲机汇报了情况,然后对孟星洲几人道:“往后退!”
虽然面对高等级天赋者,但这些守卫并不害怕,姿态甚至称得上放松,有几个人的手指都没有扣在扳机上。
看他们放松又熟练的样子,必然知道教堂对天赋者的压制能力。
所以才会把孟星洲他们扔进教堂后就不再搭理,在特温等人的眼中,进了教堂就是待宰的羔羊。
对讲机里很快传来特温的声音:“不用在意,那肯定是躲在阴影的天赋者,但进入教堂中,天赋失效后不得不出现。”
威尔顿了顿,看了孟星洲一眼。
原来孟星洲刚才阻拦他回到阴影,是为了让特温等人确信教堂的限制还有效。
孟星洲不太走心地举了下手,表示自己没有反抗的想法,就镇定地走进了祭坛。
史蒂芬伸着胳膊,在威尔的拖行下身残志坚地上了祭坛。
守卫们依然持枪包围着祭坛,过了几十分钟,特温和卡米拉为首的审判团鱼贯而入,分批坐在长桌后的椅子上。
孟星洲在其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其中向孟星洲科普【乐园】历史的司机正用复杂的眼神打量着自己。
特温走上讲经台:“非常抱歉打扰了大家的日常生活,但相信大家已经在广播里得知了昨晚发生的事情。相信大家都知道发电机对【乐园】的重要性,而这几个人!”
陪审员们表情凝重。
特温的声音微微拔高:“这几个人竟然想偷窃【乐园】重要的发电机!”
特温一指祭坛上的三人:“这个人,可以藏在土壤中,一路避开了所有摄像头,这两个人,可以躲藏在影子里。凭借从那妄图入侵世界的红月处获得的天赋,又来破坏我们的净土与乐园!”
“说什么收复,不过是夺取我们现在的成果。一旦他们进入我们的家园,立刻就会以管理者自居,我们又要沦为二等人!”
五百道视线落在三人身上,阴暗爬行惯了的威尔十分不适应,将孟星洲护至身前。
孟星洲:“……”
特温道:“好在我们的战士一直都轮班值守,立刻就发现了他们的阴谋,虽然他们都是高级天赋者,但还是利用我们研发的武器成功抓捕了他们!”
陪审员们的表情从凝重到愤怒,再到自豪,最后全部起身,自发鼓起掌。
用枪指着孟星洲等人的守卫们也面露自豪。
特温叹息:“但如果他们将发电机的消息泄露出去,一定会引起所有基地的注意,即便我们的【乐园】发展得再好,也无法同时对抗所有基地。所以我们决定,要使用珍贵的睡梦机,在梦境中清除他们的记忆。”
“可是特温先生,我们的睡梦机不是已经坏了吗?”
有人提出疑问。
特温表情烦恼:“这正是让我头痛的,所以才召开了这次审判会议。在以往也有潜入我们家园打探消息的天赋者,我们都使用睡梦机清除了他们的记忆,但这次我们却无法这么做了。”
“更糟糕的是,大家都知道我们的发电机、净化装置对天赋者的污染波动都十分敏感,尤其是近期发电机出现了难以修复的问题,把这些天赋者们留在家园里,会导致已经出现问题的发电机更难维修。”
陪审员们面面相觑,凑在一起议论起来。
特温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
犹豫的、恐惧的、凶狠的……
睡梦机坏了,那么能杜绝消息传递出去的还有什么办法?
所有人都知道,但没有一个人愿意主动开口。
祭坛上。
威尔有点疑惑,低声道:“特温难道也是被【乐园】蛊惑了,以为以前的探索队真的只是失去记忆后被放走了?而且睡梦机到底是什么?”
孟星洲看了眼身侧的雕像:“在【乐园】的普通居民应该是不知道献祭,至于特温……他是想让这些普通人主动说出杀死我们的想法。”
因为特温本来就打算献祭他们,却不想自己说出口。
也可以说,特温已经懒得装下去。
【乐园】需要吸食更多的天赋者才能维持,特温需要大部分居民默许、习惯甚至支持他们猎杀天赋者。
威尔愣住了。
孟星洲低垂视线。
五百道视线落在身上,恶意度过了最初的凝滞后,不知道谁悄悄说了一句:“不然处理了他们吧。”
鲜红的杀意流动起来,在光洁的教堂地砖上汇聚成红色的溪流,向祭坛延伸。
不算多,只有十多股。
溪流蒸腾出的红雾中,穿着黑色礼服的红月使者化身逐渐成型,他摘下礼貌,弯腰,对孟星洲行了一个夸张的脱帽礼。
“杀了他们!”
有人站起来,猛地指向孟星洲三人。
这是新居民里选出来的陪审员,他代表新居民的立场,作为刚加入的群体,内部还隐藏着不讨人喜欢的天赋者,既然【乐园】的其他居民都不喜欢天赋者,他就必须表现出更排斥的态度,这样才能和这些天赋者划开界限。
他的声音像冲锋的号角。
猩红河流越发湍急,红月使者化身的身影也飞快凝实,他发出普通人暂时无法听到的声音:“环抱文明的陛下,红月使者化身卢卡斯向您致意。”
孟星洲道:“难怪我察觉不到你的污染,原来你藏在他们的恶意里。”
卢卡斯连连摇头:“不不不,陛下,是我回应了他们的恶意。在他们,第一次对艾迪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时,我就降临到他们身边。”
抓着孟星洲裤脚的摄像头悄悄伸出镜头,被卢卡斯看了一眼,就吓得缩回孟星洲身后。
教堂里,“杀了他们”的声音逐渐整齐,陪审员慢慢站起来,眼神里透露着狂热。
杀意吸引了卢卡斯,卢卡斯的降临又催生了杀意。
特温的脸已经涨红:“杀了他们!”
