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冷冷二百六十一笑 席兹
耳羽已经不再遮挡面部,席兹的面庞全露了出来。
浅色的眼睛久久不用,失去了该有的薄透的澄明感,和战斗时候不小心暴露的狂热疯狂不同,也并非惯常的带笑,现在看上去生疏冷淡又异常。
他的视线一瞬不错地停在时运脸上。
她皮肤苍白,即使抿着唇绷着脸,睫毛还是在颤抖,像物伤其类的哀伤,但被拒绝的难过似乎并没有动摇她的内心,她平静接受了这一点,眼眶只红了下,就蹙着眉,维持戒备的姿态,看他时,还有微妙的抵触与厌恶。
就是这张脸。
是战斗时耳羽敞开,第一次看到的脸。
看上去、非常善良。
但人怎么可能善良?
拧开瓶盖,气味溢散的时候,席兹就发现了,这是人类的味道。
啊,时运就是人类啊。
更早之前就该发现的。
赛场上异种们异变的时候,利维坦波动的时候,南观反应怪异的时候,音孔昭被挖穿腹部的时候,以及,他询问答案的时候……
席兹听说过雏鸟效应,第一次看见的面庞或许会烙印进灵魂的根底。
但他终于想起。
更早之前,十八年前,他选择恨人党长大时,她就已经烙印进灵魂的根底。
文尔当时对他说,“信仰,就是教廷一切痛苦和污染的根源。”
席兹慢慢地、逐字逐句地,重复记忆中的一切,“所有的鸟从出生就拥有信仰,从此为信仰奋斗,为了不是自己选择的信仰奉献一切。”
“他们告诉所有的鸟应该爱人,又用这份爱来敛财,教化,控制,发动战祸。”
“人类剥削躯体,感情支配精神。”
席兹道,“我说的对吧,所有人都是自愿的。”
时运偏过头,往回看。
就像是席兹想的一样,这些人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表达对信仰的爱。
“神说,应该工作。所以就算免费打工也想工作。”
“神说,有人生而高贵,所以身体被他们压榨很幸福,精神成为供给他们的养料依然很幸福。能仰望天才,富人,贵族,真是幸福。”
“这是神的国度,死而后己。”
“虽然是有点辛苦,但能活在这个国家其实依然很幸福。”
时运侧着身,久久凝望着。一动不动,听着这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表达自己的自愿。
席兹看着她,瞳孔怪异地快速扩张,收缩。浑身的肌肉也产生收缩与放松的活动,几乎像抽搐。
他想要质问,想要喃喃。
所以、时运,你应该知道,你是人类。
你应该知道,你的存在招致了多少祸事。
所以、时运,你怎么能冠冕堂皇说出这些?
你明明刻薄,善于控制,支配。你很暴虐,很傲慢,很贪婪,如果你对自己犯下的恶行视而不见,那你还很懒惰。
你……
细密的情绪快速冲击五脏六腑,一直以来欠缺的情绪终于涌来,他是幻想种,总对旁人的情绪缺乏理解,但现在,唯一能理解的恨意却涌来心脏。
重复到最后,席兹记得,文尔如此说。
爱带来控制,恨带来自由。
——反抗她,就是你的责任,是你的位置,是你的才能、意义、兴趣与热情所在。席兹,这是你自己选择的纲领,未来,以及永恒的道路。
所以,时运,你……
时运维持着侧身的姿态,耐心地听这帮人你一言我一言地说完。
然后,她偏着头,平稳地回答,“我明白了。”
“……什么?”
“那就算了。”时运道,“想工作就继续工作,想学习就继续学习,不想离开也没什么。”
席兹视线定在她身上,“你,这不是和我一样吗?”
时运没有理他,长久蹙着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很温柔的模样,她没有回头看席兹,不代表她没有听清席兹的话。
席兹说教廷的爱是控制,爱是支配。但爱本身不会有错。
工作不是错,学习不是错,爱也不是错。只是实行的错了,只是需要人给予保障。
比如便宜的救命药和药企研发成本也确实存在矛盾,但总有制度中央能保障。
而现在,她来了。
她可以。
时运继续道,“但既然换了校长,规章制度也改一下,我会重新定工作时间。至少这个月内我一直在。”
门外,利维坦已经取完了补课班的钱,扒在门框往内看。
时运慢慢讲述着自己的计划以及前景,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
精神图景外,文尔并没有他的感知,也并不知道时运的身份,只是冷笑一声,“时运越来越会压迫人了!”
“她让人双休,这是要毁了人的一辈子。一辈子双休,累计下来是不是要少工作十四年?”
“她让人睡觉,累计下来更是少了半个人生,她这是要毁了人的祖宗十八代。”
“她还不让人超前消费,这怕是要毁了整个市场。”
文尔从没有见过这么狠辣毒辣的人。
文尔做梦梦到双休,都会直接惊醒。
“她还不让人贩卖家人,也不让人贩卖自己,尸体放着能升值吗?就算能升值,能跑赢通货膨胀吗?”
“她这么反社会,还这么正义,和爱人党有什么区别?”
文尔继续分析,“时运的能力,估计能通过压迫别人得到增长。”
“时运,在赛场压迫队员学习,来了精神图景,压迫这群人休息,长此以往,你们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差距已经大到让人绝望了。
文尔沉默片刻,也不得不妥协,“席兹,不行的话,我们先离开精神图景吗?你已经没有胜算了,等离开精神图后,我们……”
文尔声音沉重,重新更换了命令,“不能留时运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参加仪式。”
席兹问,“那个仪式究竟是什么?”
文尔总不愿意说,微微沉默。
席兹重复,“仪式究竟是什么?”
席兹甚至能感知到文尔过重的呼吸声,以及加快的心跳,这次,文尔说出口了,“仪式内,有人类降生的秘密。”
“所以,唯独这秘密,绝对不能被任何人知晓。”
“或者……时运现在的身体,应当沉睡在实验室,我们离开精神图景,去现实中除了她。”
“席兹。”文尔道,“这么长时间了,你只需要完成这一项任务,阻止时运。”
席兹发出笑声。
“时运!”席兹骤然出声。
时运才迈出房门,就听见了席兹骤然放大的声音,偏过头看他。
时运愣了下。
因为席兹站在原地,皮肤怪异的潮红,整个身体都在细微地颤着,像因为喉咙里拥挤着太多的词汇,所以只能深深地看着她。
她很傲慢,因为她很想当然,她很贪婪,她怎么什么都想要,她很懒惰,她不更深地自我指责。”
你……
憎恨你,就是我的责任,是我的位置,是我的意义所在。
如果不憎恨你,我就没有意义,过去十八年,只是一个笑话。
这些话酝酿在胸腔,席兹终究没有说出口,化成了微微的叹息。
他竟然认可时运方才的做法。
席兹方才没对文尔说,其实他是教廷中心区考生,做的是中心区卷,分数线更是比其他地方低,更别提,席兹还是保送生。
其实席兹一直双休睡觉。
他根本无法理解文尔一个外地考生面对双休的愤怒。
“我其实一直非常佩服你。”席兹抬着视线,很轻地说。
席兹慢慢道,“在赛场上便是如此,因为我是幻想种,所以体谅他们,对我来说很困难。但你能做到。哪怕面对精神图景中虚构的人,你也愿意给出血,给出体谅,赛场上我想过,我们没准会成为朋友。”
“因此,可以说,我其实很喜欢你,”
“冒然进入精神图景是我不对,我会将同我合作的联邦人信息交给你,我保证,离开后,不管外面什么局面,我都一定会保护你。我会真心对待你。”
“只要你把这些钱给我,不要捐了。”
“这次,我确实想帮你。”席兹认真道,“别参加仪式了。”
时运最后看了他一眼,“莫名其妙。”
时运沉默了下,叮嘱,“要点尊严吧。”
时运没想到席兹为了求饶能示好到这个地步,她也没计划继续折翅膀了。
钱有这么重要吗?能让商容叫妈妈,还能让席兹说,我们是好朋友。她可是才折断了他的翅膀。
转身时,时运抿起的唇下压又翘起来,脚步轻快了不少。
利维坦在身侧,一直笑着看她。
“对了,你和席兹长得一样。”时运道。
“是呀。”
夜晚,教廷发出广播,播报声准时响起。
“第一名,时运,一千二百万。”
声音传递到精神图景的每个角落。
师启抬了下头,目光落在夜空,再笑着说,“这不是挺会赚钱的吗?”
商容总说时运赚不了钱。
但在师启看来,觉得这种谈论有些像撒娇了,因为脑子里想的太多了,想念快溢出来了,所以只能靠埋怨般的言语疏解。
他在精神图景中念了下季然的名字。
季然答应得很快,“嗯嗯,队长?”
“时运那边发生了什么,怎么没有提前说?”
“是……”
师启笑了声,“季然,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师启倒不反感这类小动作。
摇尾巴的狗是不错,会咬人也很可爱。况且,时运也该是他对主人。
不待季然回答,师启便道,“这才是开始。”
广播继续宣布,“为优化营商环境,依靠人口红利及创新红利激发市场主体活力,中枢将于今日向下放仪式技术,请上官网查阅。”
第二项技术,是超市。
像超市的货架那样,内脏,肢体,一切,都可以自由自在的上架。
就像布局的那样,贷款改造身体,再为了还清贷款卖掉身体。
而时运,八成接管了席兹的补课班,但师启不认为有什么前景了。
第一天,师启以为会有人来买肉。
但门可罗雀。
第二天,师启以为会有人来卖肉。
门可罗雀。
第三天,第四天……
时运的排名还是稳居第一。
“季然。”师启冷声,语气彻底变了。
季然这才慢腾腾道,“因为,现在大家都不需要卖肉才能活了。”
季然不可思议,语速也快,他快抑制不住分享欲了,“时运她在发工资,还搞什么双休,听说还有福利。”
但这分享欲,他分明抑制了四天。
师启快气笑了,“福利,她的利润怎么够捐款?”
季然回答:“这段时间,都是谁的利润超过时运,时运就去打谁。”
师启听见季然说,“您也要见了。”
时运来了。
季然还用期待的语气,额外注解,“可能要来寻仇。”
和旁人比起,他明明说好了,等时运离开精神图景后会同他见面,但还是直接进入,这恐怕让她很不满。
时运环顾周围。
这并不是屠宰场,而是写字楼,周边始终萦绕着血腥味,但不见鲜血流淌。
……师启竟然在这里。
写字楼没有开灯,稠密的阴影包覆过来,时运抬起视线,阴影中,她看见了师启。
师启温和地看着她,“怎么来这里了?”
他说,“我知道你来干什么,我也能把钱给你。”
“……”时运问,“有什么条件吗?”
第262章 冷冷二百六十二笑 “宝宝,我
周边的光线太暗了。
时运几乎只能看见师启的身形,披着黑色大衣,高大,挺拔,面庞隐入昏暗,猫科发亮的虹膜也因为他低垂的视线而晦暗不明。
偶尔才有月光在地面很轻的流转,分隔出泾渭分明的一条线。
时运抿唇,重新问,“什么条件?”
终于,师启开口,却没提条件,只是道,“好久不见。”
他离开昏暗,站在时运面前,却反倒给她身上笼了层阴影。
时运抬着眼睛,听见师启温和地说,“这段时间,我一直很担心你。”
“……担心我?”时运捏不准师启的态度。
“嗯,担心你饿着,渴着,赚不到钱。这时候的教廷,境况也不算好,我也担心你被骗了。”
时运一愣。
师启似乎没有敌意。
时运短暂愧疚了下。
……早知道就不让利维坦拿着水管在门外等着了。
他的手掌扶向她的肩膀,被时运偏身躲掉,师启笑了下,继续缓声,“这段时间,我看到了那些药。”
师启看到了那些药。
装在水瓶内,稀释后的血混着水,呈现出过于浅淡的粉色色泽。
他在教廷重操卖肉的旧业,但教廷的鸟类,却比联邦兽类们坚强的得,直到新招的下属强硬地把工人拖拽而来,说他买兴奋剂,会拖累肉类品质。
然后这瓶水,从工人怀里颤巍巍地掉出来。
液体晃个不停,师启的视线始终落在上面。
工人动作发颤又惊恐,想把药重新往怀里塞,却见水瓶被不甚在意地碾住,他颤着抬起视线,看见师启曲起膝盖,居高临下地俯身,“怎么不喝?”
师启问,“舍不得吗?她卖多少钱。”
答案超乎所料的廉价。
师启失笑半天,“我只是卖别人,时运怎么卖自己呢?”
在白光从不会有人取她的血,乐景和也不过像个穷鬼一样嗅闻她的衣物,学生们绞尽脑汁也不过取她的二手。
仅仅是看着她而已,他便感到源于本能的吸引,喉结脆弱的滚动着,就像是面对能让他赖以生存的一切,像快要渴死的人一样好无尊严。
但即使如此,他没取过时运的血。
再看着时运捐款到第一,但时运还是一直在卖自己。
周边萦绕着血腥味,其实是时运的味道,他收集了时运往外卖的所有水。
师启看着时运。
她偏着身不让他碰,他虚虚扶着,还是懒得维持这些尺度,扶向她的肩膀,“你卖这么多水,身体还好吗?”
“还好。”时运想了想。
“是么?”师启不置可否,垂着眼睛,继续道,“所以知道你能抢席兹的补习班,我其实放松多了,但你应该有钱了,为什么还要卖呢?”
她见师启距离她也越来越近,红色的眼睛低下,声音也跟着低下,“……我后悔没有早些联系你,照顾你。”
时运想,她没什么好被担心的。
但时运确实察觉到了师启的善意,所以歇了刚来的敌意,认真的回答,“我有再生的能力,卖不卖都没什么。”
时运感到师启开始碰她的头发,顺着往上揉她的头,宽大的,很温暖。
时运听到了门外钢铁磨蹭的声音。
连忙打手势,表示师启没干什么,利维坦不用提着水管来。
不知道为什么,水管声更大了。
师启笑叹了下,像被逗笑了,“时运,我拿你当妹妹看呢。”
时运似乎理解不了这种关切。
可妹妹觉得不重要的伤口,哥哥却觉得比什么都重,这是常有的事。
师启摩挲着她的肩膀,隔着肉去磨骨头,去揉她的头,再牵住她正比划手势的手,甚至把她抱在怀里,去拍她的后背,他看时运的神色渐渐不自在,又慢慢适应,却还硬是对他维持着严肃的神色,就像是没在被他到处抱一样。
他又好笑又怜爱得不行,蹲下身,牵住她的手,没忍住笑着亲了亲,“我现在找你也不迟,这段时间我攒下的钱,应该够你维持第一。”
师启语气认真道,“我的条件很简单,别再伤害自己了。”
时运纠正道,“这不算伤害。”
时运又思索,但反正要离开精神图景了,或许答应师启也……
但她没想到,师启又被逗笑了,他说,“我说的不止精神图景。”
“离开精神图景也是,别再做这种事了,你总是为了别人伤害自己,和柏星阑在一起便是,他思虑那么多,需求那么大,不觉得你一直在为了他牺牲么?我不会。”
“你和小胜在一起也好,和景和在一起也罢,喜欢季然也无所谓。”师启和她十指相扣,“幸福快乐下去不好吗。”
时运猛地后退一步,对他摇头,忽然严声,“这个条件不行。“
师启看着她想,……孩子。
她可能察觉了隐晦的控制意图,露出来如临大敌的神色,却没觉察真心。
师启不甚在意地松手,恢复成疏离的姿态,余光瞥见门口的水管的缩了回去。
他继续道,“别再对自己这么差了。”
“你在白光便是如此,来了精神图景还是这样。你可怜那么多生物,见了摇尾巴的狗觉得可怜,见了龟缩的老鼠觉得可怜,见了虫子觉得可怜,见了肉羊肉猪觉得可怜,见了被填饲料的鸭觉得可怜,你可怜这么多生物,那你的痛苦还有穷尽吗?”
时运手指攥紧,想要反驳。
但她甚至不明白师启在指动物,还是在指人,
师启的语气太真诚了,最终,他轻描淡写地落下一句,“那谁来可怜你呢?”
像纯粹的感慨。
随即,师启更换了条件,“那么,仪式当天,带我去可以吗?”
师启笑吟吟地,“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这次,时运凝视他半天,同意了。
师启的钱让她排名稳居第一,商容应该也在精神图景,可既然钱已经足够了,时运便没有尝试去找他。
商容也没有来找她。
仪式的地点并不在边陲小城,位于中心区的教堂。
接送的车辆全黑,两侧随行侦察车和护卫车组成车队,其上印着雪白的徽记,鸟翼的形状。
时运看向窗外,到处都是薄薄的阳光。
微光下,中心区每个人,脸上都隐约带着幸福的笑意。
师启陪着她,在另一边支着下颚,从始至终不置一词。
因为只能携带一名伴侣,所以利维坦当了司机,偶尔还有肥嘟嘟的腕足凑过来,向时运挤透明的液体。
时运不知道这是什么。
时运惊恐地希望这是眼泪。
越往前走,人越少,直至车队停在巍峨的教堂前,时运看见建筑的白壁上淌着阳光,到处散播着欢愉的影子。
莫名其妙,时运轻声,“人是不是太少了。”
“少么?”师启视线落在外面,垂着薄薄的眼皮,道,“这确实是仪式的场合,已经有人在等我们了。”
他转动眼珠,看向时运,她坐在车上久久不下,师启笑着问,“不下吗?”
时运没动。
她想起一个问题。
师启是单独来的吗?师启来精神图景内,没有合作的对象吗?
如果有的话,会是谁呢?
时运停滞在座位的时间,车外护卫队的鸟人已经前来,替她敞开了车门。
车外都是温煦地萦绕着香雾的阳光,绵长的香雾在空气中萦绕,阳光落在建筑上,淌在地毯上,周边护卫队的人全在盯着她,简直像另一个世界。
地毯尽头的教堂门口传来沉闷的声音。
时运看见了中心的白色的人影,从建筑的阴影中伫立,面庞被白色垂坠的纱遮挡。
这人是……
时运瞳孔收缩,是先知!
这是利维坦的精神图景,和先知并不在一个年代,换言之,先知也是从外界进来的。
他怎么会在这里?
先知为什么要进利维坦的精神图景?
更何况,时运看见先知面上的白纱正随着他头颅的偏移轻轻晃动,他的视线精准地落在她的身上。
随即,先知缓步向她走来。
距离越来越近。
时运偏过头,师启还停在车内,面色被阴影遮挡。
这下,时运再如何都能猜出来,转身骤然拉开车门,几乎从喉咙中挤出来,不知道该是不解,还是为短暂信任了他感到愤怒。
“你把我的情报给了先知?”
师启没有回答。
时运听到了护卫队细碎的移动声,黄澄澄的阳光下,先知的身影在阳光的挤压下慢慢走来。
时运转动视线,一动不动,虹膜隐约发颤。
她不知道师启究竟给了先知什么情报,才能让先知找上门来,她现身在此的位置,还是她的身份——
面前,探来一支苍白的手掌。
苍白的手掌贴在了她的侧脸,先知捧起了她的脸,他歪着头,像为了眼球能更好地注视,白纱下隐约可见的眼睛就像是黏腻的雨,紧紧吸附在她的脸上。
时运听见先知终于发出了满足的喟叹。
“宝宝,我好想你。”
时运又听见师启下了车,擦肩而过的瞬间,他温和地说,“时运,你可怜那么多人,那你也可怜可怜我吧。”
第263章 冷冷二百六十三笑 仪式的真相
时运眼睁睁见师启走进教堂,良久,才偏过视线。
先知的手掌还紧紧贴着她的侧脸,捧着她的面庞,指腹不停地在她面上摩挲,仿佛大型鹦鹉动作是有点怪异的慢腾腾的。
她睁着眼睛,看先知歪着头,声音也黏腻,缓慢,呢喃,“终于见到你了。”
他的手掌进一步探向肩背,紧紧将她拥入怀中,将她的头颅埋入自己的胸膛,鼻尖埋入她的发顶,发出满足的气息,气音还不断重复着,“宝宝,我真的好想你啊。”
“我每天都在找你呀。”
时运被完全埋在他怀里,布料在她脸边堆叠,软绵绵的,整个人就像是被柔软的云包裹起来,他的声音也因为怀抱过紧而显得发闷,“宝宝,好瘦。”
他语气缱绻,“这次,我不会再让你被别人偷走了,不要再离开家了,我们一起回家。”
先知的手掌一下下拍着她的背,轻轻抚摸着,时运甚至感到自己被当成婴儿对待了。
时运有些恐惧
她对精神图景的一切还记忆犹新。
但婴儿不会有记忆,先知估计不知道她知道,好!时运下定决心,一定要把他当成陌生人。
先知又低声,“怎么这么瘦?”
“曾经你在教廷一天十二顿,来了联邦,被饿着了吗?”
他一下下往下抚着她的头发,声音都有些湿漉漉的了,“既然你都饿得这么惨了,为什么不回家呢,为什么不联系爸爸呢?我会照顾你啊……”
先知声音停顿了下,“为什么这些年,要放着我一个人不管?
怀抱骤然传来推力,时运用力挣脱了怀抱,表情有些惊恐地看着他,“什么爸爸?”
“……宝宝。”
先知面上的神色没有变化,还歪着头,维持着原有的姿态,他纵容时运的一切异常,问,“你不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爸爸呀。你是爸爸孵下来的呀。”
“……!”
时运哽咽了半天,指着先知手指颤抖。
先知黑黝黝瞳孔中映出她的面容,恳切地说,“我就是爸爸,你是被爸爸养大的,你是喝爸爸的奶长大的呀。”
他还问,“宝宝,你怎么被联邦养成什么了?怎么连爸爸的意思都不知道。”
先知记得,教廷还没有工厂时,家家户户都在研究,孩子怎么不孵成笨蛋。
但他的宝宝,已经被联邦养成笨蛋了。
先知见时运说不出话,疑心时运根本不会发音,“ba,ba,爸——宝宝,跟着爸爸读呀。”
时运没想到先知竟然胡言乱语,憋了半天,“你根本不是我爸爸!”
最终她别过脸,愤怒地制止,“我也根本不是被你养大的,我是被我哥哥养大的。”
先知跟着她的话哄她,“……那我就是宝宝的哥哥,宝宝是哥哥的乖女儿呀。”
“你不是!我根本不认识你,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时运脸涨红,大步迈向教堂内。
先知凝望着她的背影,见利维坦跟了上去,还跟着问,“嫂子,你的哥哥,我应该怎么称呼呢?”
时运没说话,拎起利维坦的腕足扇。
“……”
先知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宝宝这么排斥他。
他睁着眼睛,时运这段时间,就是被那个哥哥喂奶吗?
那个哥哥胸估计很贫瘠,挤不出什么,才把他可怜的孩子喂得这么瘦。
那是个小偷啊,他自私自利,只想自己发骚发贱,每天都捧着骚□□要喂她,不管把孩子饿成什么样了。
不是自己生的当然不心疼。
可先知快落泪了,就像是看见孩子被人贩子拐走,长大后,比起亲生父母,却和人贩子更亲近。
爸爸不一样,他才真心对她。
教堂穹顶高耸,阳光流淌,光斑斜斜地投在石砖,环形的墙壁上全是书籍,和雕塑,支撑穹顶的石柱和座位也呈环形阶梯状,中心则是宣讲的台子。
时运跟随指引落座,余光瞥见了另一侧端坐的师启,以及相隔更远,神色不明的商容,利维坦想在她身边坐下,却被护卫赶走了,说司机不配留下。
腕足还恋恋不舍地在时运身上掉眼泪,腾出来的位置,就被先知坐上。
不待腕足眼泪掉得更多,利维坦就被保安拖走了,简直把利维坦当成送外卖的对待!
时运惊愕。
先知在教廷内似乎颇有权势,即使这是精神图景。
时运别过脸,将自己的身体往座位内缩,一言不发,等待着仪式开始。
先知这次竟然没多说什么,视线落在台上,轻轻倾诉着,“我只是太想你了。”
“我真的好想你。”
“我只是想知道你过的怎么样,和我说说吧。”雪白的袍袖下,先知牵起她的手,手指苍白又修长,他轻轻抚着她的手背,抚摸着指骨,很难想象那么小的孩子,竟然长了这么大。
他缺失了太多岁月。
“告诉我你交了什么朋友吧。我想知道你的快乐,想知道你的经历,至少不要你受苦的时候,我却完全不知情。”
“我听说你在赛场交了新朋友,还非要你帮他报仇,他们都希望你变强变富,都想依靠你,他们都不是真心的,但只有爸爸希望你柔弱,被爸爸保护一辈子,爸爸会养你呀。”
“……”
时运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感动。
时运纠结地看了眼先知,她手指抽动了下,竟然没挣脱。
“为什么我安然入眠的时候,我的宝宝在另一个地方受苦,难道这些都不能告诉我吗?我好想你,我太思念你了。”先知说着说着扬起了头颅,像在控制眼眶的潮湿。
手掌下的手指抬了下,时运轻柔地抬手覆盖上他的手背。
“我不知道。”时运终于握住了他的手,她轻声道。
她不知道。
就像先知不知道她的经历,她也不知道先知活在等待中……
时运痛苦地发现自己动容了,自己心软了,她竟然真心觉得先知像留守的空巢老人。
……先知可能只是一个喜欢孩子的老人。
但师启又为什么这么做?