他用力按下一个按钮:“那就让睡梦机彻底消灭这些闯入我们家园的外来者!”
透过教堂的天窗,穹顶正在缓慢下降。
准确来说,一些半透明的灵魂正在下降,他们闭着眼睛,身上横竖裂纹,神情安详。
随着灵魂降落,孟星洲终于隐约感受到了碎片的波动。
碎片果然在穹顶上。
孟星洲直面这些灵魂,纯粹的欣喜,无尽的安乐向他降落,在孟星洲面前铺开驱逐红月后的和平时代。
月亮喜欢的希望和爱充斥着画面。
孟星洲晃了一下神。
祭坛上白色的大理石雕像忽然睁开眼睛,最上方的雕像拔出了贯穿咽喉的权杖,向孟星洲砸下!
是卢卡斯利窜进了雕像内。
他严格来说只是个投影,不是化身,防御很弱,在梦海刚冲出来的时候就被撕成了碎片,但也不需要漫长的时间来修复,他破抹布一样的灵魂从梦海的浪尖上跳进了雕像。
威尔:“小心!这些雕像是污染物!”
孟星洲轻轻踩了下地面,暗影眨眼间扩张出去。
威尔在孟星洲的默许下,可以在梦海上站立,他拿着一根菜菜递给他的吃剩的污染物腿骨,就要攻击附近的雕像——
下一秒,梦海将他直接丢了出去,威尔抱着腿骨:“?”
孟星洲没有去管雕像,只是道:“不要攻击雕像,他们打你,你就跑。带着史蒂芬去找特温,先把农药弄到手。”
戴冠者的斗争确实不是普通天赋者能介入的!
威尔扛起史蒂芬就跑,跑了没两步,眼前光鲜亮丽的教堂突然燃起熊熊大火,部分教堂开始坍塌,就连外界的建筑也开始出现沉降开裂:“孟!【乐园】搭建的幻境好像开始出问题了!”
孟星洲皱眉:“【乐园】比我想象中还要虚弱。”
对于污染物们来说,接受献祭也是需要付出力量的。
就像人吃了蛋白质,需要燃烧碳水来消化。
【乐园】想把献祭的力量吃到嘴,首先要付出污染接受献祭,但【乐园】在付出污染之后,并没有啃到祭品,有出无进,再被孟星洲的力量一干扰,就开始崩了。
威尔躲开砸下来的窗户,看了眼教堂外:“那些普通人怎么办?!”
不只是教堂,整个【乐园】都开始崩塌。
孟星洲抽走雕像手中的权杖,下一秒出现在远离雕像攻击的位置,他心里一动,手中权杖向下一指:“此世暗影流淌之地都归我所有。”
话音落地,所有阴影受召,抓住一个个因为建筑毁坏而到处乱跑的居民,带着他们避开高空坠物。
有光在的地方就有暗影,梦海无处不在。
孟星洲摇头:最后还是使用了把所有人扔进梦海的备用方案。
在他脚下,梦海迅速泛滥,将整个教堂泡在浪潮中,黑尾带着梦海触角开始拆教堂的房顶,方便上空的灵魂下降。
教堂里的人可没有获得过梦海的许可,惊呼着落入冰冷的阴影中。
穹顶正在快速下降。
孟星洲平静地看着卢卡斯。
卢卡斯笑着道:“这副容器被权杖滋养了一年多,已经是我的身躯了。这也是我为您准备的礼物——艾迪·布莱克!”
刚刚打了特温一拳,抢走杀死寄生月季农药的威尔愣住了。
艾迪?堡马湖管理者的儿子?!
卢卡斯张开手臂。
纯白的大理石雕像逐渐褪去假象,黑色的头发微卷,身躯干瘪,皮肤上遍布着孔洞,脸上有点点雀斑,看起来有些稚气。
再往下,被开膛破肚的身躯,五脏六腑不翼而飞,空洞洞地张着两扇肋骨,大腿骨少了半截。
趴在一块浮木上的特温仿佛见鬼一样,他睁大眼睛,无尽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
【乐园】的创建者之一仰起头看见雕像的面容,直接跪倒在地。
卡米拉缓缓闭上了眼睛。
卢卡斯干瘪的手指指着大脑,笑着道:“他的大脑是睡梦机,是【乐园】的大门,但前阵子坏掉了。”
卢卡斯手指下滑,拉开两扇肋骨:“他的心脏和肾脏埋在种植园,是发电机和净化装置,最近也不太好。他的肺被拉开组成了穹顶,以此过滤空气中的污染……”
“他的肉和血是土壤与河流,这七万多人吃下肚的所有食物都长在他的身体上,所以他的皮肤总是破破烂烂。”
“这些人类,特温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他们果真愚蠢至此吗?还是因为体验了美好的生活,所以懒得去追究究竟是谁为他们的理想家园付出代价?”
卢卡斯的声音很高,高到靠近教堂的所有人都能听到他说的每一个字。
有心理承受能力差的已经开始翻江倒海地呕吐。
他们这么久以来,都在吃人?
卢卡斯道:“他被埋在泥土中,休克后被特温挖出来,以为是获得了救赎,但特温只是想解剖他的身体,以此研究天赋者与普通人的区别。哪怕发现他活着,也只是犹豫一下就选择了动手,卡米拉发现了特温的活体解剖,却装作没有看见。”
他指向特温:“偷窃成果的盗贼。”
指向卡米拉与所有低下头的人:“犯下过错却选择逃避的懦弱者!”
孟星洲看着他:“艾迪的天赋到底是什么?”