时运不认为是留守老人之间的惺惺相惜。
“嗡——”
鸣钟声响起。
教堂入口,护卫鸟贯而入,牧师的长袍拂过石阶,时运看见一位六翼翅膀垂坠,白色覆面骑士装扮的人随行。
仪式也开始了。
时运愣神,视线落在那位骑士装扮的人身上。
这是……席兹。
是四十年前,还在爱人党的席兹,原来他当时就是随行,他收敛羽翼,安静地随行,仅仅履行护卫的职责。
“嗡——”
鸣钟声重复响起,牧师立于台上,目光落在台下,面容平和,微笑开口,“各位贵宾好。”
“大家便是在这次捐款中排名前三的人选。”
三人,时运视线转动。
自己,商容……
还有,先知。
在此之前,她没听到过先知的排名播报,大概与先知在教廷的地位有关。
牧师在台上开口,“这段时间,为了优化营商环境,我们投放了三项技术。”
“改造,贩卖,以及工厂。”
“我们先制造商品,再投入超市上架贩卖,最后根据需求,由工厂大规模量产。”
牧师手捧着《神经》,手指捻着书页,“比方说,我们将树木改造成书本,进行贩卖。”
“得益于工业化,工厂再进行大规模的生产,书本落到每个人手中,让我们家家户户都能拥有《神经》”
牧师的语气平淡得就像在介绍正常的工业流程,谈论书本的作业。
平淡得让时运身上泛起凉意,因为教廷不是将树木改造成书本,它们要改造的,是活生生的人。
时运目光落在商容身上,她到现在还记得头颅畸形的鱼灵。
鱼灵办了商容的贷款,改造身体,甚至马上就要被商容拉到赌博的路上,距离被逼着,将自己的身体上架仅仅只有一步之遥。
而这,甚至还只是开始,还没有走到工厂批量生产那一步……
但时运的心情并不沉重。
她甚至没忍住,抿起的唇一翘再翘。
台上,牧师笑了两下,感慨,“不过这次捐款活动中,各位来宾的能力远远超过我们的预估。并未启用我们教廷的技术。”
牧师公布数据,道:“只有少部分人进行了改造,大部分人都没有被上架,更别说建立工厂。”
牧师没有说原因,但所有人都知道因为谁。
终于,牧师的视线抬起,越过仪式的香雾鬓影,直直落在时运身上,笑着说,“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您。”
远处的商容忽然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蓝灰色的眼睛透过空气,落在她身上,一触即收。
师启也侧过头看向她,简单的笑了一下,似乎并不表述更多情绪。
先知视线落在时运脸上,看她维持着特别若无其事般,眼睛都亮亮的,他心脏也颤巍巍的,喉结滚动,直到时运终于露出微笑。明白,时运终于被联邦养成以打人为乐的坏女孩了。
因为时运来了。
这段时间,时运见谁利润高就去打劫,所有老板都在努力提升福利,生怕利润太高,被恶霸抢劫。
所以没有压榨,没人被上架,也没有人建厂。
“这是精神图景。”先知凑过去。
他贴近她,视线也紧紧贴着她,慢慢地说,“现实中并非如此。现实中,教廷的改造,贩卖,工厂等技术,在仪式后,普及到了每个国家。”
时运脸上的笑意悄无声息收住了,看了他一眼,说,“我知道。”
她知道这一串流程还在现实中继续。
许多人都被当成工具改造,被当成商品上架,被当成货物批发。
她摆下脸,“……但我现在就是想高兴下。”
先知靠得十分近,眼睛追着她的眼睛,握住了时运的手腕,问,“那你还想在现实继续吗?”
“没关系。”先知的眼睛中有了神彩,轻轻道,“都交给爸爸吧。”
喜欢抢劫没关系,蛮横打人也没关系,在外欠债也没关系,先知道,语气很温柔,“你可以回家,你有家人,你再也不是从前一个人了,可以联系爸爸啊。”
时运:“我都说了你不是我爸爸。”
先知改口,“那都让妈妈来吧。”
时运抿唇,无可奈何,但她确实决定放任自己再欣喜一会儿。
来到精神图景中,查看利维坦的记忆,看着世界一步步变糟,感觉是很差,但总能变好。
精神图景中有办法,现实也总有办法,未来也将有办法。
未来一定会更好。
时运如此确信。
台上,牧师进行了对她的称赞与感激,还诚心诚意道,“为表感激,受邀参加仪式的前三名,都可以挑选一项技术带走。”
牧师身后涌入一群侍从,这些侍从手中,都怀抱着大量典籍。
书页隐约发黄,似乎很陈旧。
时光运垂眼迎着牧师视线。
牧师台上微笑着看她,侧过身,为她展示这些典籍,语速隐约加快,“但在请您选择之前,我想先为您介绍这几样技术。”
莫名其妙,她的声音带上了笑音,这件事情,与有荣焉到牧师即使在仪式现场,也无法抑制住喜悦,“首先是技术的来源——”
时运的神色僵住。
因为她听见,牧师用高昂,崇高的声音道,“这些技术,完全来源于我们的信仰。”
“人类!”
“先是改造。”
牧师甚至迫不及待,转身去翻阅典籍,“他们改造动物。绝育,繁育,植入芯片,将动物变成毛皮与肉。”
“改造植物,修建扭曲的盆景,或改造一切,凭借机械控制水源云朵大地。”
时运一愣。
牧师一定是极为快乐,以至于脸色都兴奋又潮红。
牧师继续道,“我们伟大的信仰改造一切。”
“然后是贩卖。”
“我们要开放销售渠道,让绝育的动物可以上架,皮肉可以上架,盆栽可以上架。”
牧师不停赞叹着,“如果没有贩卖,就无法制造价值,文明就意味着消费。文明得以存续,繁荣,昌盛。”
时运紧紧盯着牧师,不知不觉中,她的额头出了冷汗。
先知又攥着时运,凑近她,这点轻轻的吐息,便让她后背发凉。
随着演讲的进程,牧师越发激动。
牧师甚至咳嗽了两声,像狂热的情绪太过量了,“最后是工厂。”
“我们终于可以进入批量生产。”
“批量的改造,批量的上架,批量的消费,从此满足所有人的需求……”
牧师有时候说绝育的狗可以批发,有时候说织丝的蚕可以批发,有时候说优秀的基因可以批发,有时候说树木制成的笔可以批发……
时运说不出话,她感到心脏摇摇欲坠。
怪异的描述中掺杂着周边的现实,让她感到一阵错乱。
就像是看到漂亮的水果中蛆虫在穿梭,怪异,错乱,幻觉一般。
时运想反驳,但不是啊。
被绝育的不是宠物,被绝育的是星阑和他的同事们。
被批发的不是工具虫,是联盟来的打工者。
被生产的也不是产品,是时运的朋友们,乐景和,顾异……
被上架的也不是商品,还是她的朋友们,边安,别亦楠……
被当成工具改造的是人,被当成商品上架的是人,被当成货物生产的还是人……所有人都是活生生的人。
最后,时运连想法都没有了,些头晕目眩,连带着视线都开始模糊。
她听见牧师的情绪仿佛到达了顶点,“这些,都是人类带给我们的技术。”
牧师真诚地扫视现场,看着时运,又看向先知,商容……
“各位贵宾。”
“污染在不断蔓延,而只有人类才可根治污染,教廷的文献记载,人类只会来到合适的世界。”
“什么才是合适的世界?”
“为什么我们的世界不是合适的世界?”
牧师忽然道,“大污染过后,人类觉醒出拟态,从此只有各式各样的动物。”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真正的人类了。而动物们,却能像人一样生活,这实在很奇怪。这样的世界,人类一定不愿意到达。”
“我们,就是用人类的技术,模仿人类的行为,让动物们得到动物该有的对待,回到动物该有的身份。”
牧师说,这个世界太动物友好了,所以一定要将这里变成人类宜居型世界。
“所以,我们公开技术与文献,与其说这些文献是对各位的奖励,不如说,这些文献是对各位的恳求。恳求各位使用人类的技术,将这里变成人类宜居世界,一同呼唤人类到来。”
“人类一定愿意来到这样的世界。”
这就是仪式的内容。
一场呼唤。
第264章 冷冷二百六十四笑 她是开始(
“用人类的技术,将此变为人类的世界,事成之时,便是人类到达之日。”
周边瞬间一片寂静。
只有台上,牧师身体发颤,过于激动,而发出隐约的喘息声。
人类。
教廷的仪式瞬间沸腾起来,这是他们的信仰,信仰一下子可以摸索,神即将到来,不会有比这更让人愉悦的事。
瞬间,整个仪式像处于一种盲目的幸福中。
周边隐约声音像潮水起伏,庄严的场合,教廷的护卫,中枢观礼的成员,都无法克制行动的热切。
先知正贴着她,轻轻道,“宝宝,你就是这么来的。我从出生就知道,我从出生就在等你了。”
“宝宝,我就是为了你存在的。”简单的描述,先知的声音却越来越热切。
可时运感到一切像沉入水底,所有声音都像隔着薄膜。
前座,无论是师启,还是商容,都注视着牧师,没有回头。
但时运还是认为,他们大概有所察觉到了,她就是人类。
不然师启不会把她给先知。
像一盆冷水从头淋下。
心头悬坠的猜测终于落地。化成酣畅淋漓的雨,将时运整个人都浸透,心脏的凉意沿着血往液侵袭全身,感到胃连带着后背全在发凉。
牧师说,文献记载,人类只会来到合适的世界。
时运当然清楚是怎么回事。
那时,她刚来到这个世界,站在印九办公桌前,听系统说,【这个世界发生了污染,原著崩坏,主要角色也都精神异变。你的任务是攻略治愈精神异变的主要角色。】
系统说,【你的任务是攻略。】
【我们的任务是攻略,和治愈。这个世界污染病变。你是这个世界唯一不受污染的纯人类,只要靠近你,病变的角色就会感到生理上的快乐。】
时运心知肚明,因为这个世界发生了异变,她才会来此,进行任务。
但原因是世界发生了污染,崩坏。
绝对没有牧师口中这么冠冕堂皇,绝不是因为这里成了所谓“人类的世界”。
可教廷的想法、过程都错了,结果依然对了。
——她确实因为异变,来到了这个世界。
她竟然那么早开始,就与这个世界有关。
漫长的时间,时运都大脑空白,甚至在怀疑自己的感官准确度。
台上,牧师还抬着眼睛笑着看她,询问她,“那么,从您开始,您想选择哪项技术?”
“改造,贩卖,或工厂?”
时运回答,“我什么都不想选。”
商容终于侧过头,短暂掠过师启,他支着下巴,肩颈放松,背影闲适,唯独脸上没有神色。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时运身上。
时运近乎斩钉截铁,“……这不对,你们这么做不对。”
商容想,她总是很认真地说一些愚蠢的话。
从前也这么对他说过。
时运直直盯着牧师,不顾牧师神色越发奇特,她说,“所有人都是人,不该被当成动物对待。”
牧师神色怪异,“您在说什么,如果不把他们当成动物对待,人怎么会降临?如果人不降临,污染又该怎么解决?”
“人类、人类……”
牧师声音变形,几乎声声泣血。
周边的人群也全纷乱起来,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破坏仪式。
牧师背后,四十年前爱人党的席兹似乎准备拔剑。
所有人都将时运看成破坏仪式的异类对待。
时运看见他们的面庞畸形变形。
世界仿佛都在无声的摇颤。
时运终于意识到,世界的震颤并非幻觉,而是世界确实在摇颤,形形色色的东西都在抖落,重组。
世界的一切都像是录像带那样,迅速到带,震颤重组,像蒙上了层纱,周边多出许多三位陌生人。
时运愣神,视线快速巡视。
其中一位年轻女性,模样与白含溪相像
两位成年男人,其中一位,有些像……金发版的利维坦。
还有一位,年轻的男人和乐景和长得极其相似,身边蛰伏着沐浴阳光的橙黄老虎。
“这是……”先知道,“利维坦的精神图景快结束了,已经难以维持稳定。”
“所以,这是四十年前时真实的历史。”
“这些人就是当年的捐款前三名。”
台上,牧师还重复着曾经的论调,“我们,就是用人类的技术,模仿人类的行为,让动物们得到动物该有的对待,回到动物该有的身份。”
“所以,我们公开技术与文献。”
“与其说这些文献是对各位的奖励,不如说,这些文献是对各位的恳求。恳求各位使用人类的技术,将这里变成人类宜居世界,一同呼唤人类到来。”
牧师维持着一成不变的微笑,仿佛已经获得了满足与喜悦,就像方才恳求时运选择一样,现在,也在恳求当年的捐款前三做出选择。
“大家可以根据原定计划,取走心仪的技术。”
“技术稳定之时,便是人类到来之时。”
肖似乐景和的年轻的男性颔首,索要了工厂。
他建立了人口工厂。
时运看见精神图景快速地变迁,男人在北境建立了工厂,他并不吝啬合作商的挑选,选择了许多卵子,在工厂内共同繁育。
工厂内,无数血色的胚胎装在玻璃内,虫卵一样,拥挤而整齐的排列。
虫卵般的胚胎慢慢成长,繁多的基因供给,让工厂天才辈出,工厂不投放食物,因为贫弱的都被当成了饲料,也不投放水,只有各类药剂,以及高压的教育。
新一批孩子出栏时,时运看见了熟悉的身影,幼时的乐景和。
建立人口工厂的是,乐景和的父亲。
周边全是血腥味,哥哥埋头在同胞的内脏,手指在里面搅来搅去,像挑选火锅的食材。
身边的同类对此视若无物,只有乐景和顿足,垂眼盯着,哥哥一抬眼,便对上了乐景和简单的视线。
自己的肠子已经在乐景和的指尖悬挂。
仅仅靠看着,便轻易了解了骨骼的缝隙,以及筋脉连接的薄弱点,仅靠理解,便得到了比工厂内厮杀出的天才们更娴熟的技巧。
精神图景内,乐景和学习哥哥,埋头在哥哥敞开的肚子上进食,血液顺着银白的头发嘀嗒嘀嗒。
姿态与其说像刚出栏的白虎,不如说,更像乐景和深深厌恶的虫类。
乐景和并不遮掩自己的过去,他以此为傲,可时运还是感到呼吸有些沉闷。
和顾异不同,工厂内,乐景和拥有恐怖到绝对的天赋,很难说,他和工厂的其它同胞算是同类,同胞们的血肉用于供给食物,同胞们的语言用于讨论他,仰望或憎恨的精神用于滋养他。直到同胞自己消耗殆尽,压力下跳楼。
怦然炸响在他的脚边。
乐景和浑不在意地踩过蔓延到脚边的血迹。
所以和顾异的虫子不同,乐景和在工厂进行纯粹又冷酷的碾压,拥有猛兽的拟态是理所当然。
可正常老虎是橙黄。乐景和的白虎,就彰显他是人工繁育的产物。
死伤无数后,污染也是理所当然。
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技术的传播只是开始。
系统说,【主要角色也精神异变,你的任务是攻略治愈精神异变的主要角色。】
她来此的原因,除却世界的畸形,更多是因为主要角色的精神异变。
主要角色们为什么会精神异变?
时运观察后,认为是一人到一人的影响。
比如白含溪来到联邦,影响了商容。
乐景和建厂的成功,影响了顾异的出身。
……当时,时运想,传递的链条应该有起点。
起点是谁?