“您也感受到了他的不凡是不是?非常了不起的天赋,用此世【全知】持有者的命名,这个天赋是,精神系下【理想国】。虽然远不能与陛下们的神国相比,但已经人可以掌握的,最接近概念们神国的天赋了。”
卢卡斯笑道:“这是我为您准备的礼物,死无全尸的理想主义者!”
孟星洲抬手,梦海生成无数道尖刺。
卢卡斯道:“陛下,杀死这副躯体,他的灵魂永远无法回到身体……”
孟星洲道:“你那伟大的红月亮没有告诉你吗?”
卢卡斯一愣。
孟星洲很难得地弯了下唇角:“一具身体而已,弄坏了,我就赔他一个。”
他的空间里,还放着一坛纯白陶土。
第114章 旧梦
流淌的梦海中,整个【理想国】构建出的理想家园逐渐崩塌。
天赋【理想国】是由艾迪的身躯、污染、灵魂作为载体,由七万普通人对梦想家园的构思一同组建。
此时艾迪无力支撑天赋,而普通人的向往在看到真实景象后迅速崩塌,于是所有要素一起崩坏,大量的建筑从开裂到逐渐倒塌。
有还滞留在建筑内的人,对着窗外大声呼救,已经泡在阴影里的居民冻得发抖也高声鼓励对方跳下来。
而随着艾迪的真容显露,其他雕像也迅速褪去伪装,露出一张张居民们熟悉的面孔——那是他们曾经通过睡梦机“送走”的天赋者。
他们双目紧闭,身体保存得还算完好,但躯壳内的灵魂早就升入穹顶,只有卢卡斯通过权杖注入的情绪支配着身体,完全沦为了卢卡斯的傀儡。
威尔刚刚安置好史蒂芬,正要回头就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克里斯!”
高举十字架,正要发动攻击的的女人歪头看向威尔,她的手臂上文着一只看起来就很快乐的小狗。
查卡尔基地曾派出的调查员,45级天赋者,克里斯。
威尔这才明白孟星洲不让他对抗雕像的原因,他握起手,原本想去帮助那些普通人的脚步怎么都抬不起来。
动起来啊,至少前几天才加入【乐园】的普通人都是无辜的,这些人都受到了红月使者的蛊惑,才犯下这种过错。
动起来!
威尔四肢僵硬地跑起来,避开了克里斯的攻击,随即梦海轻轻将克里斯抛了出去,她的身体没有受伤,只是和其他雕像一样被梦海紧紧束缚。
卢卡斯脸色很不好看,他摘下帽子,手指一点。
一棵红树从帽中长出,眨眼间开花结果,一颗颗长着白色翅膀的鸽子状果实扑棱着翅膀飞出来。
崇拜卢卡斯的种族,饮梦鸽。
这是一种能侵蚀空间力量的生物,游荡在【域】的间隙,被卢卡斯收服。
饮梦鸽单只等级在30级左右,它们兵分四路,一路向上直取穹顶上的灵魂,一路向下攻击那些靠传单偷渡进来的天赋者,另外两路分别啄食梦海和普通人的灵魂。
菜菜已经跳上梦海,抖抖毛,开始扑杀这些鸽子。
只是作为陆地海洋双栖小狗,虽然可以借助梦海上升,但和真正长翅膀的鸽子还是没法比,“空军”们的机动性还是太高了。
菜菜不耐烦地甩着尾巴,躲在影子里的迟菟略做思考,摸出笔记,在菜菜的传闻上续写:
【金毛菜菜拥有能改变自己灵魂形状的能力,在XXX年7月14日,菜菜突发奇想为自己制作了一对非常灵活的翅膀,就像它本来就该有这样一对翅膀一样。】
菜菜的肩胛骨后飞快长出一对巨大翅膀,菜菜扑棱两下,竟然真的可以自如地飞行。
但被杀死鸽子化成一片血河,就迅速向卢卡斯聚集,形成一片血河,漂浮的羽毛沾上卢卡斯的身体,在背后组成三对翅膀,卢卡斯身上的污染波动开始疯狂上跳。
领主、天灾!
残躯在翅膀的衬托下,像受难的天使。
卢卡斯从血河中抽出一柄新的权杖,一点血河,汹涌血浪开始反扑:“陛下,自古以来营救人质的行动总是难度很高。您虽然很强,但要分出一半的精力指挥梦海帮助人类,一边对抗我这个化身,甚至还得保护其他雕像。”
梦海将血河推了回去,横生的尖刺洞穿卢卡斯的身体。
孟星洲:“因为你太弱了,完全融合了艾迪的身体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
他不能现在取出黑月。
穹顶上是艾迪和所有被献祭天赋者的灵魂,因为没有躯壳保护,长期直接暴露在红月注视下,这些灵魂已经十分脆弱,脆弱到面对黑月的引力会直接撕裂。
如果孟星洲想保住这些灵魂,需要先使用梦海制造梦境气泡包裹他们,所以穹顶在下降,梦海的水位在上涨。
卢卡斯脸色扭曲了一下:“您为什么要为蝼蚁一般的人类屈尊至此呢?”
“如果您真的完成了冠冕,势必触怒我主,我那饥饿的陛下一定会选择直接摧毁此世,您尚且年幼,何必直面早已成熟的我主?”
红月不是没有直接摧毁地球的能力,只是作为精神系的概念,直接毁灭地球吃不到多少情绪,但孟星洲把它惹急了,为了回收付出的污染,红月会选择用真身降临地球——靠近地球,用强大的引力直接撕裂这颗星球。
也就是说,即便孟星洲拼起了冠冕,他依然要和红月进行一场面对面的神战。
不是化身,是和红月本体。
卢卡斯发自内心地困惑。
他从最开始就是被舍弃的棋子,红月使者分化出他的时候,就在他灵魂里植入了他存在的目的,必须付出一切代价送黑月升维。
被分化出的时候,他愤怒地质问过安德莱:“为什么是我?”