现在,时运隐约等到了答案,可她几乎难以理解这一切了,试图蜷缩手指,却只能感到掌心发虚,指尖发麻。
——是她。
起点,就是她自己。
因为她,教廷才推广工厂的技术,乐景和的父亲才能建厂,乐景和的出生才如此鲜血淋漓。
时运感到自己的心情与吐息,全湿漉漉的。
曾经她对他偶尔,感同身受的难过,似乎都偿还了回来。
时运调整着情绪,却愣了下。
因为她看见了师启,师启也在精神图景内,看到了这一幕。
师启头微微侧着,像在和不存在的人交谈,他说,“是你?”
不存在的人似乎回应了什么,让师启微微颔首。
随即,师启忽然别回头,和她对上了视线。
时运猛地意识到。
这是师启在和乐景和交谈。
——乐景和在看这一切。
乐景和看见了教廷的目的,看见他的父亲使用了技术,看见了他在人口工厂兄弟相食的过去,而这些过去……
……全来源于她。
时运并不知道,师启和乐景和交谈了什么。
她完全不知道乐景和什么反应。
她甚至无法判断师启的神色。
巨量的难过已经冲溃了她的心房。
最终,师启率先收回了视线,利维坦的精神图景面临崩塌,师启直接离开了精神图景。
北境的成功,将人口工厂也带来了云起。
精神图景内,过去飞速流动,人口工厂的一切历历在目,从换器官,到通宵达旦的读书,那些都是时运与顾异共同经历过的过去。
在真正的历史中,这段时间只有顾异一个人。
时运听见商容低声唤了一句,“阿异。”
商容惯常会挑拨,可这次,他什么都没对顾异说。
也不需要他说了。
时运记得当时,她从顾异的精神图景离开,顾异曾经凑近她,用黑黝黝的眼睛新奇地看着她,笑着说,“如果不是你认错了人,你早就通过了。”
顾异轻轻地把精神图景中,她对他的伤害放下了。
仅仅是她出现造就了另一种可能,就足够让顾异愉悦又眷恋。
事实上,现在商容也在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像水一样,轻缓地漫过来,给她留下莫名其妙的凉意,和说不清的情绪。
时运心情越发湿漉漉的,都快能拧出水来了。
而现在,一切真相都血肉模糊的展示。
顾异的苦难和她有一种宿命般的关联。
又回到了仪式现场,陆陆续续的人领取了技术,时运看见联盟的人也在,这次,开口的女人长相与白含溪极其相似,纤细,温柔,竹叶一般的蛇类拟态。
她说,“我们想要植物改造的技术。”
女人建立了组织,“竹林中”。
他们确实也像竹林一样,种植植物,收获与采摘,与虫共生。时运认出来了,这是云起在天上之城,尸体农场的蓝本。
小时候的白含溪漫步其中,将收获的器官熟练地把玩。
时运看见腕足在地面上游曳,托举着一名婴儿,那就是她,如此递到了女人面前。
白含溪认真看着她,手指碰着她的脸,“这就是我的妹妹。”
“我们偷来的妹妹?”
“我们捡来的妹妹。”
女人接起她,和白含溪一起,像母亲与兄长那样照顾她。
然后取下了她的眼泪,和技术一起,作为合作,给了云起。
时运看到了幼时的商容与商怜。
看到了商容面临的试药。
看到了白含溪带她来到联邦,对于商容进行不留余力地折磨。
商容并未看向自己的过去。
他的视线始终紧紧盯着她。
“……”彻夜难眠的复杂情绪彻底把时运浇透,压抑又湿润地顺着她的眼睫下淌,时运低垂视线。
教廷并没有制造出人类的世界。
但教廷确实制造出了畸变的世界。
教廷确实制造出了许多畸变的人。
教廷希望她来,乞求她来,而她确实来了,自此,教廷彻底完成了仪式。
其实她才是没办法幸福的那一个。
先知不停安慰着她,很疑惑地叫她宝宝,不明白她的情绪根源,却仿佛恨不得把她放在怀里摇。
时运甩开,低下头,用力地用袖口擦了擦眼睛。
商容长久地注视着她,终于像触碰到了什么般,别开了视线,选择离开精神图景。
仪式结束,精神图景彻底溃败。
时间慢慢推移。
最后,时运看到了柏星阑。
唯一让她稍微感到安慰的是,星阑并不知晓这一切。
柏星阑并没有目睹精神图景。
帝国选择了超市与贩卖的技术,这也传到了联邦。
柏星阑过得比所有人幸福得多,一生活在特权的温床上,但身体上欠缺的痛苦,更多反馈在了心理上。
他性格温柔又愿意给予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被喂食,想要素食和杂食活的有尊严,却事与愿违地见他们被贩卖,上架,哪怕有权势和力量的加持,仁义也无从践行。
情绪在不停的蔓延,不停努力,又无法得到回报,仿佛等待救赎的瓶中魔鬼。
柏星阑把她当成唯一的救赎。
可她才是他痛苦的根源。
所以,时运想,幸好柏星阑没有进入精神图景,他完全不知道这一切。
时运想对他好一些,想让他能幸福。
如果柏星阑知道,他可能无法幸福了。
时运也准备离去。
离去前,她才猛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仪式只邀请三个人,分别对应三项技术。
乐景和的父亲选择了工厂,白含溪的母亲选择了改造,帝国则是超市。
那么,利维坦在哪里?
他当时究竟在什么地方,才能完整地目的仪式的一切?
时运别回头,目光迅速寻找利维坦。
——哪里都没有。
先知见时运的视线四处寻找,疑心她甚至不会离开精神图景,心疼得不得了,毕竟宝宝确实连拟态都没有。
“宝宝,我教你。”先知又温柔地说,“或者我们一辈子不离开,我把宝宝重养一遍好不好?”
可时运只是蛮横地挣脱了他,颤着声音,“我要去找人。”
精神图景即将破碎。
世界摇摇欲坠。
随着仪式结束,牧师转身离去,身影像要融化。
时运甩开先知,急切地跟过去。
周边所有人都在消散,只有她动作急切,不停说着等等。
牧师也确实停了下来,停在阴影中,仿佛在和什么人交谈,阴影下,漆黑的腕足正在游曳摇摆。
精神图景即将破碎,感知却忽然清晰。
这就是精神图景的主人,利维坦,记忆最深刻的场所。
时运步伐忽然无比缓慢,她慢慢靠近,听见牧师说道,“啊,当然,人类会因此降临……”
利维坦问,“那么,她降临之后呢?”
第265章 冷冷二百六十五笑 利维坦
那年,仪式结束后的角落,阳光交错的阴影中,地面上蠕动着漆黑的腕足,利维坦栖身在黑暗中,用他显得纤柔的嗓音问,“人类到来之后呢?”
利维坦靠着墙,道,“你们遍寻文献,知道真正的人类,会回到合适的世界。”
“所以你们查阅文献,找寻人类的技术。”
“你们想办法举办仪式,引诱其它国家的权贵前来参加,只为了将人类的技术推广。”
“你们想将这里改造成人类的世界,只是为了等待人类到来……”
“你们费了这么大功夫。”
周边的影子轻轻晃动,风也轻轻,利维坦在黑暗中安静等待着,他的询问像纯粹的好奇,“究竟图什么呢?值得么?为了信仰。人类到来之后呢?你们想怎么做?”
时运听着利维坦说话,盯着他栖身的那一小块阴影,慢慢靠近。
利维坦的精神图景确实即将破裂。
精神图景不停排挤着她的精神。
她抿了下唇,一眨不眨地盯着利维坦的方向,并非停下脚步。
时运听见牧师回答,“为了信仰。”
利维坦笑了下。
牧师的音色没有变化,她继续道,“更何况,她能治疗污染,她是救世主。”
“我们所有人都喜欢她,都期望她的到来,愿意永远侍奉她,愿意虔诚膜拜,她是我们的心安之处,为了她,不管奉上什么,我们都愿意。信神得救,神爱世人。”
时运听着牧师的话,分不清,是苦难的环境加重了他们的信仰,还是他们的信仰加重了他们的苦难。
她只能看见牧师用虔诚的语气说,“她将拯救世界。”
利维坦不含嘲弄,问,“她怎么拯救世界,她只有一个人?一个人,再如何,都救不了所有的污染。”
牧师平静回答,“她可以的。”
牧师道,“等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改造,上架,工厂,所有的技术都已经推广完毕……”
她低着嗓音,“这些技术,只是到来前的准备,人类的到来并非仪式的结束,恰恰相反,只是仪式的开始。”
阳光变得模糊,阴影越发深重,漆黑的腕足带着阴影共同扩张,想要侵蚀整个世界一般,给所有人蒙上了昏暗的色泽。
周边摇晃着许多喜悦的蜡烛。
牧师的身影在光下犹如鬼魅。
时运靠近的动作僵住了,感知忽然无比敏感,每一寸肢体末端的凉意都无比鲜明。
她听见牧师用虔诚的语气说,“技术推广完毕,她将来到这个世界。”
“她会像狗一样,被改造身体,被驯化精神,我们将享用”
“她会像羊一样,被上架贩卖,我们将分食她的血肉。”
“她会像虫一样,进入工厂,基因会被批量生产,子子孙孙,永享万世。”
牧师道,“——她的基因将批量惠及这个污染的世界,等那时,我们一定能得偿所愿。”
这才是仪式的内容。
“明白了。”利维坦笑了起来,真情实意的,他们都像看到了越来越好的未来。
他温柔地说,“我也会努力推广这些技术。”
时运瞳孔有些扩张,指尖不知不觉一阵脱力,无力地撑在了墙上,却只传来滑腻又冰凉的触感。
时运偏过头一看。
是利维坦的腕足。
利维坦的腕足已经彻底笼罩了这个世界,发散着熟悉的腥臭味。
利维坦和牧师也彻底没有了声音。
时运抬起视线一看,措不及防对上两双眼睛,利维坦也好,牧师也罢,都在直勾勾地盯着她。
牧师对她笑,那张温和的脸不断变化,最后变成了利维坦的脸。
两个一模一样的利维坦出现在面前。
时运骤然反应过来,这是利维坦的精神图景,那么——
所有人都是利维坦。
她早该意识到的,明明不是第一次,明明当时幻想种也贴着她,说,“你的水杯,你的车,你周边的一切都是我变的。”
也就是说,这段时间,除了先知,师启,商容,所有人都是利维坦!
她早该意识到。
可她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所有人都对她的血不屑一顾,时运几乎以为,这是真实的历史。
牧师的脸又变动着,定格成了鱼灵的脸。
鱼灵还有着被改造到畸形的头颅,正对着她微笑,看上去又轻又灵。
鱼灵叫她,“新校长。”
鱼灵手中多出一瓶矿泉水,她仰着头,甚至闭上了眼睛。就像快要渴死的人一样,将这些矿泉水倒入口中,口腔外的皮肉肉眼可见的收缩,调动全身细胞去品味这些味道。
鱼灵的脸又变成了利维坦的脸,还用着同样的神色对她微笑,“谢谢你。”
“我一直在等你呢。”
利维坦道,“这段时间,我被喂得很饱。”
作者有话说:
修了263和264,每章多了一千字,重新捋了逻辑和细节。大概是这样,污染后,繁重的劳动,让人活的像畜生,造成了对人的异化。所以人类有了动物的拟态。教廷彻底不把人当人了,进一步异化,最后,盼来了真正的人类,也就是时运。能看懂的不用重新看啦,没有新剧情。这个精神图景是利维坦的诡计。
之前利维坦提到触手餐厅,触手小丸子,触手电影院之类的,其实想做时运小丸子,时运电影院。
考虑到利维坦已经进加工厂,成为厂弟了,他是想把时运也变成厂妹,谈厂妹厂弟的二人恋爱。
🤔其实鱼灵姓鱼也是暗示,因为利维坦也是鱼……
第266章 冷冷二百六十六笑 “我们回家
过去,联邦总是用一些温和的词汇,比如将吃人称为吃羊,将死伤殆尽称为独生子,好像这就能削弱残酷剥削的色彩,变得理所当然,而且温情脉脉。
时运也一直将卖血称之为卖水。
但本质没有发生变化。
时运记得,这段时间,夜晚在浅表的睡眠的水面上,利维坦总海藻那般浮现,海水起伏、翻卷,在夜晚用他湿黏的腕足包裹她,在她身上留下各种湿漉漉的痕迹。
触手蠕动着在她身上爬行,总是试图涌入每个缺口,但利维坦到底没有这么做。
这段时间,肥嘟嘟的腕足一直生活在陆地,水润润的,不见干瘪,因为一直在喝她的血,他确实吃饱了。
他会问,“嫂子,你不想我卖腕足,因为我会疼吗,还是因为我拿自己当商品了,很关心我吗。”
利维坦说,“但你卖血也一样呀。”
那时,时运将这理解为关心,以为利维坦也在关心她。
现在想想,是嘲弄。
利维坦能心平气和地贩卖自己,把自己的触手无限复制上架,是因为,他同样想这么对待她。
他知道,她也会被这么对待。
时运静默半天,才问,“为什么?”
接连不断的信息冲击,已经让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了。
她问,“你从四十年前开始,就计划把我卖了吗,精神图景中的一切,也是你的计划吗?……让我做那些生意,只是为了取我的血?”