安德莱说:“因为你在分离出来的时候抢走了最适合对抗黑月的天赋,所以也只能由你承担这个任务。”
卢卡斯:“我只不过是个使者化身,怎么可能用精神系天赋影响到黑月?!你这是让我白送死。”
安德莱笑着道:“是啊,那位陛下一定会杀死你。所以本体将【由爱生怖】和【至高无上】种在了你的灵魂深处,只要你死了,它们就会吸取你的力量长出来。”
“人类不是喜欢歌颂勇气,称之为牺牲吗?”
安德莱微笑。
卢卡斯无力反抗,只能走向这既定的结局。
卢卡斯在分化出的时候,为了成为更强大的化身急切抢走的天赋中有三个非常特别,分别是【情绪寄生】、【由爱生怖】和【至高无上】。
【情绪寄生】可以让卢卡斯不需要任何仪式,直接借助负面情绪降临,这是他从【乐园】外直接出现在教堂内的原因。
而【由爱生怖】就是将爱意解析出恐惧。
被施加该天赋的对象,所拥有的爱越多,解析出的恐惧越多。
这确实是个足以对抗概念的天赋。
但想将这个天赋施加在概念身上,需要卢卡斯献上全部的灵魂。
即便如此,也需要概念的心神在一瞬间受到剧烈冲击,产生较为充裕的负面情绪,【由爱生怖】才有可乘之机。
为了解决【由爱生怖】,黑月势必要降落本体解析恐惧,黑月一旦砸在梦海中,【至高无上】就会发动。
【至高无上】是【傲慢之心】的上位,它只有一个效果:唤醒概念们内心对力量、对冠冕的无比渴望。
黑月本体一旦加冕,人格被冠冕压制。
黑月是什么性格?
傲慢又挑剔的理想家,祂不会为了人类这种爱恨混合物对抗红月,只会抛弃容器,回到【心之域】中。
卢卡斯不明白同样是理想主义者的黑月,为什么没有因为艾迪的经历而产生哪怕是愤怒的情绪。
是人格太完善了,以至于压制了概念本身的性格吗?
孟星洲懒得理会他,他挥手将卢卡斯的血河再次冲走,将他钉在教堂的墙壁上,梦海正撕扯着他的灵魂,尽管还活着的人和天赋者都在不停歇地生产着恐惧这类能量补充卢卡斯,但梦海撕得更快,卢卡斯的灵魂还是在飞快削弱。
孟星洲直接出现在梦海最高的浪尖上。
穹顶已经降低到举手就能触碰的地步,孟星洲伸出手,触碰到了艾迪的脸。
苍白的灵魂睁开了眼睛,他枯竭到这个程度,其实已经没有多少理智可言,但见到孟星洲的瞬间,灵魂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对孟星洲微微摇头。
一块碎片被包裹在眼泪中,淡淡的红光附着在碎片上,但这层红光极其虚浮,并不是从内透露而出,反而像是被外力强行传递到碎片上。
是一块黑月的碎片……
孟星洲的眼神终于露出几分愕然。
艾迪不是红月的戴冠者。
艾迪能保持理智,不是因为他和向越泽一样被红月使者主动屏蔽了碎片的影响,而是因为他从头到尾,都是孟星洲选中的。
所以摄像头从灵魂深处就亲近孟星洲。
卢卡斯一直在利用权杖,借助艾迪的身体向艾迪的灵魂和碎片传递精神污染。
还剩一口气的卢卡斯发出笑声:“陛下!他所承受的一切苦难,从头到尾,都是因为您的偏爱啊!你才喜欢这样又天真又倔强的灵魂!”
“如果他不是您的戴冠者,或许不会觉醒一个前期难以使用的天赋,他可以更早地反抗他的父亲,组建一个虽然大家都很辛苦,但至少正常的小据点。”
“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或许就死在那场反抗里,至少这七万人不会自欺欺人地吃着人。”
“一切的悲剧,都是您赋予了他难以承受的天赋!爱就是完美的吗?爱多到使人无法承受,爱使人要占据所有!”