利维坦做出了思索的模样,他用轻柔的语气说,“我没有建议过你卖血,但你还是做出了这样的行为。”
他说,“硬要说的话,应该是命运。”
“污染前的人类注定被异化成动物,而时至现在,你身为人类,也会落得一样的结局。”
周边腕足游荡,利维坦的面庞看上去在看不到边的黑色水池摇晃,他将此称呼为命运。
时运认为不是。
到现在,她还认为不是。
时运闭了下眼睛,轻声道,“但没人对我做这些事。”
利维坦笑了下。
时运继续道,“而且,既然所有人都是你,那么仪式的一切,包括刚刚的对话,也是你故意给我看的吗?”
利维坦看她面色苍白,其实是失血的后遗症,便也恰时地对喂养自己的人类,做出了有些同情的神色,“你以为我在造假吗,可惜一切都是真的。”
利维坦声音缓慢,“我听说善良的人,总把别人都想象得很好,你很善良,所以你不愿意相信这一切是事实。”
利维坦温和道,“那你也可以把我想象的善良一点呀,我是因为善良,才不愿意看你被蒙蔽呢。”
他等待着时运的反应,却见时运简单地抬了一下眼。
利维坦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嫂子,眼睛颜色其实偏黑。
她的脸上没有痛苦,全是思考,甚至有些微妙的厌烦。
“你没有这么好。”她陈述,“那,为什么还要把仪式展现出来?单纯折磨我吗?”
“但仪式的嘉宾不止我一位,还有师启,商容,先知。”
“这是你的精神图景,他们能参加当然有你的引导。”
“没有席兹,只是因为他被我打了一顿,早就离开了精神图景,或是因为……四十年前,席兹本身就在现场。”
仪式的现场,爱人党的席兹一直站在牧师背后,只是后来,他加入了恨人党,估计完全没有这片记忆。
时运陈述,“把仪式的内容展现出来,不光为了给我看,还是为了给别人看——”
“——为了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痛苦和我有关,从而和我决裂。”
师启带着乐景和,看乐景和在工厂的经历,草率离开了仪式。
商容和顾异,也看到了在工厂的经历,被试药的经历。
还有先知,先知可能也知情,他亲昵地抱着她,说,宝宝,我是因为你才诞生的。
她已经完全明白了。
时运淡淡道,“就是因为我没有落到你想的下场。”
“我来了这么长时间,还没有人把我加工批发生产,你着急了,你才想让他们怨恨上我,让我落到你想象的下场。”
利维坦的神色终于变化起来,不再像从前一样,一以贯之,古井无波的微笑,现在他的神色浅浅消失,甚至空洞。
周围腕足游曳,发出了黏腻的拖拽声响。
偶尔有肥嘟嘟的腕足向时运靠近,还会因为不合时宜,被其它腕足拖回去打。
“……”
时运冷冷道,“多此一举。”
利维坦想不到,其实她和大部分人早就闹掰了!即使没有利维坦横插腕足,她也和大部分人闹得很难看。
她没有进厂,也和利维坦想消泯的感情没有任何关系,商容早就想送她进厂了。
时运总结,“你只是想让我孤立无援。”
“为什么想让我孤立无援?”
时运的声音缓慢起来,垂着眼睛思索,“更何况,你都死了,为什么还要我的血?”
“……你真的死了吗?”
这个世界,死人都要工作。
怎么会允许利维坦的腕足gap,搞什么精神图景。
时运忽然抬起眼睛,她问,“你要在现实中活过来了,对吗?”
“所以才要让我孤立无援。”
“所以才要我的血,让你不被侵蚀。”
“你要在现实中活过来了,所以才能继续完成送我进厂的计划。”
时运的声音一句句落下。
利维坦面上的神色彻底消失,眼睛黑沉,长睫毛显露出一点纤柔,但错乱太过明显,让纤细的长相也显得阴测测,就像是水鬼,摇晃的黑潮,不表明任何意义。
神经过于密集,情绪也过于汹涌。
周边的腕足彻底纷乱起来,各种黏腻的触手可笑的颤动起来,兆示着精神图景因为过量的冲击将要结束。
自己说对了。
时运冷冷一笑,决定狠狠嘲讽。
但她的心情没有变得更好。
还有肥嘟嘟的腕足继续颤巍巍地试图爬过来,打着颤挺起自己,想贴向她的皮肤,被时运踩了一脚,硬是踩扁了。
这些腕足开始褪去,黑色的世界消散在渊薮,溶解在意识,就像是一场大梦初醒,眩晕,无力,宁静。
但还是有什么留了下来,即使精神图景消散,还是冰冷地觊觎在身旁,是利维坦冰凉的影子。
时运意识刚刚抽回,便听见系统欢天喜地的声音,【你进去好久。】
【利维坦怎么样?虽然说他已经不是攻略对象了。】
【系统。】时运忽然打断了它,【我们……】
【怎么了?】系统欢天喜地,不清楚精神图景的一切,似乎连来此的原因都不知道。
所以时运也没多说什么。
入目,是通透的玻璃罩。
时运愣了下。
她进入前,只是简单潦草地找了个椅子。
醒来了,如目所及,却是专业的仪器,整个人安稳地躺在舱内,被包裹在玻璃罩中,身上甚至被盖了毛茸茸的毯子。
她缓缓起身,攥紧了身上的毯子,现在,大脑几乎空白。
……谁能将她挪入舱内呢?
她的视线缓缓侧过去,看到了漆黑的舒服一角,视线再往上,是属于男性的金发,以及熟悉的漂亮侧脸。
他正侧着脸,视线投落一旁的仪器上。
仪器的冷光正映在他的脸上,皮肤也带上了凉意,他脸上没有笑,神色也疏冷,冷淡,平淡。
时运几乎有种骤然袭来的陌生感。
她的心脏微微收缩起来,原本在精神图景内的庆幸当然无存,视线跟着看过去。
瞳孔也微微收缩。
那是……投影精神图景的仪器。
时运意识到。
啊,他看到了。
时运以为谁都看到了,但唯独柏星阑没有看见,可他看见了,他一直在看着,他清楚那一切……
柏星阑一直旁观着,他看到的,甚至比师启和商容看到的更多,他甚至明确知道了污染的解决方法,他……
时运抬起视线。
柏星阑不知不觉,已经低下头,正深深地看着她。
“咔——”
罩子打开的声音。
时运别开脸,一句话都没说。
面前骤然浮现出一片阴影,他猛地俯身,手臂绕过她的肩胛,收拢,收紧,柏星阑心脏跳得很快,急促、沉重,传递到她身上,几乎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感。
时运仰着头,喉间一阵干涩。
柏星阑下巴抵着她头顶,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一般,不断收紧怀抱,再轻轻低下头,用鼻尖蹭着她,勾着她,气息温暖到就像毛绒玩具那样。
脸颊隐约落上细密的亲吻。
“你离开了很久,我好想你。”
时运听见柏星阑说,“我们回家。”
他竟然什么都没说。
时运推开他,但手指依然攥着他的衣料,已经没有家了。
她知道他口中家的定义。
可他们应该要分手了。
下一瞬间,就被柏星阑承托起手肘,拥抱起来,他重新拉近距离,低低询问着怎么了?他重新侧着脸,用鼻尖蹭她,变为蓝色的眼睛始终落在她身上,说不清和黑色相比,哪个更有异质的感觉。
柏星阑轻轻问,“我们回家,一起回家,回我们的家,好吗?”
第267章 冷冷二百六十七笑 分手
时运被他彻底抱在怀里,脸埋在他的肩上,嗅到他身上干燥隐约的木质气味,紧紧贴在皮肤上,良久,她轻轻点了下头。
任务其实到现在都没有彻底确认。
她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
也许任务不是恋爱?
利维坦都这么坏了,怎么想任务都该是打败他。
时运仰起头,靠在柏星阑怀里,贴着他脖颈,主动亲了亲他的侧脸。
凉凉的。
但马上就热了起来。
是他立刻偏过头,柏星阑眼皮泛粉,有些潮热和潮湿的意思,如蒙大赦一般,开始含她的舌尖,开始亲吻她。
将她抱离仪器时,时运才看了眼装利维坦器官的玻璃罐,空荡荡的。
视线仅仅落在上面一瞬,时运甚至什么都没说,便被柏星阑蹭了下脸,像动物用最简单的方式表达安抚,也像标记,他抱她抱得很紧,一下下拍着她的背。
“这几天,你在它的精神图景内待得时间越长,它大脑的活性也就越强。”
柏星阑低声,“直到昨天,趁我不在,它自己逃了。”
柏星阑思索着,似乎在斟酌怎么汇报,“很多人在找你,我不想他们打扰你,这几天走动的也频繁了些,所以才给它留下了逃跑的机会。”
柏星阑停顿了下,视线停在她脸上,轻轻叫了声她的名字。
时运不明白。
柏星阑没有回避利维坦的精神图景,但似乎也没有深入探讨的意思,表现得甚至过于谨慎了。
他怎么会一点反应都没有呢?
……明明该愧疚的是她,他反而是更小心的那一边。
时运不知道说什么。
他爱她,很爱她。
意识到这一点,时运反而真的开始了难过,她不知道说什么,想了想,时运又凑过去,亲了亲他的侧脸。
“我们回家。”她埋在他怀里,说。
这段时间无数人都在找时运。
人陆续离开精神图景,都想见时运。
柏星阑看见各种各样的新闻和消息如潮水般弹出,教廷的恨人党在找时运,席兹离开精神图景后,就执意要见时运,他来是想杀了时运。
柏星阑质问文尔时,文尔的神色苍白。
这位恨人党的领导起家草根,姿态惯常和煦优雅,现在却近乎失力。
文尔表示自己不会继续监督精神图景时,连起码的反抗都没有,仿佛失去了所有心力。
文尔唯独不想让旁人清楚精神图景的真相,可一切事实还是暴露在了面前,不单单有时运,更有其他人。
长久的计划功亏一篑。
功败垂成,前功尽弃。
席兹面色平淡,笑意消失了,黑色的羽毛覆盖在面上,就像是散不开的浓墨,文尔取消了监视,所以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仪式究竟是什么。
他只说,“我要去见时运。”
“不行。”柏星阑回答。
恨人党甚至无从向他施压,因为马上就要陷入同爱人党的党争。
还有师启,他离开的更早些,也执意要见时运,柏星阑不明白他有什么要见的,季然的背叛明明更该处理。
甚至还有乐景和,明明他才是最不欢而散的。
柏星阑不明白为什么非要见面。
师启直接来被拦下,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去向他施压,乐景和站在门口,直到被他问,时运会想见你吗?
他面临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柏星阑也在扪心自问,那时运想见他吗?
直到时运终于回来了。
柏星阑能回答,时运想见。
她现在就会攥着他的衣服,靠在他的怀里,还会亲吻他。
她也很爱他。
柏星阑清空了回程的路,但高处,还是隐隐有人藏在阴影中,在窥视,看他是怎么哄着怀中的恋人,看他是怎么不顾形象地取悦怀中的恋人。
柏星阑时不时就想低头亲她,歪着头看着她喘气,他一路推开房门,在基地的套房,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简单的巢穴。
但有她在的地方就是家。
她的身子陷入柔软的被褥,皮肤因为他的鼻息而泛红发粉,她的手臂抱着他的腰,手掌正贴着他的腰线,一路滑向脊背的沟壑,领口已经被斜斜拉开,解开扣子的时候,柏星阑手指都爽得发颤。
这种时候,柏星阑听到了自己的终端传来接连不断的消息提示。
他低头一看,是商容。
商容和先知离开精神图景的时间都晚些,但商容大可以联系时运,能联系上他,只是因为时运没有看自己的终端……
而商容连等待的时间都无法克制。
柏星阑由衷希望,时运已经把商容拉黑了。
可以的话,她应该把通讯录所有的异性都拉黑。
商容言简意赅:【她想见我。】
商容:【你让她联系我。】
柏星阑:【她怎么会想见你?】
商容:【你其实什么都不明白。】
商容:【把你的终端给她。】
柏星阑停顿了下,见商容甚至有些警惕,【你不要代她回消息。】
仿佛时运不愿意理他,全是因为他。
因为柏星阑的停顿,时运在他怀里轻轻地“嗯?”了声,柏星阑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插入她的指缝,低下头去亲她,另一支手去点击语音。
他不知道该如何对商容讲述,他没有回应的闲暇和余地。
“有人想见你,你想去见一面吗?”柏星阑同她耳鬓厮磨。
时运低声的,用接吻后同样含混的音调回答,“我不想见。”
柏星阑说,“……是商容。”
周边似乎一下子静了,时运抬起眼睛看他。
柏星阑也看着她,重新问,“那你想见吗?”