孟星洲拭去碎片上的红光。
黑月可以不为其他人犯下的错感到愤怒,却对自己导致的结果感到了愧疚。
尽管他立刻就克制了这份愧疚,并且在下一秒就彻底撕开卢卡斯的灵魂。
但刺啦一声——
卢卡斯的灵魂像抹布一样被撕开了,一块块地飘在梦海上,藏在灵魂里的【由爱生怖】落入梦海,长成一颗血红大树。
它的根系攫取着梦海的力量,迅速开出红花,结出爱心型的果实。
成熟的果实落入梦海,像真正的心脏一样搏动,落到底才扎根发芽长成新树,坠落的叶片与果实甚至被带进了【心之域】,在埋藏冠冕的海域里长成树林,树根将梦海转化为红海。
天赋【由爱生怖】。
梦海涨多高,忧怖树就长多高。
梦海有多宽,忧怖树就长多宽。
梦海的流速缓慢降低,大片红色一块块出现在梦海上。
孟星洲在红海上看到了黑月。
祂头戴冠冕,有小半边身体铺着雪亮的镜片,徜徉在梦海之中,一块块闪着光的镜片漂浮在梦海中,不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梦海的触角抱着一颗小小的气泡安置在黑月正中间,一条巨大长尾将万千梦境圈在身边。
在这些梦境里,只有一个气泡是黑色的,看起来像什么坏掉的霉斑。
像洁白盘子上的一块黑点。
很讨厌,不喜欢。
孟星洲伸手一指,下意识想落下黑月,并取来那颗怪异的黑色气泡查看情况,但心口忽然一烫。
气泡里,一双摇晃着月牙的眼睛睁开。
【心之域】中,徜徉在梦海中、被月亮播种在沙地上的爱都向心脏流动,流去的爱意越多,留给忧怖树的养分越少,越来越多的忧怖树开始枯死。
但这还不够,最大的那棵已经成型了。
心脏里,梦境气泡破裂。
孟星洲半垂下眼睛,这一次,流淌出的不是爱意,而是热烈的勇气和期盼。
它从孟星洲的心脏里向外泵,对于忧怖树而言,滚烫如岩浆,所过处忧怖树的根系和果实尽数焚烧。
孟星洲轻轻“唔”了一声。
感觉自己像在玩卡牌游戏。
他拿出了爱,卢卡斯出了一张爱生恨,然后他再反手掏出一张勇气。
寄存在孟星洲心脏里一小缕灵魂出现在孟星洲面前。
“我的陛下,您让我等了好久。”
简宿年轻轻牵起孟星洲的手,贴在自己侧脸上:“终于见到您了。”
孟星洲抬起眼睛,看向眼前的简宿年。
简宿年抿唇笑了下,眼中的月牙暗下去,轻声道:“在以前,我也总这样看着您。”
孟星洲和简宿年对视。
孟星洲一怔,随后睫毛一颤。
他想起了这双眼睛。
在一个春末夏初的夜晚,就是这双漆黑的眼睛穿过现实与梦境,望断地月的距离,观测到了自己。
“天上是不是多了个月亮?”
穿着校服的简宿年停下脚步,定定望向天空。
今天是个明月夜,但在皎洁的、符合地球人认知的月亮旁边,有多出一个发光体。
虽然只看了一眼,但在UFO、卫星之间,简宿年坚定地认为对方是个月亮。
同学一仰头,什么也没看见:“没有啊。简哥,你不会是散光把路灯看成月亮了吧?”
简宿年又仰起头看了一眼,这一次,多出来的那轮月亮不见了。
他低下头,依然有些疑惑:“真的看错了吗?”
太空上。
黑月挥去遮挡自己的梦海,黑尾挑挑拣拣,摸出一颗格外璀璨的梦境气泡送进黑月的怀抱。
这颗气泡坚韧、美丽,还很饱满,散发着霓虹一样的光芒,本来是祂最喜欢的梦境,以往祂会对着它看上很久。
但此刻,祂依然想着那道视线。
刚刚是那个世上,第一个观测到祂存在的人类,躯壳内有闪闪发亮的灵魂。
像打磨过的镜片,切割过的钻石……
但也都不够像,更像是一个自发光体。
黑月举起怀里的气泡。
对比起来,这颗以前会很喜欢的气泡也暗淡了。
不喜欢。
黑月兴致缺缺,推开了这颗气泡。
气泡缩小了一点,瘪瘪地离开了。
发光的灵魂会产生什么样的梦境?
黑月泡在梦海里,祂再次向下投去了注视。
祂所发散的每一缕月光,都是祂的视线。
祂所扫过的每个人,都感觉明亮的月光从身上拂过。
美丽的灵魂在夜色里发着光,黑月稍稍移动视线就找到了简宿年。
刚升高中的简宿年住在一个六十平的二居室里,晚上十点多,他刚洗完澡,坐在桌边预习明天的课程。
毕竟是跳级上的高中,原本念书的初中也算不上好学校,简宿年初二才开始学习外语,这一门的成绩稍弱。
而且省重点的奖学金也很值得努力,可以让奶奶轻松一些。
简宿年打开台灯,忽然感觉屋子里似乎比以前更亮,仿佛有什么皎洁的光源光临这个普通的小房间。
简宿年忍不住向窗外看去,最终什么异常都没发现,只好强行定下心,翻开课本。
十点半。
十一点。
十一点半……
时间一秒秒过去,简宿年都没有要休息的意思,他的思维依然活跃,灵魂毫无困意。
黑月:……
感知到月亮的不愉快,梦海的触角拍拍镜子。
自从人类发明了义务教育和手机,熬夜的人就越来越多了。
哦,自从发明了工厂,还有一批人晚上都不睡了。
月亮观察人类梦境的娱乐活动也一天比一天晚。
第115章 旧梦2
预习功课对简宿年来说,不算什么费事的事情。
他学东西总是很快,唯一头疼的就是外语的口语。
简宿年合上书本,揉揉眉心,觉得还是应该买一个录音机。
他打开一个小小的饼干盒,里面是一毛一块的零钱。
黑月扫了一眼,确定里面有21块7毛。
在这个月薪一千就算高工资的时代,作为学生的简宿年还算有钱。
简宿年烦恼地叹气:“蛋糕和录音机一起买的话,应该是不太够,暑假得去找个工作。”
这学期应该可以拿到奖学金,学校虽然免了他的学费,但书本费还是要交的。
如果能多赚一些,就可以贴补家用,让奶奶少接一些活。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简宿年的思路。
简宿年打开房门:“奶奶,你怎么没睡?”
早年间人生孩子都比较早,简奶奶今年还不到六十岁,精神头很好:“我起来喝水,看到你这屋还亮着灯。别看太晚,早点睡。”
黑月在太空十分赞同,镜片们也叮呤当啷地鼓起掌。
还是老人家有见识。
简宿年笑道:“一会儿就睡了。”
简奶奶看到桌上的饼干盒:“半夜不睡在屋里数钱!我们宿年要买什么东西?是不是钱不够?”
说着她转身要回屋给简宿年拿钱。
简宿年连忙拉住她:“我周末出去找点零工做就够了。”
家里是为了他念书才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为了贴补家用,奶奶一直在接一些修补的工作,怎么能让奶奶再拿钱给他。
简奶奶表情却严肃了一点:“最近就不去了,今年暑假也不要出去做工,就在家里温书吧。”
简宿年一怔:“但是今年还说要涨房租……”
简奶奶拍拍他的手:“最近不太平哦,失踪了不少人呢。奶奶就你一个亲人了,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办呢?你爸妈走的时候,厂里给的赔偿金还有,供你上大学一点都不费事。”
“失踪?”
简宿年疑惑:“省城的治安不是一直还不错吗?”
简奶奶道:“谁知道呢?今天来了警察,挨家挨户地走访,说是最近有个叫全能门的邪教活动,叫我们千万不要因为发鸡蛋和白米就去参加念经。”
太空中。
黑月无聊地拨弄着镜片。
邪教?
在祂诞生之前,这颗星球曾被许多概念们降临过,确实组建了不少教派,但大部分邪教还是人类自己创造用于敛财享受权力的工具。
简宿年笑笑:“好的奶奶,我不会去的。”
简奶奶这才放心,又叮嘱两句,才回屋睡觉。
简宿年关上门,重新盖好盒子,在月亮期盼的注视下,拿起了另一本教科书。
黑月:……
月亮等到了十二点半,简宿年才收起课本,拉上窗帘之前,他还是忍不住又向月亮旁看了一眼。
追逐打闹的梦海停住了嬉戏的姿态,漂浮的镜片们轻轻碰撞,发出只有月亮能听懂的窃窃私语。
“又看了又看了。”
“勇敢人类,不怕月亮!”
“会瞎的。”
黑月拿起一个梦境气泡砸向最后说话的镜片。
镜片被裹在气泡里,惊慌失措地漂浮起来,梦海七手八脚地将它拽回。
“生气了生气了!”
“呜呜呜。”
……
黑月掩住了自己的身形。
完全体的概念总是让人类疯狂,求知欲和探索欲会让理智跳入深渊。
简宿年只是无意间瞥见他一眼,隔着地月的距离,就已经受到了一定的影响,如果是意志力薄弱的人,会在看到任何月亮倒影的时候直接跳下去。
所以祂诞生于此世,却并不降落。
好一会儿,简宿年都没找到那轮月亮,他垂下视线,拉上了窗帘,躺在床上。
黑月:……
月光被蒙了一层布,视线也不那么清晰了。
人类近视是这个感觉吗?
月亮的思维又开始发散。
简宿年很能熬夜,大概是因为这个人睡眠质量出奇得好,躺下没多久就进入浅层睡眠。
等他闭上眼睛,屋子里的阴影悄悄伸出触角,将窗帘拉开一条缝,方便月光渗入。
黑月的视线在桌上打转。
课本和试卷都被收进书包,卧室里没有一处不干净整洁,格外清亮的月光一照,这间普通的屋子里像流动着清澈的水。
挂着青色帐子的单人小床上,简宿年做了第一个梦。
泛着银光的梦境气泡被梦海捕捉,通过阴影送到黑月面前。
黑月捧起它的瞬间,所有感官都被唤醒。
漂浮在梦海里的镜片停止了窃窃私语,一瞬间对准了这颗气泡。
尘世里有许多梦,黑月并不将它们据为己有,或者说,祂只喜欢明亮坚韧,能自发穿过地月距离都不会破损的气泡。
这些长途跋涉落入梦海的气泡中,灵魂溢出丰沛的情绪,有时候黑月会拨弄这些气泡,让梦境变得更加美满,气泡里的小人就像加湿器一样呼呼地冒着幸福。
这是符合黑月口味的食物。
但梦境是虚构的,甜蜜的幸福像被摇晃过的可乐,看起来有满满一杯,喝下去发现半杯都是气泡。
简宿年的气泡不同,他流淌出的幸福像难以变质的蜂蜜。
气泡里的简宿年找到了一份暑假工,用攒下来的钱买了一个花朵蛋糕。
简宿年眉眼弯弯地点上蜡烛。
这个人,做梦都只做小小的梦。
但可能是梦做得很小很实际,所以泵出的幸福如此真实。
梦海的触角停在气泡上方,最终,黑月没有把这个花朵蛋糕变成双层翻糖大蛋糕。
但触角刚刚挪开,简宿年仿佛感知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向气泡外看去。
黑月连忙将气泡压进梦海里。
啵。
不知道过去多久,气泡突然破裂,蜜糖一样的幸福散落在梦海里。
镜片们发出陶醉的“哇”声。
“喜欢。”
“我们的。”
“抢过来!”