他们的声音通过语音,如实传递给了商容。
商容感到一阵阵错乱,感官过于细密了,过去,时运是个穷鬼,还是飞蛇爱好者,她甚至将廉价的电子设备,都视为自己人设的一环。和她通讯发生联系,总是能听到如影随形的沙沙声响。
柏星阑的设备并非如此,按道理,音质会最完美传达。
可商容还是感到眩晕,听觉嘈杂,身躯发麻。
他总是需要比旁人更长的休息时间,而显然,他已经很久没有休息了。
就像是身体存在在此的一切,都像是不牢靠的幻觉。
他凝望着黑夜一点点变深,偶尔的时间,他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存在这个世界。
最终,商容听到了些微布料磨蹭的声响,可能是拥抱。
“别说其他人了。”时运竟然道。
她的语气简直像恳求。
语音传来隐约的水声,是接吻的声音,很轻,并不黏糊,说不清是爱恋更多,还是情欲更多。
商容听见柏星阑低下嗓音,对她说,“我很爱你。”
告白零散起来。
他们的呼吸也渐渐急促,隐约的接吻声响充斥着各种各种琐碎的爱语,柏星阑总是在这种关头哄着,称赞,或是告白,夹杂着时运微弱的回应和喘息。
“我爱你,很爱你,好爱你。”
“我很爱你。”他总是这么不断说着,“我想让你幸福,我想让你永远快乐下去,可以的话,我想一辈子能待在你怀里摇尾巴,我真的很爱你。”
柏星阑反反复复地说,“我好爱你。”
商容伸手遮挡住眼睛,夜色不再缓缓变深,知觉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仿佛大脑蒙着一层薄膜,无法辨认周边一切的意义,只有冷冰冰的影子还徘徊在身边。
更长的时间后,商容才捕捉到了准确的潮湿意。
可他也很爱她。
——
怎么才能让你永远快乐呢。
如果能一直让她快乐,那么,快乐的她,和让她快乐的他,能守护她的他,一定都会有所不同,变得幸福。
如果可以的话,柏星阑想把自己的心脏挖出来,告诉她,自己的感情有多么真挚,他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如果将自己的脑子喂给她,能让她体会到到自己万分之一的情感,那他也一定甘愿。
柏星阑的动作越发热切,亲吻着她的脖颈,再一路吻到嘴唇,脸颊,额角。
就像是狗看到主人会激动到漏尿一样,他也早就浸湿了自己,也确实像小狗狗一样,湿漉漉地求主人揉着头,情不自禁地蹭上去,变成不能自主排尿需要主人帮忙的小动物。
他甚至急不可待地遣使着她的动作,将她的手拉着、扯着、拽着往自己的肌肤上触碰,让她贴着男性的腰腹向下滑动,但简单的触碰,就已经让他的皮肤和手指爽得发颤,腰不由自主地激动绷紧,眼睛失神。
他喉间的喉结因为克制,上下滚动着,脖颈也青筋隐露,低语和越来越紧促的喘息声不断重复,胸膛也起伏得很快。
紧促感到达极致之后是自然而然的狂热。
他试图更多地感知,可大脑早已过载,睁大了双眼以求更多的色彩,但视线早已被扭曲成了潮热失神的视线。
到最后,柏星阑甚至有了一种濒死感。
潮湿又模糊的视线中。
是身下,时运看着他,忽然道,“星阑,我们分手吧。”
作者有话说:
开了个番外点梗楼,大家有什么想看的if线,或者想看的单人番外之类的都可以和我说,会挑有灵感的写😚
这文正文已经很长了,所以番外想免费给大家看。
估计收费番外只有一两章,写点必须要交代的事情。等结算完成后,给大家更新免费福利番外🥰。
第268章 冷冷二百六十八笑 【你对我们
【3】
【2】
【1】
时运听到系统的播报声,就像是一切走到了正轨那样,就像心中的大石也随之落地。
【百分百攻略任务已达成。】
【自动进行抽奖。】
【你抽到了S级能力,[匮乏]】
【如果欲望是存在的基础,那人就是无穷的欲望。如果匮乏是欲望的根源,那人的本质是无尽的匮乏。】
系统还在耳边庆祝【卧薪尝胆,含辛茹苦,饱经风霜,我们终于等到了今天。】
系统感慨,【你对我们恋爱攻略太有理解!】
时运痛苦地想把头往臂膀里埋,【什么攻略?】
系统:【恋爱攻略。】
时运:?
时运大吃一惊,口不择言地质问,【你怎么不早点说?谁看到限制级会觉得是恋爱攻略?】
系统也大吃一惊,【我们不是开始就沟通过了吗?这、这,还能怎么限制呀。】
系统想说,内脏,血液,等等,从不会被口口。
怎么任务真是这个。
时运先前,就隐隐有了预感,直到现在,终于尘埃落定,再也没有借口能反驳。
如果对任务理解错了,前进的目标,那也不过是定错了终点。
换条路从头再来就好。
但现在,进入了利维坦的精神图景,时运恍然,她可能连起点都错了。
起点是错的,终点是错的,道路也早早被扭曲,举目四望,很难辨别哪里才是真正的归属,她胸口的起伏渐大,脸上一片湿润。
柏星阑还埋首在她的颈窝,托着她的肩胛和她接吻,仔仔细细地舔她脸上被混成一团的涎水与眼泪汗水,托着她发软的腰,下一瞬,被她冷不丁推开。
“我们分手吧。”时运道。
时运看着他失神又茫然的面色,很认真地说,“我们分手吧。”
但就算错了,也要继续走下去。
无论如何,都要继续走下去。
首先要继续完成自己的任务,柏星阑已经完成了,剩下也不差几个,然后要解决利维坦,阻止它。
时运乐观起来。
也不是完全没好处,比如说,眼泪被舔掉了,所以不用自己擦,也可以默默说,谢谢你,星阑,打boss时会用你的能力。
时运说话时,没忘记小心翼翼将自己的腰往后撤,时运绝望地想起来,柏星阑曾经揉着她的小腹,在她耳边问,他会成结。可以灌进去吗,半个小时,肚子会鼓起来吗,但主人怎么会帮养着玩乐的公狗成结?
他问,主人,肚子鼓起来,我还是你的乖狗狗吗?
不单单是自卑,他亲着她后颈时,手掌覆在小腹隔着薄薄的皮肉准确揉弄时,声音都激动到打颤了。
好在系统才倒计时,柏星阑完全没来得及!
时运感慨,系统的判定,还是太有可取之处了。
柏星阑低下眼睛,他的脸上还残留着余下的潮热,小腹似乎还有一搭没一搭地发颤和抽搐,视线却似乎已经冷静了下来。
沉默中,时运想了想,又把被子往自己身上扯了扯。
“是疼吗?”柏星阑问,“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对不起。”柏星阑攥住她的手腕,他的手背绷出青筋,声音温柔又低声下气,“不喜欢这样吗,因为我很像畜生吗?”
他把时运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额头,不停安抚她,“下次不会了。我用手指伺候你好不好,那喜欢被我舔一舔吗?我再替你舔一舔好不好?
时运挣脱开,又向上拉扯了拉扯被子,“和这些没关系。”
她也想起,这个关头似乎确实不太好。
时运谴责,系统的判定,还是太没可取之处了。
时运把自己完全裹在了被子里面,头也因为不想面对而蒙起来,往床铺深处缩,她埋在自己臂膀中,决定高情商一把。
她说,“其实挺舒服的,我们还是分手吧,确实挺舒服的。”
这是实话。
她也可以说,其实她也很喜欢他,但没办法,为了完成剩下的任务,只能分手了。
这当然也是实话,但反而是她很喜欢柏星阑,才不能这么说,不然对他就过于残忍了。
这段关系因为任务开始,也会因为任务结束。
时运感到身侧床榻柔软地下陷,是柏星阑支起身体,他一言不发,只是视线深深落在她身上。
柏星阑伸出手掌,隔着薄薄的被子,一下下拍她略显单薄的脊背,到最后,已经变成了轻轻的摩挲。
柏星阑说,“不要这样。”
“……什么?”
“你太累了,今晚我也没有考虑好。”柏星阑俯下身,隔着被子温柔亲她的头顶,“好好休息吧?晚安。”
时运沉默,探出头,支起身子,冷静道,“星阑,你知道我什么意思,我想这么说很久了。”
房间已经彻底被夜色浸染,凉意从黑暗中渗了出来。
时运道,“你应该也知道呀,我早就想分手了。”
柏星阑一言不发,似听非听地垂着眼,深深地看着她,直到瞳孔收缩,神色瞬间怪异起来。
他听见时运轻轻道,“你监听我的时候,我那时就说了,我们要分手。”
夜色稠密得就像是能吞噬一切那样。
柏星阑面无表情。
直到短暂,或是漫长的时间后,柏星阑对她微笑,“你知道了,不可以吗?”
柏星阑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转身拽来衬衫,重新套在身上,整理衣服,“渴吗?我去替你倒水。”
柏星阑语气平淡,“应当是渴了。”
时运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头皮发麻,她骤然看向他,看向柏星阑也贴近了她。
他的眼睛就像是湖面一样平静无波,他用冰凉的鼻子蹭着她,汲取着她身上的温暖,柏星阑放低声音,“时运,是你要和我在一起的,在一起是两个人的事,怎么分开你就能一个人决定?”
他说,“我不会分手。”
时运冷冷看着他,被逗笑了,“柏星阑,我也没有询问你意见的意思。”
柏星阑又问,“你喜欢谁,利维坦,你很喜欢触手吗?明明又丑又肥,或者你还喜欢谁,席兹,鸟人是不是只有生殖腔,他愿意把生殖腔给你玩吗?玩起来有意思吗?很爽吗,你还喜欢谁,师启,先知,喜欢他们年纪大吗?喜欢商容,顾异,他们长得好看吗,比我更好看吗,但你们没可能了,商容连我们做了什么都知道。”
柏星阑对仪式的真相视而不见,却对仪式现身的人如数家珍,时运被他说的心惊肉跳。
时运绝望地想告知,师启只比柏星阑大两岁。
柏星阑攥住她的手,扶住她的腰,重复,脸上终于有了笑,“我不会分手,我喜欢你呀,没人比我更爱你了。”
柏星阑很喜欢给她舔。
埋首全是她的气味,漆黑温暖又狭隘的空间内,时运会夹着大腿,手掌还会揉揉他的脑袋,感觉自己被很迫切地需要,他感到自己像是一只真正的小狗,只需要追着她,考虑怎么取悦疼爱他的主人。
一切结束后,她也会整个人软软地埋在他怀里,抱紧他的腰,亲亲他的脸。
依靠他,需要他。
其实是让他感觉,自己被爱了。
柏星阑贴着她的耳畔,又勾着她的手碰他腰腹的沟壑,姿态廉价,就像是学会条件反射后,只能周而复始祈求一点怜爱的狗,他放轻声音,“你看看我,你也喜欢我吧?你也很爱我吧,一点都没吗?真的不喜欢我吗,真的舍得我吗?”
时运猛地把手撇开,骤然指向门,“滚。”
……差点以为自己被爱了。
柏星阑停下动作,语气依然温和,“好好休息,有什么想要的告诉我,晚安。”
柏星阑最后低头看了眼语音。
商容这时候表现的其高的尊严,一言不发就挂了。
最好如此。
房间内,时运用被子将自己蒙住,胸腔起伏,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良久后,她才起身,去拉门。
两下后,时运冷不丁意识到,柏星阑把门锁上了。
时运惊疑不定,他竟然会锁门。
时运又惊疑不定地发现,这竟然是可行的。
因为她现在人缘很差,根本不会有人来找她。
时运甚至疑心,自己现在发朋友圈,都不会有人给她点赞。
从柏星阑身上抽到了能力,系统这次没说具体的作用,估计是因为柏星阑不常战斗,系统也无从判断。
但类似的能力介绍,时运也在乐景和跟商容那里见过。
他们的能力似乎都与相应的疾病有关。
那么,如果柏星阑的能力是匮乏,他对应的疾病,大概率是贪婪。
夜色已深,系统进入今日总结。
第269章 冷冷二百六十九笑 [day3
[day34]
时运默默计算,精神图景花了大约三天的时间。
[姓名:时运。
当前体质:A+(矫矫不群)
当前精神力:A+(不同凡响)]
[当前特殊能力:边际递减,强化,燃血,耐药性,迷幻,重构,确定性,反作用,购买力,冰刃,共享,支配,答案。]
[你的能力旁人难以望其项背。]
[你的知名度已经如雷贯耳,炙手可热。你赫赫有名,举世瞩目。]
“是吗?”时运喃喃,其实还在担心自己朋友圈没人点赞。
但这次系统没有说持续攀升中,而是额外感慨一句,说时运如果现在开放提现助力,会成为千万富翁。
人缘竟然这么好!
时运再也不担心点赞了,她甚至恨不得当场发个朋友圈。
可惜终端也被柏星阑带走。
[你在联邦炙手可热,你在教廷如雷贯耳,你在帝国名声大噪,你吸引了联盟的注意力,你一直在吸引联盟的注意力,你在联盟如雷贯耳,众人皆知,煊赫一时。联盟认为你得鱼忘筌,招蜂引蝶,沉鱼落雁。]
[联盟在调查你的蛛丝马迹,试图顺藤摸瓜,如蚁附膻。]
……联盟。
时运其实也清楚,利维坦比她人缘更差,它离开后,联邦教廷都不可能接纳它。
那么,利维坦的去处只有联盟。
柏星阑曾说,联盟的人早已潜入基地,这是真的。
时运眼睫低下,白含溪呢,他在吗?他知情吗?