……
黑月赶走了镜片们。
之后的半个月,黑月每晚都会取走简宿年的梦境,祂发现简宿年溢出的所有情绪都比其他气泡更真实,祂向简宿年投去了更多的注视。
观察了十几天,黑月差不多摸清楚了简宿年十几年的人生轨迹。
月亮虽然不念书,但对精神系的概念来说,从流淌的时间长河里打捞一个人的过往并不困难。
简宿年的父母在一家厂子上班,早年间因为工厂事故离世,老板赔了一笔钱,简奶奶痛失亲人,还好儿子和儿媳妇还给她留了个念想——只有六岁的简宿年。
简宿年从念书开始就展现出了远超同龄人的聪明和高精力,跳级还考上了省重点高中,简奶奶二话不说带着孙子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小房子,自己靠着缝缝补补的手艺赚点家用。
简宿年很懂事,充沛的精力让他在学习之余还能分出不少精力去赚点外快。
月亮很快见识了简宿年的高精力——
简宿年似乎对月亮的注视无知无觉,他周末确实没有去打零工,而是开始代写作业,于是他每天睡觉的时间又推迟了十几分钟。
这人明明也就是普通的碳基材质,但精力十分充沛,写完自己的作业,还能代写六七个人的。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有时候黑月抱来简宿年的梦境一看,气泡里的简宿年也在做卷子。
这人做卷子竟然也能做的心满意足,写好的卷子摞得比桌子还高,气泡一破裂,那些假卷子就飞得满梦海都是。
堆着作业和卷子的气泡吃起来也是甜的。
黑月觉得人类包在糖果和糖葫芦外层的糯米纸,大概是这个口感。
但即便如此,黑月也十分不满,有几次简宿年坐在桌前誊抄作业的时候,梦海的触角高高举起,下一秒就要强行哄睡,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
人类是很脆弱的生物,趴在桌子上睡一晚,第二天可能就会生病。
黑月眼不见心不烦,转过视线去观察其他人类。
桌前写着日记的简宿年笔尖一顿,他感觉桌面上月光暗淡了一些,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也消失不见。
简宿年用笔帽轻轻敲了敲下颌,眨了眨眼:他感觉自己有点疯了,竟然总觉得自己在被遥远的目光注视,这种注视非但不让他反感,还让他想……
捉住对方。
那天见过的月亮,梦里也见过许多次。
只是梦里的他小得像糖葫芦上的一粒芝麻,月亮大得无边无际,总是看不清全貌,每当他想多看几眼,就会立刻清醒过来。
比起奶奶说的那些邪教,简宿年感觉自己才像是中邪的那个。
对月亮中邪吗……听起来好像挺不错的。
只不过……
到底是他写作业写疯了,臆想出那样一个角色?
如果真的存在那个注视他的人,为什么又不和他说话?
这样悄悄地看着他,难道不是对他产生了好奇吗?
简宿年出神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把注意力集中到作业上。
次日。
简宿年一早就到了学校,在所有同学来之前,将代写的作业分别放在雇主们的桌洞里。
他今天的心情并不是很好。
因为那道月光——
简宿年坚定地认为注视他的就是月亮。
月光离开之后就没有再光临他的小书桌。
简宿年没想多久,同学就陆续来到班级。
简宿年的雇主之一拿着面包和牛奶进门,一翻桌洞,果然看到了已经写好的数学作业,不仅写了,还是仿照自己笔迹写的,正确率也控制得不错。
雇主十分满意:“可以啊兄弟,你这真是物美价廉,以后代写作业都找你了。不过你也看到了,我的月考成绩越来越高,你这个正确率记得往上提一提。”
简宿年轻轻笑了下:“好,我下次少写错的。”
简宿年中考的时候,因为外语课落下不少分,高一分班的时候,只是在比较垫底的班级里上课。
班级里大部分同学成绩一般,但出身都不错,毕竟省重点的垫底,也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能随便考上的,简宿年的初中同学很多外文考试都只拿了十几分。
简宿年算是少数了。
他考进来的时候成绩在班级中游,但他学得太快了,几次月考排名持续上涨,上次月考结束,已经冲上了年级前二十,进步奖学金是肯定能拿到的。
家庭条件良好的同学让简宿年代写作业的事业蓬勃发展,虽然简宿年没去打工,但攒钱的速度一点都不比打工慢。
刚刚和简宿年说话的同学叫魏弘,父母都是干部,简宿年的客户之一。
魏弘从自己的早餐里拿出一袋豆浆递给简宿年,然后坐到简宿年前桌:“兄弟,暑假作业也能代写不?”
不等简宿年回答,他就开始发牢骚:“天天上补习班上得烦死了。我妈说这个暑假要带我去旅游长见识,一个月的时间都要待在海城和上京,剩下一个月还得去参加夏令营,说是好多外国小孩也在,忙死了,哪儿有空写什么暑假作业?”
听到这些看似抱怨,实则炫耀的话,简宿年没忍住笑了下,他将牛奶推回去:“谢谢,我早上吃得比较多。”
魏弘盯着简宿年推回来的牛奶,撇撇嘴。
穷鬼拿什么乔?
但下一秒,简宿年的话让他控制不住地上扬嘴角。
简宿年不紧不慢道:“暑假作业可以代写。学校发的这些作业本来也是针对我们这些基础薄弱的学生,去海城和上京都是拓展视野的,我想去还去不了。”
话音落下,那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
简宿年拿着笔袋的手一紧。
魏弘努力让自己的嘴角收回来:“行,那我的暑假作业就交给你了。10块钱一本怎么样?我会帮你介绍其他生意。”
简宿年慢慢拉开笔袋,被注视的感觉让他心情再次愉悦起来:“不用了,我应该也忙不过来太多。”
他最近代写作业的数量非常多,每晚的睡眠时间被压缩到了5个小时,已经攒了不少钱。
简宿年转了下手中的铅笔。
他能感觉到,每次他去一些热闹的地方,或者吃一些新奇的东西,那道视线的存在感就更强烈一点。
要买个什么东西,才能把那道月光钓出来呢?
简宿年托着下颌思考。
魏弘连着被拒绝了两次,脸色有点挂不住,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几个平时玩得好的发小立刻围过来:“快快快,作业借我抄抄。”
魏弘将作业扔到桌子上:“抄吧抄吧,大学霸亲自写的。”
发小回头看了眼简宿年,对方似乎完全没注意。
发小也忍不住咧咧嘴。
这个从底下考上来的学生,刚开始的时候还是垫底,就是因为长得好看才有点存在感,结果没多久,人家后来者居上,成绩直接甩了魏弘几条街,魏弘爹妈老爱拿简宿年和魏弘相比,魏弘就开始看人家不顺眼。
不过发小也不阻止魏弘。
他也觉得简宿年这小子太狂了点,他们这些学生不是干部子弟,就是家里有厂,科长的儿女巴结处长的儿女,乙方的儿女讨好甲方的儿女。
就简宿年一个格格不入,他谁也不讨好,但就这种人,下学期就能搬到楼上的尖子班,发小也有点不爽。
期中开家长会,发小的家长还非要资助简宿年从高中到大学的一切费用,和颜悦色的程度连作为亲儿子的发小都没见过。
虽然这件事叫发小强行搅黄了,但发小也遭到了父母的呵斥:“没眼光,我们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儿子?你应该和聪明人打好关系,而不是给人家脸色看!”