[查看你的子嗣:当前子嗣:0,小狗:0,章鱼:0,鸟蛋:0。大家都绝育了。]
[获得称号:出轨出上瘾了!网红赛级串串;不停地养小三;小三之王;绝交,因为是纯爱党;嫂嫂,嫂嫂;不是夫妻店,是嫂弟店;小作坊;创业未半开始诈骗;宝宝,不哭不哭,喝奶奶;厂妹;认领一条狗;放生宠物狗的人。(佩戴该称号可以增加狼拟态攻略度)]
这些称号没一个能佩戴。
时运最后看了眼余额……奖金全用来买利维坦了,利维坦应该赔她钱啊。
[当前总计攻略度:一万两千。]
攻略度主要来源自然增长。
时运发觉,当知名度高的时候,攻略度就算放着不动也会自己增长。
[商容攻略度:100%,柏星阑攻略度:100%,白含溪攻略度:100%,乐景和攻略度:100%,席兹攻略度:100%,先知攻略度:100%。]
时运其实不认为自己和席兹,有什么过于深刻的情谊,但她的注意力也没有过多的滞留,向下看,还有……
[利维坦攻略度:100%]
……
它确实要活过来了。
[请及时完成任务,攻略度可能因为污染以情感变化降落。]
时运思索,当前确认的攻略对象有白含溪,商容,乐景和,柏星阑……
她道,“柏星阑的疾病是贪婪。”
片刻查询后,系统回答:【正确。】
系统提醒:[你可以检验一次攻略对象。]
利维坦死后,他身上的疾病转移给了别人。
时运猜测是顾异。
她在顾异身上抽到过【确定性】的能力,当时,能力介绍中提到了“民主制”。
而利维坦的【共享】能力,协调,分担,共享,以及换位思考。似乎也类似民主的含义。
关联太寡淡,时运先按下不表。
她可能需要和顾异见一面……
时运偏过头,看了房门一眼,基地内战斗人员过多,建筑坚硬抗爆,但时运认为,如果是她,暴力破门不是问题。
但时运目光刚落上去,就措不及防愣了下,门板上传来极其细微的颤动,肯定是有人将全身的重量就压上去了,他肯定在低低喘息甚至无从控制肌肉轻微的颤动。
他连门口都不想离开。
星阑……
他可能只是需要冷静,时运想。
她决定等他缓一缓。
良久后,微颤才停止,柏星阑离开了,似乎是因为忙碌。
半天时间,外界已经天翻地覆。
——
基地下着频繁的雨。
审讯室全是血腥味,很臭。
乐景和对暴力与血腥没有狂热的偏爱,他的注意力稀薄到一旦对一件事狂热执着,就对其余事再也提不起兴趣,索然无味。
相应的,他也无所谓透不透气。
思绪回到了从前,血腥味又重了起来,没有防腐剂,添加剂,没有外卖,一切都是现宰现杀,自动出餐的时代。
明明很正常,但时运……
时运是个穷鬼。
她穷穷的,没吃过好东西。连外卖都吃不起,只能吃拼饭。而且脑子也被穷味侵蚀,他分给她食物,给她送礼物,她也理解不了,会不理他。
现在养了狗,更是不理他。
好烦躁。
明明不算什么,但师启通过精神链接,让他冷眼旁观完精神图景的一切时,他竟然让师启立刻扭头了,太糟了,他完全不想面对时运的神色。
讨厌,厌烦,嫌恶,恶心?
明明根本不算什么事,乐景和几乎想笑出来,他从小就很优秀,根正苗红。不像师启,私生子,也不像商容,没上过幼儿园,属于伪装学霸。
但她就是会讨厌他,不理他,觉得他很恶心。
事实也是,师启问他,“给时运发消息,她回复你了吗?”
当然没有。
她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恐怕再也不会理他了。
他的影子笼在夜一身上,夜一被束缚,头颅低垂,乐景和伸手用枪随意拍了拍的夜一面颊,示意他回神,力道很轻,连羞辱的意味都寡淡。
直到夜一骤然回神,收缩的瞳孔倒映他的面容,神色像做鬼都怕他。
“你们怎么会想杀了时运呢?”乐景和低声。
“算了。”
时运当时可能就这个视线,恐惧。
乐景和没开枪,冷静地用冰冷的钢铁贴着他的眼皮,将他的眼睛合拢。再也不会了。
“她死了也是一件好事。”
师启笑了半天,让他再乐观一些,他问,会不会是柏星阑不让她回复?“这样似乎更差了,”师启说。
但他可以抢过来。
“我想通过战争为肉食动物牟利,重现当年的辉煌,而经济下行,保守主义回潮,新党亦想通过征战巩固民意。”
“不同的是,我意在教廷,新党则意在进攻联盟扩大自身基本盘。”
师启道,“柏星阑的计划一旦失败,他就没能力护着时运了。”
“你帮我,我也会帮你,她会理你,只能理你。”
身份也不是问题。
她可能觉得恶心,是怕自己也被吃。
但他会给她重找个身体,可以放到自己妹妹的尸体里面。
时运会变成一只可爱的小老虎,他会喂饱她,会咬着她的后颈,把她裹在怀里帮她舔毛,死了,变成毛皮也能相守一生。
或许能放进终端里,然后每天不分彼此,他不会像她一样冷淡,他会……会给她用她喜欢的品牌,虽然那会让她每天都烫烫的,还会给她所有app都开会员,给她买装扮,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会爱她。
离开审讯室时,基地在播放新闻。
“近日,比赛冠军在基地内遭遇暗杀,经调查,为联盟所为。”
师启在等他,想到夜一,对他笑了下,“是柏星阑。”
——
时运的房间没有断网。
其实应该是柏星阑的房间,但时运觉得现在属于她了。
她打开新闻投影时,连广告都没,真是雪棠和许检这辈子都过不了的好日子。
雪棠和许检,说不定还在哪个阴暗角落看广告。
刚亮起,时运就因为接连滚动的新闻吓了一跳。
时运先听见讲解员严肃的话音,“近日,比赛冠军在基地内遭遇暗杀,经调查,为联盟所为。”
时运就看见了熟悉的人影,镜头的中心,是匆匆掠过的略显单薄的模糊身姿。
没人会比时运更熟悉这人影。
先前的猜测终于得到确认。
白含溪确实在。
“目前已在基地展开搜查。”
从转播的画面中,时运也能看见,空中全是悬浮摄像头和搜索热源的无人机。
这已经是一日前的新闻了。
时运看见有新党成员在媒体情绪化愤怒地质问,“她才为国争光,就要被联盟暗害?我们怎么能置若罔闻,我们怎么能对待一位功臣。”
新党还额外提了,回国后,预计对她的奖励。
“我们的功臣回国后,我们不但要给予在军部的职位,更应该给予超规格的褒奖,可现在呢,让她在基地,被联盟暗杀?”
话里话外,全是对她的褒奖,和对联盟的指责。
媒体继续询问,“那么,联盟为什么如此仇视时运?”
镜头晃了下,柏星阑这才现身,被簇拥下,金发白肤,年轻漂亮,他依旧彻底收拾好了自己,没有方才湿答答的潮热感。
柏星阑语气温和,但隔着镜头未尝不显得疏离,他说,“因为利维坦的精神图景。”
时运紧紧盯着。
如果利维坦精神图景的内容说出去,那么,时运预感到,自己不用等利维坦复活,现在就完了。
柏星阑看着镜头,用平静的声音陈述,“利维坦早早开始了对联邦的谋划。我们在白光时,就对此展开了调查。”
“红区,工厂,医院,甚至现在的赛场,境外势力早早潜入,所图为何?”
“这些调查任务,全有时运的参与。”
“她早就知悉联盟所图甚大,在异种动乱时,也察觉是利维坦的原因,所以她用自己的奖金拍下利维坦的大脑,只是为了调查利维坦和联盟的诡计,她……”
话音落下,所有媒体都暗暗心惊。
大家都猜到了新党会对此发言,但肯定是缓查、慢查、优查,先查带动后查。以智慧的力量查,同时兼顾特殊情况灵活查。
总之没有三个月半年出不了结果。
可这次,柏星阑说的直白又斩钉截铁,直指联盟,丝毫没有从前的作风。
剩下的时间,则全是真情实感地称赞时运。
柏星阑垂下金色的眼睫,继续道,“旁人为了钱,时运却在赢得比赛后,依旧把自己的奖金全奉献出来,不止奖金,还有时间,忠诚,多年苦心,都是为了联邦。”
还有拉踩。
所有媒体都心惊,这……
……这时运究竟多能贿赂!
他们简直不敢想,这柏星阑究竟多能贪!他究竟收了时运多少钱,才敢这么夸。
瞬间,所有人都觉得柏星阑说的太对了。
毕竟收了钱的话才是真话。
于是媒体都明白了自己该干什么。
时运也愣了下,柏星阑说的每一件事,红区,工厂,医院,赛场,时运全知道。
但柏星阑大概说错了。
联盟的诡计并不为联邦,只是为了她。一切,都是因为联盟早早盯上了她。
赛场的动乱更是因为她的气味。只是现在,柏星阑一句话都没提人类,他转换成了联邦与联盟的矛盾。
弥天大谎。
而且漏洞许多。
柏星阑说完后,就响起了嗤笑的声音,是师启。
师启喉咙溢出笑,红眼抬着,周边全是身着制服的护卫,黑红配色,看上去乌泱泱的整齐又肃然,和被媒体簇拥着温和的新党不同,保守党傲慢冷酷得多。
“我们景和身为她的队员都不知道,你身为一个陌生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人呢?”师启问,“为什么不让她当面说。”
柏星阑道,“她需要休息。”
师启笑着问,“你怎么能说,想暗杀她的是联盟。”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骚动起来。
师启淡淡道,“我也想还时运一个公平,我们逮捕当日的狙击手,经审讯,属于恨人党。恨人党想杀时运,那时运该是什么身份?”
时运好痛苦,恨人党这个名字,太不隐晦了。
一听就知道恨人。
时运不知道审讯的任务交给了谁,但师启身后站着乐景和,冷白的皮肤上还沾着血痕,垂着眼皮。
空气微微静谧。
柏星阑笑了,“审讯,还是屈打成招?”
从前矛盾再如何,平和的表面还残留着,现在,却大庭广众地对峙,和平隐隐有了撕裂的征兆。
师启面上神色变淡,简单地看了柏星阑一眼,下压手掌,示意场地安静些,语气却还是温和,“自然已经确认完身份,只需要等待当事人裁决。我们说这些,只是都不想联邦的骄傲受委屈,所以,让时运自己确定不就好了吗?她在哪里?”
“师启,时运才从精神图景离开,她累了。”这次出声的声音淡得多。
是商容。
他扫视了圈现场,身边则是顾异。
他话音落下,直播被硬生生切断。
时运想了想,她应该只没消息半天。
不过种族的矛盾,以及公司间的利益,各种各样的冲突积蓄太久,盘根错节,一点便着,迫不及待地迸发。
风雨欲来。
时运甚至很难梳理出线头。
柏星阑为了她好,想隐藏她的身份,可柏星阑未必是朋友。
师启维护联盟,想利用她的身份,一定是敌人,乐景和估计会和师启站在一边。
“……”
时运躺到床上,沉默。
……其实这就是反派吧。
她太久没睡了,没多久,意识便昏沉起来,不多时,时运听到了外界的喧闹声。
明明房间隔音优越,可模糊的争执声还是清晰地传来,“她累了,已经睡了,你知道为什么会累。如果你是指外界的事情,不要拿那些事烦她,可以吗?”
商容道,“星阑,面色好难看,不提她,我身为朋友,关心你不可以吗?”
商容又道,“真奇怪,你们所有人,为此而生,为此而死也不算什么,享过够多福了,但时运她从未蒙受过福祉,为什么要卷入你们的斗争。”
其实时运觉得商容没立场问。
而且商容狗嘴里也吐不出什么象牙。
而柏星阑声音疲惫了不少,对着商容反复强调,“我们才是恋人,我们将来还会结婚,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我们是利益共同体,我永远不会害她。”
柏星阑道,“我和你不一样。”
“是吗?”商容声音似乎轻了起来,他问,“你把时运关起来了吗?”
商容继续道,“今天的表现也好,刚刚的反应也罢,而且你怎么又这副表情,你把她关起来后还没见过她吗?”
商容很奇怪地说,“等你再次见时运,她一定会打你,以后说不定会天天打你,她会一直让你伺候她,就算如此,你也要缠着她不放吗?”
柏星阑重复,“我和你不一样。”
时运真心觉得商容没立场说。
再怎么样,这都是她和柏星阑两个人的事。
所以时运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用来隔音,在床上翻了个身,甚至懒得吭声。
马上,时运便清醒了。
时运听见商容用心平气和的语气说,“我们一起吧。我并不介意这些,一家有一只猫一只狗本身就很正常。”
时运又想痛苦地质问系统,真的没错吗,这不可以吧。
时运起身。
这次她起床是为了找耳塞。
一门之隔,商容继续说,“况且,你留不住时运,现在局势很棘手,你也需要我的帮助吧。”
“她的能力很麻烦,我的能力对她不起作用也很麻烦……嗯,”商容的语气像轻松起来,“不过我们一起就没问题了。”
第270章 冷冷二百七十笑 他们竟然
时运短暂愣了下。
她的能力太多,大部分还能相互制衡和套娃。
听到商容的话,她才想起来,她无所谓商容关于精神操控的能力,似乎就是因为抽到了柏星阑的能力。
那么,如果柏星阑的能力用来克制她,然后再施加操控……
时运残存的睡意彻底消褪,骤然清醒。
她从床上站起,贴向门。
时运不知道柏星阑什么神色,但他们似乎冷静下来,音量也变小了。
沉默后,商容道,“星阑,真奇怪,保守党盯着你,新党也不全然支持你的决定,联盟更是憎恨你。”
他像失去了耐心,用略显倦怠的声音开口,“可我帮谁都可以哦,我可以帮联盟,或找上师启,师启一定会欣然答应我,或是教廷,我本身便与教廷有合作,去帮教廷也未尝不可。我并不在乎你们的立场,帮谁都无所谓。”
商容慢慢道,“可星阑,你并非如此吧,我不管选联盟,还是选师启。成王败寇,你都会死得很惨吧?”
时运的脊背靠在门上,慢慢向下滑。
不过商容真没兴致,他肯定直接不理人了,之所以用这种缓慢的语调说话,实质是在施压。
如果柏星阑答应他……
时运冷冷地想,都怪商容,商容这就是反派吧。
商容在她离开天上之城后,恐怕一刻没停过复仇的想法,现在竟然真让他找到机会了!
时运听见柏星阑终于开口,只有一个字,“滚。”
商容发出像感慨又像被逗笑的声音,“你不为自己想,难道还不为时运想吗?”
时运听见,商容语气轻了不少,这让原先话语中的图谋散去了。
他在问,“……可星阑,你输了,时运怎么办?”
“师启,联盟,教廷,时运落到他们手中,会有好下场吗?”
“我和她连朋友都算不上,并非必须要帮她,但如果是恋人就不一样了。更何况,甚至不是让你把时运给我,而是我们一起。”
商容真心实意地问,“星阑,你是不是,有些太自私了?让我见一面时运,也许她愿意呢?”
这次柏星阑没说更多的话。
门外彻底没有声音,时运不清楚他们的神色和姿态。
似乎是这样,柏星阑可以拒绝商容的助力,可以不考虑自己的下场,但他一定会考虑她。
时运不再靠着门。
她想说,没必要听商容的话。
方才,商容还在讨论怎么对付她,师启固然可恨,但商容也绝不是更好的选择。
更别提,时运认为也不会输。她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
她敲门的瞬间,门外骤然传来家具摩擦在地板的声音,各类器具摔坏的支离破碎的声音,他们打起来了,时运屈起手肘,砸向电子锁,这也需要时间,期间,肢体碰撞到肉的声音越来越响,还有粗喘和不记体面的谩骂。
“你凭什么见我的女朋友?你以为她愿意理你吗?你就是没皮没脸的贱人,你被打了几次你自己不清楚吗?”柏星阑发出笑声,“我真不理解你的下贱,是你的大脑被摧残到没有相应的感官了吗?还是说,正是因为你本性下贱,才会让你有今天的下场?”
他们竟然边打边骂。
“我本性下贱?你总怪别人拿狗当贬义词,说人类冷遇忠诚的狗,现在我告诉你,因为狗本性就是下贱,一天到晚狗叫的狗东西。”商容声音没有波动,“你以为你能谈上是因为你有多讨人喜欢吗?是我给你的机会,你要不要问问她和你在一起之前在干什么?你才是小三你知道吗?”
时运:“!”
他在说什么?
这锁竟然很牢固。
她感到门都哐当哐当了锁都没有被砸开,但显然,声音太大了,于是房外的声音,反而在悄无声息地消褪。
安静无声,只有彼此错落的喘息,良久,商容慢慢地说,“你以为我在让你做选择题吗?等着看吧,我看你会不会跪下来求我。”
商容似乎走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柏星阑来了。
他敞开门,金发凌乱,蓝眼也暗沉,原先得体的衣服也在拉扯中皱巴巴的,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靠在门边,一动不动看着她。
柏星阑问,“你饿了吗?”
时运摇摇头。
柏星阑问,“那想玩什么吗。”
他自顾自地说,“要和狗狗玩吗?我让它陪你玩。 ”
时运又摇头。
柏星阑想了想,“那你想要什么玩具吗?这里还缺什么吗?”
他说,“现在外界确实有些危险,师启他们在新闻发布时,便和我争执。最近,还有不少新党成员遭到暗杀。”
柏星阑说着说着,声音淡了,原本面对爱人特有的微笑,也悄无声息地从他脸上散去。
他看见时运正坐在床上,偏着头看他,昏暗的灯光微微照着她的皮肉,让他感觉她像一颗藏在暗室的珍珠。
他的。
柏星阑问,“外面很危险,待在这里不好吗?”
他顿了下,“待在我身边不好吗?”
时运道,“我知道外面危险,我看到现场了,还看到你夸我。因为你给我看了。”
时运补充,“因为你给我看了。”
柏星阑抿唇,微微颤着睫毛,视线落在她脸上,“你……”
“我知道。”
柏星阑带走了她的终端,却唯独留下了新闻,时间也恰如其分,只能说明,柏星阑是故意的。
他故意让她知道,他想保护她的人类身份,不想她进厂。
他也告诉他,只有他才与联盟为敌,他和她一样,把利维坦视为敌人。
他在告诉她,他对她很好。
时运真心实意地说,“我很感谢你啊,谢谢你愿意说那些话夸我,说实话,让我放下了心。”
她说,“我一直都很想谢谢你。”
柏星阑原先因为逆光,而微微发暗的眼睛,这才像终于涌入了暗室的光,映在眼中晃动闪烁,“那我们能不……”
时运继续道,“我知道你对我好,如果你愿意,我甚至还能和你当朋友。”
她又想了想,补充,“我其实能直接离开,可我想等你冷静下来,和你谈一谈。”
柏星阑啊了声。
他和商容不同,很少发出纯粹没意义的语气词。
可他现在,就像是宕机了一样,除了这些语气词什么都说不出来,像艰难运转,却早已无法调动的机器,良久,柏星阑又啊了声。
他像在思考,片刻后,柏星阑很冷静且认真地说,“我不会去查那天晚上,你和商容做了什么。”
时运:“……”
时运:“其实真没什么,你去确认也没什么,真的。”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商容那么说,可能纯粹在造谣。
时运又道,“对了,还有新闻上,我看见白含溪了,星阑,你知道白含溪在哪里吗?”
她除却想认真和柏星阑谈谈,让分手体面些,其实还想问问柏星阑,新闻上白含溪的事。
如果联盟潜入基地,是为了接应利维坦。
那么白含溪估计知道利维坦的事情,她需要确认,利维坦的复活进行到哪一步,如何才能阻止。
她话音落下,却见柏星阑这才像从宕机中回复,回答的竟然是之前的问题,道,“你让我冷静吗?我现在就很冷静。”
柏星阑说,“我已经够冷静了,你待在这里不行吗?不要聊其他人,也不需要想其他事。”
时运:“我问你白含溪……”
柏星阑声音都像颤抖了,他说,“我只是想看看你,等我看完你可以吗?”
……他像无法沟通了。
接下的时间,柏星阑就像是他说的一样,始终靠在门口,视线也始终落在她身上,她躺床上的时候,他在看,她看新闻时,他在看,她睡回笼觉的时候,柏星阑也一直看着她。
时运起夜惊醒时,又措不及防和门口的柏星阑对上了视线。
黑暗中,他的身影一动不动。
视线依然直直地盯着她,一瞬间视线的相触,让时运觉得自己整个皮肤都泛起了受到刺激的鸡皮疙瘩。他可能露出了什么神色,可逆光的黑暗中,他默不作声,什么都看不清。但时运依旧能感受到,他的视线正直直地黏在自己身上。
“呃。”时运说,“我要去卫生间。”
“我等你。”柏星阑道。
他目送她走进去后,合拢的门遮挡住一瞬不错的视线。
时运洗把脸,才感到清醒。
就算她也能察觉,柏星阑的状态正处于摇摇欲坠的边缘,或许她该把柏星阑叫上床,让他睡会儿,但这样,可能更分不了手了。
“——咚咚。”
窗边传来清脆的敲击声,时运侧过头,看见了毛绒绒垂落的银白大尾巴,在夜色中一晃一晃,是雪豹。
大帝,商容的拟态。
时运犹豫了下,没关水,敞开窗户。
冰冷的夜风涌入,毛茸茸的尾巴收上去,取而代之垂落的,是大帝的脑袋,正叼着一个终端,还对她眨眼睛。
时运接过,一看,只有商容一位联系人,也只有一条消息。
【星阑稍后会离开。】
时运默不作声收起,关掉水。
几分钟的时间。
柏星阑已经贴向了卫生间的门。
能看到时运去卫生间,柏星阑感到很幸福,能看到她在自己面前行动就是无比幸福。
这种情绪无比常见,主人会出于担心,或喜爱,给狗狗装监控,这让柏星阑感到甜蜜。
可狗狗一个人在家,也会挂念主人,如果能给主人也装上监控就好了。柏星阑舍不得挪开眼睛,却不得不低垂视线,去联系装监控……
短暂的分别或许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还有各类工作,柏星阑看到了各类新闻,商容确实动手了,顾异也在联系联盟,他确实孤立无援。
他和商容相处的时间太久,把柄也太多,移民,技术的审判,竞选资金,还有……
他没办法一辈子都看着时运,还要工作,如果能一辈子依偎在一起就好了。
可时运会不会厌烦,她总想抛弃他。
……抛弃他?
时运真的在上厕所吗?
脊背传来细密的寒意,整个人入坠深渊,柏星阑贴向门,想确认有没有水声,但真听到后,没安心两秒,柏星阑又觉得恐慌、这会不会是时运放到录音呢?
水声节律似乎也不太对。
啊,窗户,对,卫生间有窗户。
他俯下身,感到胃一阵阵痉挛。
时运可能想顺着窗户逃走,会不会有小三在接应她、或者她一个人,直接离开他。
外壁的监控能覆盖到吗?需要调监控,不对,应该安排守卫,去把守窗底,不,这样也不行,应该直接堵住窗户,清瘦的指关节都因为恐慌开始抽动。
四肢都在发麻,胸闷喘不上气。嘴唇包括脸部肌肉都在抖。两个手臂痉挛,不受控制,手指蜷着掰不开,就算想让人去寻找时运,也因为骤然的躯体化无法做到。
为什么这点小事都没有考虑好。
早该把窗户堵住,派人守卫的。
时运说,她其实自己能离开,难道他一辈子都要如此乞求她留下吗?需要换门,换窗,可她走的总那么果断……
柏星阑头抵着门,无法抑制地弯下腰,感到门上开始氤氲眼眶和喘息的潮意。
其实她早就走了。
她一言不发地走了,留他一个人。
他一无所知地等待着,而她或许早就和小三依偎在一起。
肠胃因为情绪开始痉挛,喉咙里生出恶心的感觉,但吐不出来任何东西,漆黑的房间里面,整个人因为疼痛蜷缩着,又怕自己真的呕吐出来。
柏星阑近乎上气不接下气了。
他过去总说,应该尊重时运自己的意志,没必要怪别人勾引,因为是时运自己选择的,他想尊重她的人格与尊严。
但现在呢,难道要他承认,是时运自己不想要他了吗?
门敞开了。
时运诧异地看着他,柏星阑还维持着贴在门上的姿势,时运磕磕绊绊了半天,“这声音应该没什么好听的。”
柏星阑重新站直,平静道,“下次我陪你一起吧。”
“呃,”时运大脑发胀,试图解释,“虽然我说我去卫生间,但星阑,我实际是在上厕所,你明白吗?”
柏星阑说,“我知道。”
“不愿意也没关系。”他很温柔道,“我们明天把门换成透明的吧,这样我不放心。”
时运绝望,无措,震撼,“我一共只进去了三分钟。”
话音没落,她便骤然被柏星阑拥入怀中,抱得极紧,死死相拥她,鼻尖疯狂地蹭过她的发顶,额头,竭力地呼吸,通过气味温度确认存在。
就像是死人活过来那样,他大口喘着气。
柏星阑低声,似乎要跪在她面前,“我明白,上完了吗?你让我闻一闻。”
时运绝望地说,“星阑,你不要这样,很恶心。”
“时运。”柏星阑轻轻叫她,他俯下身,跪在地上,埋在她的小腹上,紧紧贴上去,声音闷闷的,“我不想分手。”
时运喉头发酸,犹豫了一下,手掌还是伸向他的脊背,轻轻地一下下拍着安抚。
柏星阑声音开始颤抖,“你在精神图景时。我当时,其实很怕你死了。”
那他怎么办?他怎么活下去?
他的声音越发沉闷,全是潮意,“而且,我死了,你怎么办?”
他不想一个人,也放心不下时运一个人。
有人觊觎她的□□,有人贪恋她的气味,有人渴求她的爱意,有人索取她的情绪,实则是想把她吃干抹尽,他也是其中一员,可柏星阑依然很担心。
“你一个人怎么办?”他问。
“我一个人怎么办?”柏星阑又求她,”我不想分手,我想和你结婚,我想照顾你一辈子。”
时运安静下来。
可不分手的话,星阑,你会更痛苦呀。
之后的时间,柏星阑都一言不发,终端的消息提示声此起彼伏,他也只是选择免打扰后,紧紧抱着她。
时运轻轻拍着他的背。
时运想起,更早之前,她和柏星阑刚在一起的时候,她是想让柏星阑能幸福下去的。
——她希望柏星阑幸福,就像柏星阑也希望她能幸福一样。
但现在,时运发现,她和柏星阑在一起,反而让他更痛苦了。
她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幸福了。
时运自己的五脏也像缩起来了。
但马上,时运就知道柏星阑为什么沉默这么长时间。
因为在所有人都工作的凌晨四点,立刻有人走进套房,安装监控。
时运惊愕。
“这样就好了。”柏星阑松开拥抱,道。
下一瞬间,他就被时运拽住领子,甩了一巴掌,马上,她推搡开他,冷冷道,“你真是疯了,别浪费我的感情。”
时运预计马上便相看两厌了。
柏星阑没退后,抱着她,叫她宝宝,才终于想处理终端的工作消息,“这样不好吗?我有些事……等我处理完再回来找你,你一定要等我。”
这次柏星阑没锁套房卧室的门,客厅也为她展开了。
但正门锁了。
客厅的门和卧室不同,至少时运试了试,这次砸不开了,窗户都被封上。
但想到口袋内商容的终端,时运觉得像个笑话。
片刻后,时运回到卧室,听到了如期而至的敲门声,她心烦意乱,坐在地上抱着头,懒得去开。
商容似乎也不需要。
商容敞开门,进入卧室,和柏星阑不同,商容打完架后,也显而易见地将自己打理得体,漆黑的制服,灰蓝的目光像流动的雾霭一样,落在时运身上。
他说,“……你不要坐到地上。”
商容继续道,“你也别这么看我,我来帮你离开星阑呢,星阑不愿意,所以我想直接和你谈,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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