发小想起来就生气:“咱们呢,又要学人情世故,又要上课念书,还有一堆才艺要学,不像人家,每天只有学习一件事要干。”
魏弘的同桌也笑了一声:“不学习也没别的出路,破釜沉舟嘛。”
魏弘没忍住:“下个学年,我也能进尖子班。”
同桌一愣:“你爸妈给你报了新的补习班?难怪你最近什么作业都不写,但上次月考排名还上升了。”
魏弘得意地笑了下:“对。”
发小也笑了笑。
同桌着急道:“是什么补习班?能介绍给我吗?”
魏弘心道告诉你,你不就考得比我还好了吗?
魏弘敷衍道:“是个小班,老师不愿意教太多学生。”
简宿年只当做没听见。
早读铃打响,班级里的学生开始念书,魏弘的发小忽然惊恐地揉揉眼睛:“我怎么突然看不懂字了?”
魏弘刚喝完牛奶,闻言愣了一下:“什么叫看不懂字?”
发小着急道:“字我也还认识,就是看不明白意思!”
明明每个字都认识,却没办法在脑子里连成一句话,这么一首简单的五言律诗,他都没办法念出来!
魏弘笑道:“你学糊涂了吧?趁老师没来睡一会儿就好了。”
他打开书本,懒得关心发小,却发现自己也有了一样的问题。
魏弘惊慌道:“我怎么也看不懂字了?”
脑子里像有一片雪亮的光,看进去的每个字都被吞没,无法排列组成有信息的句子。
正在看书的简宿年一怔,抬起头看过去。
魏弘两人全然没有了刚才的优越感,不停地更换着教科书,但无论他们翻开什么书,这种大脑无法理解文字的感觉都是一样的。
有了这种毛病,书是肯定没法念下去了!
他们明明才因为补习班有了进步,品尝到成为优等生的滋味,怎么今天突然就不行了?
两人突然崩溃的举动引起了整个班级的注意,一时间朗诵的声音都变得七零八落起来。
学生都用惊奇的眼神打量魏弘两人,魏弘仗着是干部子弟一直都很傲气,如果不是真的出了问题,可不会这么大呼小叫。
魏弘突然看向简宿年:“是不是你?!你是不是在我的牛奶里放了什么东西?”
常理来说,当然怀疑不到简宿年身上,但魏弘想起自己在补习班见过的东西,又联想到简宿年入学以来突飞猛进的成绩,立刻就怀疑简宿年早就通过类似手段超过了他们!
魏弘越想越笃定。
魏弘发小也很崩溃:“你是不是对我们两个做了什么,不然为什么我们好端端的就这样了?我今天早上还好好的!”
魏弘的同桌眼神躲闪,他刚才也讲了简宿年的坏话,等会儿他会不会也看不懂字?
刚才魏弘和发小一唱一和指桑骂槐,结果转脸就开始出问题,学生们虽然都是无神论者,理智上也知道这和简宿年没关系,但确实忍不住将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简宿年放下书,很疑惑:“先别说我没有能力做到,就算有,我有什么动机要对你们做这种事?”
魏弘气急败坏:“因为我们看不起你,你怀恨在心就——”
班级里的念书声已经完全停了,魏弘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教室里,也让进来抓早读的班主任脸色铁青,她指着魏弘两人:“你刚才说什么?什么看不起?”
她走进教室:“怎么回事?”
简宿年主动站起身:“没什么,老师,是魏弘他们聊天聊到我,早读的时候突然没办法看懂课文,觉得是我对他们做了什么。”
班主任气笑了:“你们突然看不懂字,然后告诉我是简宿年做的,简宿年是神仙啊?!”
简宿年睫毛微动。
他当然不是神仙,但他身边好像有一个。
魏弘:“但是他——”
班主任示意简宿年:“坐,念你的书。”
随后她沉着脸:“你们俩出来,我打电话叫你们家长。”
一提到叫家长,魏弘两人同时蔫了下去,鹌鹑似的走了出去。
简宿年刚坐下,同桌就凑过来:“真不是你做的?”
简宿年道:“要相信科学,我哪儿有这个本事。而且真是我的话,魏弘同桌怎么没事?完全是巧合,你没听魏弘说他们最近都在上补习班,说不定就是太累了。”
同桌道:“也是。魏弘最近的成绩涨得太厉害了,还不做作业,肯定是在外面恶补,搞得精神有问题了。我也想知道他们上哪儿补的课……”
简宿年已经无心去听同桌的话,他拿过一册崭新的日记本,这是他最贵的本子,翻开第一页,写下一行字:
【你帮我了?】
那视线又落在了他身上,简宿年的呼吸稍稍急促起来,又写:【你在看我对不对?】
【和我说说话吧。】
【拜托拜托。】
【还是我真的疯了?】
就在简宿年以为对方不会回应的时候,一道声音直接响在了他的脑海里,那声音听起来远在天外,又好像近在咫尺,说出的似乎是语言,又似乎只是一串冰块撞击后的清脆声响。
但简宿年听懂了,那月亮说:
“是我。”
11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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